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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從沒坐過這種東西!」
它們都在很遠、很遠的下方。
貝拉風在石頭邊上坐下來,雙腿垂到外面。
「要它們飛起來其實挺容易,」德魯伊豎起一根大拇指,伸直胳膊,眯縫著眼睛,測量遠處一座山峰的距離,「難的是降落。」
「聽著,沒必要擔心。」他說,「如果你老想著石頭不該飛起來,它沒準兒會聽見,然後被你說服,讓你的想法成為事實,明白?顯然你對當代的思潮非常陌生。」
「有人吃了我的床。」他說。
「閉嘴!」一個三級巫師噓道,「他們會聽見的!」
「我警告你們,我對強盜可是毫不留情的。」說著,他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他一腳飛出,靴子踢中一個正念著束縛咒語的巫師,然後縱身躍上掃帚。掃帚搖搖晃晃地衝下樓,接著整個翻轉過去,害靈思風同一個「午夜兄弟」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雪花在他周圍飛舞。雙花就在咫尺之外,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我當然能肯定。」帶頭的巫師咆哮道,「你以為還會有什麼,三頭熊嗎?」
靈思風應付起這種情況來可謂得心應手。他尖叫著一扳掃帚,開始垂直下落。
靈思風四下打量一番,可惜沒有什麼發現;從周圍景緻的變化與趣味上判斷,就算說他們正坐在一隻乒乓球里也不是沒有可能。
靈思風一不小心往下瞅了一眼,視線正好穿過變薄的雲層,落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距離相當遙遠。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個瘋子,但這種事他老早就習以為常了;假如只需要聽這瘋子胡扯就不會往下掉,那他樂意至極。
他的話被打斷了,罪魁禍首是一陣突然而然的尖叫、一大片雪花。小屋火堆里的火花被卷到了屋子另一頭;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閃而過,接著對面的牆壁被整個撞開,幻影消失了。
「烏沙羅,蒂勒普托爾,茲乎拉,聽吾命令!」
「然後呢?」
「嗯,這不過是種表達方式,表達不願往下掉的態度。」貝拉風從袍子里拿出一大根鐵制鐘擺,在火上比劃了一連串神秘莫測的動作。
「恐怕是的。」
「你不是想偷石頭?」德魯伊稍稍放低了手中的鐮刀。
行李箱內外似乎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靈思風從未真正接受這一事實。當然,與它更主要的古怪之處相比,這點其實也不算什麼,可雙花總往裡邊塞滿臟襯衣和舊襪子,然後再打開蓋子,拿出漿得好好的、還略帶點熏衣草味兒的衣服。看到這種事兒,誰能不心驚肉跳一陣?雙花從家鄉帶來了不少新奇有趣的手工藝品,或者按照靈思風的說法,不少屁用沒有的廢物,可就算是那根七尺長的用在儀式上的立柱似乎也能輕輕鬆鬆地裝進箱子里,不會有任何地方伸出來。
「喔,」忒里蒙說,「唔,好吧。沒關係。」
「嘿,你們倆瞧啊,這地方能吃!這兒,看,這兒能——」
靈思風一聲哀嚎,痙攣著使勁一扭把手。
「許多人看見了托帕克西,紅蘑菇之神,他們都得到了薩滿的稱號。」他說,「還有的看見了斯克爾德,煙的精靈,他們被稱作巫者。另有少數人有幸見到烏切雷爾,森林的靈魂,人們尊他們為靈師。可從沒有人看見過一個長了上百隻腿、沒有眼睛的箱子盯著自己看,這種人被稱作傻——」
古德爾暫時閉上眼睛,他吐出最後一個詞,臉上蓋著一層迷醉的面具。
在森林的各個角落,一隊隊巫師正忙著迷路、繞圈子和互相躲避,而最讓他們心煩的莫過於每撞上一棵樹對方都要開口道歉。不過,儘管事情不怎麼順利,他們中還是有許多人已經接近了薑餅屋……
「意思是說,很多像他一樣的人都會來看。」靈思風回答道。
