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可名,非常名
——譯本修訂後記
與書名的改變相比,一個人名和一個地名的改變實在是無足輕重的。
童話一般結構的勞兒的故事結束了。真正的白馬王子麥克·理查遜走了,只會杜撰的說書人雅克·霍德成了他的替身,他吻醒了睡美人勞兒,與她共度一段劫難,但是不能最後拯救她。睡美人又睡去了。
「關於勞兒·瓦·施泰因的童年……,我也從來沒有聽到什麼給我留下特別印象的事情」;
姑且將S.Thala半音譯為「沙塔拉」(沙子、沙灘也是《愛》中的主要意象,同大海、烈火、灰燼一樣),為了閱讀《愛》,也為了強化能指的聲響效果以及與具體空間概念漸漸脫離的走向。《勞兒之劫》中故事地點三足鼎立的效果似乎不那麼強了,不過,這三個地方對勞兒來說,本來就不具有同等的意義。她是沙塔拉的女兒,沙塔拉的漫遊者,沙塔拉的瘋女人。她永遠要回來、從來也沒有真正離開的,就是沙塔拉。勞兒就是沙塔拉,杜拉斯不止一次這樣說過。
在這個實為杜拉斯虛構而杜拉斯虛構中的敘述者又再次虛構的勞兒的故事中,慣常的名與實、詞與物之間的關係消失了,出現的是一些缺失,斷裂,破碎,乃至空無。
這樣的處理,在這部小說的範圍內是無可非議的,但是如果我們把視野放寬一些,比如去閱讀被視為《勞兒之劫》的續篇《愛》的時候,問題就出現了。在更合適的書名應該是「愛之劫后」或「勞兒之劫后」的這部以單字「愛」為名的小說中,書中人物沒有名字,S.Thala是惟一被命名的,似乎比人物更重要。在直指存在、略有詩化的敘述語言中,在與大海和故鄉相關的指涉中,S.Thala作為音響形象的能指似乎也參与著文本意義的構建。顯然,在下文的情況下,再把它譯為S海市似乎實感太強,物化太重,韻味全無:
「她發現了一個感覺生命的新源泉,一片世界在逃遁、意義在消逝的精神領地。自從《勞兒之劫》以後,她力圖洞穿這一不可言喻之境。杜拉斯在我們最為幽晦的感知區域點燃烈火;將她認為過於貧瘠平乏的真實推向極限;拓寬、擴展著我們的理解界域。她感興趣的,不是我們每個人內心存有什麼,而是在我們前面、也許我們夠不到但卻應該努力去征服的東西。」(洛爾·阿德勒,《瑪格麗特·杜拉斯》,伽里瑪出版社,一九九八年,頁四四零至四四一)
「可是無名的痛苦又怎九九藏書樣可以言說呢?」
I
「我的S.Thala」(頁一零二)
這樣的故事,一千個作家有一千個講法。杜拉斯的講法有些特別,她不是自己在講勞兒的故事,而是讓書中一個人物、一個叫雅克·霍德的男人來講。這個敘述者不是傳統小說中常見的那個全知全能的「上帝」,也不是視角有限卻能冷眼旁觀的所謂「見證人」。他努力篩選材料,辨別真偽,試圖去講述勞兒生活的主要線索和重要事件,可是故事講到快一半的時候,他自己卻走進了故事,參与了事件,使故事時間和敘述時間重合,使敘述者和人物混為一體。
在勞兒思想著她的「舞會」,她「永恆的舞會」的時候,她卻一直找不到她在尋找的那個詞,「她在尋找惟一一個詞上面臨的困難似乎是無法逾越的」。生活在「因為缺少一個詞而無以言狀的惟一的大悲和大喜」之中,她繼續尋找這個詞,她相信這個詞可能存在:「這會是一個缺詞,一個空詞,在這個詞中間掘了一個窟窿,在這個窟窿中所有其他的詞會被埋葬。也許不會說出它來,但卻可以使它充滿聲響。這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鑼也許可以留住那些要離開的詞,使它們相信不可能的事情,把所有其他的不是它的詞震聾,一次性地為它們、將來和此刻命名。」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們互相認出來了嗎?」
很難給這個講述愛與瘋狂的故事做出什麼合乎理性的結論,因為書中的許許多多都超出了我們平常得以安身立命的所謂理性。杜拉斯進入的是一個我們在生活中情願迴避的領域,進入這一領域需要有一些膽識和勇氣:
自以為對勞兒有所理解並深愛著勞兒的敘述者雅克·霍德認為,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因為勞兒「撞到那個她找不到的詞上」,如果有足夠的耐心和愛,去傾聽,去等待她尋找,她也許會找到,會把中斷的句子繼續下去。不過,勞兒找到的詞、說出的句子有的時候卻有「震耳欲聾的力量」,在她聽憑自己的慾念說出塔佳娜「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時,「最後兩個詞尤其帶著一種均等、奇異的密度在迴響……句子的密度突然增大,空氣在它的周圍劈啪作響,句子爆炸了,它炸裂了意義」。
