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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十一

大衛點頭稱是。
「穿過猶太人居住區。」
「不知道。」
靜默延續下去。阿巴恩也閉上了眼睛。他好像也精疲力竭了。大衛發現他就一個人。他變了樣。
「不知道。」
「也讓害怕拉倒,還有飢餓。」
大衛並不知道自己在哭。
「猶太人忘記的,首先是他曾經干過的工作。然後是他的錢。然後是他學到的東西。最後是他的一個妻子,他的孩子們。他曾說:與在其他地方相比,在他們面前,我更沒有勇氣撒謊。是對你說的吧,大衛?」
「是的。」
「他射擊,因為他害怕。」大衛說。
「好的。」
「沒錯,」大衛說——他又補充說,「森林很遠。」
「之後,很久以後,格林戈對你說:你同那叛徒說話啦?你聽那猶太人對你說的話啦?你不知道他做過什麼嗎?你說你不知道。格林戈非常驚訝,他說:怎麼?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曾懷疑黨在蘇聯猶太人居住區集中營的政策。你之前不知道?」
忽然,有人在非常接近住宅的地方射擊。
靜默。誰都沒有說話。猶太人看著大衛。薩巴娜和阿巴恩似乎不再看他了。
「他是朝平原的方向開槍——」他睜開眼,看著猶太人,「對我說吧。」
大衛正經受可怕夢魘的折磨。他搖頭晃腦,拒絕著什麼。他用手趕走他看見的東西。他的眼睛在說話,在回答。
「因為那是他始終不渝的願望,」阿巴恩說,「那是他最純粹的願望。」
「他滯留在燒毀了的猶太人居住區,」薩巴娜說道,「在有毒氣的猶太人居住區,無論有神沒神。」
「它們並不知道誰是猶太人。你也不知道吧,大衛?」
猶太人嘶啞的嗓音:
「不知道。」大衛說。
大衛的臉上洋溢著歡樂。大衛快活地叫起來。
阿巴恩的嗓音在某些地方有些嘶啞。他在尋找空氣。好不容易才找到。
顯然已經沒有了幻象。大衛放鬆雙腿,朝亮光轉過臉來,就這樣,躺在安樂椅上,一動不動,處在絕對的睏乏狀態。
射擊停止。
靜默。
他們不再說話。大衛諦聽著,發著抖。猶太人身邊的薩巴娜九-九-藏-書也在諦聽。傳來了她的聲音:
阿巴恩停了停。接著說:
大衛從心裏發出一聲呼喊。
「就他一個人帶了武器,」大衛說,「還是那支槍。」
「後面。」猶太人說。
大衛再試。他用他那水泥一樣堅硬的雙手撐著身體,讓它抬起來。
「夏天。」猶太人說。
大衛沒有回答,他沒有聽見。
「拋棄水泥吧。」猶太人說。
在半明半暗中,有人在笑。是那猶太人。
「他當時還談到森林里的陽光,」大衛說——他回憶著,說話更慢了,「也談到夏天。」
「好的。」
「沒關係。」
「是那麼回事。」大衛說。
阿巴恩想說話。他做不到。隨後他做到了,當他重又能講話時,他講得很快,他給大衛提供說話的空間。
「讓工作拉倒吧,」猶太人說——他補充說,「這很困難,但可以試試。」
大衛傾聽著施塔特夜空下那一陣陣騷亂聲,目光卻沒有離開過猶太人。
大衛點頭示意那是真的。
「把狗放了,從水塘那邊走。」
「對我自己的一生,我也一無所知,」阿巴恩說——他補充,「我死時也將對此一無所知。」
「來到這裏之前,這猶太人已經退出了所有的黨派,格林戈黨和別的黨,他所有的故事也隨之結束,他孤家寡人,獨自守著自己的故事。猶太人再一次忍受不了這種孤家寡人、獨自守著自己故事的生活。他因而重新開始。他因而開始成為施塔特人。」
那是一聲孤立無援的呼喊,呼喊戛然而止,極快。
靜默。
「你沒有理解猶太人說的話。」
「他當時說:去打獵吧。」
子彈的劈啪聲震耳欲聾。大衛好像心不在焉地聽著槍聲。跟兩個猶太人和薩巴娜一樣,他也一動不動。
「這太可怕了,」大衛喃喃說,「什麼也不幹。」
「假如你得以活下去,」猶太人說道,「把故事講出去。」
狗又在死人平原叫起來,遠遠的。
「他會死在施塔特,」薩巴娜說,「在水泥勞役場,在去往猶太人居住區首府的路上。」