「長腿的箱子?」
「買來幹嗎?」他謹慎地問。
「驚慌失措?」靈思風滿懷希望地提議說。一直以來,他都把驚慌視為求生的最好方式。他的理論是這樣的:過去,在面對長著獠牙的餓虎時,人可以輕而易舉地被分成兩類,一類是驚慌失措的,另一類是站在那兒說「多麼高貴的猛獸啊」和「到這兒來,小貓咪」的read.99csw.com
薑餅屋裡亂成了一鍋粥,因為不僅每個巫師都想追上掃帚,他們還都想阻止別人這麼做,這導致了好幾起令人遺憾的事故。最有看頭、當然也是最可悲的一起,發生在一位「神聖先知」身上,他想使用七哩靴,卻忘了咒語和準備工作的正確順序。七哩靴,正如我們已經介紹過的那樣,至多隻能算是一種魔法伎倆。它會極力讓你把一條腿跨到離另一條腿七哩遠的地方,這就是它的工作原理。不用說,使用這樣一種交通工具必須萬分小心,一定要做足準備工作。不過,等他想起這一切時已經太晚了。
「因為——」靈思風又開始搜腸刮肚——「它巧奪天工,呃,非常古老、名揚四海、很有民族風味,呃,是一種早已消逝的民間藝術的美好展示,讓人沉浸於往昔歲月之中。」
「到我身邊來,哦——」
靈思風試著不去想高度的問題,「我們路過的時候,唔,掉到上頭來的。」
「說服是維繫宇宙的力量。」貝拉風道,「一切全靠魔法的說法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呃。」靈思風說。德魯伊一抬眼,平底鍋掉進了火堆里。他一躍而起,惡狠狠地抓緊鐮刀,或者說,在濕漉漉的白色長睡袍和不停滴水的頭巾許可的範圍內,儘力做出了兇惡的表情。
「我還以為是遇上了氣流,」這位名叫貝拉風的德魯伊說,「原來是你們倆。」他哆嗦了一下,「現在應該是早晨了,」他說,「去他的規定,我要上升了。抓緊。」
而緊挨著他身邊、就在靠近耳朵的地方,一個聲音說道:這兒還挺黑的,不是嗎?
忒里蒙停下腳步。他非常、非常小心地轉過身,對自己可能看到的一切充滿恐懼。
一根大樹枝「砰」地擊中了窗檯。斯外爾斯一面高呼「精靈」,一面「刷」地溜到房間盡頭,消失在一個老鼠洞里。
它在雲層上方几英尺的地方穩定下來。天空是冰冷的亮藍色,雲層不再像昨晚那般遙不可及,也不再像早層那樣又黏又冷,而是如一張白色的羊毛地毯,向四面八方鋪開了去。幾座山尖彷彿雲海中的孤島。石頭前進時的風把白雲塑造成短暫的漩流。石頭——
「誰會聽到?我們在沼澤甩開了『蒙蔽兄弟會』的夥計們,而那些『神聖先知會』的蠢貨根本就走錯了方向。」
「那是什麼?」
所以現在應該回亂七八糟的幽冥大學去了,我們要特別關注格雷霍德·斯坡德的房間,他不僅是眼下碟形世界最老的巫師,而且下定決心要保持這一榮譽。
「多麼奇妙的景象啊。」雙花的眼睛閃閃發光。
「當然。」
「景點是什麼?」斯外爾斯好奇地問。
「也許你是對的。」
沒有任何東西打擾這片明麗的美景,它——
老巫師設定好銅鎖上那複雜的時鐘,關上盒蓋,往椅背上一靠,他知道自己終於為對抗最終的敵人構建好了完美的防禦。不過,他沒有考慮到在這類計劃中通風孔的重要性。
「我們怎麼辦?」雙花問。
「這一部分的研究確實很費工夫,」古德爾承認說,「特別是關於老鼠的那部分。無論如何,我說到哪兒了?哦,沒錯……」
「星星都怎麼了?」
「是的,嗯,當然,不過包包魔法是一種很專業的法術。」靈思風道,「再說,地精們肯定也並不真的想賣,這是個,這是個——」他在記憶中雙花那些發瘋的詞彙里摸索著——「是個景點。」
「你聞到什麼沒?」
「傳統?你是指用薑餅做床墊比蛋白糖傳統些?」
雲朵呼嘯而過,一種可怕的重壓之感,接著,石頭突然衝進了陽光中。
「沒錯,」最年輕的巫師說道,「可怎麼老是有人在跟我們講話?據說這是片魔法森林,裡頭到處是地精,還有狼,還有——」
「你不是說我們已經甩掉他們了?」
此刻他正極端吃驚,並且心煩意亂。
「別擔心,」斯外爾斯說,「那個老女巫已經很多年沒露面了。有人說她撞上一群流氓,送了老命。」
「那兒有個碗櫃。」雙花指了指夾在牆壁和煙囪之間的小https://read.99csw•com門。他們連滾帶爬地擠進甜美而帶著霉味兒的黑暗中。
「打擾一下,」雙花禮貌地插|進來,「我想你的早餐著火了。」
