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表示了歉意。但恐慌在那裡,我無能為力。我意識到她不在、她昨天不在,我任何時候都想她,已經想她了。
「那個女人一進門,我就不再愛我的未婚夫了。」
「我們走向某些東西。即使什麼都不發生我們也是朝著某個目標前進。」
「她在蓋著她的被單下講勞兒·瓦·施泰因。」
我要在這一刻將她永遠帶走。她蜷縮著準備被帶走。
「不。」
他將塔佳娜·卡爾的臉埋在被單里,這樣他手中就控制著無頭的身體,任其擺布。他使它轉過來,把它放平,隨心所欲地擺弄,分開四肢或把它們再併攏一處,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它不可逆轉的美,進去,不動,等待著在遺忘中如膠似漆,遺忘來了。
她的臉變得蒼白。
「那一天他們會弄錯嗎?」
「她說了您的名字。」
「來吧,我們走一走。我給您說些事情。」
「塔佳娜的生活,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比一個我甚至都不知道姓名的陌生、遙遠的女人的生活更重要。」
「您想象不出的,」勞兒說。
我並沒有懷疑這是一個提出的問題。
我吻住她的嘴。我讓她放心。但她掙脫開,看著地上。
「塔佳娜和您之間在那個房間里發生的事情我無法知道。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您給我講的時候,涉及到的是另一回事。」
她目視著林陰|道,說:
「怎麼樣?」
「應該有,為了塔佳娜。讓我們沉默一會兒。」
「我找您,我在街上四處走。」
她的答話有所偏離——瞬息之間正可以說起其他——她神情黯然地說:
「塔佳娜。」
就這樣想到了她會離我而去,這想法對我來說變得難以忍受。我對她說了這一剛出現在腦中的折磨我的想法。她,她沒有任何同樣的感受,她感到吃驚。她不明白。
「可是我們,」她說,「我們會對此怎麼辦呢?」
「是什麼?」
是青鎮火車站附近的一家茶館。從沙塔拉到青鎮坐客車不到一個小時的路,是她定的地點,這家茶館。
「不止如此。」
她重新走起來,低聲問:
我將她攬向自己。她的嘴唇清涼,幾乎是冰冷的。
「與我們的習慣相反,我讓她第一個離開。我關了房間的燈。我在黑暗中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知道。她變得美麗,是四天前的深夜我從她那裡奪來的那種美麗。
她往前傾著身,低聲說:
「她沒再說什麼?」
「我不能沒有她。」
她伸展四肢,她笑了。
https://read.99csw•com應該重新讓被單下的塔佳娜沉默。可是隨後,又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了。分手的時候她問雅克·霍德他是否又見到了勞兒。儘管他們兩個在這個問題上什麼也沒有約定,他還是決定向塔佳娜說謊。
「塔佳娜美妙可人。」
「可是塔佳娜·卡爾在那兒,是您生命的惟一。」
我接受了這個。星期二我已經接受了。甚至大概在我和她相遇的最初時刻就接受了。
她離題萬里地談到了她心中的一個恐懼:在她的周圍,人們,尤其是她丈夫,認為她有朝一日舊病複發不是沒有可能。正是為此她才沒有如己所願地與她丈夫談得更清楚。我沒有問她的這一恐懼目前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她沒有說。想必她十年以來也從沒談起過這一威脅。
塔佳娜講了市立娛樂場舞會的很多細節,並且常常回到同樣的細節,據說在這次舞會上勞兒失去了理智。她又長時間地描述了穿著一身黑衣的纖瘦女人安娜-瑪麗·斯特雷特以及她和麥克·理查遜這新成的一對情侶。她也講述了他們如何有力量再把舞跳下去,如何讓人驚訝莫名地看到這一習慣在這樣的一夜風暴中能夠被他們保持下去,而這一夜的風暴看上去驅散了他們所有的習慣,甚至——塔佳娜說——愛的習慣。
我問:
「沒什麼區別。」
她愛,愛那個該愛塔佳娜的人。沒有人。我身上沒有人愛塔佳娜。我是她以驚人的執著正在構建的一個前景的一部分,我不會去抗爭。塔佳娜,漸漸地,穿入,破門而進。
我沒有編造。
我問:她還一直回去嗎?
