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她不願意。他關上車門。他們三人朝聖安德烈阿教堂走去。他們進去了。瑪利亞再看不見他們。
「皮埃爾去結賬了,」她說,「然後我們就走。」
他們走了出來。浴后的清涼消失了,瑪利亞認出院子后立刻又感到疲乏,彷彿命中注定。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將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從麥床上拉起來。這件事應該告訴他們,阻撓他們新生的慾望,放棄馬德里——在那裡今晚該成就他們的愛情。瑪利亞瞧著他們裝車——她不去幫忙——他們笑著完成這小小的苦差事,這差事會使瑪利亞呻|吟。
「朱迪特。」瑪利亞喊。
克萊爾輕輕敲著桌子。皮埃爾站了起來。
「畢竟會變的。」她說。
「就在那兒。你別擔心。」皮埃爾說。
「一個瘋狂的念頭。」瑪利亞說。
「我不走了,」瑪利亞又說,「我要喝曼薩尼亞酒。」
他輕輕地說。他很熱。大概也害怕。誰也沒有回頭看沉默不語的克萊爾。
「是的,我說過:也許去國境線。他沒有回答。真麻煩!麻煩!」
這是條緩緩的上坡路。
正午將到,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將明白他被拋棄了。瑪利亞閉上一刻眼睛。她還記得嗎?是的。她記得那瞧著小麥但識別不出來的眼神,她記得那在陽光下醒過來的眼神。當她睜眼時,有兩個孩子站在那裡,被羅孚車迷住了。他們還沒有回來。大概還看了些別的畫,不僅是戈雅的作品,還看了某位早期藝術家的作品。他們牽著手一起看其他風景畫。從打開的窗子望出去的遠處的小山谷、樹林、村莊、羊群。暮色時分的樹林,四周是可愛的天使、羊群、山丘上冒炊煙的村莊,在山丘之間流動的空氣就是他們愛情的空氣。遠處,有個湖,它像你的眼睛一樣藍。他們牽著手互相看著。在陰暗處,他對她說:在這以前我沒有注意到,你的眼睛更藍,像這湖水。
「到馬德里的時間不能太晚,」克萊爾說,「儘可能在天黑以前。為了找旅館。」
這是去馬德里的公路。西班牙最大的公路。它極為壯觀,筆直地向前延伸。
他說話時並不帶火氣。他在微笑。克萊爾默不作聲。
他們發現夜裡她不在時,他們又做了什麼?一旦他們發現她還沒回來,羅孚車也沒回來,一旦孩子們又沉沉睡去,旅館又安靜下來,走廊,漸漸地整個旅館都安靜下來,他們做了什麼呢?成事了嗎?
在餐廳里,只剩下克萊爾在等瑪利亞。
瑪利亞尋找答話,但找不著。她不由自主地凝視克萊爾。
「是真的。這城很小。他在屋頂上,屋頂正對著旅館的陽台。這事有幾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真的。」
「我知道。」皮埃爾重複說。
「你說是中午十二點?」
「就十分鐘,」他說,「你能行,瑪利亞,來吧。」
她從汽車旁稍稍走開,莊嚴地挺直身體,使瑪利亞低下眼睛。
「好像太陽正在升起。是的。我躺著,看見了天空。皮埃爾和我,我們說了話,是的,彷彿一直到天亮。」
在她周圍已經是酒精造成的孤獨。她還知道何時該停止說話。她會停止的。
「夜裡他們把我們吵醒了,」克萊爾接著說,「他們以為找到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所有的人都跑到窗口看。亂極了!我們到處找你。」
「還read.99csw.com是夜裡,我不清楚是幾點鐘。全城都響著警笛。在那邊,瓦片嘩啦地響,大概是風。他們驚慌失措。我很晚才又睡著。」
「不,」皮埃爾說,「不。」
「那是幾點鐘?」
「再來一杯曼薩尼亞酒。」瑪利亞說。
「這裏已經開始收割了。」
他們愛她,瑪利亞。克萊爾的笑並不完全正常。這事並非不可能,他們可以在黑暗的走廊里,一面等她,等著羅孚車回來,一面相互緊緊擁抱。誰知道呢?