專名的國際化、非確指性似乎也體九_九_藏_書現在地名上。
原譯本選擇的是「劫持」,作為支持的是杜拉斯本人的聲明,原文如下:Ce livre devait sappeler《 Enl vement》. Jai voulu, dans Ravissement conserver l quivoque. (Lettres franaises, 30 avril-mai 1964),譯為:「這本書應該叫作Enl vement(劫持、誘拐),之所以用Ravissement,是想保留它的歧義。」另外,小說中的人物行為線索也大致圍繞著兩起與強取、劫奪有關的事件:T濱城的舞會上,一個神秘的黑衣女人一出場就讓勞兒的未婚夫麥克·理查遜神魂顛倒,眾目睽睽之下就把她的未婚夫劫走了,一去不返;十年以後,勞兒本人以看似自然實際「專制、不可抗拒」的方式俘獲、劫持了她少年女友塔佳娜的情人,小說的敘事者雅克·霍德。
《勞兒之劫》五年前曾以《勞兒的劫持》(春風文藝出版社,二零零零年一月)之名出版。這次再版修訂,主要檢查了語言理解方面的錯誤和疏漏,對譯文進行了一些加工,使之盡量符合中文表達習慣。另有三處明顯修改,分別涉及到書名、人名和地名。
在對書名一直不滿意的譯文修訂工作中,在與一個心儀杜拉斯的朋友的通信交流中,譯者想到了單字「劫」:勞兒在舞會上經歷的難道不是一場劫難?未婚夫麥克的移情別戀難道不是一種劫數?與若安·倍德福的十年婚姻生活難道不是一種劫後餘生?回歸故鄉沙塔拉難道不是再蹈劫火、再度劫波?小說結尾她重返黑麥田難道不預示著她的愛和她的瘋狂都將同樣地萬劫不復?
但是,「劫持」不能令人滿意,作為書名它顯得生硬、突兀,封閉了語義的空間,容易令人想到綁架、劫匪等暴力行為,雖然書中情劫、愛劫、誘劫等場景未必不傳遞著另一種意義上的暴力。
「……一種遊牧的特性將她拋向了永無休止的追逐,追逐什麼?不知道。」
「她有一個大她九歲的哥哥——我從未見過他」;
這個詞,她終於沒有找到。因為沒有找到這個詞,勞兒沒有回復到完整的Lola Valrie Stein,也沒有再成為其他的指稱,她依舊是Lol V. St九_九_藏_書ein,帶著這個名字所指稱的所有缺失,所有殘破,所有空無。
「[她]首先要繞房子走一圈,在它周圍的街巷裡轉一轉。誰知道?」
這首先是一個所知有限的敘述者,他習慣使用否定句和疑問句:
「名可名,非常名。」就好像一個東方先哲在遙遠的古代說這樣一句話的時候,想到了不知歷經多少個世紀以後,會有個西方女子寫出一個奇異的故事來,為他這句話作個注。
在《有關勞兒的一些背景材料》中,譯者提到過法文書名中的ravissement是杜拉斯有意選用的多義詞,既可以表示與理性消減有關的狀態如「迷狂、狂喜、迷醉」,也可以表示某種強力行為如「強奪、綁架、劫持」。漢譯中找不到如英文ravishing一樣的近似對應詞(單看小說的英譯名The Ravishing of Lol V. Stein就可以知道西文互譯與西文漢譯會有多大的不同),只能在兩個詞義間進行選擇。
「二者信步而行,無論走到哪裡都不再相分相離。哪裡?」
Ⅱ
《勞兒之劫》講的是勞兒的故事,一個很常見的女孩子失戀的故事:一個年輕姑娘被未婚夫拋棄,痛苦得難以自拔,失去了部分理智。另一個男子走近她,娶她為妻,帶她到另一個地方生活,生兒育女。若干年以後,姑娘故地重遊,偶然的事件喚起了她沉睡的記憶,愛的創傷複發,也許從來沒有治愈。
二零零四年初冬 哨子營
「S.Thala,是我的名字」(《愛》,伽里瑪出版社,一九七一年,頁六二)
勞兒的言說。勞兒出場的時候看起來是個快樂女孩,在中學的操場上,伴著遠處傳來的戀舊歌曲,她叫著女友:「跳舞嗎,塔佳娜?」「來,塔佳娜,來呀,我們跳舞,塔佳娜,來吧。」舞會事件后,她先是憤怒地自說自話,繼而厭倦地大喊大叫,最後逐漸停止說話,沉默不語。結婚、生育,過上所謂正常生活后,她周圍的人常常處在一種關切的憂慮之中,「人們和她說話是因為應該和她說話,但人們又擔心她的回答」,她丈夫惟一的顧慮就是避免他妻子在公眾場合脫口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實際上,勞兒與別人交流時多數時read•99csw•com間是「中規中矩」的,只有在說到過去的傷痛、今日的慾念時,才偶爾有辭不達意、答非所問甚至完不成句子的情況出現。