「您將看到,過一些時候,塔佳娜和您之間將更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些關於生活的靜止不變的東西。所以一旦這靜止被打破,我就知道。」
「不。」
「應該這樣,」她說——她補充道,「我已經,那樣愛您了。」
「在某種狀態下,感情的所有痕迹都被驅散了。當我以某種方式沉默的時候我並不愛您。您注意到了嗎?」
他向勞兒·瓦·施泰因講述:
如果她沒有談起塔佳娜·卡爾,我也會談起的。她焦慮不安。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的問題會引起什麼後果。我們兩個人都面對著她的問題,她的坦白。
我看到一個夢境幾乎抵達。肌膚撕裂,流血,醒覺。她試圖聽到內心的嘈雜,她沒有做到,她被她慾望
九*九*藏*書的結果、即便是未完成的結果淹沒。她的眼皮因強烈的光線作用而跳動。這一時刻非常漫長的終結在持續的時候,我停止去看她。
「為什麼兩天後,要有這頓晚餐?」
「當我說不再愛他時,我想說的是您想象不出在無愛的路上人們會走得多遠。」
「那是為了您。」
她說:
「我願意和您在一起。」
「為什麼不?」
然後,不由自主地,我又看了她。她的眼中溢滿了淚水。她抑制住一種非常大的痛苦,她沒有在這痛苦中沉淪下去,相反她竭盡全力地將它保持在接近它的最高表達即幸福的表達上。我沒有在她的生命的這一無定狀態中給予她幫助。這一時刻結束了。勞兒的淚被咽下去了,回到她體內所存的淚河之中。這一時刻沒有滑動,既沒有滑向勝利也沒有滑向失敗,也沒有染上什麼色彩,惟有快|感、慣於否定的快|感流逝過去。
我回答:
「哪一個!」
「您跟塔佳娜說了。」
「被單下藏著頭的塔佳娜,那不是我,對吧?」
我朝她微笑,依舊是在既無知又通曉的狀態下,面對著只有她自己能指稱卻也並不了解的未來。
「塔佳娜總是那麼急匆匆的。」
我們走到了林陰|道上,車站後面沒有多少人。我挽起了她的胳膊。
我回答:
「我散步,」她說,「我忘了跟您說嗎?每天長時間散步。」
「塔佳娜當時怎麼樣?」
要是能讓她中意,需要編造上帝我也會編造出來。
「她到的時候,帶著那種值得稱讚的神情,您知道,她的那種愧疚與裝羞的神情,但我們知道,您和我,我們知道塔佳娜在那後面隱藏的是什麼。」
我們沒有分開。她在我的唇下,熱烈撩人。
我們兩個都一無所知。我說:
這個詞穿過空間,尋覓並停落。她把這個詞放到了我身上。
「若安·倍德福以為是將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我從來沒有揭穿他,我從來沒有跟他說實際上是另外一回事。」
「塔佳娜在我到達后稍遲來到房間。有時她故意這樣做,試圖讓我以為她不來了。我知道。但昨天我瘋狂地想和塔佳娜在一起。」
她補充道:
「勞兒一直回去,只是不和若安·倍德福一起回。」
我說得很自然,但是,她沒有誤解我突然的聲音變化。她說:
再一次地,我認為我能夠就此打住,停在那兒,只是看著她。
「可是塔佳娜說了什麼,」勞兒低聲說。
「塔
https://read.99csw.com佳娜。」
「不要改變。」
「我知道,不論我做什麼,您都會理解的。應該向別人證明您是對的。」
她沉默著。我們一動不動地待著,我們的臉差不多碰到一起,一句話也不說,很長時間。火車的聲音融匯成一種喧囂,我們聽到了。她沒有動,雙唇微啟,對我說: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了。人還不多,時間還早。我立刻看到了她,一個人,周圍桌子空無一人。從茶館的深處,她向我微笑,一種客套、習慣性的微笑,與我所了解的有所不同。
我在等待。她沒有提出問題。怎麼知道她了解呢?怎麼知道她確信我在黑麥中發現了她呢?是因為這一點:她不提問題?我繼續說:
「可是又不害怕。那是個說法。」
「這是一種替代。」
「是的。」
「塔佳娜真是懂得如何任人擺布,多美妙啊!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我有時有點害怕會重新開始。」
她降低了聲音。在她的眼瞼上,有我自那一夜以來嘗到過滋味的汗珠。
一看她我就崩潰了。她並不要求任何言語,她可以忍受無限沉默。我想做什麼,說什麼,發出長長的吼叫,它由熔入、迴流到同一個岩漿的所有詞語組成,勞兒·瓦·施泰因聽得懂這一吼叫。我沉默著。我說:
「我注意到了。」
她輕輕皺了皺眉,這在她是那樣異乎尋常——我知道這點——已經讓我驚慌不安了。
「我也願意,」她說。
「我不明白是誰處在我的位置上。」
這次約會,塔佳娜和他,他們從中獲得了很多的快樂,比以往更甚。
我沒有再抱她入懷。
「我願意。」
她嘆了口氣。
我應該在星期四五點鐘見塔佳娜。我和她說了。
「我不明白所發生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這樣等待過這什麼都不會發生的一天。」
我理解,這一判決,該由我替她宣讀。我可以把自己放到她的位置上卻是在她所不願的那一邊。
