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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利亞站在離門很近的地方。她關上門。門輕輕地發出尖細的聲音,似乎沒有人聽見。沒有人?得等等。是的,似乎沒有人聽見門的聲音。
即使用他來換一口白蘭地,她也不會去取酒。也許我們可以做點什麼,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再過兩小時就天亮了。
只剩下一個機會:他通過裹屍布能看見她仍在那裡,在崗位上,她在等他。他也許會認為應該做最友好的表示,向她做手勢。機會在於他必須想到時間在過去,而她仍在陽台上,在不舒服的環境中等他,也許在那裡一直待到黎明。機會在於他應該為了她而暫時擺脫天真的絕望,回憶起人類行為的某些普遍性,如戰爭、逃亡、仇恨,回憶起他的家園的粉紅色黎明,回想起普通的生存理由,久而久之,最後還是要生存下去,即使這些理由已消失。
在下面,在街上,突然走來了警察。他們在閑聊,能處死人已經使他們產生了清晨的愉快情緒。
黑夜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繼續,快速越過平靜的各個發展階段。
「您再躺下吧,」瑪利亞說,「我會關上大門的。」
在廚房中央,靠近出口,有個年輕人睡在行軍床上。
「不是的,」她說,「天氣這麼好。我不能在旅館走廊里睡覺,我去走走。」
她不再呼喊。他知道。她又打開走廊的門。她看見,看見他們,其他人,在殘酷的分離中睡覺。她久久地瞧著他們。這個愛還沒有做成。多大的耐心,多大的耐心,她不離開陽台。他知道,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知道她就在那裡。他仍在呼吸,在這個已近尾聲的黑夜中他仍然活著。他就在那裡,在他的位置上,從地理的角度看與她接合。
瑪利亞在黑夜裡長久地抱怨。她真以為在做夢。那個形體沒有動。真以為既然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它就不會動彈了。瑪利亞向它抱怨自己的命運。
月亮隱沒在一片雲彩後面,但不會再下雨了。他沒有回答。現在是一點一刻。雲遮住天空時她看不到他。接著天空又從雲中露了出來。沒有下雨。他又出現在煙囪周圍,始終紋絲不動,堅持不變,直到永恆。
他們面對面。那是一張臉。
「暴雨過去了,明天是好天。」
使用哪些字眼?哪些?
瑪利亞正下決心穿過院子時,警察來到院門外的那條街上。他們直接從另一條街,即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所在的那條街過來。瑪利亞聽出了他們走在泥濘的街上軟軟的腳步聲:這條街是通往麥田的最後一條街。警察仍然在閑聊。瑪利亞看表,發現自她離開陽台,也就是說自最後的巡邏隊走過,過去了十三分鐘。她在出樓梯的玻璃門前穿上鞋。她穿過院子,到達車棚。巡邏隊已遠去。
她現在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困難很大。她呼叫他,呼叫這一痛苦的獸|性。
又是地獄的警察。他們過去了。接著是寂靜。在瑪利亞身後,天空的藍光很強,可以看到走廊裏面,克萊爾和皮埃爾在睡覺,相隔很遠。一種難以描述的差異,睡眠的差異,還會將他們分隔好幾個小時。明天,他們將在旅館,在馬德里做|愛,新奇的、吼叫的愛。呵,克萊爾。你。
雨點又有氣無力地落在他身上read.99csw.com,也落在其他東西上、其他的屋頂、麥田、街道上。那個形狀沒有動彈。它在等待被擒,等待明天黎明的死亡。黎明時屋頂將逐漸亮起來。等風暴離開麥田和這個地區后,黎明將呈粉紅色。