「去馬德里的公路,」皮埃爾說,「你不會弄錯吧。」
瑪利亞醒過來。是皮埃爾在叫她。見她睡個沒完,他微笑。他靠在牆上看著她。
克萊爾低下眼睛。她忍住,接著說:
「你能認出那地方嗎?」皮埃爾問。
「求求你了,」他說,「瑪利亞。」
「很簡單,」瑪利亞說,「你走去馬德里的公路,那裡,在對面。」
他們注意地看著朝地平線輕輕起伏的景色。天空是一片灰色。去馬德里的公路兩旁是望不到頭的電線杆。天這麼熱,汽車不多。
「不會。」
「瑪利亞。」皮埃爾叫。
克萊爾笑了。皮埃爾也笑,但不及克萊爾笑得厲害。
瑪利亞想起來了,走開去,去辦公室。浴室是空的。淋浴很舒服。時間就這樣過去。瑪利亞看著自己孤獨而赤|裸的身體。如果將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帶往法國,最終能拯救什麼呢?他在汪洋一片的小麥地睡覺。水順著她的乳|房和腹部流下,使她感到舒服。她在等待,等待時間流逝,而水源源不斷。當然,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會判減刑。人們將考慮到他對佩雷斯的嫉妒心理。但是除了考慮使他殺人的這種嫉妒心理以外,人們還能做什麼?
有客人進來。是女人。皮埃爾不再看她們。
「我去沖個澡。」她說,「然後,你要是願意,我們就走。」
朱迪特又回到瑪利亞身邊。瑪利亞又拉著她,又看她,然後幾乎粗魯地又推開她。朱迪特習以為常。她聽任母親興之所至地看她然後又推開她,她走開去,在餐廳里轉悠,一面唱著歌。
「來吧。」皮埃爾說。
皮埃爾牽起她的手,緊緊握著。但瑪利亞指指市政廳。
她突然又變得溫和。她離皮埃爾很近,比任何時候都近,帶有威脅性但又謹慎。皮埃爾已經在注意聽瑪利亞講的事。
「旅行毛毯,」克萊爾說,「就是這件事?」
「你記得嗎?這個小坡,你記得嗎?」
「你今早沒有說。」克萊爾說。
皮埃爾沒有動靜。
在瑪利亞周圍,走廊已經空了。去陽台的窗子開著,陽光斜照著走廊。它照在紅色地面上,十分明亮,像昨天一樣,並且反射在皮埃爾的臉上。瑪利亞又感到噁心。她起身又躺下。
克萊爾下車,後面跟著朱迪特。皮埃爾讓車門開著,等著瑪利亞。
「等一等,我這就起床。」
「你要我留在這裏嗎?」
「呵,瑪利亞,」克萊爾嘆口氣說,「瑪利亞,瑪利亞。」
「他熱死了,完了。」瑪利亞說。
瑪利亞起身。她直直地站在一動不動的克萊爾面前。
她抓住瑪利亞的手臂。瑪利亞站了起來。不,她沒有喝很多酒。在白蘭地以後,她又喝得早了一點,但是這會過去的。
「十一點二十分了。」皮埃爾說。
「九*九*藏*書永遠?」
「他妻子在那裡,」她說,「佩雷斯也在。為了合乎情理,他們被分開放著。」
「你夜裡出去了?」
為什麼?克萊爾和朱迪特從汽車旁走開。她不願意聽瑪利亞的回答。
「為什麼你沒有說,瑪利亞?為什麼?」
「度假,」瑪利亞說,「我說度假,主要想到的是你們,不是我。」
「十點鐘了。」他抱歉地說,「所有的人都走了。」
「是的。他重複了這個詞,說了中午十二點。但他不相信。」
維修中心到了。它開著門。炙熱的空氣中充滿鋸床的噪音。
她記得。的確是條緩緩的上坡路,她當時開到坡頂,坡頂是幾條小路的分水嶺,從那裡可以看見左邊的一條小路以及其他的麥地,其他的、無邊的麥地。
「能認出。可是度假呢?」
「去哪裡?」朱迪特問。
「這條路不轉彎?」皮埃爾問。
「呵,這樣真好,」她說,「早上一個難受的時刻就過去了。」
瑪利亞伸手拉她,看著她。這小姑娘夜裡睡得很好。眼睛是藍色的。眼睛下方恐懼的黑圈已經消失。瑪利亞將她推開,推得遠遠的。他應該還在麥地里。他在睡覺。麥稈的陰影很細,他開始感到熱。如果羅德里戈·帕斯特拉獲救,那最終獲救的是誰呢?
