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走廊里有空地方。她噁心得難受,必須趕緊挨著女兒躺下,然後才有勇氣睜眼看。棕色毯子上還留有朱迪特的體溫。走廊里仍舊安靜和涼爽,有人關上了通往陽台的走廊門。多麼好的休息。朱迪特在始終快樂的睡眠中翻了一個身。瑪利亞開始休息。
突然從凝滯的空氣中滲出了寒氣,它刺|激著肩膀和眼睛。
他肯定沒穿鞋。他沒有弄出任何響動,除了一種好似風吹過樹木、房屋、街角的聲音。
他在小路上走著,停下,彷彿在猶豫,接著他在離羅孚車大約二十米的地方鑽進麥田,突然一下在那裡攤開手腳倒下。瑪利亞等著。他不再站起來。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他現在變成了粉紅色。一種平穩的疲憊籠罩著田野以及瑪利亞。天空在平靜里染上了色彩。她還有一點時間。一輛汽車在國家級公路上朝馬德里駛去。瑪利亞偷偷看看另一側的天空。他身上的粉紅色來自天空。第一批出發的時刻到了。駛往馬德里的那輛車肯定是從旅館來的。在仍然陰暗的走廊里,克萊爾在這艱苦的一夜后痛苦地伸展四肢,心中在歡呼照射他們愛情的黎明,然後她又睡去。
她以為自己計算錯了,因為這四分鐘還沒有過去她就聽見腳步的迴響聲,警察走進了沿著旅館陽台的那條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不可能,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多半也是這樣想的,他越過屋頂上剩下的一米距離,更迅速、更靈活地滾動,縱身一躍。他跳了下來,落進羅孚車裡。一大團軟軟的、黑黑的布掉進了車裡。
「你想去哪裡?」瑪利亞問。
街上仍然沒有人。他現在滾動得很靈巧,留心避免弄響屋頂的瓦片。瑪利亞讓發動機聲音更大。她仍舊在唱,沒有發覺這是徒勞的。他在那裡,他來了,他就到了。她在唱。
她摸索著將白蘭地瓶放回車門上的口袋裡,更深地將頭埋向座位後面。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睡覺時,瑪利亞就看不到他那完全茫然的眼神。
汽車的機器在運轉。克萊爾的黑色羅孚車開動了,朝瑪利亞所希望的方向,朝馬德里方向駛去。瑪利亞坐在方向盤前,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繞著廣場。檐槽還在城的另一處嘎嘎響,警笛聲在那裡持續不斷。豺狼。那位年輕警察帶著困惑的微笑看著瑪利亞遠去。她在他周圍轉,在廣場周圍轉。她對他微笑了嗎?她永遠不知道。她駛上那條大街,旅館前那條朝西的街。她沒有看通往她所熟悉的走廊的陽台是否亮了燈。
這地區似乎又開始颳起熱風了。廣場上的棕櫚樹在風中呼叫。風在荒涼的街道上通行無阻。
她避免深呼吸以防嘔吐。可能是她在黎明時喝的最後一口白蘭地回涌到了喉嚨里,就像抽噎一樣必須時時克制住。
旅館的大門開著。一位老人替換了那位年輕的守夜人。車棚里有車位。剛才那些汽車確實是從旅館里走的。瑪利亞又從大門出來,在街上圍著旅館轉了一圈,昨天夜裡她就是在這條街上認識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的。她喝了太多的酒走路困難,但街上還是空空的,沒有人看見她。
他站在小路上,再次環顧四周故鄉的麥田。接著他走回來,他記起來了,他關上車門。他記起來了。同樣,在夜裡,他回答了對他名字的呼喚。昨天,他很可愛。陽光明亮,迫使他眯起眼睛。
「中午十二點。」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重複著。
瑪利亞轉過頭來時,覺醒的最初一刻已經過去了。他坐在後座上,用有眼read.99csw.com眵的、充血的眼睛瞧著麥田,他家鄉的麥田。他感到驚奇嗎?是的,他仍然驚奇,但很輕。現在他的眼睛離開了麥田。他還是直著身體坐著,再不看任何東西。他想起了一切。
他看看空車,放下心來,朝她微笑。
一支巡邏隊大概從廣場出發朝普蘭西帕爾旅館方向,朝城北走。這是他們的路線。從那裡傳來話語聲,最初聲音很大後來逐漸小下來。離這些聲音在沿旅館的那條街街口響起,現在大約剩下四分鐘,而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離瑪利亞只有一米遠。
瑪利亞有點像他那樣攤靠在前座上,瞧著曙光照到他身上。