大衛叫了一聲,像是在說:
靜默。
九九藏書我對你提到過森林。」猶太人說。
「是的。」
「他想幹什麼,格林戈?」
射擊聲更近了。迪亞娜仍嗥叫得死去活來。一聲痛苦的呻|吟劃破施塔特的夜空。
「好的。」大衛回答猶太人。
「他聽見了,他在笑。」大衛叫道。
那幾條狗,它們又嗥叫起來。
大衛竭盡全力蜷縮起來。他用雙臂緊抱雙腿,緊到快要折斷的程度。他像淹死的人一樣轉過臉去。
「猶太人說:關於痛苦,關於快樂、瘋狂、愛情,關於自由,你的手不是別人的手,只是大衛的手——」他停了停,「正因為猶太人說了這些話,他馬上就招來殺身之禍。」
他替猶太人回答,他對大衛說:
「我從沒擁有過狗。」
靜默。迪亞娜停止嗥叫。那人也不射擊了。大衛諦聽著。
「沒錯,你不知道。」
「大衛的夏天。」
仍然是猶太人。
「去吧,」猶太人說道,「想盡辦法活下去,」他停了停,「想盡辦法,爭取活下去。」
「從過去的生活里,」阿巴恩說,「你只留下了那幾條狗——」阿巴恩朝大衛轉過身來,「為什麼?」
「幾天過去了,」阿巴恩說,「幾個禮拜過去了。幾個月。秋天到了。」
大家聽見:
大衛點頭稱是。
大衛沒有回答。
「他同夜晚玩耍。」大衛說。
「格林戈說:禁止同叛徒說話,禁止看見他,禁止看他,他曾經屬於格林戈黨,他叛黨了——」他看看猶太人,「你當時知不知道格林戈認出你了?」
「是他對我提到過森林,」大衛叫道,「提到野兔,他說:試試穿越過去,就在,就在帶刺鐵絲網的後面。」
他慢慢聚集自己的力量,他試著從安樂椅上抬起身子。他又跌了下去。一直躺坐在那裡。
有人朝水塘開槍。
他在等。
「你學舌卻不知道學的什麼舌。你把一切告訴了格林戈。格林戈回答你說:你缺少政治教育。我們要殺那猶太人,這樣,你就理解了。
大衛的眼淚隨即止住。他的面孔、他的眼睛也隨即停止活動。夢魘離他遠去。
「好的。」
大衛說道:
「後來他就read.99csw.com一再出走。」薩巴娜說。
薩巴娜拿起猶太人的胳膊,放在自己的眼睛上。她再把胳膊放下。
他們一個接一個,都跟著猶太人笑了起來。
現在,阿巴恩用他平靜的語調、略微放慢的語速對猶太人說話。

「他出走也是為了讓他的孩子們隨後也出走。」
靜默。
「是的。」
猶太人又抬起了頭。傳來薩巴娜的話音:
「隨著遺忘侵襲各個方面,事情變得有了可能:成為施塔特人。他因而重新開始。又重新開始成為一個新地方的人。」
「他一直在朝前走,我們還有五分鐘。」
阿巴恩和薩巴娜朝說話的人轉過身來:是大衛。
「那是在後來,在後來,格林戈說了要讓那猶太人消失,你這才想到,也許,某一次,大衛有可能擁有自己的狗。」
他聽見了自己的叫聲。
「沒那回事。」大衛叫道。
射擊停止。
對水塘的射擊又開始了。
「你當時並不想要猶太人的狗。你是想跟有狗的人說話。」
「就是在那個晚上,在咖啡館里,猶太人談了自由。他說:你滿是傷痕的手,這就是你的手,大衛。」
「他當時說:好好看看,拋棄一切吧,你們是在腐朽上建設。」
「當時那幾條狗並不知道。」阿巴恩說。
靜默。阿巴恩不再繼續說話。大衛在等待。
「是的,」阿巴恩說,「他在探索。」
「是的。」大衛說。
「你後來還跟他說話。你不顧格林戈的禁令,還跟猶太人說話,因為猶太人有狗。」
阿巴恩隨後又說話了。他說:
「是的,」阿巴恩說,「他當時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區生活而又不工作。沒有任何工作,不幹任何事情,就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區活下去。他當時決心今後就過這樣的生活。」
「故意的?為什麼?」大衛問道。
「沒關係,」阿巴恩說,「的確:沒關係。」
又是靜默。大衛直起身子在安樂椅上等待,他的眼睛在顫抖。
「對,」阿巴恩說,「一再。」
「講吧。講給所有人聽。不要懷疑。好好看看你的周圍:全毀了。」