他緊緊盯著她。她拿出一支香煙,試著抽一口然後又扔掉了。雖然感到噁心,她仍舊對皮埃爾微笑。
「一切順利,」皮埃爾說,「前面就是路口。瞧瞧左邊。好好瞧瞧,瑪利亞。」
「呵!她還很小,」瑪利亞說,「稍稍注意就行了。」
房屋也在那裡,矮矮的,有孩子在門廊里看汽車。他們不再問現在幾點鐘。反正在正午以前的某個時刻。很快,過了房屋,田野上再沒有任何陰影,除了鳥兒飛逝的陰影以外。
「不,」瑪利亞說,「這是偶然。他當時在旅館陽台對面的屋頂上。我將他帶到去馬德里的公路上,離這裏十四公里的地方。我對他說我中午十二點鐘回去。他在麥地里躺下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皮埃爾,皮埃爾,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之中誰也不看這輛羅孚車。
「你要胡說些什麼,瑪利亞?」克萊爾問。
「他們沒有抓住那位先生。」朱迪特說。
「我根本不想去,」瑪利亞說,「你們看著辦吧。」
「這是真的。」
「朱迪特?」他問。
「我們不去。」她宣布說,「首先,我們沒辦法將他藏起來,他個子很大,是巨人。即使我們辦到了,他也會滿不在乎,我們的努力會徒勞無功,甚至可以說滑稽可笑。只能救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一條命。克萊爾,你去馬德里。我不走了。去馬德里吧。」
她說她記得有一個轉彎處,是的,但她沒有轉彎。然後是一直往前,直到那條小路。
「她在院子里玩。沒事。」
「會過去的,」她對克萊爾說,「你別擔心。」
「我想我們去不去對他都無所謂,」瑪利亞說,「對他完全無所謂。我們完全可以不去。我想最好別去。」
「我累了,」瑪利亞說,「我等你們。」
「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是我一位朋友,」他說——他笑了——而且用手勢表示讓警察一直找下去吧。
「真蠢,真荒謬。」瑪利亞喊。
他獨自走出咖啡館,朝汽車走去九_九_藏_書。朱迪特跑著跟在後面。克萊爾看著他離開。
「然後是一個維修中心,相當大,而且孤零零的。」
「瑪利亞。」
「是的。呵!首先我想喝杯曼薩尼亞酒,首先。」
他在整夜開著的那家咖啡館對面在陰涼處停了車。再一次是教堂。再一次是戈雅的三幅畫。再一次是度假。為什麼拯救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拯救他脫離什麼?他的被驚醒這次會是如何?將這個身體從麥地里拉出來,在克萊爾因慾望受阻而變得粗暴的態度下,將這個身體裝上汽車。現在是十一點十分。
餐廳里除了另外兩桌以外,他們是惟一的客人。餐廳又變得井然有序,十分乾淨。白白的桌布上已擺好午餐的餐具。在夜裡呈藍色的玻璃天棚下,張開了一大張深灰色帆布來遮陽。在這裏炎熱還可以忍受。
這是對她的許諾。她又去旅館的走廊里轉悠。皮埃爾回來了。他說已準備好。他結清了旅館手續。他抱歉說讓她們久等了。然後他就不說話了。今早克萊爾沒有看他。她低著眼睛抽煙。即使在黎明前,他們在黑暗的走廊里大概也沒有相聚。她想錯了,瑪利亞。他們不像頭天晚上那樣相互看著,他們避免四目對視,這是因為他們之間已低聲傾訴了他們的愛情,那時麥地的上空是粉紅色的,黎明的來臨使他們想起了瑪利亞,這個念頭在他們強烈的新生愛情面前顯得可悲和可憎。拿瑪利亞怎麼辦?