她可在看他。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是姓名。她一面看著麥地,一面看他。
「這是哪裡?」
他不作聲。瑪利亞遞給他一支煙。他不看它。她朝他伸出煙,但他始終不看它。他開始瞧瑪利亞。當她說她必須回旅館時,他抓緊了那條棕色毯子,但這個動作後來停止了。他發現了瑪利亞的存在。大概是她勾起了他的回憶。
當她走出麥田那片新鮮的黏土地,回到國家級公路上時,炎熱已經開始了。它還會增強,無可避免地一直到中午,然後在整整一天里擴散,一直到黃昏。這是眾所皆知的。
他可能已經找到去處,找到歇腳的地方。他在小路上遠去。他手裡拿著的毯子拖在他身旁。他光腳穿著繩子結成的涼鞋。他沒有外衣,只有一件深藍色襯衣,和村裡的所有男人一樣。
眼睛又重新看著麥田。他靠在後座上,瑪利亞似乎在寧靜中聽見一聲男人的嘆息。接著又恢復了寧靜。接著又是黎明前的時光在流逝,無止境地流逝。
瑪利亞被陽光照著後頸,又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她雙手緊握著方向盤,與睏倦鬥爭。她以為克服了睏倦時,其實陷得更深。不過,她仍然朝旅館開去。
他繞過煙囪,始終藏在那件黑色裹屍布下,她剛才憑它才認出他來。他開始爬,成為比原先更畸形的一大團,出奇地笨拙,醜陋。他在瓦片上爬,瑪利亞在唱。
這片平原上如果有鳥,它們肯定還在泥濘的黏土上,在麥稈之間睡覺。
瑪利亞從口袋裡掏出幾支煙,取出一支遞給他。他撲向這支煙。當她給他點煙時,她發覺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冷得發抖。他兩手抓住煙不肯放手,吸了起來。在西班牙的暴雨之夜,黎明前一個小時,天氣很冷。
這裡是那兩家維修店。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她不得不開進巡邏隊剛剛離去的那條街。到了街尾他們才分道而行。他們朝右轉,走上與麥田為鄰的最後一條街。她呢,她斜著奔向與旅館門廊平行的那個主要廣場。她從陽台上清楚地看過城市的地形。事情是可行的。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所在的屋頂兩側是兩條垂直相交的街道。
「我有個孩子在旅館,」她說,「所以我必須回去。」
完成了。瑪利亞啟動車時,巡邏隊大概正拐進這條街。他落在後座上。大概還繼續滾動,滾到了後座下面。沒有動靜。他大概躺在地毯上,緊靠在她背後,仍然裹在毯子里。
他相信她嗎?是的,他仔細看她,然後轉眼瞧著遠處的旅館,對她解釋說:
他抽煙。
當瑪利亞認為再無法抗拒睏倦時,她想起了朱迪特,於是她抵達了城市的近郊,然後是城市,然後是廣場。
她輕輕地駛到離大門幾米遠的轉彎處。然後必須加速。在下一支巡邏隊到來之前只剩下十分鐘了。除非她計算錯
九_九_藏_書了。如果真錯了,瑪利亞就很可能在黎明前兩小時使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落入城裡的警察手中。
「聽我說。」瑪利亞說。
不,這是黎明。
「可以試試。」瑪利亞又說。
別抬頭看天。
半個太陽在地平線上露面了。兩輛汽車、六輛汽車在公路上快速駛向馬德里。瑪利亞又拿起那小瓶白蘭地,再喝一口。這一次,嚴重的噁心使她不得不閉上眼睛。然後她開始輕輕地叫喚:
他點點頭。他聽懂了。然後他轉過身去尋找,在這一大片麥田裡,在這片自由的空間里,他該去哪裡待著,去哪裡藏身。太陽完全露出了地平線,完全照著他,他在麥地上的影子很完整,長長的。
後座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沒有醒。瑪利亞又直起身子,這次瞧著他。
瑪利亞又將頭埋在前座的椅背里。
「有人大概發現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在屋頂上,但不確定。」
她繼續開,一直來到淺色小麥中一條陰暗的土路。她開上土路,行駛了五百米就停車了。這條路兩側都是和剛才一樣的小麥,而黑夜仍未退去。極目望去,看不見任何村莊。一片寂靜,因此瑪利亞關了發動機。
「我不知道。」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說。
難道不應該趕緊叫他,儘快叫他,好辦完事嗎?