「你買了住宅、床、https://read.99csw.com桌子、椅子,你自己好幾天待在家裡不出門。你燒了一些東西,一些文件,」他停了停,「幹完這些事之後,你才開始出門。但是,已經太晚了,格林戈已經預先告知了施塔特的工人們你的存在。」
大衛的眼淚越來越稀少。隨即起了變化。
阿巴恩趕緊說,他說得更快了。

阿巴恩停下來。他說話時突然進入了更深沉的迷糊狀態,說話也更緩慢。他看著地面。他似乎再也不是對著大衛說話。
他又站在居中那個房間的中央。他不動彈。他看著猶太人。他垂著張開的腫脹的雙手。他傾聽著格林戈朝水塘冰面的射擊。他是唯一能辨聽出射擊狀況的人。
「別一個人待著,」猶太人說——他又補充說,「我對你說的話,也讓它拉倒吧。」
「你並沒有理解格林戈說的話——」他補充說,「對你來說,猶太人就是現在的猶太人:不論什麼樣的猶太人。」
射擊離阿巴恩的住宅更近了。
射擊重又開始。
「他一定是一個人,」大衛說——他又補充道,「並沒有什麼會議。他編造說有會議,好讓人相信他很忙碌。好讓我單獨和你在一起,只有武器和猶太人。」
他的眼淚卻流出來了。
大衛轉過頭來,他聽見了。
「是。」
大衛在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話。他在發抖。
靜默。格林戈往前走,但沒有射擊。
「他當時說:別干那些滑稽可笑的事了,拋棄水泥吧。」
「你是在一天晚上到達這裏的。那天夜裡和第二天上午,你一直在村子里走路。一些人遇到了你。他們在回憶,你當時在微笑——」他停了停,「那是第二天的上午,那天,格林戈認出了你。」
大衛不再點頭。
「他當時對我們說:拋棄一切吧!」
大衛點頭稱是。
「假如他殺人,你就從另外那道門逃出去。」
「他當時知道。無論走到哪裡,他都知道人家會認出他。」
阿巴恩不再看大衛了。他談論大衛。
是猶太人的聲音。
「我也一樣,」大衛說,「對我自己,我也一無所知。」
「是讓娜打的報告。」
「格林戈剛https://read•99csw•com下完禁令,大衛就同猶太人一道去了咖啡館,跟過去一樣。
「並非如此,」阿巴恩說——他盯著大衛,「他說話。」
阿巴恩在尋找空氣。幾乎沒有空氣了。
又傳來射擊聲,還有幾條狗的長吠。
「因為這也是被禁止的。」阿巴恩說。
他朝自己的叫聲直起身子,保持還在叫喊的姿勢。他將身子抬得更高,尋找著空氣,尋找著叫聲,找到的卻是眼淚。
靜默。
大衛閉上眼睛,分辨著格林戈的射擊聲和狗兒們的長吠,估算著距離,他弄清了那些人的行動路線。

大衛點頭稱是。阿巴恩尋找空氣。他說話很快。
「我沒有站在你的立場說話,而是把你大衛當成我自己。沒有別樣的做法。你呢,你就做你想做的——」他補充說,「你如果願意,還回到格林戈身邊吧。」
「我會跟猶太人一起被殺。」
阿巴恩對大衛說話,一直處在迷糊狀態。
「關於你在這裏的經歷,我們知道了更多的東西,」阿巴恩說,「我們知道了一些日期,一些姓名。」
他站起來了。
猶太人朝黑黢黢的大花園望去。
透過眼淚可以聽到薩巴娜和猶太人混在一起的名字。
「他來了。」
阿巴恩沉默下來。
阿巴恩停下來。
「他當時想活下去。」薩巴娜說。
子彈的劈啪聲此起彼伏。有人朝大花園射擊。在阿巴恩的住宅里,看上去誰也沒有聽見有人在朝大花園射擊。
迪亞娜嗥叫得死去活來。
「我什麼也沒有告訴過你,」阿巴恩說——他補充道,「你早就知道了一切。」
阿巴恩和薩巴娜似乎都進入了同樣迷迷糊糊的狀態。
「他有許多故事,」阿巴恩又說話了,「一百個吧,但永遠是相同的,猶太人的故事。這猶太人同施塔特的人們聊天時很少談自己的故事。他跟別人聊天時談的主要是別人的生活。」
大衛努力著,在茫然中求索。
「是的。」
靜默。大衛光滑而白皙的臉紋絲不動。
「對他的一生,我一無所知。」
「去打獵吧。」猶太人說。
薩巴娜站起身。她直挺挺地站在通向死人平原的玻璃窗後面,她什麼也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