靈思風吸吸鼻子。有股油炸的味兒,好像是從前頭飄來的。這味道一下鉤住了他的胃。
「是的,師父。它就那麼從天上掉下來,還瞪著我。」學徒說。
「可是你的石頭阻止了我們。」靈思風說。他的後背抱怨了一聲,於是他加上一句,「謝謝。」
「不,那是精靈。」斯外爾斯的聲音從梳妝台上傳來,「精靈拿牙齒。還有腳指甲。精靈們有時候很難相處。」
靈思風開始呻|吟。他的骨頭對最近的遭遇非常生氣,正在排隊表示抗議。
古德爾沖他眨了眨眼睛,又一次抬起雙臂。
他打了個嗝。
他發出些毫無意義的音節,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回挪。
「我猜你想到的是另外一種精靈。」地精緩緩說道,「我們當地的精靈有點兒不同。當然我不是說它們脾氣不好,」他趕忙加上一句,「反正,如果不想用帽子把自個兒的牙裝回去,千萬別說它們脾氣不好。」
「不了,謝謝,我不愛吃杏仁蛋白軟糖。」雙花說,「再說,我敢肯定吃別人的傢具是不對的。」
他趕緊抽身往樓梯跑。
「接下來的部分相當不凡,」他說,「看。廓特–布駭!廓特–沙穆!到我身邊來,噢,細小分散的石塊的精靈,還有不小於三寸長的憂心忡忡的老鼠們!」
「是嗎?」斯外爾斯滿臉困惑地看著屋子。
「我來幫你們打包。」
古德爾·維若蠟站在「八元靈符」中央,舉起了雙手。
「我喜歡太妃糖。」雙花辯解道。
「現在的年輕人啊。」靈思風感慨道。
「當時我們正朝著地面去。」雙花補充道。
德魯伊往下瞥了一眼,手裡的武器開始徒勞地拍打火焰。靈思風趕緊上前幫忙。一陣煙、灰和手忙腳亂之後,他們居然拯救出幾片燒焦的熏肉。這次聯合行動的勝利產生了很好的效果,絕對勝過一整本外交手冊。
「肯定裝不下,對吧?」他不太確定地重複道。
「好吧,」他說,「但是,得由我來駕駛。」
為首的巫師謹慎地說:「沒錯。」
忒里蒙渾身一緊,他的手指又纏上了刀把。然而古德爾睜開一隻眼,朝他點了點頭,一股力量抓起他,將他四仰八叉地貼到了牆上。
這一瞬間發生了好幾件事。掃帚向前疾馳,撞破牆壁,碎糖屑漫天飛舞;箱子一個猛撲,咬住了那位「午夜兄弟」的小腿;然後,隨著怪異的呼嘯聲,屋裡憑空多出了一支箭,險些射中靈思風——只差幾寸,最後「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釘在行李箱的蓋子上。箱子消失了。
「也許只要它們弄明白該怎麼飛就會想飛了,」雙花說,「可能這一塊剛剛發現了訣竅。」
「哪一個?」
「你是怎麼知道的?」
過去的幾個鐘頭里,斯坡德一直非常忙碌。的確,他的耳朵很不好使,腦子也不怎麼靈光,可老年巫師們的生存本能絕對堪稱訓練有素。他們知道,假如一個身穿黑袍、手拿農具的傢伙開始若有所思地看著你,展開行動就迫在眉睫了。僕人已經受命離開。通道都用螻蛄粉做成的糨糊粘住,窗上已經畫好守護的八元靈符。罕見而氣味刺鼻的油被倒在地板上,形成複雜的樣式,這些圖案不僅讓眼睛痛苦不堪,而且暗示作者多半已經爛醉如泥,或者來自另一個異次元空間,也可能兩者都是;房間正中是「停滯之八重封印」,周圍擺滿了紅色與綠色的蠟燭。而在它的中心則是一個用一棵德高望重的松樹做成的盒子,上頭拴著紅絲綢和更多的護身符。格雷霍德·斯坡德知道死神在找他,而且已經花了許多年時間,因此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堅不可摧的藏身之處。
「靠說服。」貝拉風從袍子里絞出水來。
那一圈黑暗裡只剩下了一顆恆星,一顆陰沉的紅色星星,彷彿水貂發瘋時眼窩中的閃光,細小、恐怖而強硬。碟形世界正直直地向它衝去。
「為什麼?」
一聲霹靂,一束光,剎那間,完全的物理不九*九*藏*書確定性讓牆壁都卷了起來。忒里蒙聽到有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然後是沉悶而結實的「砰」。
石頭大概有三十英尺長、十英尺寬,還隱隱泛著藍色。
「哦,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就這樣,靈思風和雙花成了碟形世界上最先見證未來走向的人。
