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杯曼薩尼亞酒會讓我高興。但這不可能。」
孩子沒醒過來,稍微動了動,微笑,又安靜地睡去。
「你沒有回去。」克萊爾說。
她打了一個哈欠。皮埃爾和瑪利亞等待她睡著。雨很大。如果願意,可以讓全部暴雨澆在自己身上而死去嗎?瑪利亞似乎記起她曾在屋頂上看到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死去的形體。
警察走過以後,在圓形走廊和客房裡,夫妻們的嘈雜聲重又響起,緩慢的、疲憊的、日常的聲音。在門背後,在拆開的床上,在因暴雨的涼氣而促成的男女交配中,人們談論夏天,談論這場夏季暴雨,談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的罪行。
在城的另一端,在廣場過去朝馬德里方向又響起警笛。沒有發生任何事。幾位警察來到左邊街頭,停下來又走掉。這是簡單的守衛換崗。警察在陽台下走過,轉進了另一條街。
出了什麼事?在醞釀什麼?風暴真正結束了?驟雨來臨時,大桶大桶的水傾瀉在玻璃天棚和屋頂上。此時只有彷彿淋浴的聲音,持續不到幾秒鐘。應該在風暴的這個階段以前入睡。應該在這一時刻到來以前適應這個念頭:這是糟糕的一夜。
雨停了,警察又出現,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應該聽得見他們。皮埃爾藉著剛點著的香煙的光看表。
她接過他遞來的煙。她的手稍稍顫抖。他等自己再躺下才問:
城裡再沒有一家咖啡館開門。
「我躺下了。」她宣告。
「這是因為,」瑪利亞重複剛才的話——她指著朱迪特——「她會害怕的。」
這大概是他們頭一次接吻。瑪利亞滅了煙。她看見他們在迅速變化的天空這個背景前顯得十分高大。皮埃爾親吻克萊爾時,雙手放在克萊爾胸前。他們多半在說話,但聲音很低。說的大概是最初的甜言蜜語,這些話在兩次親吻之間湧上他們的嘴唇,抑制不住,如泉噴出。
「她今晚可不暖和。」克萊爾說。
「好的。在西班牙幾點鐘天亮?」
他抽得比她快。一支煙抽完了。他將煙頭在他與瑪利亞之間的地方掐滅,他們躺在走廊中部熟睡的身體中間。大雨現在幾乎結束,也就是克萊爾嘆氣的工夫。
「我們等你,瑪利亞。」皮埃爾曾說。
又一輪|暴雨在醞釀中,它會將他們分開,並且使瑪利亞再看不見他們。
克萊爾睡得很好。她突然翻身呻|吟了一聲,是因為熟睡城市的氣味,和今晚皮埃爾撫摸她身體這件事的氣味。皮埃爾也聽見克萊爾的這聲呻|吟。過去了。克萊爾安靜下來。躺在皮埃爾旁邊的瑪利亞再只聽見孩子們的呼吸聲,還有警察的聲音,隨著清晨的臨近,他們更在一絲不苟地巡邏。
「她一睡著,我就回來。」瑪利亞曾對他們說。
大雨持續了幾分鐘。風力減弱,又恢復了平靜。在人們的期待下,平靜下來的天空灑下朦朧的微光。光線隨著人們的希望越來越亮,但人們知道它很快就會因另一輪|暴雨的開始而暗下來。這時瑪利亞看見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模糊的身影,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發亮的、不和諧的、模糊的身影。
「很舒服。」皮埃爾低聲說。
瑪利亞什麼也沒有說。
「你呢?」
「再給我一支煙。」瑪利亞說。
她沒有挪動。街上仍然有警笛聲,使人們相信曙光在即,越來越近。閃電變得微弱與遙遠。克萊爾仍在被皮埃爾雙https://read.99csw.com手抱住裸|露的胯部這個回憶中呻|吟。而這個習慣就像孩子們呼吸時發出輕微喉音的習慣一樣。雨水的氣味蓋過了克萊爾古怪的慾望,使它成為今夜在城裡肆虐的普通慾望。
