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撒謊,撒謊。」
另外一張唱片換下了第一張。舞伴們沒有分開。他們現在到了客廳的另一頭。突然變得眾目睽睽的,不是他們的笨拙——現已不再那麼明顯,而是他們跳舞時臉上的表情,既不是親切可愛的,也不是彬彬有禮的,也不是彼此厭煩的,而是——塔佳娜有道理——嚴格遵守著令人窒息的持重。尤其是在雅克·霍德同勞兒說話而勞兒回答他的時候,這一持重中沒有任何東西發生變化,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人略微猜想得出所提問題以及將要做出的回答的性質。
「是一樣。從第一天起就和現在一樣。對我來說。」
她在侮辱下戰慄著,但是打擊發出了,塔佳娜被擊潰。這幾個詞,她隨時都可以獲得,塔佳娜·卡爾,今天她在掙扎,但是她聽到了這幾個詞。
「勞兒·瓦萊里·施泰因,嗯?」
她沒有說完,我輕柔地堅持。
電話中她問我是否覺察出我們之間以後、往後有可能以一種不是愛情而是互相愛戀的方式。
她是想說:您又不是女人,不是勞兒那樣的女人,您怎麼知道?
這曲舞跳完后,我走向皮埃爾·柏涅告訴他我打算第三天一天都不去上班。他沒有問我為什麼。
我是最後一個到的。
今天早晨電話里,我已經和她說了。
「可是這一幸福,這一幸福,告訴我,啊!告訴我一點兒什麼。」
「明天。六點鐘。我會在森林旅館。」
「可是若安怎麼辦?」她說,「還有你的女兒們?你要做什麼?」
塔佳娜沒有堅持。
「你的幸福?你說的那個幸福?」
勞兒舉止幼稚地用眼睛追隨塔佳娜的目光環視一遍客廳。她不明白。塔佳娜讓自己既語含訓戒又溫柔體貼。
時不時地,談話出現一些共同話題。人們問女主人一些問題。被邀請的那三個人待她親切熱情。人們待她有點兒過於殷勤,超過了談話或答話的內容所需。在這樣的親切溫情中——她丈夫也注意到了——我看出了往來不斷的憂慮,她的所有親友們應該就生活在這樣的憂慮之中。人們和她說話是因為應該和她說話,但人們又擔心她的回答。這樣的擔心是否今晚比以往更甚呢?我不知道。如果不是這樣,倒讓我放下心來,我便可以將其視作勞兒對我談起她丈夫時所說的話的證實:若安·倍德福什麼也不懷疑,誰也不懷疑,看起來他惟一的顧慮就是避免他妻子脫口說出危險的話來,在大庭廣眾之下。今晚也許尤其是這樣。他對今晚的聚會並沒有抱以讚許的姿態,儘管他還是任勞兒來安排了。如果他擔心什麼人,這個人就是塔佳娜·卡爾,塔佳娜執著地看著他妻子的目光,這目光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時去看,他注意到了。他即使在與老婦人談他的音樂會時也沒有忘記勞兒。他愛勞兒。但是如果他被剝奪了勞兒,他很有可能還會一直這樣:和藹可親。勞兒·瓦·施泰因對我們兩個的吸引——這很奇怪——使我對他敬而遠之。我不相信他對勞兒的認識除了通過她曾經瘋狂的傳聞還有其他什麼方式,他大概以為他有一個充滿出人意料的魅力的妻子,而其中非同小可的,便是她受到威脅的魅力。他以為在保護著他的妻子。
我說:
「您會猜到。」
「可憐的女人,有什麼辦法?」
「是嗎?可是她,她適於這樣的興趣嗎?」
「是的。但您也該這樣。她應該一無所知。」
「再跟我說,勞兒。」
「那一天晚上,黃昏時分,但太陽落山已經有些時候了。出現了一個光線更強的時刻,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分鐘光景。我並不是直接看到海。我在面前牆上的一面鏡子里看到它。我感覺到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慾望要去那裡,去看。」
「你注意到勞兒那樣子、那身體了嗎?和我的相比,它就像死屍一樣,毫無意義。」
塔佳娜將勞兒成功地據為己有時露出的笑容我是了解的。她在等著她吐露真情,她希望勞https://read•99csw•com兒與她說的悄悄話有些新內容,既讓人感動又令人生疑,帶些相當拙劣的謊言,以使她塔佳娜看得更清楚。
我在杜撰:
「這不可能,我應該見您,這不可能。」
「她說得多好。您聽到了嗎?」
勞兒一直一個人,在那兒,唱片在她手下滑過。
「並且應該儘快去,塔佳娜已經盯上您了。」
塔佳娜看上去急於想看到晚餐結束,她煩躁不安。依我看,她大概有什麼事情要問勞兒。
我們應該在火車站碰頭,很早。她對我說了一個具體時間。我應該和皮埃爾·柏涅說一下,提前告訴他那天我不上班。我該這樣做嗎?