「我在這地里開了很久,」瑪利亞說,「我跟你說過有十四公里。」
瑪利亞坐在前面,靠著皮埃爾。在她後面是克萊爾,她正在疊後座上胡亂放著的旅行毛毯,沒有提出問題。瑪利亞看見她整理,沒有作出任何解釋。在城裡的路程和夜裡瑪利亞走的一樣。現在是十一點鐘。廣場上還有四位警察站崗,他們由於整夜的搜尋像瑪利亞一樣疲憊不堪。聖安德烈阿教堂坐落在廣場上,和市政廳一樣。被害人的屍體應該還在那裡,被保存著。
「我讓別人別驚醒你。」皮埃爾說,「不過再過幾分鐘,太陽就要照著你了。」
他們到昨晚的咖啡館。曼薩尼亞酒是冰的。
「夜裡我找過你。車也不在。守衛告訴我你出去遛彎了。於是我明白了。」
警察又開始拖著疲累的步子在廣場上轉悠。已經是中午時分的炎熱使他們十分疲憊。陽光已經將街道晒乾。只需兩個小時就能使水溝里滴水不剩。
廣場過後城市還在延續。一隊巡邏警察潰不成軍地,一個跟著一個走了回來。他們不再看這輛黑色羅孚車。從清晨起他們見到很多了。外國牌照也不再讓他們轉過頭來。
「你喝什麼了?」克萊爾問。
克萊爾回來了。
「這真奇怪,真新鮮。」她說。
「你為什麼喝白蘭地?」克萊爾問,「晚上喝白蘭地最使你難受。」
瑪利亞的微笑有增無減。於是皮埃爾介入進來。
瑪利亞必須動動,必須去正對著汽車的酒吧喝杯曼薩尼亞酒。她的手開始顫抖,酒在她的喉嚨和身體里引起了幻想,和洗澡的幻想同樣強烈。如果他們還不回來她就去這個酒吧。
「我和警察在一起,」瑪利亞說,「我和警察一起喝曼薩尼亞酒,就在昨晚那家咖啡館。」
「好多了。」她說。
「如果這是你提的問題,」皮埃爾說,「那無可選https://read.99csw.com擇。你讓我們陷於不容選擇的處境。」
「然後,好像是房屋,很小的房屋。」
他拿起曼薩尼亞酒杯時,手在稍稍顫抖。瑪利亞答應不再喝酒。克萊爾忘記了羅德里戈·帕斯特拉,又開始死盯著皮埃爾。陽光照到了帶欄杆的長廊。整個廣場開始進入中午的寧靜中。
「很晚?」
「我們知道。」克萊爾終於開口了。
瑪利亞看見克萊爾又朝他們走回來。
「永遠再不會有暴雨了,」克萊爾對朱迪特說,「你不該害怕。」
在走廊盡頭,已經有侍者端著清涼飲料的托盤走來走去。客房的門開著。幾位婦女一面收拾床鋪一面唱歌。暑熱已經來了。
她用手摸摸臉。用手摸臉時她才感覺到,她才知道自己從前很美,現在開始不行了。她以毫不寬容的方式雙手摸臉,她知道自己已經承認自己憔悴了,永遠憔悴了。她沒有回答皮埃爾。
「他們結婚只有八個月。」皮埃爾說。
「這裏不僅僅有戈雅的畫,」皮埃爾說,「你本該來的。」
「去馬德里。我們可以去另一個方向。」
「這我對你說過,」瑪利亞繼續說,「在我們結束談話以後。但你睡著了。」
「這麼說,他在等你?」她低聲問。
「昨天夜裡,」瑪利亞說,「你們睡覺時,我發現了警察找的那個人,羅德里戈·帕斯特拉。」
他們交換了眼色。昨天夜裡他們肯定也談到了這個,希望瑪利亞再次變得明理,希望並且高興她在別處忙於別的事而不去想自己又一次的不幸。
侍者又回來。他們默不作聲。皮埃爾付了酒錢。他們去馬德里嗎?侍者問。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談論風暴。昨天他們是在路上嗎?他們勉強回答,侍者不再追問。
皮埃爾朝她走了回來,指著已經坐在汽車後座上的朱迪特。
「你還是去餐廳等吧,酗酒後醒酒時不該有旁人在場。」
她背靠著後座,看見他們相互對視,然後尋找廣場上有沒有一家開了門的咖啡館。他們會永遠允許她喝酒,會永遠滿足她的喝酒願望,永遠。
「很久以後,你們兩人都睡著了,我才相信他就是羅德里戈·帕斯特拉。那已經很晚了。」
「克萊爾呢,她在哪裡?」瑪利亞又問。
她沒有對他微笑。他的手在她頭髮上待了一會兒然後就縮回去了。他明白瑪利亞為什麼沒有笑。
「你喝多了,瑪利亞。」
「不,」克萊爾說,「不,不是真的,我敢發誓,不是真的。」
