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為什麼不?」安娜·戴巴萊斯特說,「今天只是來散散步。來呀。這裏不行,那就到別處去。」
咖啡館里這時照例來客越來越多,他為給他們讓地方,坐得和她靠近一些。先來的顧客走了。又有新到的顧客進門。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時,太陽已沉落到海那邊去了,天空湧出火雲,小孩在碼頭那邊一個人玩著。他究竟在玩什麼,離得這麼遠,分辨不清。他在跳過一些什麼想象中的障礙物,嘴裏大概還在唱著歌子。
「天氣很好,」老闆娘說。
她喝了一口酒,她的臉上漾起微笑,微笑再次使她的面容變得暗淡,而且比剛才更顯得灰暗。她開始醉了。
小孩很聽話,他對她的脾氣早已習慣了。
「我是不能不來,」最後她說。
她喝她的第三杯酒。
小孩說:「我想起來了,發出叫聲,就是在這兒。」
「是一樁罪案,是的。」
小孩從外面跑進來,緊靠在母親身上,又傾心又幸福。她漫不經心地撫弄著他的頭髮。那男人更加註意地看著。
「究竟是為了什麼,好像是無法了解到?」
「已經六點啦,」老闆娘宣布說。
「我來,和您的理由一樣。」
「他很像您,」老闆娘說。
「他在兵工廠做工。她么,我不知道。」
「快走,快走。」
「先生,您就在本城工作?」
「您看,」他說,「太陽斜下去了,太陽西沉……」
「我不該喝這麼多酒。」
「他在學鋼琴,」她說,「他很有天分,就是不願意學,我不得不遷就。」
她把收音機的音量關小,忙著做起事來,在櫃檯上把一排排酒杯擺好。安娜·戴巴萊斯特昏昏沉沉,沉默不語,坐了很久,獃獃地望著碼頭,不知怎樣是好。後來海港那邊遠遠傳來一群人熙熙攘攘活動的聲音,那個男人開口對她說:
「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渴了,」安娜·戴巴萊斯特說。
「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他說。
「我要一杯酒,」她說。
「啊,說說看,我還不知道呢。」
她說:「read•99csw.com她嘴上都是血,可是他還在親她、吻她。」
「人家在城裡常常看到她,」老闆娘說,「帶著她那個小孩。在這樣的好季節,天天都可以看到她。」
「有時我覺得我是把你虛構出來的,不是真的,你看。」
「您在濱海大道盡頭有一處很漂亮的房子。還有一座花園,一座門禁森嚴的大花園。」
「那也難說,不是嗎?」隔了一會兒,安娜·戴巴萊斯特這樣問。
他猛地拿過自己的酒杯一口喝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眼睛也不去看她。
「您如果明白人家希望他們能夠得到的那種幸福,如果這種幸福也是可能的話,那就好了。也許最好還是讓我們分開吧。對這孩子,我就總是想不出一個道理來。」
可以看出,這樣喝酒在她是很不習慣的,也不難看出,每天在這個時刻她通常都是在忙著不同的事情。
「他是知道的。現在他已經發狂,昨天晚上給關進去了。她么,她已經死了。」
男人猶豫著,正面看著她;他決斷地說:
「對,是這樣,」男人說。
她轉身向他靠近一點,說:
她見這個女人一直在發抖,就把眼睛避開去,不去看她。
他叫了酒,又靠近她一步。
「我說呢……我一直弄不清,您看。」
「當然,」老闆娘說,「今天上午,到這裏來的人就沒有斷過。」
「在城裡,是的。您下次再來的話,我去把其他的情況了解一下,下次再告訴您。」
小孩總歸聽媽媽的,反正總是跟著她走。
「您常常在城裡散步。」
「先生,那是因為我不習慣。」
那個男人笑著說:「難說難說,我也這麼看。他們大概,對了,大概是像您說的,有一個愛情上的難題無法解決。說不定就因為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他才一槍把她打死,誰知道?」
「抬起頭來,看看我,」安娜·戴巴萊斯特說。
在碼頭另一側又有汽笛響了起來,不過比前一個汽笛響聲顯得微弱。一條拖船開來。小孩粗野地掙脫開去,急忙跑read.99csw•com走了。
安娜·戴巴萊斯特說了謊。