行李箱蹲在魔法圈中央,打開了自己的蓋子。
「我想是一種青蛙。」靈思風說,「無論如何,你反正也沒法買,因為根本就沒有賣主——」
身下的石頭在——呃,動彈。摸起來似乎還有鑿過的痕迹。他把一隻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塊上,懷疑自己聽到了一串緩慢而沉悶的重擊,好像心跳一般,他慢慢往前爬到石頭邊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往下瞄了一眼。
雲朵形成的長條,綿延好幾百英里,從世界邊緣的瀑布一直繞上中軸地的大山。在水晶般冰涼的寂靜中,在滿天的繁星下,這巨大的白色螺旋投射出冷冷的光輝,很像是上帝在攪動咖啡,然後又倒進了奶油。
「靈思風?」
一聲輕響,是奶油杏仁糖做成的房門打開的聲音。與此同時,從小屋的另一頭傳來微弱的叮噹聲,彷彿是一塊石頭盡量輕手輕腳地砸在麥芽糖窗戶上。
下邊傳來一聲尖利的哭喊。那是一個巫師想打開行李箱的蓋子。餐具櫃那頭的破碎聲則宣告「天啟法師的不破會」也加入了這場混戰。
「呃,我們是怎麼飛起來的?」靈思風問。
「你還記得嗎?剛才我們正在飛,我很擔心會在風暴里撞上什麼東西,你告訴我說在這樣的高度上,我們唯一可能撞上的就是一塊塞滿石頭的雲?」
「反正你說過——快看天上!」
「哈!」
「我看見了,」靈思風說,「瞧那床墊……」
過了幾分鐘,忒里蒙從一把椅子後頭爬出來。他撣撣身上的灰塵,吹了幾聲不著邊際的口哨,然後轉身走向房門,一路上出奇認真地打量著天花板,彷彿自己與它素昧平生。他努力把步子邁得悠然自得,可看他的速度,又像是準備創造以這種方式前進的世界最快紀錄。
他們身後一千英里處,中軸地的天居山直插雲霄,在灼|熱的雲層上投下一道匕首般明亮的陰影,所以神仙們應該也能發現出了狀況——不過神仙通常不往天上看,再說他們正忙著起訴冰巨人,這些傢伙竟然就是不肯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些。
「你說過你能駕駛這種東西的!」
「哦。」
「沒錯。」最年輕的巫師回應道。他狠狠地吸了口煙,然後哆嗦了一下。
樹枝上發出的聲音友好地補充道:「還有大樹。」
石頭必定是剛好經過雲層的裂口,因為他隱約望見了遠處一堆參差不齊的山巔。
「不,我沒說過!」
「真想不到,不是嗎?」雙花說。
「該死的!」屋外的什麼人喊道,「他們抓住他了!快上!」
靈思風睜開眼。似乎沒什麼作用,只不過讓他從滿眼黑糊糊一片變成了滿眼白花花一片,奇怪的是,這讓他感覺更糟了。
「你們到底是怎麼上來的?」德魯伊問,「我們可是在五百英尺的高空——除非我又把古語說錯了。」
一旦你做足了心理建設,就會發現薑餅屋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地方。殘留的魔法讓它屹立不倒,當地還沒死於牙周病末期的野生動物也對它避之唯恐不及。甘草根在壁爐里黏乎乎地燒著——本來靈思風想到屋外拾些柴火,但要燒掉同你聊天的木頭實在有些困難。
老人長舒了口氣。「謝天謝地,」他說,「我也沒看見。」
充滿力量的詞語在屋內流淌,撞上牆壁,又急急忙忙地躲到書架和罐子後頭。忒里蒙有些遲疑。
「所有那些東西?」
「那麼,」他在七哩靴的後跟上敲敲煙斗,引來靴子的尖聲抱怨,「我們衝進去、抓住他們、離開這兒。嗯?」
突然間,屋裡一片寂靜。
「看來是這樣。」靈思風有氣無力地說。他試著不去想那些躺在地上的石頭。他試著想象石塊像燕子一樣飛舞,享受著上升所帶來的純粹的快樂,越過大地、在空中翱翔——
「肯定是女巫忘了拿走!」雙花道,「一把真正的魔法掃帚九_九_藏_書!」
嘎吱聲越來越多。樓下,一位「神聖先知」從窗戶上的破洞摸黑爬進屋裡,儘管動作小心翼翼,可還是踩到了躲在桌下的「蒙蔽兄弟」的手指,引來一聲壓抑的尖叫。魔法突然「噼里啪啦」地四處濺開。
「當心點兒,不然仙子會把你的牙全拿走的。」
下雪了。小屋的麥芽糖窗戶往屋外的黑暗中投射出喜氣洋洋的亮光。
「還是薑餅更傳統些。」雙花道。
「什麼?」
