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小學教師:我是有罪的,歐內斯托先生……你瘋了……
小學教師:關於那本被燒的書……告訴我,歐內斯托先生……
歐內斯托:對不起,先生,可是……不……因為閱讀……不會讀……可我已經會讀……以前……所以您瞧……
冉娜的床也在那裡,離他很近,處於同樣的夜光中。她還小時,去過維特里診所,在那以後母親就這樣安排了她的床。因為她可能逃跑,放火。
歐內斯托的床擺在宿舍門前。在那裡,太陽一升起他就可以讀小學教師給他弄來的書而不會驚醒弟妹們。
現在冉娜和歐內斯托不再和他們一同哭泣了,有一天這結束了。
歐內斯托:她認得我在紙上寫的字。
小學教師看見他們相互看著,他們根本不知道小學教師在注視他們。
歐內斯托又談到母親。他說當母親和父親認識以後是父親教母親識字的,但是在他以前她在市政府工作時已經上過課。這事很容易。在父親的教授下,她很快就開始看書了。
這天夜裡,歐內斯托發覺離開維特里的日子快到了,而這是不可避免的。
小學教師走了回來,再一次在屋外等待歐內斯托,他不走進棚屋。
小學教師:為什麼是風呢,歐內斯托先生?
歐內斯托走近小學教師。小學教師十分溫柔地看著他。
父母不在場。小學教師肯定知道父母像維特里這個區的所有人一樣,熱衷於去市中心。而他呢,他已經開始將父母與子女們連在一起了。
從前,每當父母去市中心時,歐內斯托和冉娜就和弟妹們一同哭泣。
歐內斯托:猶太人……?
「我才發覺這也是虛之又虛,是追風。」
這一夜,歐內斯托靠近冉娜身體周圍,靠近她的嘴唇和眼瞼上溫和的表皮。他久久地注視她。當他回到自己床上時他聽見夜裡的聲音,酗酒者和年輕人的歌聲和笑聲,呼喚聲,七號國家公路上警車的嘈雜聲。時不時地寂靜吞沒了黑夜的聲音。維特里的寂靜總是來自谷地與河流。火車撕碎了寂靜,聲音很久才消失,接著寂靜又回來了,像是海聲。歐內斯托將迷失在市中心的父母忘在了腦後。這一夜成了冉娜之夜。
他們像有時一樣久久地不說話。接著小學教師開口了。
「這是天主賜與人類的一項艱辛的工作。
沉默。歐內斯托向小學教師微笑。
歐內斯托:突然,難以解釋的……例如音樂……
小學教師:不錯。到處都有,是吧?
「我,大衛之子,耶路撒冷的君王。」歐內斯九九藏書托念道。
小學教師: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那你認為能剩下什麼呢,歐內斯托先生……
沉默。
小學教師:我去拜訪過你母親,歐內斯托先生……你母親很害怕,歐內斯托先生……你知道嗎?
沉默。
不論小學教師講了弟妹們什麼事,喬瓦娜和歐內斯托都大笑。所有可能發生在他們弟妹們身上的事,不管是好是壞,都讓他們笑。
沉默。歐內斯托在猶豫。
歐內斯托和冉娜來到棚屋和弟妹們在一起。你們瞧我們在這裏,歐內斯托喊道,你們這些小傻瓜。
歐內斯托說得很慢,彷彿他是獨自一人,看不見小學教師。
小學教師也微笑了。
「我觀察了在太陽下所發生的一切。
小學教師:對不起,歐內斯托先生……你在信里對她說什麼……說你愛她超過了她能想象的?……說你對她是另一種愛?
歐內斯托:也許她把字給村裡其他人看過。不過我認為沒有。我想她認字就像我寫字一樣,自己並不知道,您明白……
唱歌的是冉娜的聲音。我休息在清泉邊……我浸泡在清澈的水裡……我很久以來就愛你,我永遠忘不了你……
父母在凌晨兩點鐘回來了。母親唱著《涅瓦河》。《涅瓦河》是首名曲,很美,但沒有了歌詞。當父母從維特里市中心回來時,冉娜聽見這歌聲就醒了過來,她自出生時起就熟悉這首歌。
沉默。小學教師稍稍提高聲音又接著說。
歐內斯托:她對您說了?