「自從我再見到你以後我很想你。」
這樣就有了勞兒家這次晚餐。
「您去了海邊。」
這時,勞兒開始搜尋,她的面部肌肉抽緊,她艱難地試圖談她的幸福。
「啊,是的。」
勞兒笑了起來。
「你是否可以這樣做:就好像有朝一日讓自己適應一下,在我身上找出新意並非全無可能,我將改變我的聲音、衣裙,我將剪掉我的頭髮,什麼也不剩下。」
老婦人帶著友善的嘲諷對勞兒說,別人還可能需要你們遺棄的房子呢,勞兒笑了起來。這笑聲感染了我,然後又感染了塔佳娜。
我和塔佳娜·卡爾跳舞。

「因為是夏天。是時候。」
「我愛你。」
勞兒表示驚訝。她希望生活中沒完沒了的重複有某種中斷。
皮埃爾·柏涅把他的妻子緊緊抱住,他要阻止她那尚處初生狀態的痛苦長大成形。他說:
「這算什麼問題勞兒。」
我沒有和她定約會。上火車的時候她對我說今晚我們再約。我等著。
在老婦人與若安·倍德福之間形成了個別交談。我聽到:「如果年輕人知道我們的音樂會存在,相信我,音樂廳一定會爆滿。」年輕女士在和皮埃爾·柏涅說話。我聽到:「十月的巴黎。」然後是:「……我終於做了決定。」
「給我說說這一幸福,給我說說。」
皮埃爾·柏涅說:
年輕女士的丈夫帶著兩個朋友到了。他在U橋鎮繼續舉辦由若安·倍德福開創的音樂晚會,他們很長時間沒見面,興高采烈地交談著。氣氛不再萎靡不振,客人人數一多起來彼此之間的走動交談大多數人就都不太注意,除了塔佳娜·卡爾。
塔佳娜看著我們繞著客廳艱難地轉圈。
勞兒回答我說:
她的言談神情幾乎像個上流社會的女人,她這樣做可以讓沒有塔佳娜和皮埃爾·柏涅那麼難纏的觀察者們安下心來。
柏涅和我不認識的三個人被邀請了。一個年老的婦人,她是U橋鎮音樂學院的教師,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年輕男士和一個年輕女士,後者的丈夫只能在飯後才來,若安·倍德福看上去非常希望見到他。
她運足氣力,努力想擊得更遠、更有力。
塔佳娜低聲、急促地和我說起勞兒。
人們離開餐桌。
我沒有撒謊。
帶著表面聽來如釋重負的聲音,帶著幾乎可以說是輕快的語調,塔佳娜·卡爾發出了一個她不了解其後果的威脅,對我來說它包含著一種無名的驚恐。
然後又說:
「勞兒·瓦·施泰因還病著,您看到了,在餐桌上,她心不在焉,給人印象太深刻了,這大概是讓雅克·霍德產生興趣的地方。」
「我會弄錯。也許一切都是完美的。」
我走近她們的小圈子。塔佳娜還沒有看到我。
從遠處看我們三個都處在一種表面上的無動於衷之中。
勞兒要回答了。我聽天由命,聽任她以發現我的同樣方式了結我。她回答了。我的心睡了。
「為什麼什麼也不說?為什麼?為什麼要去?」
勞兒吃了一驚。她的驚訝直接衝擊著塔佳娜沒有坦白的害怕。她揭穿了謊言。完成了。她神情凝重地問:
勞兒朝我的方向微笑。過來。她留下時間讓我再走近些。我在只盯著勞兒看的塔佳娜的斜對面。我靜悄悄地過https://read.99csw.com來,我從別人之間插過來。為了聽清楚我走得相當近。我停下來。但勞兒還是沒有回答。她抬眼看我,目的在於向塔佳娜示意我的出現。目的達到了。塔佳娜很快抑制住了一種必然的不快:她想見我的地方是森林旅館,而不是在這兒和勞兒·瓦·施泰因一起。
塔佳娜嘆息,長長地嘆息,呻|吟著,呻|吟著,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她停下來。勞兒願意我杜撰的這些發生在皮埃爾·柏涅與塔佳娜之間嗎?
