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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

「認識。我見您一個星期來一次,每逢星期五都來,已經有一年多了,對不對?」
「為什麼過道亮著燈,而不僅僅是您的房間亮著燈?」
「一條紅色的汽船,喜歡嗎?」
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故作不知。
「還想去。」
「你要給我買個什麼呀?」
「我有這麼一個習慣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安娜·戴巴萊斯特說:「我醒得早,我就去看他們打那裡走過。是的,在夜裡,我有時也想起他們當中幾個人。」
他說:「要知道,我甚至想,不經她要求,有一天,他也會那樣做。她希望於他的,並不僅僅她一個人想到。」
「就這兒吧。」
「才兩次。」
「有時也有,一輛自行車,奇怪的是不知他是從哪裡來的。那個男人是不是因為把她殺死心裏痛苦才發了瘋?還是因為痛苦之外再加上別的原因,一般人不可能知道的原因?」
他最後一次挽留她。
「這春天季節好得出奇,」安娜·戴巴萊斯特說,「所有的人都這麼說。您真的認為是她,是她先講出來,大胆地講出來,後來竟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問題,就好比別的什麼成問題的事一樣?」
「您說的那個過道,到您的房間去非通過它不可?」
他說:「我們的時間不很多。再過一刻鐘,工廠就要下工了。對,我想,他們是在咖啡館開始談話的,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他們也許談政治局勢,談戰爭的危險,或者談和人們可能想象完全不同的別的什麼事情,無所不談,也沒有談什麼。回濱海大道之前,是不是再喝一杯。」
安娜·戴巴萊斯特叫他:「快來,散步去。」
他以鼓勵的態度對她笑著。
「我希望您告訴我事情是怎麼開的頭,他們怎樣開始談話。您說那是在一家咖啡館……」
「是的,每年在這個時節,花開得太盛,在夜裡讓人做夢,第二天還要使人病倒。非把窗戶關緊不行,不然真是叫人受不了。」
「酒很好,」她說,聲音很低。
「您常常看著到兵工廠上班的這些人,特別是在夏天,而在夜裡,當您睡不著的時候,您還會想起他們。」
她讓他講他做些什麼遊戲玩,就這樣,他們走過第一道防波堤。過了第一道防波堤,濱海大道就筆直伸向前去https://read.99csw.com,直到海灘,到達終點。可是小孩很不耐煩了。
「您那時穿了一件袒胸露背的黑色連衫長裙。您客客氣氣,冷冷淡淡,看著我們。天氣很熱。」
小孩推開鐵柵欄門,他的小書包在背後搖來搖去。他收住腳步,站在花園門口。他注意看著身邊那一塊草坪。他踮起腳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當心不要因為這樣往前走驚動了小鳥。一隻小鳥偏偏飛掉了。這小孩眼睛盯著那隻小鳥,眼看它飛到隔壁花園,落在樹上。他走到山毛櫸樹后一扇窗口下面,他抬起頭來。就在這扇窗門上,就在這一刻,天天都有人對著他笑。有人對著他笑。
她認真想了一想,想想講什麼好。
他指著一張檯子。她坐下來,他坐在她的對面。
「在底樓,是幾間客廳,每一年在五月末,都要在這裏舉行招待會,把冶鍊廠的職工請來。」
「這孩子一直是獨自一個人,」她望著碼頭那個伸出去的地方,這樣說。
「夏天,兵工廠的工人在早上六點鐘就開始從那裡走過。在冬天,大多數工人乘車,因為天寒風冷。像這樣,他們經過那裡的時間不過是一刻鐘的樣子。」
他要了酒。老闆娘一聲不響,給他們倒酒,無疑對他們這種態度很不耐煩。安娜·戴巴萊斯特靠在椅背上,剛剛受了一驚,這時才定下心來。
「就在這座房子里,您已經結婚十年?」
「我忘記告訴您,我是多麼希望他長大才好,」安娜·戴巴萊斯特說。
「肯定痛苦之外還有別的原因,不過直到今天,我們還不能知道究竟是什麼別的原因。」
「剛才咱們講的那座房子,我覺得建築結構有點牽強,不合理,您明白我說的這個意思吧,不過,不管怎麼說,畢竟還是根據舒適原則布置起來的,總要讓所有的人都感到滿意才行。」
「無所事事,對。」
他揚起手來,又放下去,放在桌上,放在她的手邊,他的手就留在那裡不動了。她注意到這一雙手相併放在一起,這還是第一次注意到。