小學教師談到燦爛的春天,接著換了話題。
歐內斯托:是的。
小學教師站在棚屋前。他朝里看。歐內斯托和冉娜正與弟妹們在一起。歐內斯托高聲朗讀那本被燒的書上殘存的完好片斷,聲音緩慢而清脆。
「我看到彎曲的不能使之正直。
冉娜說對,是這樣。
「我完成了。」
「我心獲識許多智慧和學問。
小學教師:好的,好的……是一個君王的故事……?
小學教師低聲說:這我早知道。(他在遲疑,他微笑,十分激動)我只是想聽你說出這個詞。
他們又沉默很久,然後小學教師談到對母親的拜訪。
歐內斯托:我才不管它呢,先生。
小學教師下午有空時就來到棚屋教這些弟妹們識字和寫字。當歐內斯托去聽巴黎大學的課時,冉娜也來聽小學教師的課。
歐內斯托來到棚屋門口對小學教師微笑。他沒有看見後者在流淚。
記者:對不起,我有一點不安……您是這麼……迷人……
歐內https://read•99csw•com斯托:那是寫給我妹妹的。
歐內斯托:我想是這樣……對我而言……我這是在講我……對我而言,在這以後,再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沒有……除了數學演繹……機械性的……
歐內斯托有時用童聲。
小學教師激動地流淚,跑開了。他無法忍受自己既知情又不知如何是好。
歐內斯托:我寫的是我愛她。
小學教師:是的。
歐內斯托知道小學教師在授課。他說他早知道早晚會這樣的。他早知道弟妹們早晚會識字、會寫字的。這一點他老早就知道。
小學教師:你說什麼,歐內斯托先生……你到了哪一步……?
他們沉默了。接著歐內斯托又談起母親,他笑了而且說話。
小學教師:你寫的頭幾個字是什麼?
「我看到。
歐內斯托:我想是她怕我害怕。我也害怕。我想她和我都同樣害怕。
小學教師站在棚屋門外一動不動地聽君王的故事。歐內斯托的聲音緩慢而十分清晰。
歐內斯托沒有回答。他變得心不在焉,彷彿瘋狂又靠近了他。
小學教師:怎麼……我不願意使你厭煩……
在廚房裡。一位記者剛剛進來,與冉娜待在廚房裡。他宣稱自己是《寶寶文學報》的記者。冉娜不知道這份報紙,但報紙的名字使她笑了。
沉默。他們相互微笑。
小學教師稱學得最快的是蘇珊娜和保羅。他最喜愛的是最小的兩個,繡球花和馬可。上課時他們來到小學教師身旁睡覺,唯恐失去他,因為他們失去了喬瓦娜和歐內斯托和其他一切。
「我用智慧考察過天下所發生的一切。
歐內斯托:就是說……學校,已經有點過時了,先生……
小學教師說在認識這家人以前他不知道人們可以如此喜愛孩子,簡直愛得發狂。
歐內斯托不說話。他很慌張因為他從未與任何人談到冉娜,甚至沒有和母親,甚至沒有和冉娜本人談過。
歐內斯托:您瞧,我母親沒有任何後天學到的知識,什麼都沒有,但她卻感到這種恐懼,從這裏您可以明白點什麼吧……
小學教師:對不起,歐內斯托先生……我再一次情不自禁地來了……在傍晚……在維特里我什麼人也沒有,這裡是沙漠,我只有你們。
傍晚小學教師來看歐內斯托。他給弟妹們帶來了口香糖。父母像大多數情況那樣不在場,他們待在一起,待在別的地方,不和孩子們在一起。小學教師來這裏看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他來,但甚至不再去努力弄明白什麼事。他來看這些人https://read.99csw.com就彷彿到一個新地方,一個從維特里孤立出來的鄉村,它的美是不可抗拒的,它的居民只是這些弟弟妹妹和看護他們的大孩子。
小學教師雙手捂著臉,喊叫起來。
歐內斯托:風就是精神,先生,這是同一個字。
小學教師:那寫字呢,歐內斯托先生?