又是巡邏隊。瑪利亞不再罵人。巡邏隊過去了。他們在談論自己的家庭和薪水。瑪利亞手裡要是有武器,她會朝那個形體射擊的。好讓這事趕快結束。瑪利亞衣衫上的雨水沒有干,所以緊貼在肩上。必須等待黎明和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的死亡。
他稍稍打起精神,談到天氣,說每夜到這個鐘點就涼快。
那人完全站了起來,站在她面前。她對他微笑。還有男人盯著她看。他們兩人都抽著煙,在香煙的微光下彼此看得很清楚。
瑪利亞不再唱了。她在等待。是的,天氣轉為晴好。風暴遠去。黎明將是美麗的。玫瑰色的。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不想活下去。那形體對歌聲毫無反應。形體除了像他本人以外不像任何物體。它長長的、柔軟的,就是人的模樣,沒有稜角,一端有個小小的腦袋,這突然的圓形從那個大軀體中伸了出來。一個男人。
玻璃門開著,它通向停車處,旅館的內院。瑪利亞沒想到這一點。肯定有人在這裏守夜。他不可能聽見瑪利亞呼喚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院子離街很遠。也許沒有人在這裏,那麼門就應該上了鎖。瑪利亞看看她的表。現在是清晨兩點零五分。存放車的是皮埃爾。瑪利亞不知道車在哪裡。她走到院子里。這裏好像是沙土地,淺黃色。汽車在最裡頭,很多車,在車棚的暗處。
在未來兩天里皮埃爾和克萊爾將會在一起。他們將致力於這種勞動。他們肯定能找到合適的地方。隨之而來的事仍然是未知數,難以預料,時間的深淵。那段時間連他們本人,連瑪利亞也不知道,它在風暴過後延長。馬德里將是起點。明天。
她不停地叫,就像喚動物那樣輕聲細語地,但聲音越來越大。她關上陽台後面的窗。有人在低聲咕噥然後又睡著了。
腦袋主動地又從裹屍布下伸了出來,朝那個女人等待他的陽台上看。她再次做手勢要他等著。腦袋點了點。是的,他明白必須等待,她這就下去,去找他。
她上了車,先倒車,然後關著車燈駛到大門前。她在拖時間。得等兩分鐘後下支巡邏隊從這裏過去。可以看清時間。
現在天空射出一種藍光。他不可能看不見這個在旅館陽台上趨身向他的女人——從沒有任何別的女人這樣——的身影,哪怕他真想死。即使他想要這個特殊的命運,最後一次回答她也並非不可能。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你要相信我。」
瑪利亞不再呼喚,也不再罵人。自從她罵過他,她就不再呼喚他了。但她仍然在陽台上,死死盯著他,盯著這個因驚恐而淪為低能動物的形體。她瑪利亞自己的形體也是如此。
瑪利亞成了好運的俘獲品。他們膽大了起來。當警察路過時,他們仍然相互對視。等待終於爆裂了,這是解脫。從天空中所有的點,從所有的街道,從睡覺的人們中解脫。她瑪利亞只需看天空就能猜到這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現九_九_藏_書在是清晨一點五十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在死前一個半小時同意看她。
瑪利亞這次呼叫起來:
城市變得抽象了,像牢房。再沒有小麥的氣味。雨下得太多。時間太晚。再不能說這是黑夜了。那是什麼呢?
「哎,求求你,求求你,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您現在就動身去馬德里?」
瑪利亞又穿過這些熟睡者。這是夏天。員工們精疲力竭。朝院子的門應該仍然開著。這是情殺,偶然的罪犯。為什麼關門呢?右邊是旅館女經理的辦公室,昨天晚上克萊爾和皮埃爾在這裏待了很久,終於單獨在一起,沒有她在場。辦公室里很暗。瑪利亞從玻璃窗望里看。那裡沒有人睡覺。如果瑪利亞想從旅館這邊出去,她就必須經過一段與走廊相接的小玻璃走廊。
必須等待。這個形狀為什麼一定是人呢?在一生中只有一次可能是人。但這是可能的。今晚為什麼拒絕這種假設呢?