她取了一條旅館負責人放在小圓桌上的毯子蓋在身上,始終在笑,在煤油燈下躺下來,嘆了一口氣。皮埃爾沒有動。
皮埃爾點了一支煙。在涼爽的走廊里,在雨水和克萊爾的氣味中,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記得。」
瑪利亞輕輕抬起身體,勉強朝向他,停止了動作,瞧著他。
在走廊外面,通過煤油燈的那層搖曳不定的黃光,應該能看見城裡的屋頂,它上面是迅速移動、越來越厚的天空。天空就在那裡,緊挨著開著的陽台的框架。
她剛才看見他在走廊的地上仔細找她,差一點從她身邊過去,後來在她身邊站住了,她是最末一個,然後就是走廊通往餐廳那個黑洞的入口。克萊爾跟在他後面。
「這種夜晚真是漫長。」皮埃爾說。
與此同時,閃電將他們對面的屋頂照得通亮,在屋脊上的煙囪周圍是圍著裹屍布的罪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是的,對。」
瑪利亞知道皮埃爾沒有睡著,他在注意妻子瑪利亞,他對克萊爾的慾望此刻蛻變成對妻子的回憶,他面色陰沉,惟恐她猜到了什麼。一想到與他們從前相比,妻子瑪利亞今晚又是多麼孤獨,他心緒不寧。
「還好,比平時涼一點。很舒服。」
「是的,可是有這個聲音。」她說。
「這雨得下一整夜,」他說,「等天亮才會停。」
現在是晚上十點鐘過後不久。時間過去了,她本該去餐廳找他們,到他們那裡,插入他們的視線之間,坐下,再一次重複那個驚人的消息。
他睡著了。這個證明讓她微笑。她不是很有把握的嗎?
「這是因為我很累。」
瑪利亞記得。屋頂就在那裡,空空的。它們在瑪利亞所在的陽台下面隱約閃光。空空的。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答。他不堅持。兩人都在抽煙,由於地磚硌著胯骨而仰身躺著。只能承受這減至最小的不適。不能掀開蓋在你身上的朱迪特的毯子的一角,否則就暴露在皮埃爾的目光下。只好盡量在兩次吐煙之間閉上眼,再睜開眼,身體一動不動,沉默不語。
瑪利亞又站起來,遲疑著是否去餐廳,在那裡他們仍然痴迷於霹靂式的相互戀情,他們身在光禿禿的餐桌和疲乏不堪、盼他們走的侍者中間,但視而不見。
「幾點鐘了?」瑪利亞問。
皮埃爾沒有立刻回答。最後一陣細雨蓋住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街上有人在低聲唱歌,有人在笑。警察又一次出現。但走廊里一片寧靜。
「我想告訴你,皮埃爾。」
瑪利亞只需看克萊爾的胸脯便能知道他們相愛。他們將躺下,躺在她身旁,他們被分開但受欲|火的折磨與煎熬。他們兩人都在笑,同樣有罪,同樣驚恐與幸福。
風力更大,猛烈地吹入走廊,越過孩子們熟睡的形體。一盞燈滅了。但什麼也沒有驚醒他們。城市漆黑,在熟睡中。客房裡悄然無聲。朱迪特的形體很安穩。
皮埃爾睡著了。他剛剛像孩子一樣突然睡著了。瑪利亞想起他總是這樣的。
在她身後的走廊里,所有的孩子現在都睡了。其中有朱迪特。瑪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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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著了?」
皮埃爾也取了一條毯子,在走廊另一邊靠著瑪利亞躺下。
「不,」瑪利亞說,「告訴我幾點鐘了。」
他遞給她煙。他們欠起身點煙然後又躺下。在走廊盡頭,瑪利亞看見陽台那道深藍色屏障。
除了瑪利亞所在的這個陽台以外,還有其他的陽台,它們分佈在旅館朝北門廊的各層樓上。它們是空空的,除了一個陽台,在瑪利亞右邊,更高一層樓的那個陽台。他們大概剛去過那裡。瑪利亞並沒有看見他們去。她稍微退到走廊口上,在走廊里人們正在睡覺。