小學教師:這我知道,歐內斯托先生。一看見你我就知道了……對不起,歐內斯托先生。但是,讀和寫,歐內斯托先生……你現在要讀非常先進、非常難的東西。這是你剩下的唯一問題……唯一該澄清的事。
「我心自謂:我獲得又大又多的智慧,勝過所有的以色列君王。
小學教師遲疑著,然後下了決心。
沉默。
小學教師低聲叫道:什麼也沒有……周期結束了……在世界的這一邊……
小學教師:德國哲學……
歐內斯托:是的。我對她是愛情。我告訴她我懷著愛情去愛她。
在這條通向維特里市中心的道路上,有一些別墅,其中的許多住戶都熟悉沒有歌詞的《涅瓦河》,但不知道是在哪裡聽到的,是在電視上還是在維特里街上聽移民孩子唱的。但是許多非移民孩子也唱《涅瓦河》,因此無法知道它是從哪裡傳來的。
這天傍晚,他們離開了山丘,走下通往高速公路的那個大坡。太陽落山時他們回來了。當他們穿過大路朝棚屋走去時,父親和母親也正穿過大路。他們穿著出門的衣服。母親戴著她那頂藍色的小軟帽,父親呢,戴著在火車上拾到的那頂英式鴨舌帽。他們從歐內斯托和冉娜身邊走過但沒有注視他們,彷彿沒有看見。他們挽著手臂,走得很快,他們知道棚屋那邊會叫喊。他們從棚屋前走過。當弟妹們的叫聲、吼聲傳到他們耳中時,他們已經走過去了。
歐內斯托思考如何說:那本書……正好……彷彿知識換了一張面孔,先生……一旦進入書的這種光明之中……我就讚嘆不已……(歐內斯托微笑)對不起……這很難描述……在這裏字詞還是原來的形狀,但含義變了……作用變了……您明白,字詞不再有它們自己的含義,它們反射出另一些我們不知道的、從未見過或聽過的字詞……我們從未見過它們的形狀但我們能感受到……能猜測到……自己身上的空虛……或宇宙中的空虛……我不知道……
小學教師沒有道歉就仍然獃著不走。也許他沒有聽清歐內斯托的話。他又開始講了起來。他說自己很不幸,他不再相信自己的這個職業,在這種時刻他不再相信任何東西。只有歐內斯托、冉娜和那些弟妹們的陪伴支撐read.99csw.com他活著。
歐內斯托休息了一會兒。
沉默。
小學教師:不……是你父親……他給我打電話……你認為她害怕什麼呢,歐內斯托先生?
弟妹們屏息靜聽。
小學教師:無法解釋。我對自己也解釋不了。那你呢,你怎麼解釋,歐內斯托先生?
小學教師遲疑地又說:你說的對,歐內斯托先生。那時冉娜已經識字了。
母親的歌聲使黑夜充滿了一種十分強烈的、野性的幸福,歐內斯托突然明白他永遠再也找不到這種幸福了。
小學教師:這怎麼可能呢?
小學教師:是的。
這天傍晚,小學教師和歐內斯托一直待在棚屋裡,直到黑夜降臨,直到天涼下來孩子們回來。這時,歐內斯托很和氣地對小學教師說他該回去了。
歐內斯托不回答。
歐內斯托:那也一樣,先生。我拿起一小段粉筆就寫了。先生,這您怎樣解釋?