他們兩人仍舊在那裡,仍舊在睡。她離開走廊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時光還早。清晨四點鐘。他們在睡夢裡大概是無意識地相互靠近。克萊爾的踝骨放鬆地靠著皮埃爾的臉。他的嘴輕輕地碰著克萊爾的踝骨。克萊爾的踝骨在皮埃爾張開的手上。如果他握緊手,這個女人的踝骨就整個在他手裡了。然而瑪利亞怎麼看也是枉然,這事沒有發生。他們在熟睡。
一支巡邏隊朝她跑過來。她停下。巡邏隊到了她面前放慢腳步,仔細看看那輛空車便走了。巡邏隊在稍遠處,在一扇窗前停住,並且呼喊。無人回答。巡邏隊已經到了街尾。
當然,城市還沒有結束。一支巡邏隊,兩支巡邏隊相遇,都一無所獲,他們瞧著這輛掛外國牌照的黑色羅孚車,它今天這麼早就朝馬德里開。然而昨夜的暴雨和現在突發的朝氣使他們中間的幾個人微笑。
在房屋、小屋以後就是麥地。在藍光下只有麥地。麥地呈藍色。很久才能走完。瑪利亞慢慢開車,但畢竟在往前駛。在夜裡的某一時刻,汽車來到轉彎處,車燈照著一塊十分明顯的牌子,於是她發覺現在離城十四公里,她已經離開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的城市。
瑪利亞指指她的表,但他不看。
她想起了一個孩子,想起了孩子。她驅趕這個想法。他仍在做夢,就像昨晚一樣做夢。
天很冷。剛才吹向城市的熱風存在過嗎?那是暴雨後的陣風,它已經過去了。成熟的麥子曾在風雨的淫|威下形成麥浪,現在卻紋絲不動。
他沒有再說話。瑪利亞也一樣。她朝前方轉過頭去。兩人都在抽煙。他先抽完。她再遞給他一支。他一直在發抖。在火柴的微光下,他的表情木訥,只注意克制顫抖。
城裡各處都響起了警笛,此起彼伏。瑪利亞這就到了主要廣場。他從屋頂上跳下的時候,檐槽被他踩斷了,發出巨響,難以入耳的噪音。一扇窗子亮起了燈?是的,兩扇窗子、三扇窗子亮起來了。黑夜的門在吱嘎響。
這是去馬德里的公路。西班牙最大的公路。它極為壯觀,筆直地向前延伸。
在夜裡這個時刻,發動機的聲音的確沒有吵醒任何人。
警https://read•99csw.com察過來以前只剩六分鐘了。
在黎明中還沒有任何確定的顏色。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正在做夢。他正處在睡眠中做夢的時刻。瑪利亞轉頭對著他,下巴枕在椅背上瞧著他。她有時看天,但更是看他,仔仔細細地——什麼意思?她看著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是的,在這裏,他睡得很安穩,他張開鳥的翅膀越過一切混亂。這看得出來。他這個從此以後無比沉重的人現在全身被托起,超越了一切混亂,而且他在不知不覺間同意這樣做。
「現在幾點鐘?」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問。
而且已經出現了農民。去馬德里方向的汽車還不多。
在巡邏隊過來以前大概還剩八分鐘。
「我是旅館的客人。我們沒訂著客房,我沒法睡覺,」她又補充說,「你們的聲音這麼大。我要去走一走。出什麼事了?」
這裡是那個修理中心。
在他大腿之間,生殖器旁邊,有一個武器的形狀,是一把槍。毯子在他腳下。旅行毛毯在他身旁。不必替他蓋上。何況她想看見他全身,永遠。她看得很清楚。他睡得安穩、平靜。
他的頭髮貼在腦袋上,衣服貼著身體就像他是淹死的人。他大概又高又壯。也許三十歲?他仍然在抽煙。他在瞧什麼?瞧他的煙。當他瞧著香煙時,她看清他,他的眼睛大概是黑色的。
「兩點半過一點。」
他在睡覺。他在睡覺。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多半是頭一次瞧她,遠遠地,毫無興趣。但他畢竟在瞧她。瑪利亞看不見他的眼睛,但看見他的目光,就像在大白天一樣十分清楚。
然而,然而,最好是讓瑪利亞生活中的這一刻儘快過去: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將在羅孚車裡醒來,看到自己身在麥田小路上,身邊是這位陌生女人。在醒後幾秒鐘里,他會恢復記憶——這點可以預見到。他明白自己剛才在做夢,會獃著發愣。瑪利亞必須下決心將他叫醒。