雨來了,重新散發出它那無法抹去的氣味,泥濘街道上沉濁的氣味。雨點落在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因痛苦而死、因愛而死的死亡形體上,如同落在田野上。
「是這樣,」克萊爾說,「不像別的晚上那麼累。」
旅館里人滿為患。客房、走廊,不久以後,這條走廊還會更擠。旅館里的人比城裡整整一個區的人還多。在城外,公路攤開在那裡,空無一人,直至馬德里。自傍晚五點鐘以來,風暴也奔向馬德里,在這裏或那裡裂開,露出晴空,接著又合上。直至精疲力竭。什麼時候?風暴將持續一整夜。
皮埃爾的雙手順著大腿垂著。八年來它們撫摸瑪利亞的身體。現在克萊爾進來了,進入到由這雙手自然流出的不幸之中。
他再次轉身對著那扇開著的窗子。
驟雨終於來了。幾秒鐘內就使街道變為澤國。土地太干,吸收不了這麼多雨水。廣場上的樹被風吹得歪歪倒倒。瑪利亞看見樹梢在屋頂尖脊後面時隱時現。當閃電照亮這個郊野中的城市時,瑪利亞在灰白的光線中看到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凝定不動的身影,他濕漉漉的,緊緊抱住陰暗的石頭煙囪。
她沒有睡著。一陣風將最後那盞燈吹滅了。走廊盡頭又出現了閃電。瑪利亞輕輕地迴轉頭,但是從她和皮埃爾待的地方看不見屋頂。
「我也願意這樣。」克萊爾又說。
接著時間又過了一會。黑夜終於完全來臨。在這一夜,在這座城裡,沒有地方做|愛。瑪利亞在這個事實面前低下眼睛:他們將忍受饑渴,在這個適於愛情的夏夜裡,城裡全是人。閃電繼續將他們慾念的形式照得通亮。他們仍然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相互抱著,他的手現在停在她的腰部下邊,一直停在那裡,而她呢,她呢,她雙手攬住他的雙肩,緊緊抓住它們,嘴貼著他的嘴,她在吞食他。
時間過去了。瑪利亞本該對皮埃爾說:「你知道,真是荒謬,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確實在那裡,在屋頂上,就在對面。天一亮他就會被抓住。」
瑪利亞從她所在的陽台上看到了這全部風暴。他們仍待在餐廳。
「瑪利亞,瑪利亞,你是我的愛。」
「不必了。我願意這樣。」
朱迪特睡著了。
這是個小城市,佔地只有兩公頃,整個城市縮在一個不規則但豐|滿的形狀里,輪廓清晰。過了這城,無論朝哪個方向,都是一片光禿禿的田野,稍有起伏的地勢今晚也難以分辨,但它在東面似乎突然塌陷。這是一個在此以前乾枯的激流,但明天它會泛濫。
「你累了嗎,瑪利亞?」皮埃爾問,聲音更低。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還在那裡,在離他們三人二十米https://read.99csw.com遠的地方嗎?是的。警察剛剛又在街上走過。克萊爾又嘆了口氣。
「你知道,瑪利亞,我愛你。」
瑪利亞很願意要。
在旅館里,他們今晚在哪裡能找到相會的地方呢?今晚他會在哪裡掀起她那條輕薄的裙子呢?她多麼漂亮。你真漂亮,天知道你多漂亮。雨一來他們的身影完全從陽台上消失了。
她稍微抬高身體。他沒有動彈。她完全起來,擦過他那沉入睡眠的、得到解脫的孤獨身體。
「我睡了。」克萊爾說。
「我這就回。」瑪利亞這樣說過。
「別指望今晚會來電。」旅館的女經理說,「這個地方一向如此,風暴十分猛烈,整夜都會停電。」