塔佳娜脫掉衣服,雅克·霍德看著她,饒有興緻地看著這個不是他的所愛的女人。每當一件衣服脫落,他總是更進一步地認出其存在與否與他無關的這一慾壑難填的身體。他已經勘察過這一身體,他比塔佳娜本人更了解它。不過,他還是長時間地看著她身上白色的林中空地,這種白色,在她身體各個部位的邊緣產生細微的色調變化,或是動脈的純青色,或是日晒的茶褐色。他看著她,一直看到每個部位、所有部
九-九-藏-書位甚至全部身體都變得面目皆非。
「我生命的惟一。當我談起她時我就是這麼說的。」
「然後我又重新開始呼吸,」她說。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她撞到那個她找不到的詞上——「他們還會讓我去散步嗎?」
「是的。當時我不再處在我的位置上。他們帶走了我。我又成了一個人。」
「您不能沒有她,是吧?」
「您可以照樣愛著塔佳娜,」她說,「沒什麼區別,對……」
她又穿上了第一次去塔佳娜·卡爾家時穿的同一件白色連衣裙。可以通過解開搭扣的灰色披風看到它。因為我在看連衣裙,她索性把灰披風脫掉。她向我顯露出她赤|裸的雙臂。夏日映在她清新的雙臂上。
我沒有放開她。她和我說話。火車經過。
「您要看他們?」
「是的。」
「我將把您藏起來。」
「小塔佳娜。」
「說一句給我聽聽。」
她一口氣問下去:
我俯下身,我聞到她的臉。她有一種幼兒的膚香,爽身粉一樣的香味。
「我們星期二見過。」
她幾乎是彬彬有禮、親切可人地迎接我的到來。但當她抬起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種野蠻的、瘋狂的喜悅,她全部的生命大概都為之興奮不已的喜悅:在那兒面對著他的喜悅,面對著與他有關的一個秘密的喜悅,這秘密她永遠也不會揭示給他,他知道這一點。
她和她丈夫說了。她對他說她認為在她和他之間事情結束了。他沒有相信她。她從前不是也對他說過類似的事情嗎?不,她從沒有這樣做過。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以為我理解錯了她的問題。她繼續問:
「我不知道。」
「確實。」
她轉過身來,高聲說話,帶著極大信任的微笑。
勞兒停下來。
「我為什麼要離開呢?」
「塔佳娜不會理解的,」她說。
第二天我借故在下午離開醫院一個小時。我找她。我又經過那家電影院門前,她是在那裡發現我的。我來到她家門前:客廳的門開著,若安·倍德福的汽車不在那兒,這是個星期四,我聽到了小女孩的一聲笑,它來自草坪而檯球房就是朝向草坪的,然後又聽到兩聲交織在一起的笑,她只有女兒,三個。一個女僕下台階往外走,年輕且相當漂亮,系著白圍裙,她走在一條通向草坪的小徑上,注意到我停在街上,向我微笑,消失了。我走了。我要避免朝森林旅館的方向走,可我還是去那兒了,我停下車,我遠遠地繞旅館走了一周,我又去黑九*九*藏*書麥田轉了一圈,麥田裡空蕩蕩的,她只有在我們、塔佳娜和我在的時候才來。我又動身了。我輕緩地在主幹街道上開著車,我靈機一動想到她也許在塔佳娜住的那片街區。她在那兒。她在靠近她家房子的那條林陰|道上,距那座房子有二百米遠。我停下車,步行跟蹤她。她一直走到大道的盡頭。她走得相當快,她走路的姿勢從容、優美。她看上去比我前兩次見她時更高了。她穿著灰披風,戴著無檐黑帽。她向右轉,朝著她家的方向走去,她消失不見了。我回到車上,疲勞不堪。這麼說,她還繼續著她此前的散步,而我,如果我無法做到等到約會的時候才見她,也可以在她散步時遇到她。她走得相當快,她放慢腳步,有時甚至停下來,然後重新上路。她比在她家時更高、更修長。那件灰披風我認出來了,那頂無檐黑帽我還沒見過,她在黑麥田時沒戴著它。我永遠不會去跟她打招呼。我也不。我不會去跟她說:「我無法一直等到那一天,那個時辰。」明天。星期天,她出門嗎?星期天到了。這一天無邊無際、美妙亮麗。我不在醫院值班。我與她有一天之隔。我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尋找她,開車、徒步。她哪兒都不在。她的房子一直那樣,門戶敞開著。若安·倍德福的汽車一直不在那兒,沒有小姑娘的笑聲。五點鐘我要去柏涅夫婦家喝茶。塔佳娜提醒我勞兒後天星期一的邀請。愚蠢的邀請。就好像她要和別人一樣,塔佳娜說,規規矩矩地生活。晚上,今天這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又回到了她家門前。門戶敞開的房子。若安·倍德福的小提琴聲。她在那兒,她在客廳里,坐著。頭髮披散著。她的周圍三個小女孩在走動,不知在忙些什麼。她沒有動,神情茫然,她沒有和孩子們說話,孩子們也沒有跟她說話。我待了有一陣時間,小女孩們一個一個地親她,離開了。二樓的窗子亮燈了。她待在客廳里,姿勢沒變。突然,她自己沖自己笑了。我沒叫她。她站起身,關燈,消失。是第二天了。
可是塔佳娜說著話。
我重複道:
我們坐在長椅上。勞兒錯過了她打算乘的那趟火車。我吻了她,她回吻我。
我們貼著牆走,躲著。她在我的懷中呼吸。我看不到她那麼溫柔的臉,看不到她白皙的輪廓,也看不到她幾乎總是驚愕的眼睛,幾乎總是驚愕、尋覓的眼睛。
我抱住她,我大概把她弄疼了,她輕叫一聲,我放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