從她所在的位置,她看不見他。她只看見天空和天空中那個煙囪極為有限的一部分。朝瑪利亞所在街道傾斜的屋頂被籠罩在黑夜的陰影中。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一扇窗子亮了。有人在喊叫。
他的眼睛眨了眨。白蘭地引起的噁心過去了。瑪利亞又來一次,拿起小瓶喝酒。這一口酒比前一口酒還厲害。也許她會暈倒?不。只不過她有點眼花,無法平靜地說話,只會喊叫。
必須再等等。然後該叫醒他。
他慢慢地搖頭,表示他不知如何是好。
瑪利亞又取來那一小瓶白蘭地喝了,然後放回車門上的口袋裡。她仍在等待。她還沒有叫醒他。她還沒有叫醒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您去哪兒?」
瑪利亞打開身旁的旅行毛毯遞給他。他接過去放在後座上。他沒有明白。他又抽起煙來,然後看看車外的兩側。他首先開口。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大概睡著了。他的頭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半張著嘴。他睡著了。
他沒有聽見。眼睛顫抖了兩下然後閉得更緊。白蘭地引起的噁心還在繼續。要嘔吐。瑪利亞閉上眼睛,免得吐出來,免得看他。
結束了。他不再看著她。她把手中的煙再遞過去,他接下,她給他點火。他掀起座位上的棕色毯子。
到鐘點了,他在此刻原本會被人逮住,就像老鼠。
他近了一米。她在唱,還是那首歌,聲音很低。他又近了一米。他近了三米。街上仍舊空無一人,連那位守夜人也沒有,他大概https://read.99csw.com又睡著了。
也許他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很低。他打開車門下車,站在車旁。
「去馬德里的路。」
她不再害怕了?恐懼幾乎完全消失。她只有回憶,新鮮的、剛成熟的、如花盛開的回憶,回憶過去的她。差不多一分鐘過去了。恐懼變得不可思議,如同心靈朦朧的青春。
瑪利亞必須經過廣場。她這樣做了。她現在知道身後的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不可能被人看見。後座是空的。出城不能不經過廣場,廣場上有兩條出城的路,一條通往馬德里,另一條通往法國,巴塞羅那。
她輕輕啟動車。去馬德里的路就在她前面。必須繞過那叢矮棕櫚樹。她記得很清楚,這就是去馬德里的路,不容懷疑。
他在後座上坐了下來,環顧四周。在黑夜的藍光里他的面孔模糊不清。
他剛剛在睡眠中微笑。她敢發誓在他半張半閉的嘴上出現了一個戰慄的微笑,它酷似生活滿意的微笑。另一些字眼被黎明排除了。
他照這樣做,準備好姿勢,先抬起雙腿然後放下,他這樣做。他的面孔再次消失在黑色裹屍布下,於是一大團呈難以形容的炭黑色的、被風雨磨損的破布朝瑪利亞滾下來。
其實大可不必。曙光在他身上升起。蒼白的光線逐漸照射到他全身。這個身體的輪廓更清楚,更明確。它再次有一個姓名: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一輛汽車,惟一的一輛,在夜裡這個鐘點,它必須起程朝馬德里開去。人們會說這是第一位旅遊者。
瑪利亞沒有下車。他聽見了嗎?她在輕聲哼唱。
「我該回旅館了。」
他沒有看這個女人。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她用手指指太陽,然後朝他張開兩隻手。
他很慢。他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嗎?他知道嗎?他的兩腿關節在長久的等待中變硬了,很不靈活。他遮著臉,但龐大的整個身軀攤開在屋頂上,彷彿是攤在肉案上的屠宰牲口。瑪利亞一面唱歌,一面用兩手打手勢,讓他順著斜屋頂滾下來。接著她指著車,示意他滾下來時應該掉進她車裡。她唱得更快,更快,聲音越來越低。在城市的這一邊,二十米長的街上沒有門窗。誰也聽不見瑪利亞。
他仍然在睡。瑪利亞坐了起來,從車門的前面口袋裡取出那一小瓶白蘭地。空腹飲酒,熟悉的、灼|熱的酒又回涌到喉嚨,引起噁心,令人清醒。太陽。地平線上有太陽。寒氣立刻減弱。眼睛感到不適。他睡了將近一個小時。陽光掃過他的身體,進入他半張半閉的嘴,他的衣服開始輕輕地冒氣,就像沒有完全熄滅的火一樣。他的頭髮也冒氣。被丟棄的火發出的極細極細的煙氣。他還沒有感到光亮。他的眼睛輕微地顫動,但是眼皮緊鎖著睡眠。他不再微笑。