「他們沒有抓住他。」皮埃爾說。
出現了另一家。皮埃爾開得很慢,幾乎像她在夜裡開車一樣。
「這還是毅力問題。」皮埃爾繼續說,「你可以少喝點嘛,至少在晚上。」
「還得去看看聖安德烈阿教堂呢,」皮埃爾說,「三幅戈雅的畫,哪怕只是為了以後不後悔。」
「還有五公里,」他說,「五公里。很快就到了。」
他們慢慢地離開廣場。城市很安靜。警察們累垮了,在欄杆的平板上睡覺。
皮埃爾沒有阻止她要酒。一般來說,他會阻止的。他讓她喝下第三杯。他看看表。朱迪特坐在克萊爾膝上,專心看著。侍者走遠了。
她好不容易起來走到餐廳時,皮埃爾桌上正有罐咖啡冒著熱氣。皮埃爾知道某幾天早上瑪利亞需要什麼。他靜靜地讓她喝,喝完全部咖啡。然後她伸懶腰,伸read.99csw.com懶腰,兩手伸進頭髮,最後抽煙。
「你昨晚喝酒了,瑪利亞。」皮埃爾說。
「十二點差二十五分。」皮埃爾說。
他們回來了。朱迪特在他們中間蹦蹦跳跳。
「也是偶然,」瑪利亞對皮埃爾說,「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你和克萊爾在旅館的一個陽台上。」
皮埃爾拉起瑪利亞的手。從說完以後的沉靜中她明白自己剛才在大叫。
克萊爾拉開車門。瑪利亞阻止了她。皮埃爾挨著她。
克萊爾等著。瑪利亞不再追問。朱迪特回來了。克萊爾喜歡朱迪特,她是皮埃爾的孩子。
他欠起身,也撫摸瑪利亞的頭髮。
「可是他們,」瑪利亞說,「他們當時還處在愛情的初期。」
「她吃早餐時可是狼吞虎咽,」克萊爾說,「涼爽的一夜過後,她狼吞虎咽。」
「你真漂亮,」瑪利亞說,「克萊爾,你的確的確漂亮。」
「來吧,瑪利亞。」
克萊爾來了。她牽著朱迪特的手。她們進來了。克萊爾穿一身藍。她進來時首先看皮埃爾。她一進來就看得出她對皮埃爾的慾望像影子一樣跟著她。真好像她在呼喊。但她跟瑪利亞說話:
「白蘭地。我在車上等你們。快到中午時會好些。」
「朱迪特呢?」
克萊爾拿過報紙看,然後扔在椅子上。咖啡館的侍者朝他們走來,用手指著警察。
有一家維修店。一家維修店。瑪利亞曾經數過是兩家。
皮埃爾看看里程錶,低聲計算走過的距離。
瑪利亞大口大口地喝完咖啡。
「那這不是真的?」
「你別再喝了。」他說。
「我無能為力,」她低聲說,「無能為力。任何人也無能為力,任何人,任何人。這是我想說的。我並沒有選擇去看見那人待在夜裡的屋頂上。你也會像我一樣做的,克萊爾。」
克萊爾變得十分嚴肅。她等了一秒鐘說:
麥田幫不了忙。看不到任何標誌。只有令人目眩的光線下的麥田。
「早上對我來說是最難過的,」她說,「不過我這就起床。」
「好的。」
「呵!我不知道,」瑪利亞說,「我想這對他無所謂。」
「我知道。」皮埃爾說。
「瑪利亞,瑪利亞。」
瑪利亞又坐下來。
她又叫了一杯曼薩尼亞酒。他們隨她去。皮埃爾也一心只想著羅德里戈·帕斯特拉。他向侍者要了一份報紙。頭版上登著羅德里戈·帕斯特拉拙劣的身份證照片。另外兩張照片也在上面。佩雷斯的照片和一位長著圓臉、深色眼睛的十分年輕的女人的照片。
有人在廣場上停住了。他們瞧著慢步回到羅孚車旁的克萊爾。
皮埃爾努力微笑。
他語氣平和大概是因為朱迪特在場。也許還因為有克萊爾。朱迪特精神很好,正平靜地唱歌。
「在他們結束對那個可憐人的搜尋后不久,汽車就開始啟動了。不可能再睡。我是說很難再入睡。但終究睡著了。」
「真的,」瑪利亞說,「我很累,我就待在這裏。」
皮埃爾也要了一杯曼薩尼亞酒。瑪利亞已喝下三杯了。她在微笑。
「和小傢伙在下面。」
前面是別的麥地,它們不像剛才的麥地那麼整齊。麥地上有碩大的色彩鮮艷的花朵。克萊爾說:
「去的時候,」瑪利亞說,「我很擔心。回來時又醉了。但我會想起來的。那時還有另一家。」
他們兩人都微笑。皮埃爾走開了。瑪利亞又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