在車棚最裡邊有人在咳嗽,接著有人問是怎麼回事。瑪利亞又打開車門,讓它開著,自己朝這聲音走去。
「喂,喂。」瑪利亞又喊起來。
他又躺下,仍然看著她。她往外走時他突然大胆地說:
這個走廊的門是關著的。
她對面那個由兩個大斜面構成的屋頂在承受雨水。在屋脊上,在分割兩個斜面的尖脊上,方形煙囪的周圍有一團東西,從瑪利亞十點半鍾在閃電下看到它到現在,它的形狀絲毫未變。這團東西外面裹著黑色。雨打著它彷彿打著屋頂。接著雨停了。東西仍在那裡。它與煙囪的形狀融為一體,你如果久久地盯著它,可能會懷疑它是人體。你會想,這可能是水泥,是煙囪的支撐,因陳舊而變黑了。但與此同時,當閃電照亮屋頂時,這是一個人形。
在這扇門和車棚之間,院子是空的,大而空。必須穿過這個空間。天上的彎月照著院子。一個屋頂的影子投射在院子中間。這是城裡離麥田最近的、最後那座房屋的屋頂。是的,從窗洞射進廚房的光來自一盞防風燈,它高高地掛在車棚上,在黑夜的微風中晃動。汽車閃著光。必定有一位老實人在看著車。他在哪裡?
沒有其他事件,只有痛苦的、持續的失敗。瑪利亞承認。
「嘿。」瑪利亞呼叫,朝屋頂做了一個手勢。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毫無動靜。睏倦逐漸離開瑪利亞。她仍想喝酒。她記得汽車裡有一瓶白蘭地。剛才她和皮埃爾說話時,喝酒的願望還不強烈,輕輕擦過她,但現在變得十分強烈。她朝走廊里,朝走廊另一邊瞧了瞧,看餐廳里是否有燈光能使她實現喝酒的希望。不,如果她要求皮埃爾去取酒,他會做的。今晚他會做的,他會去叫醒侍者。但她不會這樣做,她不會叫醒皮埃爾。「你知道,瑪利亞,我愛你。」等她一離開走廊,他就去睡在克萊爾身邊。讓他睡在克萊爾身邊吧。讓他睡吧,睡吧。如果看到的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恰巧是在今晚,瑪利亞是多麼走運。這使她多多少少忘卻了煩惱。她的煩惱,這一次是克萊爾。
天空在城市上方升高,但在遠方它仍然貼著小麥地。結束了。閃電變得微弱,雷鳴聲也更微弱。不管天氣如何read.99csw.com,再過兩個半小時就是黎明了,一個霧蒙蒙的、不祥的黎明,對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來說不祥的黎明。此刻所有的人都在旅館里和城裡睡著了,除了她瑪利亞和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就是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瑪利亞也笑了。她聽見那人在空院子里笑。他不堅持。
瑪利亞走過了走廊。她手裡提著鞋。黑夜的光從玻璃天棚上瀉到餐桌上,使桌布和空氣顯得發藍。餐桌上的餐具沒有完全撤去。在長椅上有人躺著:侍者們大概把他們的房間讓給了旅遊者。所有的員工還在睡覺。
「我是旅館的客人,」瑪利亞說,「我在找我的黑色羅孚牌小汽車。」
最裡面,在窗洞和大櫥之間的牆角處有一扇門仍然開著。它是開著的。瑪利亞拉門,那個年輕人翻了個身,咕噥了一下就不作聲了。瑪利亞打開門。外面是一個螺旋樓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是否仍抱著同樣的希望?階梯是木頭做的,在瑪利亞的腳步下格格響。外面像白天一樣熱。瑪利亞的頭髮向下淌汗。兩層樓。這個樓梯經過兩層樓,整個在昏暗中。
天氣的確轉晴了。他們面對面,對視。
那人沒有移動。他在長椅上半坐起來,長椅靠著牆,在車棚里離門最遠的角落裡。
像夏天常見的那樣,發生了氣候的奇迹。地平線上的霧氣散開,接著整個天空中的霧氣也逐漸散開。風暴解體了,不再存在。出現了星星,是的,在黎明前的天空中。時間太久了。星星使人想哭。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瑪利亞呼叫。
皮埃爾陪著瑪利亞坐在小船上。
「你回答,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回答我。」
巡邏隊過來了。這一次,瑪利亞縮進了走廊。那個腦袋也聽見了聲音,又用裹屍布將自己蒙了起來。但下面的人什麼也看不見,連念頭都沒有閃過。他們又談論工作、可憐的薪水和艱苦的警察生活。和前次巡邏時一樣。必須等待。過去了。
瑪利亞又試試。她頭上出汗。門是關著的。要上街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開向這個走廊的樓梯。還剩下配膳室的出口。
他感到驚奇。瑪利亞指著天空。
一想到他可能回答、動彈、打破這非人的姿勢,她的想象力就高興異常。
瑪利亞又上車。看守沒有跟著她。她看看表。再過不到一個半小時將是黎明。瑪利亞拿起白蘭地酒瓶喝了一口,長長的一大口。她渾身發熱,快樂地閉上眼睛。