其中一人呼叫這位獨自開車的女人。
他用槍打碎了她的腦袋。他的愛妻死了,十九歲,還光著身子,裹在與他在屋頂上時一樣的棕色毯子里,躺在市政廳的臨時停屍房裡。他,另一個呢,胸前中了一槍。他們被分開。
瑪利亞又朝前轉過頭去,接著又忍不住轉頭瞧他。她強烈地想看看他。他剛才看她時的那種惶恐表情已經消失。只剩下眼睛。當他將香煙遞到嘴邊時,眼睛上的眼皮本能地抬起。什麼也沒有。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只有抽煙的力氣。他為什麼跟著瑪利亞來到這裏?大概是出於一種善意,一種禮貌。有人呼喚,你就回答。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以後是什麼人呢?瑪利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伸手可及的九_九_藏_書奇人,今晚從混亂的情愛中生長的黑色花朵。
「中午十二點,十二點。」她又說。
瑪利亞迴轉身時,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正從裹屍布里鑽出來。
是剛剛颳起了熱風?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警笛聲不斷。發出警報的是沿著旅館巡邏的警察。但他們沒有看見在另一條街上,在離他們五十米遠處啟動的羅孚車。風將聲音吹向了田野。田野上這些方形光亮就是從窗子里射來的。停電仍在繼續,點燈頗費時間。瑪利亞拐過彎后,離正在搜索屋頂的警察約一百多米。
羅孚車發出十分沉悶的聲音,很可能蓋過了巡邏隊因走在泥濘中而減弱的腳步聲。但必須前進。現在她到了兩條街的街口,從這裏可以展望這兩條街。它們仍然荒涼無人。只需再過一小時,人們就會起床去田裡,此刻仍在睡覺。
有兩家汽車維修店。接著就是一個修理中心,它相當大,孤零零的。再過去就是幾座很小的房子。瑪利亞不知道現在幾點鐘。反正是黎明前的鐘點。不過黎明還沒有到。它得在它所需要的習慣時間里到來。它還沒有來。
她繼續唱歌,就是剛才她對他生命絕望時唱的歌。她一面下車一面繼續唱。她打開後車門,收拾一下朱迪特在停車休息時收集到的扔在後座上的各種各樣東西。還有報紙。皮埃爾的一件上衣。克萊爾的一條披巾,甚至還有瑪利亞自己的披巾。報紙,報紙。
「聽我說,」瑪利亞重複,「這裏離國境線不遠。可以試試。」
應該這樣做。應該喚醒他。從汽車後部傳來低沉的叫聲,長長的呻|吟聲。
一個影子打破了在明亮天空襯托下那十分清晰的屋脊線。這是他。他繞過煙囪。瑪利亞一直在唱。聲音在她嗓子里發緊。人總可以唱歌吧。既然她開始唱了,她還不能停止。他在那裡。
瑪利亞迴轉頭。電筒光正在搜索離旅館最近的最後幾個屋頂。警察沒有再說什麼。
「中午十二點,」瑪利亞說,「中午十二點我就回來,我回到這裏。中午十二點。」
那裡仍然有警察。夜間的這批人該睡覺了。在大白天這些警察顯得很氣餒。他們在打哈欠。他們滿腳是泥,衣服被揉皺,但還是在城裡各處吹警笛。他們雖然疲憊,仍在市政廳前守衛著前一天被謀殺的兩個人的屍體。
必須減速。為什麼羅孚車恰恰停在斷裂的檐槽在風中顫動的地方?黑色羅孚車是旅館一位女客人的,她自由自在,獨來獨往,被這難受的一夜弄得心慌意亂。瑪利亞有什麼可怕的?
他瞧著她,瞧著,瞧著。目光獃滯,充滿了在此以前難以想象的冷漠。他瞧著瑪利亞時又發現了什麼?他發現她時為什麼又驚奇?他當時意識到瑪利亞再不能幫他忙,不管是瑪利亞還是任何人嗎?他意識到隨著黎明來臨,被黑夜隱藏的新事實將被揭露嗎?
她呼吸到空氣中有點變化,小麥泛出蒼白色。過了多少時間?他睡了多久?在地平線的某處開始了一場爭鬥,它沒有顏色、不規律,難以模仿。頭腦里某處也開始了爭鬥,身體越來越感到不適,它與任何其他不適不同,它在尋找自己的秩序。但是,但是,可以說天空清純發藍。它仍然如此。當然這隻是偶然的光明,是情緒變化的完美幻覺,是由早已積累的種種疲勞以及這次疲勞,這一夜的疲勞所形成的、突然被美化的幻覺。也許是這樣?
二十多位警察停在昨晚瑪利亞喝曼薩尼亞酒的那家咖啡館對面。他們在聽警笛並且回答,他們在等待命令。其中一人擋住了瑪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