她震動了一下,不過這幾乎是無法察覺的。
那男人在衣袋裡玩弄著一枚硬幣。他凝視著前面的碼頭。老闆娘也沒有再說什麼。
「是呀,我每天都帶我的孩子出來散步。」
一條拖船離開停泊港,在馬達有規律的「空隆空隆」聲中匆匆開走。拖船開動的時候,小孩站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後來跑進來,來找他的母親。
她眼睛垂下,若有所思,面色蒼白。
酒無疑起了作用,嗓音發顫也消失了。眼睛上漸漸充滿著解脫以後的舒暢喜悅。
「我常常看到您。我沒有想到真有這一天您帶著孩子到這裏來。」
「您是戴巴萊斯特太太。進出口公司和海岸冶鍊廠經理的太太。您住在濱海大道。」
「眼睛像。」
走過防波堤,就可以看到濱海大道,這條大道筆直地一直延伸到市區盡頭。
「那我可不知道。」
「可是這個鋼琴課,我倒很喜歡,」她這樣說。
她的聲音打顫。老闆娘覺得奇怪,但很快又恢復常態。
「是開到哪兒去呀?」
「星期五,一個星期一次。昨天是星期五。所以她出來上課。就是這麼一回事。」
夕陽這時已經低垂,一縷縷陽光照射在那個男人的臉上。他倚著櫃檯,站在那裡,一時全身都沐浴在夕照之下。
汽笛響了,宣告星期六上班的工人放工。收音機嘩的一聲響了起來,叫人難以忍受。
又有三位顧客來到。老闆娘從這裏走開。
小孩揚起頭,對著她打呵欠。他的小嘴一張開,夕陽最後的光芒一直照到他的嘴裏。安娜·戴巴萊斯特每一次端詳她的孩子,每一次都和第一次看見他一樣,總是感到驚奇。這天晚上,她也許發現這種驚奇是更要新奇了。
「可以嗎?」
小孩只用一隻腳在外面人行道上跳來跳去在玩。
「一看到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嗎,幾乎是避也避不開?」
她手的顫抖緩和下來。面部表情也差不多恢復正常。
最後一批顧客九_九_藏_書剛剛進門,老闆娘就把收音機音量加大。安娜·戴巴萊斯特往櫃檯那邊側身看去,聲響迎面撲來,她蹙起眉頭,也只好隨它去。
「對這孩子我寄託著很多的希望,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也不知從何著手。真是沒有辦法。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安娜·戴巴萊斯特看著,細心地慢慢地拉好她的大衣。
「他什麼也不要。」
老闆娘見她抓著酒杯的那隻手抖個不停,知道這件事不會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很快就能弄清楚,只有等感情衝動過去之後,事情才會自然而然地解釋明白。
她說:「我是路過這裏。」
「那是一樁罪案,」男人說。
「我真是喝得太多了,」她繼續說,「您看,是這樣。」
「我是說您帶他在廣場或海濱散步已經很久很久了,」他又說。
「我想再要一杯酒。」
她不回答他,只是搖搖頭,意思是說不知道。小孩又跑開,她眼睛一直盯著他不放,一直看他跑到門口。
酒力在發作,藉著幾分醉意,她竟自直直看著她面前這個男人。
男人又說:「我什麼也沒有說,不過我相信,他對準她的心打了一槍,因為她要他這樣做。」
「不過這個城市雖說不大,可每天總有點什麼事故發生,這您是知道的。」
「都這麼說,」笑得更爽朗了。
第二天,在城區的另一頭,工廠濃煙滾滾;他們母子二人每星期五都要到這一地區來的時間已經過了,這時,安娜·戴巴萊斯特才叫她的孩子:
安娜·戴巴萊斯特一聲長嘆。從這個女人身上發出的,可說是一聲放肆的、多情的哀嘆。
事情發生得這麼快,也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安娜·戴巴萊斯特拿起第二杯酒一飲而盡。
「那麼說,現在你是知道了,」小孩說,「人家為什麼要喊叫?」
「小孩呢?」
她控制著自己,說:「您剛才說的,您認為是那樣?」
最早來到的一批顧客已經走進咖啡館。那個小孩感到很新奇,從這些人中間穿過來,跑到他媽媽身邊,媽媽習慣地把他抱在懷九九藏書裡。
「也許沒有人知道?」
他把她的酒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他把她帶到大廳里一個地方坐下,這無疑是他經常坐的位子。