然後,我又回到塔佳娜這兒,又一次。我對她說:
塔佳娜帶著剛才動作中的那種遲緩向我轉過頭來。我臉色蒼白。幃幕向著塔佳娜的痛楚剛剛開啟。但奇怪的是,她的懷疑並沒有立即落到勞兒身上。
這一點勞兒即刻回想起來。
也許勞兒今晚把我們聚在一起並非輕率之舉,也許是為了觀察塔佳娜和我在一起的情形,看著自從她闖入我的生活以後我們之間怎麼樣了。我一無所知。
勞兒陷入思考,她在腦中搜尋的表情,她貌似遺忘的神態達到了藝術的完美。我知道她在胡說八道:
「聽著,如果你待我的變化太大,我就不再見你。」
在我的懷抱中,勞兒迷失了——她突然不再跟著我跳——她步履沉重。
「我不知道。」
「花園裡又有孩子們去了。他們真可怕。」
「T濱城。」
勞兒坐在電唱機旁邊。她看上去像是惟一一個沒有注意到我們的人。唱片在她手下滑過,她看上去泄氣了。今晚,關於勞兒·瓦·施泰因我相信的是:事情在她的周圍清晰下來,她從中突然看到了尖銳的魚骨,拖曳、轉動在世界各地的遺骸,已經被老鼠咬了一半的棄物,塔佳娜的痛苦,她看到了,不知所措,她看到了遍地的情感,人們在這一油脂上滑倒。她相信虛實變換的時間是可能的,它被裝滿又被傾倒,然後又一直準備為人所用,她還相信著,她將總是相信,她永遠不會痊癒。
塔佳娜穿過大廳,走過來,要我和她一起跳這曲樂聲剛起的舞。
不顧體面,這在與雅克·霍德有了交往後是第一次,塔佳娜·卡爾當著她丈夫的面向她的情人抬起臉來,那樣近,他都可以把嘴唇放到她眼睛上。我說:
「我要這樣做。」
「可什麼都不是我所要的,你知道,塔佳娜,有了的東西,發生的事情,什麼都不是我所要的。一切都站不住腳。」
看著她們這樣聚在一處,人們會輕易地認為塔佳娜·卡爾和我是惟一對勞兒潛藏的或外顯的怪異全然不在意的人。我相信是這樣。
塔佳娜·卡爾被謊言包圍著,她出現了一陣眩暈,死亡的意念涼水一樣涌流,它流灑在這一片灼傷上,它淹沒了這一恥辱,它流過來,那時就真相大白了。什麼真相?塔佳娜嘆息著。舞曲結束了。
「您多心了,」他對他妻子說,「他對勞兒·瓦·施泰因完全是無動於衷的。他都沒怎麼聽她說的話。」
她是否懷念那所房子?年輕女士問她,U橋鎮那所又漂亮又大的房子?勞兒沒有馬上回答,所有人都看著她,她的眼中好像掠過某種東西,似一種戰慄。她在某種掠過她的東西的打擊下定住了,什麼東西?未知的、野蠻的說法,她生命中的野鳥,我們知道什麼?它們從四面八方橫穿、撞擊她?然後這一飛翔的風平靜下來?她回答說自己不知道從前住過那裡。這句話沒說完。兩秒鐘過後,她恢復鎮定,笑著說那是句玩笑話,她不過想說,在這裏,沙塔拉,比在U橋鎮更開心。人們沒有點破,她清楚地說的是:沙塔拉,U橋鎮。她笑得有些過多,解釋得也過多了。我難過,似有若無;每個人都害怕,似有若無。勞兒沉默下來。塔佳娜大概證實了她料想中的分神。勞兒·瓦·施泰因還是病著的。
因為我沒有回答她,她便向我解釋。
我沒有放棄自己所堅持的東西。我對她說我愛她。她掛掉了電話。
皮埃read•99csw•com爾·柏涅會搞不清真正的意圖嗎?他對塔佳娜有著久經考驗的愛,他拖曳著這一感情,他將一直拖曳到死,他們是連為一體的,他們的家比任何一個家都更堅固,經歷了風霜雪雨。在塔佳娜的生活中,第一項也是最後一項不可推卸的責任,就是總是要回家,不可想象她有一天會逃脫此項責任,皮埃爾·柏涅是她的歸路,她的歇息地,她惟一的忠貞。
我在杜撰:
塔佳娜和我在窺探勞兒的回答。我的心在劇烈跳動,我擔心這會被塔佳娜看破,她是惟一會發現的,發現她情人血液中的混亂。我差一點碰著她。我後退一步。她什麼也沒發現。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問她:
「你注意到她還有其他什麼你可以跟我說的嗎?」
「您要是能好好看看的話。」
「那麼,我走之前種的小花叢呢?」
皮埃爾·柏涅真摯地朝我微笑。在這微笑的深處,現在有一種確定、一種警告,那就是:明天,如果塔佳娜哭了,我將被省醫院他的那個部門解職。我編造著皮埃爾·柏涅說的謊話。
「我以為……」

「試著跟我說說。以為……」
人們談到倍德福一家以前的房子,談到花園。
「如果您願意,後天我們一起去T濱城。」
「人走後應該把房子拆毀。有人這麼做。」
我和U橋鎮的女人跳舞了,很好,並且我和她說話了,我也犯下了這一罪行,帶著寬慰,我犯下了。而塔佳娜大概確信罪在勞兒·瓦·施泰因。可是我覺得勞兒·瓦·施泰因使人感興趣的地方,是我自己發現的嗎?難道不是她指示給我的,難道不是她的作為?對於被背叛的塔佳娜來說,今晚,許多年以來,惟一的新奇之處就是痛苦。在我的杜撰中,這一新奇鑽透了她的心,在她鋪張的厚發中打開了汗水的閘門,剝奪了她目光中堂皇的憂傷,使它變得狹隘,動搖它昨日的悲觀:誰知道?也許,情侶們初次外出旅行的白旗即將從離我家很近的地方飄過。
「我不知道。」
「勞兒·瓦·施泰因在遇見他的時候,心裏大概就已經有了這一幸福。」
「不。是真的,我愛你。」
塔佳娜尖酸刻薄、話裡有話的腔調與她有時在森林旅館里說話的腔調如出一轍。勞兒站了起來。為什麼有這樣的恐懼?她做出一個逃離的動作,她要把我們兩個留在那兒。
塔佳娜忽然什麼也不再隱瞞。但沒有坦白她害怕的究竟是什麼。
若安·倍德福,大概也是為了拆開我們這個三人小圈子,放起了電唱機。我沒有等待,我甚至都沒有問一下自己,我沒有考慮怎樣做更謹慎些,我邀勞兒跳舞。我們離開了塔佳娜,她一個人待在那兒。
重新,乖乖地,勞兒跳了起來,跟上我的腳步。塔佳娜看不到的時候,我將她往後移了移,為了看她的眼睛。我看到了:明澈的目光在看著我。我又看不到了。我使她貼在我身上,她沒有反抗,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我想。明澈的目光穿透我,我又看見它,現在矇著水汽,走向了更朦朧的其他東西,沒有盡頭,它將走向我永遠也不會知曉的其他東西,沒有盡頭。
我跳得太慢了,常常舞步遲鈍,趕不上節奏。勞兒漫不經心,跟著我跳錯。
塔佳娜一個包圍式動作,勞兒便被截獲了。我想到若安·倍德福與她相遇的那一夜:塔佳娜一邊與她說話一邊堵住了她的去路,她做得相當機敏,讓勞兒意識不到她是無法通過的,塔佳娜就這樣阻止著勞兒向其他來客走去,她讓她脫離了人群,自己帶著她,將她孤立起來。二十來分鐘之後就成了這種情形。勞兒看上去很隨遇而安地與塔佳娜在一起,在客廳的另一頭,坐在台階和窗洞之間的一個小桌子前面,那一天晚上我就是通過那個窗洞看她們的。
「塔佳娜你害怕什麼?」
皮埃爾·柏涅安慰道:
「我注意到了。」
「住嘴。」
「花園裡又有孩子們去了嗎?」
read.99csw.com很難。勞兒·瓦·施泰因可以說不是任何言行有則的人。」
「勞兒你讓我害怕。」
這時,塔佳娜勘察著房內、客廳盡頭熱鬧的人群,這是勞兒的存在的外在標誌。
勞兒沒有不快,親切友好地問她:
餐桌上的交談有所停頓,空中飄蕩著勞兒主動宴請之舉的明顯荒謬性,它使空氣變得稀薄,這時候我的愛被看出來了,我感覺到它是可見的並且儘管我不願意還是被塔佳娜·卡爾看到了。不過,塔佳娜仍舊有所懷疑。