「你能肯定裡頭只有人嗎?」最小的那個惴惴不安地問。
「依我看該怪父母。」雙花說。
「太可笑了,」他告訴雙花,「石頭不會飛。它們就是以不會飛出名的。」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房間里空空如也。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正好和「午夜兄弟會」的一個兄弟面面相覷。
「我想是熏肉。」雙花說。
靈思風哼了一聲。他心裏想的是食物——確切地說,是安科–莫波克的食物。真逗,離老家越遠,那地方就越顯得魅力無窮。一閉上眼,他就能描繪出上百種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小攤,每一個細節都香噴噴地滴著油。你甚至能吃到鯊魚翅,新鮮得讓游泳的人不敢靠近,還有——
樓下的情景簡直無法形容,不過這樣的陳述在奧拉夫·昆比二世治下可是判死刑的大罪,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試著形容一下。首先,所有巫師都想要照亮戰場,他們放出了各種火焰、火球和魔法光彈,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把一樓變成了一個脈衝燈生產車間里的迪斯科舞池:每個人都想找一個既能監視整個房間又不會受到攻擊的位置,並且所有這些人都拚命想要離行李箱越遠越好,至於行李箱,它已經把兩個「神聖先知」堵到了一個角落裡,同時對任何敢於靠近的人使勁撲騰蓋子。不過還是有一名「午夜兄弟會」的巫師剛好向上瞄了一眼。
另一個人回答道:「嗯,在樓下。我想是那些『蒙蔽兄弟會』的傢伙。」
「閉嘴!」
「不,我可沒那麼說;我只是說你辦不到!」
「你搞錯了。」他說,「精靈又高尚又美麗又公正,而且很有智慧;我敢肯定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
一陣長長的沉默。然後是一陣稍短的沉默。然後老薩滿字斟句酌地問:「你沒看見兩個倒掛在掃帚上的人彼此尖聲嚷嚷吧?」
學徒冷靜地看著他:「當然沒有。」
「風味是什麼?」斯外爾斯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臉上寫著:不管那是啥,反正不是我乾的。
靈思風有些遲疑。掃帚的尾巴不斷噴射第八色的火花,再說他恨高空,幾乎比恨其他任何東西都更厲害,不過其實他最恨的還是看見一打怒氣沖沖的壞脾氣巫師追著自己衝上樓梯,而這件事正在發生。
靈思風往後一跳,有什麼東西撞到了他身上。他慌忙回頭一看,發現雙花正坐在掃帚上——而掃帚正浮在半空中。
「再來點兒桌子。」靈思風說。
「這麼說,這個箱子還有眼睛?」
世界邊緣,大阿圖因前方的天空中,星星被一掃而光。
外頭的巧克力地板「嘎吱」一聲響。有人說:「我聽見有人說話。」
他再次抬高雙臂,忒里蒙望著他,心不在焉地舔了舔嘴唇:那老傻子一心撲在咒語上,全神貫注,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
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絕非自己的長項。
冬季的第一場暴風雪正在肆虐。事實上,碟形世界大部分地方的雲層厚度都很可疑。不過,要是從高處俯瞰,在銀色小月亮照耀下的碟形世界絕對是多重宇宙中最美的景象之一。
「讓我們祈禱它可別又忘了。」靈思風蜷縮在濕漉漉的長袍中,一臉陰鬱地看著周圍的雲彩。據他猜測,在某些地方,肯定存在著那種能控制自己生活的人;他們早晨起床、晚上睡覺,對一切都挺有把握,不必擔心會從世界邊緣往下掉,或者遭到一群神經病的攻擊,再或者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塊不安分的石頭上。他隱約記得自己也曾擁有過那樣的生活。
在空地的一端,三個小紅點一閃,接著是一聲被突然扼殺的悶咳。