《勞兒之劫》中三個主要地名分別為S.Tahla,T.Beach,U.Bridge。S.Tahla是勞兒的故鄉,故事的起點和終點;T.Beach是舞會事件發生地,勞兒心之所系的港灣,而舞會則是「她每天都要登上的航船」;U.Bridge是勞兒丈夫工作的地方,他們在那裡生活了十年,養育了三個女兒。S.Tahla在杜拉斯其後出版的其他書中寫為S.Thala,作者和論者通常暗示它源自希臘語thalassa(「海」)。考慮到詞源因素及小說中地名三足鼎立的情況,原譯本中分別把它們譯為S海市,T濱城,U橋鎮。
現代漢語中的「劫」字有著土生土長的詞義如「威逼、脅迫」、「搶奪、強取」、「盜賊、劫匪」等,也有著源自西天印度表示時間卻早已超越了時間概念的蘊涵:「佛教名詞。梵文kalpa的音譯,『劫波』(或『劫簸』)的略稱。意為極久遠的時節。」(《漢語大詞典》第二卷,一九八八年,頁七七八)不過,即便是本來意義的比世紀還長的時間,這「劫」看起來對勞兒也再合適不過。舞會上,眼見得未婚夫投入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她一下子老了「幾百歲」;舞會以後,她覺得「做勞兒·瓦·施泰因是多麼令人厭倦,多麼漫長無期,漫長無期」;當她第一次走出家門也是若安·倍德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語似懇求地對他說:「我有時間,太長了」……
「她自己的一部分總是與你遠離,與現在遠離。遠離到哪裡呢?」
這樣的故事無處不在,並且不限於男女情愛。就好像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受傷,為了受傷以後療傷,而所謂的日子或許只是療傷的過程,對治愈的期盼,以及對不可救藥的確認。
為了能夠講述勞兒的故事,這個實際上一無所知的敘述者雅克·霍德,只能藉助一些道聽途說:「沙塔拉不是一個大得可以聽不到閑話吞得下奇聞的城市」,或者依賴他的情人、勞兒當年的女友塔佳娜的記憶。可是,在發現自己和那些「傳播流言蜚語之徒」一樣「什麼都不知道」,而塔佳娜所講的也是「虛實莫辨的故事」以後,他「對任何東西都不再確信」,並坦言自己要「杜撰」、「虛構」、「編造」勞兒的故事,講述他的勞兒·瓦·施泰因的故事。https://read.99csw.com
勞兒的名字。勞兒對自己的名字有著不同尋常的使用。讓勞兒發瘋的舞會事件發生后,在痛苦和憤怒之中,她改變了自己的名字。原來完整的名姓組合Lola Valrie Stein(勞拉·瓦萊里·施泰因)被她改成了Lol V. Stein(勞兒·瓦·施泰因)。從此,她不僅這樣指稱自己,也要別人這樣指稱她。單從字形看,一個完整的有國別和性別指向的Lola Valrie就變成了被刪減、被截斷、被隱藏的Lol V.,成了一個看不出屬於哪一國家、哪一語言名稱系統的殘缺的存在。在小說結尾處,與雅克·霍德在T濱城的旅館房間里,勞兒又有了對自己的另一個指稱:塔佳娜·卡爾和勞兒·瓦·施泰因。勞兒對自己名稱的改動,可以說隱含著某種自我尋找和認同,也可以說是在知曉所指本質上無可確定之後對能指的恣意和遊戲。當勞兒第一次對雅克·霍德說出他的名字時,雅克·霍德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名字「頭一次說出來沒有指稱」:「誰會注意到以名指人的不可靠性,除了她,勞兒·瓦·施泰因,所謂的勞兒·瓦·施泰因?」而這樣的識見,也幾乎成了勞兒的一個行為策略,在沙塔拉匿名漫遊的時候,「她相信自己熔入到一個性質不定的身份之中,可以有無限不同的名稱來命名,但這身份的可見性取決於她自己」。
王東亮
「在他身後,S.Thala在燃燒」(頁一二九)
即便是正常的陳述,他也不忘記時常加以否定和質疑:
勞兒的丈夫名為Jean Bedford,原譯為讓·倍德福,全名在文中無論什麼地方出現都沒有問題,但是當「讓」這個單名在人物的對話中出現時,會幹擾中文閱讀,有時會讓人誤以為是作為動詞和介詞的「讓」。修訂本通改為「若安」,以避混淆。沒有考慮到法語人名翻譯的習慣問題,因為從字面上、從小說內容上無法確定Jean Bedford是法國人,正像無法從勞兒的原名確定她是哪國人一樣:Lola(勞拉)是西班牙女性常用的名字,Valrie(瓦萊里)是法語單名(若安·倍德福在小說中不帶重音稱勞兒為Lola Valrie,表明他至少不是法語國家的人),父姓Stein(施泰因)是德語姓氏,與猶太人有不少關聯,杜拉斯筆下的很多人物似乎都有猶太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