她從裙子的口袋裡拿出香煙,遞給他一支煙,點上。這人大概三十多歲。他慢慢地接過香煙。他大概在睡覺,身上披著和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一樣的棕色毯子。
瑪利亞舉起手來打招呼。她等著。一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從裹屍布下伸出來,舉了起來,也表示默契。接著兩隻手都放了下來。
警笛聲停止了。警察在城市周圍巡邏,把住出口,等待能抓住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的快樂的黎明。再過兩個半小時。
已經是清晨一點鐘了。再過兩小時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就會像老鼠一樣被逮住,如果在黎明以前除了時間流逝以外不發生任何事的話。
瑪利亞重又穿過餐廳。最裡面有門,其中一扇開著。這是廚房。首先是間配膳室,九*九*藏*書然後是狹長的大廚房。那裡雜亂無章。雜亂之所以明顯是因為從一個大窗洞射進的光十分強烈,勝過在餐廳。莫非是黎明了?不可能。瑪利亞從窗洞往外看。這是停放汽車的院子里的一盞燈。廚房裡仍充滿了烤爐的熱氣,讓人噁心的發黏的、滯悶的熱氣。
警察邁著緩慢的、無精打採的步子走過來了,他們已接近黎明。瑪利亞不作聲。這會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嗎?可能性比愛情更小,但畢竟有幾分可能。可能是他。因為她是瑪利亞。可能他正好撞上了她。瑪利亞,而且在今晚。眼下不就是證明嗎?不容置疑的證明。瑪利亞剛剛臆想出這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誰也不知道這事,除了她,她與這個在城裡被緊緊搜查的人,這個風暴中的兇手,這個寶貝,這個悲痛欲絕的人只相隔十一米。
瑪利亞打開大門時巡邏隊已從街上消失了。她必須再次下車,但這次動作迅速。她這樣做了,然後關上大門。頭髮里一直發熱。為什麼這麼恐慌?為什麼?
「我打攪您了,對不起。不過我是為了開大門。」
地平線終於被風暴洗滌得乾乾淨淨。它像一個刀片切割著麥田。一陣暖風吹來,開始吹乾街道。天氣晴好,天亮後會晴朗燦爛。黑夜仍在。也許有辦法解決模糊不清的意識。可以這樣認為。
瑪利亞不慌不忙。她收起車頂篷,固定好。那人聽在耳里。他已經很困,輕輕地喊道:
瑪利亞朝陽台外側俯身,凝視著那個男人。在他上方是明亮的天空。雨現在該停了,應該停了。在廣闊與輕盈的天空里似乎出現了藍色和幾個月亮。煙囪周圍沒有動靜,沒有。落下的雨水輕聲地從那個形體上流下來,和從其他屋頂上流下來一樣。火同樣也可以燒他。他不會在黎明時投降的。他肯定等著在這裏被城裡公認的槍手擊斃。
這麼說他想死?警察又來了。他們不想打擾城市居民的睡眠,默不作聲地在周圍轉悠,不相互呼喊,十分自信。他們走進了右邊街道的沼澤中,腳步聲沒引起迴響。瑪利亞稍稍提高聲音呼叫:
瑪利亞泰然地再次舉手。他再次回答。呵,多麼奇妙。她舉手是為了叫他等待。她的手在說:你要等待。他明白了嗎?他明白了。整個腦袋從黑色裹屍布里伸了出來,像糖衣果仁一樣白。他們相距十一米?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明白她想幫他嗎?他明白。瑪利亞又做手勢,耐心地,理智地。你等等,等等,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再等一會兒,我就下來,我去找你。誰知道呢,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走廊里的人都在睡覺。瑪利亞脫去鞋子,在沉睡的身體中間穿過去。小姑娘也在那裡仰面躺著,一種無比幸福的休息的姿勢。克萊爾也睡了。還有皮埃爾。他離克萊爾只兩步遠,她想要他,但他不知道。克萊爾,是他們夫妻愛情緩慢弱化所產生的美麗果實。
巡邏隊來了,在大門外停住,沒有說話,又走了。他們大概想這是些旅遊者趁夜裡涼快動身去馬德里。
那個形狀仍然不變。在一輩子中只有一分可能性:這是一個人。警察在皮靴聲中默默地、疲憊地穿過街道。他們過去了。
「您就這樣一個人走走?您要是願意我可以來,如果時間不長https://read.99csw.com的話。」他笑了。
「謝謝。」瑪利亞說。
「沒關係。門沒有上鎖。每年夏天都這樣。」
當一場新來的驟雨再次衝破天空時,瑪利亞仍然待在陽台上。雨不大,還是溫和的。
「什麼鬼天氣,」瑪利亞說,彷彿是和皮埃爾講話。接著她在等待。
有人在走廊里咳嗽,動彈。是皮埃爾,對。
「笨蛋,笨蛋。」她說。她現在變得明智了,壓低聲音。
她迴轉身時,他是否以為再見不到她了?