塔佳娜專註于勞兒,忘記了我的存在。她抓起她的手,親她。
「應該結束。什麼時候?」
「她說了。」
塔佳娜·卡爾緩緩地向我轉過身來,她帶著非凡的冷靜,微笑著,讓我做她的女友這一表白形式的見證。
她低下了頭。
我把她弄疼了。我從頸間帶著熱氣的一聲「啊」中感覺到了。
她沒有回答。塔佳娜的監視又開始了。
「多長時間?」
晚餐在相對的寡言少語中進行。勞兒沒有做出任何讓談話熱絡一些的努力,也許她沒有注意到。整整一個晚上,她都沒有費心說明一下為什麼她把我們聚在一起,哪怕是拐彎抹角的暗示也沒有。為什麼?我們大概是她惟一足夠了解的人,所以才被請到她家來。若安·倍德福有些朋友,主要是音樂界朋友,據塔佳娜告訴我,他與他們相見總是在外面,不帶著他妻子。勞兒將她所有的相識聚到了一起,這很清楚。可是為什麼?
話一出口,嘴唇就呈半開狀,幾個詞從中流出,直到最後一滴流盡。可是如果又有命令下達,還應該重新開始。塔佳娜看到他的眼睛,它們在低垂的眼瞼下,空前專註地看著她的旁側、她不在的地方,那裡是勞兒·瓦·施泰因放在唱片上的無力的手。
勞兒昨天白天去海邊匆忙旅行了一次,所以我才沒有找到她。她什麼也沒說。黑麥田的畫面在我眼前閃回,突如其來,我痛苦不堪地問自己,我問自己對勞兒還能再抱什麼指望。什麼指望?我被、我可能被她的瘋狂本身給愚弄了?她到海邊去找什麼,我又沒有在那兒,去找什麼食糧?遠我而去?如果塔佳娜不問這個問題,我就問。她問了。
「為什麼現在旅行?」
「就我說來,我在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什麼也沒有,坦白地說,除了我剛說到的這一興趣。」
她說:
「但說得那麼好,您不覺得嗎?」
「你去哪兒了?可以問一下嗎?」
「不。」
「我沒有去海灘,我,」勞兒說。
「您去了嗎?」
塔佳娜露面了,她是否注意到我以急切的方式,在重複著什麼話?我們沉默了。然後,再一次地,只有若安·倍德福驚訝的目光看著我們,那目光有些不冷不熱,不易覺察。
「唉,別提了,勞兒。」
「為我。」
「為什麼再一次去T濱城?」
她止不住地笑,塔佳娜終於也笑了,不過是痛苦地笑,她不再扮演上流社會的淑女,我認出了夜裡打電話的那個女人。
我們一直是差不多完全沉默著。塔佳娜問勞兒她去哪裡度假。法國,勞兒說。我們又沉默了。塔佳娜輪番看著我們,她大概注意到上一次在勞兒家我們彼此間的互相關注消失了。自從我們上次在森林旅館的約會後——作為一個單身漢我經常到柏涅家吃晚飯——她再沒有和我談過勞兒。
我在杜撰:塔佳娜對皮埃爾·柏涅說:
通過塔佳娜嘴唇的動作我明白了向勞兒提出的是個什麼問題。看得出她說的是幸福這個詞。
「你看他們來著,原來你看的是這個!」
「勞兒說幸福的時候,她指的是什麼?」
「也許一天。」
在他們的生活中他們此刻的親近,是我在支付費用,他們之間卻從來沒有談到過。
「而如果是你所要的,現在難道不是一樣。」
塔佳娜想,看他們又沉默了。我有經驗,我知道怎樣使他落入無聲的、憂鬱的遲鈍,他很難從中自拔,他喜歡這樣。他和勞兒·瓦·施泰因所保九*九*藏*書持的沉默,我覺得他從未和我一起保持過,即便是他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一天下午,皮埃爾不在家的時候,他一句話不說,就把我帶到了森林旅館。我不知道的是:這個說他愛、他想、他要再見我的正在消隱的男人,隨著他所說的話而更加消隱。我大概有點兒發熱。一切都離我而去,我的生活,我的生活。