「那個喊聲是叫得很響,所以準是誰都想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您看,就是我,我也想打聽明白。」
她心裏浮起一縷怨恨之情。臉上的笑容不見了,顯出氣惱的神色,猛然現出她的本來面目。
「從昨天晚上開始,從我那個小鬼鋼琴課下來以後,我總是在想那件事,想得很多,」安娜·戴巴萊斯特說,「所以禁不住今天就來了,您看。」
「那當然。」
「鋼琴課?」
「正是,昨天,就在這個時候,我正好在吉羅小姐家裡。」
那個男人不同意。她感到惶惑。她的手立刻索索抖起來了。
「難說,」安娜·戴巴萊斯特說,「您看……帶他出來散步,今天倒巧,找到這裏來了。所以……」
她一直走進咖啡館,來到櫃檯前。只有一個男人在這裏,他正在看報。
她說不知道。小孩就又跑開了。她把她前面那隻空酒杯伸手拿起來,注意到自己這個心不在焉的舉動,又把杯子放回到櫃檯上,眼睛低低垂下,在等待著。這時那個男人走過來。
「您帶他出來散步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
「為什麼到這裏來?」
「反正我不知道……」她說。
小孩走到門口,來到陽光下,又走下台階,跑到人行道上,不見了。
有兩位顧客走進咖啡館。他們走近櫃檯,認出這個女人,覺得很是詫異。
「不,不,」老闆娘說,「相信我好了。我向來不喜歡管這種閑事。」
剛才進來的兩位顧客走了。老闆娘也在聽他們談話,所以走到櫃檯這一頭來。
這個正在和她說話又在看她的男人的眼睛,同時也在和她說話,也在看她。
她說:「而且她是結過婚的,有三個孩子,平時酗酒,可想而知。」
「真的,誰知道。」
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可奇怪的,不禁又意亂心慌。
那個男人放下他的報紙。
安娜·戴巴萊斯特又說謊了:
「我很希望能
九九藏書告訴您,不過我知道得也不確實。」
「據我所知,他在她心上打了一槍。」
「天氣開始熱起來了,所以嘛。」
「也許他們在鬧彆扭吧,就是因為那種叫作|愛情的難題,才發生這種事?」
「真怪,我還不想回家,」她說。
他們沿著濱海大道走著。在濱海大道上,已經有人在散步了,甚至還有幾個去游泳的人。
「我知道,反正總有一天……要發生一件更加叫您吃驚的事。」她的思路也亂了,「往常我都是到廣場去,再就是去海邊。」
天色暗下來,小孩有點心慌,又一次跑到他們這裏來。他站在他們身邊看著咖啡館里的人。那男人向安娜·戴巴萊斯特示意要她看看外面。他對她笑著。
「我認識您。」
咖啡館里幾乎空無一人。來客越來越少。老闆娘一邊洗酒杯,一邊拿眼偷覷,見他們這麼晚還遲遲不去,肯定心中起疑。小孩走到門口,望著現在已經是靜悄悄的碼頭。安娜·戴巴萊斯特背對著門外港口,面朝著那個男人,默默站了很久。他就好像根本沒有看見她站在面前一樣。
「我剛才是和您說,您帶這孩子在海邊或廣場散步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
他在注意看老闆娘,老闆娘在陪著那邊三位顧客說話。這天是星期六,人們空閑無事。
「看他待她那個樣子,」她輕輕地說,「不管是死是活,從此以後,對他來說,彷彿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了,您以為,如果不是……因為絕望,是不是事情也會發展到這一步?」
「是散步的時候嘛,」老闆娘說。
「吉羅小姐教我那個小鬼鋼琴課。」
她的手不知不覺把酒杯拿起來。他招呼老闆娘給他們倒酒。安娜·戴巴萊斯特也不拒絕,那樣子倒好像是希望把酒給她斟滿。
小孩每天都跟著母親到城裡遊逛,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不論帶他到哪裡去都行。可是,當他們走過第一道防波堤,來到第二拖船停泊港,這就到了吉羅小姐那座大樓那裡,小孩大吃一驚。
她注目看他,一陣惶惑慌亂襲來,隨後,又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