斯外爾斯同靈思風的膝蓋骨交換了一個read.99csw•com眼色。
「希望是熏肉,」靈思風道,「因為我要把它吃下去。」他從顫動的石頭上站起身來,視線穿過潮濕的霧氣,踉踉蹌蹌地走進雲層中。
「那把掃帚上有把手。」
「怎麼了?」他問。
「這對健康可沒什麼好處。」靈思風道,「我是說,幹嗎弄成糖果?為什麼不是薄餅或者乳酪,或者義大利臘腸?啊——要是有一張香噴噴的臘腸沙發該多好。」
雙花重重地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
一小片薄霧出現在他的頭頂。他瞟了眼忒里蒙,對方正在魔法圈邊緣生著悶氣。
更多的嘎吱嘎吱,然後是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雙花說:「靈思風,我想碗櫃里有把掃帚。」
「你猜他們在找誰?」雙花低聲問。
在石塊兒的前端,或者說飛在前頭的那一端,一個小個子德魯伊正盤腿坐在火堆前。他頭頂一塊油布,在下巴上打了個疙瘩,正用一把很具觀賞性的鐮刀翻動平底鍋里的熏肉。
「我也搞不懂。」斯外爾斯說,「可那個老女巫就只做糖果。你該看看她的蛋白糖——」
「抓緊什麼?」靈思風問。
「再見。」他轉身就跑。剛好及時衝出門去。
「你覺得我能把這地方買下來嗎?」雙花問。靈思風一愣。他已經學會了在回答雙花的怪問題之前先仔細思考,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箱子里似乎裝了些乾淨衣服,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熏衣草味兒。可不知怎的,巫師覺得那簡直是自己見過的最恐怖的景象。
「別傻了,」雙花通情達理地說,「誰聽說過薑餅床墊?」
「可能會有怪獸。這種樹林里總有怪獸。」
「唔,就是覺得它挺有風味。」
「我想我大概可以為你安排,當然是以森林理事會的名義。」斯外爾斯插了進來,同時極力躲避靈思風怒氣沖沖的眼神。
「——而且你也沒法把它帶走,我是說,你總不能把它打包到箱子里,對吧?」靈思風指了指行李箱。這位老兄正躺在火邊,擺出副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好像一隻滿足而警覺的老虎。靈思風回過頭來看看雙花,他的臉沉了下來。
「我根本不知道石頭也能偷。」靈思風疲倦地說。
「啊。」靈思風明智地說。
森林深處的小村裡,一位年邁的薩滿往火堆中加進幾截枯枝,透過濃煙瞪著自己滿臉愧色的學徒。
靈思風坐起身來。腳下是塊沾著雪花的石頭,但它又好像不具備石頭的全部特性。例如,它不該動彈。
「大樹。」黑暗裡,一個聲音從高處傳來。要想描述其音質,唯一合適的詞大概只有「木結構」了。
他胡亂扯扯長袍,暫時把注意力轉移到袍縫上去。等他抬起頭來,那個可怕的箱子還在那兒。
「不好。」
為首的一個從石頭上往外窺探,關注著小屋的動靜。
靈思風仔細地打量著床鋪。這張小床看上去還行,是一種夾了焦糖的太妃糖做的,不過他更情願把它吃下去,而且有人似乎已經這麼做過了。
「不,沒——」學徒卡在句子中間,一臉困惑。老人皺起眉頭。
「你還好嗎?」
「他在那兒!」
「是他!」
「我不知道。」雙花說,「你是巫師,這些事情你肯定清楚。」
夜深了,低沉的雲彩像毯子一樣覆蓋住幾乎整個碟形世界——這可真是好運氣,因為如果烏雲散開,占星術士們便能看清天空,那時他們就要又氣又怕了。
遠處有個小東西衝破了雲層,尾巴上還拖著些許蒸氣。在平靜的同溫層里,爭論聲顯得那麼清晰刺耳。
「我們是來幫忙的。」靈思風望著燃燒的熏肉,眼裡儘是渴望。這似乎讓德魯伊非常困惑。而靈思風這邊也不免有些吃驚——這位德魯伊相當年輕。當然,從理論上講,靈思風知道青年德魯伊這種東西肯定是應該存在的,不過他從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存在。
「啊。」
「不知道。我想還是不知道的好。」靈思風若有所思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