這時街上人跡稀少,咖啡館也沒有什麼顧客。那個男人,獨自一人在酒吧的一頭。老闆娘一見她走進門,就站起身來,迎著安娜·戴巴萊斯特走上來。那個男九_九_藏_書人在那裡不動。
她的眼睛注視他的眼睛,痴痴獃呆地盯著他。
安娜·戴巴萊斯特又一次費盡心力去追憶回想。
「我住在濱海大道最後一幢房子,離市區最遠的一幢。就在海灘前面。」
「木蘭花樹,在鐵柵欄牆左角上,現在正在開花。」
「我記得,有一次,是的,生這孩子的時候,我也叫喊過,也有點像這樣。」
她什麼也不說,跟著他走了。老闆娘一面織毛衣,一面盯著拖船。這情景顯然叫她不大高興。
「你長大了,你呀,你呀,看你長得多大了,多好啊。」
「我跟您說過,我那小鬼在跟吉羅小姐學琴。您一定認識她。」
他給她斟酒,把一杯酒遞給她,她接過酒杯立即就喝起來。
她掙扎著直起身來,又拿起酒杯喝酒。
安娜·戴巴萊斯特說:「那麼,他們談話談了很久,談了很長時間,才達到那一步的。」
他說:「到那邊去坐坐吧。」
「到現在已經三天了,」男人說。
兩個小孩一直在碼頭伸出部分那個地方跑圈圈玩。
他們沿著大道朝防波堤方向走去。小孩很快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他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看我酒又喝多了,」她抱怨著。
安娜·戴巴萊斯特安詳自在地說:「那條長過道的盡頭,有一扇大玻璃窗,面臨著馬路。風總是猛烈地吹著這個地方。去年一陣狂風暴雨,把窗玻璃全部震碎。是在夜裡。」
「就在這裏。我的房間在二樓,左邊一間,可以看到大海。上次您告訴我:因為她要他那樣做,所以他才把她殺死,一句話,是為了滿足她,是不是?」
她專心一意、有點為難地慢慢繼續談下去。
「天亮以後,您就走到大玻璃窗前向外面張望。」
「噢,真好玩呀,」他說。又跑掉了。
他們走過第一停泊港,這時天氣還早。在他們面前,在市區的南端,天空布滿著黑色的斑紋,那是冶鍊廠噴放到空中的赭色煙雲。
老闆娘又拿起她那件紅毛線衣織起來。她覺得不需要她答話。又一條滿載的拖船駛入海港。小孩不知在叫喊什麼。那個男人走到安娜·戴巴萊斯特這邊來。
「那是因為我睡不著。」
「用點什麼?」
「需要時間無所事事?」
他眼光從她右肩上挪開,不九_九_藏_書再去看她。
「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到海邊嗎?」
她微微一笑,虛假的膽怯的微笑。
小孩跑進來,跑得很快,把頭一仰,靠在媽媽肩上。隨他怎麼,她都不在意。
「現在也許我該回去了。您看天已經不早了。」
「太遠啦,」他抱怨著——後來也就同意了,還哼著唱著。
「那是在她快要死的時候,」男人說,「那一聲叫喊,大概是當她看不見他的時候,才停止的。」
這時,他也站起來了,站在她面前。安娜·戴巴萊斯特看他很年輕,夕陽的光輝在他像孩子似的明澈的眼上閃著光。她透過他的視線細細審視他那一對藍色的眸子。
兩手不再發抖了。她直直地坐著,上身略略側向他,他在看她。
老闆娘拿過酒來,給他們斟酒,一句話也不說,看樣子她也許有點生氣,可是他們並不在意。
暮色降臨,微風開始吹過市區。她感到很冷。
「現在你總是到那個咖啡館去。」
她站起來,慢慢地站起來,站起來以後,她又一次理一理她的上衣。他沒有伸手去幫她一下。他依舊坐在那裡,她就在他面前站著,一句話也沒有說。來得最早的一些人已經進了咖啡館,他們進門一看,覺得很奇怪,就拿眼睛看著老闆娘,像是在問她。老闆娘微微聳一聳肩膀,表示她也搞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他們分開的時候,從碼頭那邊有很多人擁來。這些人大概是從海岸冶鍊廠來的,海岸冶鍊廠離市區比兵工廠更遠一些。同三天前相比,天氣顯得更加晴朗。天空是一片蔚藍,海鷗在空中飛來飛去。
「每年到這個時候,您都要把門窗緊緊關起,」他說,「房間里悶熱,您不能入睡。」
「我又來了,您看。」
安娜·戴巴萊斯特神色變得很嚴肅,那句話顯然也不需她那麼認真。
她仰身靠在椅背上,笑著。
「你怎麼啦?」
「怎麼沒有。我的孩子就睡在旁邊一間。」
她說來說去,有條不紊,最後還是歸結到她想問的那個問題上來。
「要知道,我疼得直叫。」
小孩已經找到一個小夥伴。他們正一動不動地站在碼頭前面伸出去的部分,在看一條大駁船往下卸黃沙。安娜·戴巴萊斯特第二杯酒已經喝了一半。她手抖得好了一些。
室內布九_九_藏_書滿初夏的涼爽的陰影。
她偷偷覷那個男人一眼——他也面色蒼白,她隨後也就恢復常態,又改變了主意,轉過身去,大大方方把收音機打開。小孩離開媽媽,管自己到人行道上去玩。