他這樣做時,她也這樣做,她將兩手放在自己孤獨的胸前,然後兩手垂下,抓住陽台,無所事事的樣子。當那兩人混合為一個獨一的形體,難以區分時,瑪利亞在陽台上很靠前,現在她便朝陽台裡邊的走廊稍稍後退,又有風已經鑽進走廊的燈玻璃了。不,她不能不看他們。她仍然看見他們。他們的影子在這個屋頂上。他們的身體現在分開了。風吹起了她的裙子,在一次閃電中,他們笑了。吹起她裙子的風再次吹過全城,敲打著屋頂的尖脊。再過兩分鐘暴雨就要來了,在全城肆虐,使街道和陽台上空無一人。他大概退了一步為了更好地擁抱她,頭一次幸福地擁抱她,因與她保持距離而臆想出的痛苦更增加了這種幸福。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暴雨將使他們今夜分開。
連克萊爾也抬起了眼睛。接著她低下眼睛,臉上只留著一個遙遠的、難以抹去的微笑。只要看看垂下的眼睛和這個微笑,瑪利亞就會明白。多大的勝利!克萊爾在這個勝利前閉上眼睛。他們肯定在旅館各處尋找過他們的位置。沒有可能。他們不得不放棄。於是皮埃爾就說:「瑪利亞在等我們。」在將來的這幾天里,是怎樣的前途在等著他們呢。
「我的生命。」她說。
如果瑪利亞起身到餐廳去,她可以要一杯酒。她想象喝下頭一口曼薩尼亞酒後嘴裏的快|感和隨之而來的身體的寧靜。但她不動。
她什麼也沒說。是他開口了:
「你還記得嗎?維羅納?」
他給她煙。這一次她沒有起身。
瑪利亞不說話了,她知道:皮埃爾希望克萊爾快睡著。他不再抽煙,一動不動地靠在牆上。然而克萊爾還在說。
隨著時間的流逝,暮色的一切痕迹從天空中消失了。
「找到這家旅館還算幸運。」皮埃爾說。
「幸虧沒有動身,是的。」
「天已經明亮些了,」皮埃爾說,「也許天會轉晴。給你,瑪利亞。」
「呵,我睡了,」她說,「再見,瑪利亞。」
瑪利亞撫摸朱迪特的額頭。
「你還不睡?」
瑪利亞也抽完了煙,她像皮埃爾一樣,將煙頭在走廊的一塊空石磚上掐滅。
他們像來時一樣驟然從陽台上消失了。他大概抓緊她,拖她——他怎能這樣——到一個熟睡的走廊的角落裡。陽台上空了。瑪利亞再次看表,快十一點鐘了。在越來越猛烈的風力下,一個孩子的形體——不是這一個——發出一聲喊叫,只一聲,然後翻身又睡了。
「明天,」她說,「一到中午就應該訂馬德里的客房。」
「我們剛才等你了。」皮埃爾又說。
「十二點差一刻。」他等了等,「給你,再抽一支煙吧。read.99csw.com」
驟雨結束時他們來了。她躺在朱迪特身旁時看見他們兩個身影朝她走來,無比巨大的身影。克萊爾那條胯部鼓起的裙子在膝蓋處稍稍揭起。走道的風。太快了。從他們離開陽台到他們來找瑪利亞,這中間他們沒有多少時間。他們在微笑。剛才的希望是荒謬的。今晚在旅館里他們沒有做|愛。還須等待。黑夜還剩下的全部時間。
她朝陽台走去,抽了一支煙。雨還沒有再下,得過一會兒。天空在醞釀雨,但必須等一等。在陽台後面,有幾對男女來到了走廊。由於有孩子睡覺,他們輕聲說話。他們躺了下來,最初沉默不語,希望能睡著,但無法入睡便又說起話來。從四處,特別是從住滿人的客房,傳來嘈雜的話語聲,有規律地被警察命中注定的巡邏聲所打斷。
城市就這樣在睡眠中靜寂無聲。有幾個人仍在談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他發現了妻子在與佩雷斯做|愛后赤身露體地睡在佩雷斯身旁。然後,她死了。十九歲的屍體躺在市政廳里。
「在這個季節很早。」
警察的搜索又開始了。天空寧靜下來,他們再次露面。他們始終在泥濘中前進。瑪利亞俯在陽台欄杆上,看見了他們。其中一人笑著。全城響起同樣的警笛聲,警笛聲均勻地相互隔開。這又是簡單的守衛換崗,守衛會持續到早上。
在這些親吻前,離他們幾米以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裹著棕色毯子在等待,等待地獄般的長夜結束。到天亮就好了。
他一發現這扇窗子便立即驅除了這個發現。他害怕了?