「你真是笨蛋。」瑪利亞喊。
「求求你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回答我。」
一刻鐘過去了,綠色黎明前的時間又減少了,到那時人們將搜索麥田,還會搜索對面的這個屋頂,於是將在眾人面前發現他,他會感到恐怖之極。不,瑪利亞不再呼喚。這個時刻在變老,在被埋葬。她再不會呼喚,瑪利亞。永遠不會。
警察來了。就在那裡。這批警察剛到,大概是新人,他們在說話,比前一批人愛說。黎明時的增援。旅館里原來就傳說他們要來。他們談論天氣。瑪利亞俯身在陽台欄杆上看見了他們。其中一人抬頭看天空,沒看見瑪利亞。他說這個地區的暴雨絕對是完全過去了。在廣場上,遠遠地出現了微光。是運送增援的卡車?還是一家咖啡館?由於這件案子,咖啡館已經奉命開門,好讓警察在黎明圍城以前可以喝點和吃點東西。據說有三十個人來到旅館增援。雨水從瑪利亞淋濕的頭髮上流下來,她渾身是汗。巡邏隊過去了。
城裡誰也沒有醒。什麼也沒有發生。那個形體仍然裹在它的愚蠢里。旅館里沒有動靜,但是在與旅館相接的那座房子里有扇窗子亮了燈。瑪利亞稍稍後退。必須等待。窗子又黑下來。再不能喊叫。剛才那聲喊叫來自旅館里一位旅遊者。人們又入睡了,又開始了一種極度的寂靜。而在這片寂靜中,瑪利亞仍舊在罵人。
她靠在陽台的鐵欄杆上。欄杆在動。這是瑪利亞的心在跳動。他沒有回答。希望變得又細又小,消失了。黎明時她將知道這是不是他。但那時就太晚了。
從黑色裹屍布中伸出了什麼東西。白色的東西。一張臉?還是一隻手?
這不是他?沒有任何把握,除了瑪利亞的願望以外。
「喂。」瑪利亞又喊。
當然最好是弄出點聲音。這輛是黑色羅孚車。瑪利亞打開車門,然後等著。車裡有一股熟悉的氣味:克萊爾的氣味。瑪利亞大聲地關上車門。
有一次,湖水像今夜一樣平靜。是陽光燦爛的一天。瑪利亞還記得湖水被太陽照著,但突然,在小船上,通過靜靜的湖水,她看到了在陽光下亮起來的湖底。水很清。一些形狀顯現出來。這當然是常見的形狀,但受到陽光的蹂躪。
也許瑪利亞會睡著。她那麼想喝酒。也許等待黎明是她力不能及的事。在黑夜的這一刻,時間已經將你拋到不可避免的新一天的疲累之中。只要想到新的一天你就會感到疲憊不堪。在即將來臨的這一天里,他們的愛情會有增無減。必須等待。
「喂喂,喂喂。」
瑪利亞探身陽台外唱起歌來。聲音很低。是這個夏天流行的曲調,他一定熟悉,一定在傍晚與他妻子和著這個音樂跳過舞。
「喂喂,嘿。」瑪利亞仍在喊,彷彿在叫一個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