勞兒放下心來。塔佳娜再次懇求她。
「不能這麼說,不能。」
「對不起,」塔佳娜說,「雅克·霍德最近幾天性情古怪。他胡言亂語。」
「要是知道什麼時候就好了。」
「您怎麼知道關於勞兒的這些事情?」
今晚她們兩個都穿著深色連衣裙,這讓她們看上去更修長、更苗條,也許在男人眼裡更看不出她們之間的不同。塔佳娜·卡爾這次與和她的情人們在一起時不同的是,她的髮式柔軟、散落,結成一團的沉重濃髮幾乎觸及到肩部。她的連衣裙不像她那些午後穿的刻板套裝一樣緊裹著她的身體。勞兒的連衣裙,與塔佳娜的正相反,依我看,它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使她看上去更具有長大的寄宿女生身上的那種規矩僵直。她的髮式與往常一樣,在脖頸後面盤了個結實的髮髻,也許十年來她一直這樣。今晚她化的妝我覺得有點過重,不夠精心。
塔佳娜·卡爾、勞兒·瓦·施泰因和我,我們三人再次處在一起:我們沉默無言。塔佳娜昨夜給我打了電話。昨天我找了勞兒,但在城裡和她家裡都沒找到。她飯後和女兒們待在一起的客廳,沒有亮燈。我睡得不好,總是被一種疑慮纏繞:白日里一切都會煙消霧散,人們會有所覺察,人們會不再讓勞兒一個人在沙塔拉外出。
終於,皮埃爾·柏涅向她走去。他們跳了起來。
勞兒對自己要回答的是塔佳娜·卡爾稍有些遺憾,要不就是我又弄錯了:
「我應該與雅克·霍德談談勞兒。」
勞兒又看了一下客廳,向塔佳娜解釋一件與塔佳娜想知道的事情不同的事情。塔佳娜落入了自己布下的陷阱,她又重新提起勞兒·瓦·施泰因的幸福。
「為什麼塔佳娜?」
今天晚上,皮埃爾·柏涅,耳朵貼在牆上,感受到了勞兒一直聽到的他妻子的聲音失常。
勞兒在我的右首,坐在皮埃爾·柏涅和我之間。突然她向我傾過臉來,沒有看我,沒有表情,就好像她要問我一個問題卻沒問出來。就這樣,與我這麼近,她向餐桌另一側的老婦人問道:
「我不能再看你的眼睛,你骯髒的眼睛。」
「不。我確信,我沒有去海灘。鏡中的圖像在那兒。」
「昨天我去了T濱城。」
塔佳娜有些不耐煩但沒有顯示出來。
「您願意這樣嗎?」
「你以為有了我們在一起做的事情這就無關緊要了,是嗎?」
「我的幸福在那兒。」
她的女兒們就是在那座花園長大的,她看來在十年的生活中花了很多時間去照料它。她把一個完美狀態下的花園留給了新房主。音樂界的朋友們對那裡的花壇和樹木讚譽有加。這個花園出讓給勞兒十年的時間,為了使她今晚在這兒,奇迹般地保持著與出讓給她的人們的不同。
我忘記了塔佳娜·卡爾,這罪行我犯下了。適才的瞬間我在火車上,她在我身邊,好幾個小時,我們已經向T濱城行駛了。
我知道她在我右面,一隻手將她的臉與我相分,從模糊一團中突然冒出、升起愛的鋒尖,愛的定針。這時,我的呼吸中止,感到窒息,因為有太多的空氣。塔佳娜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了,勞兒。她非常緩慢地退回。謊言被掩蓋。我恢復鎮靜。塔佳娜開始猜想大概這是勞兒的病態分神,隨後又認為這並非是完全無意的舉止,但它的意義何在,她一無所知。老婦人什麼也沒看到,她回答說:
勞兒在我的懷抱里有一個世紀。我以不易覺察的方式跟她說話。由於皮埃爾·柏涅多變的動作,塔佳娜在我們看來被隱匿起來,這樣她既不能看見我們,也不能聽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