「不,我一直待在這裏。」
「什麼鬼天氣。」他說。
她離開陽台,回到走廊,在睡熟的朱迪特身邊躺下,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在走廊里其他所有孩子中的形體。她輕輕地吻孩子的頭髮。
「比平時好一點,大概是因為暴雨,它有好處。」
「有人告訴我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躲在屋頂上。」
「是的。」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夏天。
「沒有。」
瑪利亞來到陽台上,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十二點半鍾。在這個季節,大概再過三小時,天就亮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在被她發現的那種死亡的姿勢中,等著在天亮時被殺。
「是的,試試睡著吧。」
「真是沒完沒了,」皮埃爾說,「你要我再點燈嗎,瑪利亞?」
還須等待。等待的煩躁在增加,達到了沸點,於是出現了緩解。皮埃爾的一隻手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到處摸,另一隻手緊緊抱住她。事情這就完了。
皮埃爾如果伸出手,就能摸到瑪利亞的頭髮。他提到維羅納。他們曾在維羅納的一個浴室里整夜做|愛。也是風暴,也是夏天,也是旅館客滿。「來吧,瑪利亞。」那時他感到奇怪。「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會厭煩你呢?」
「十一點二十。你要一支煙?」
一陣陣污泥與小麥的氣味飄進了走廊。旅館浸泡在這種氣味里,此外還有城市,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和他的死者,以及對維羅納愛情之夜的剪不斷但完全徒勞的回憶。
皮埃爾微笑。他的目光離開瑪利亞,發現在走廊盡頭有一扇開著的窗子朝向一個陽台。
時間是十點鐘。晚上。夏天。
在閃電下,城市變得蒼白。閃電是不可預測的,雜亂無章。有閃電時,他們的親吻也變得蒼白,此刻合而為一令人無法辨清的身影也顯得蒼白。他最先親吻的是被黑九_九_藏_書黑的天空遮住的眼睛嗎?她不可能知道。你的眼睛下午有恐懼的顏色,此刻有雨水的顏色,克萊爾,你的眼睛,我幾乎看不見它們,怎麼可能注意到這個,你的眼睛多半是灰色的。
「再見,克萊爾。」
電沒有來。還會有暴雨,驟雨整夜連續不斷。天空仍然低矮,一直被十分猛烈的風吹向西方。可以看見它在這完美的床榻上一直伸展到地平線盡頭。也可以看見那條風暴線,它越來越侵犯天空中的明亮部分。
「真傻,可我看見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了。他在屋頂上。」
「還算幸運,是的。」
只從他的聲音上,她就知道了。聲音顫抖,變了樣,也充滿對那個女人的慾望。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在屋頂上。」
「你是否又回咖啡館去了,瑪利亞?」
「你想告訴我什麼,瑪利亞?」
「我向你提起維羅納,是因為我情不自禁。」
在沿著旅館的那條街上響起一聲警笛。了結了?沒有第二聲。他們三人都在等待。不。又是簡單的守衛換崗。由於街道泥濘而變得沉重的腳步朝城北方向遠去。他們不說話。
他們又一次低聲說話。他們在等待。是的,這一次克萊爾睡著了。
從街上升起泥土的氣息,源源不斷,眼淚的氣味以及相隨相伴的氣味,成熟但潮濕的小麥的氣味。她會跟他說嗎?「真是荒唐,皮埃爾,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就在那裡,在那裡,那裡。天一亮他就會被抓住。」
「我們剛才在等你,瑪利亞。」皮埃爾說。
「不,」瑪利亞說,「多喝。」
再過幾小時就是明天了。必須等待。這場大雨比上一場雨時間更長,它依舊是傾盆大雨,打在玻璃天棚上的可怕聲音傳遍整個旅館。
「你不想試試少喝一點嗎,瑪利亞?試一次?」
接著,克萊爾也對朱迪特微笑,對著朱迪特那個裹在棕色毯子里的、歪斜的小小形體微笑。她的頭髮仍然被陽台上的雨弄得濕濕的。煤油燈的黃光照著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像藍寶石。我要吃你的眼睛,他曾對她說,你的眼睛。在白色汗衫下,她的乳|房顯得年輕而豐|滿。藍色目光有幾分驚慌,因不滿足、未能滿足而獃滯。她的目光從朱迪特身上移開,又轉向皮埃爾。
在街上的雨中,夏天,在庭院、浴室、廚房中,夏天,處處,它無處不在,夏天,為了他們的愛。瑪利亞伸伸腰,回到走廊里躺下,又伸伸腰。現在完事了吧?在另一個黑黑的、令人窒息的走廊里,也許沒有任何人——誰認得這全部走廊呢?——但可能就在他們陽台的正上方,在他們陽台的延伸部分,有那個奇迹般地被人忘記的走廊,他們順著牆躺在地上。完事了吧?
她可以這樣做,她可以翻個身去完全貼著他。他們可以起身,一同遠遠地離開克萊爾的夢,隨著黑夜過去,對克萊爾的記憶會變得蒼白。他明白這個。
「幸虧我們沒有動身去馬德里,」皮埃爾說,「你瞧瞧。」
有幾位警察從旅館的陽台下經過。他們大概開始對搜尋感到不耐煩了,在泥濘的街上拖著腳。案子已經發生很久,幾個小時了。他們談論天氣。
他們在餐廳里,在收拾完的餐桌中間等她,但忘了她,一動不動地相互凝視。旅館里滿是人。他們只有在這裏才有地方相見。
「你得睡覺,瑪利亞。」
「呵,我知道。」她說。
「你說你要回去的,瑪利亞。」皮埃爾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