小學教師惶恐不安,向歐內斯托微笑。
歐內斯托:對。
冉娜的聲音使小學教師心潮澎湃。
沉默。
沉默。歐內斯托想到母親。他閉上眼睛好更清楚地看見她。
正是在這天夜裡,冉娜來到歐內斯托的床上,緊貼著哥哥的身體。她等著他醒過來。正是在這天夜裡他們抱在一起。一動不動。沒有親吻。沒有話語。
小學教師:……是的……「虛而又虛和追風……」
小學教師低聲地為自己重複歐內斯托的話。
歐內斯托:對……就是這樣……所以我知道我早就會閱讀了……
歐內斯托:我想是怕我害怕,先生。
歐內斯托閉眼彷彿感到痛苦。
沉默。
弟妹們卻越來越頻繁地哭泣,但聲音很低,他們不再抱怨任何事。他們現在很少走出棚屋,彷彿害怕外面有危險和痛苦在等著他們。但他們絕口不說威脅他們生存的是什麼。他們也越來越經常地睡在棚屋裡。於是冉娜不得不去找他們並將他們一個一個地領回宿舍。
歐內斯托也聽見從黑夜中冒出的母親美妙的歌聲。這沒有任何歌詞的歌聲描述了寬廣而緩慢的愛情,情人們的愛情及他們的孩子美妙的身體,就是在黑暗的宿舍里靜靜地聽著《涅瓦河》的冉娜。母親的《涅瓦河》也講述了生活是多麼艱難與可怕,父母是多麼可愛和純潔,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歌聲也在說孩子們可是知道的。
「我專心研究智慧和學問,愚昧和狂妄。
歐內斯托:我正想告訴您,我學知識到最後幾天了,先生。
小學教師:猶太人。猶太君王。
「我看到都是空虛,都是追風。
沉默。
記者:九_九_藏_書外交部和我們聯繫了……小姐您是歐內斯托的妹妹?冉娜……對嗎?
歐內斯托:可先生,幹嗎不來呢。
小學教師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歐內斯托。他開始愛上歐內斯托和冉娜,強烈的、無法遏止的愛。
歐內斯托:是這樣,我打開那本書,讀了起來……您還記得嗎,先生,不記得?那本被燒壞的書……?您可以核實一下我是不是弄錯了……?
歐內斯托:或者說開始了……怎麼說都行,這您很清楚,先生。
小學教師遲疑地說:可是你妹妹……那時……好像既不會讀也不會寫。
小學教師來到棚屋看歐內斯托。
春天在蔓延,緩慢而沉悶,幾乎是炎熱。這是另一個黃昏。
歐內斯托十分溫和地瞧著小學教師,他在微笑。
小學教師說如果歐內斯托離開,他負責讓冉娜繼續學習。
小學教師常常和喬瓦娜——他這樣稱呼冉娜——和歐內斯托談論他們的小弟妹們。
小學教師:冉娜識字,歐內斯托先生,就像你,在沒學認字以前……冉娜……就是你,歐內斯托先生……你。你們屬於同一根源。
歐內斯托:我原來想在化學里能找到出口,到外面呼吸空氣。您明白嗎,先生。可是不成。母親看出我在害怕。她無知,也和我同樣害怕。
冉娜下面的妹妹是蘇珊娜。蘇珊娜下面是喬焦。喬焦下面是保羅。然後是繡球花。再后是馬可,五歲。
歐內斯托:德國哲學。我原來就想告訴您……
有時這些弟妹們像小動物,他們睡覺時糾纏在一起,看上去是一堆金黃色頭髮,從下面露出一隻只小腳。有時他們分散開彷彿是被人拋在角落裡。有時他們似乎有一百歲,他們不再知道如何生活,如何玩耍,如何笑。每天當冉娜和歐內斯托稍稍離開棚屋時,他們一直瞧著這兩個人。他們低聲哭泣。他們不說自己在哭,不提這事。他們說:沒事,會過去的。
「我看到虧缺的實在不可勝數。」
歐內斯托突然不安起來。
小學教師朝棚屋走去。看見冉娜在那裡,面朝歐內斯托躺在地上。
歐內斯托微笑。
現在是黑夜。父母還沒有回來。弟妹們在哭泣,但是冉娜關了宿舍的燈,他們最終睡著了。
小學教師:學校,歐內斯托先生,你是不會再上了……?
歐內斯托:是的,我很快就會停止了。
歐內斯托不知道怎樣說。
在沉默中他們知道正共同朝向一個似乎遙遠但已無法避免的大事。那是一種結束,一種死亡。也許他們將不會分享。
小學教師:在這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