汽笛像一聲驚雷突然響了起來。老闆娘連忙站起,把正在織的紅毛線衣放在一邊,趕緊用冷水嘩嘩地沖洗酒杯。
小孩在門外悄悄在玩。第二條拖船已經開到碼頭。拖船馬達停下來,老闆娘趁這個機會在櫃檯下面故意把什麼東西搬來搬去,讓他們不要忘記時間在不停地過去。
「要知道,木蘭花的香氣太強烈。」
她摟著他,他要掙脫開,往前跑,她緊緊拉著他。
他們在路上遇到一些匆匆回家去的人。他們手裡都拎著摺椅。寒風迎面猛烈地吹著。
「到咖啡館來,對一個女人來說,難的是找一個託詞,不過,我想,我反正總可以找得到,比如說:渴了,要喝一杯酒……」
「在我這一行嘛……」老闆娘說。
「也許您不再來了吧。」
一個顧客走進門來,根本不去注意他們,站在那裡,胳膊支在櫃檯上,管自己喝酒。
「我沒有想到我能不來。」
「是有這麼一個過道,」安娜·戴巴萊斯特說,「就像您說的那樣。告訴我,我求您告訴我:她所期望於他的,她究竟是怎麼發現的?她又怎麼知道這恰恰正是她所期求於他的?」
「夜裡,從來沒有人從那裡走過?」
「我想他們在一起相處時間很久,才達到他們當時那個地步,是這樣。您講給我聽聽。」
咖啡館廳堂後面部分的牆上,夕陽照得明亮耀眼。在牆的正中,他們兩人在一起的影子映得格外分明。
「我想問問您,今天您沒有去上班?」
她笑了,追憶著,身體向後一仰,害怕的情緒一掃而盡。他靠近桌子,冷冷地對她說:
「我想要一杯酒。」
「我想辦法更多地去了解一些情況。但是我仍然沒有弄清楚。」
「好的,一條很大的紅色的汽船。你看好嗎?」
「沒有,眼下我需要時間派別的用場。」
小孩拉著媽媽的手,把她的手打開,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她的手裡,他那樣子是很決斷、很不容情的。她的手握住他的小手。安娜·戴巴萊斯特幾乎要叫出聲來。
「二樓是不是有一條長長的過道,通九*九*藏*書到您的房間,也通到別的房間,過道讓您既和房屋整體連成一氣,同時又和整個房屋隔開來?」
「對對,星期五。我想還要一杯。」
「我又來了,您大概覺得奇怪吧?」
「我不知道。我冷。」
「那一聲叫喊,聲音很高,拖得很長,叫到最響的時候,突然中斷,」她說。
「要經過它。」
「他們偶然在一家咖啡館里相遇,甚至也許就是這家咖啡館,他們兩人經常到這裏來。他們開始談話,不過是隨便談談。但是我也不清楚。您很痛苦嗎,那個孩子讓您很痛苦嗎?」
「請您再喝一杯酒,」男人說,眼睛看著門口。
小孩不說話,暗暗在斟酌,高興地嘆著氣。
「我知道。」
「海邊,什麼地方都去。快,快。」
「謝謝,」她囁嚅地說。
一個小孩在外面很近的地方吹了一聲口哨。她嚇了一跳。
「您說的那個過道,常常夜裡很遲,燈還亮著。」
酒一倒好,她就喝起來。她手抖得比三天前還要厲害。
「我玩得可好啦,」小孩告訴媽媽說。
「實際上這個城是很小的。充其量只能開設三個工廠。」
「夜裡,什麼事情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嘛。」
「還去嗎?」
「城裡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啊,怎麼想得到!……」
他舉起他的手,對她做了一個手勢,要她不要走。她坐在那裡不動。
老闆娘坐到收銀台後面她那個老地方去。安娜·戴巴萊斯特說話聲音很低。
「講給我聽聽。」
「我知道的並不比您多。也許他們兩人之間,問題就出現過這麼一次,也許自始至終就出過這麼一個問題?我們怎麼能知道?可是在三天前,毫無疑問,他們恰好走到這個地步,究竟是怎麼搞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啊啊,我的寶貝。」
他說:「我想是有一天,天剛剛亮,期求於他的究竟是什麼,她突然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對她來說,一切的一切她都明白了,所以,她就把她的慾念給他說了。對這一類發現,我相信是不需要解釋的,也不需要任何說明。」
她的手臂從桌上收回來,縮起肩膀,像是怕冷的樣子,她理理她的上衣。
「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她這樣說。
她問的這個問題,他不回答,只是看著她兩肩的曲線,拖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