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9

9

「嗯,也許你想知道該什麼時候播種,」貝拉風有些冒汗,「又或者——」
「我以為——」
他的聽眾不見了。
靈思風回想起一件往事。有一天,雙花覺得路上的牲口販子打牛打得太厲害,於是挺身而出,為保障動物權益做出了不懈的努力,結果不但害自己被踩了無數腳,還在身上留下了不少淤傷作為紀念。德魯伊們投向雙花的眼神是通常只為發了瘋的綿羊或者一陣青蛙雨而保留的那種。靈思風聽不清雙花在說些什麼,不過還是有幾句「種族習俗」、「漿果和鮮花」什麼的飄過安靜的人群,傳到了他耳朵里。
「你應該問『我在哪兒?』」這個聲音說。
「沒錯。」
「呃,我想你沒搞清楚,」他說,「我是說,我們剛剛把你從必死無疑的境地中救出來。」
「哪一種?」
什麼東西呼嘯著穿透了剛才他脖子所在的位置,剛好從雙花的禿頭上擦過。靈思風猛地轉過身,發現一個大個子德魯伊正舉起鐮刀,準備再來上一下子;逃跑的希望萬分渺茫,靈思風別無選擇,絕望地一腳踢了出去。
占星師有些畏縮。他倆正站在幽冥大學的觀象台上,而比起上司的視線來,地平線上那顆小不點紅寶石的光芒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在同心圓的另一端,德魯伊們正在組織某種隊列。
「現在我們怎麼辦?」雙花問。
「不,你看,如果我必須閉嘴,我又怎麼能——」喉嚨上的匕首化作灼|熱的疼痛感,靈思風於是決定暫時把邏輯放到一邊。
靈思風思索著這個全新的概念。
占星師瞄了一眼記錄,前額上立即出現了根根皺紋。他穿過房間,拉開一個裝滿星圖的寬大抽屜,接著又讀了一遍記錄。他拿起一對複雜的圓規,在星圖上畫出幾條線;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黃銅星盤,小心翼翼地轉動起來。最後,他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拾起根粉筆,在黑板上草草寫下幾個數字。
「有多怪?」
「大得多。」占星師緩緩地說。
「什麼?」
在此期間,忒里蒙一直注視著那顆新恆星。他在想:特索托金字塔的預言說,有誰能在碟形世界遇到危險時念出八句咒語,這個人就將達成自己內心所有的渴望。而這一切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看到德魯伊們繞圈吟唱,看見德魯伊的首領舉起了鐮刀……
「聽著,」靈思風急急忙忙地說,「德魯伊是祭司。你得記住這點。千萬別惹他們。」
「我敢肯定我們只會礙手礙腳。」靈思風趕緊說,「你知道忙起來的時候被人打擾有多煩。」
然後他又想:我記得靈思風,他不就是那個邋邋遢遢的小子嗎,我們上學的時候成績老是墊底的那個?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丁點兒魔法味兒。讓我把他找出來,到時候看我們能不能把八大咒語都——
「我要離開這兒!」他迫切地說,「就現在!」
「我們會被燒焦?」
「資格?」雙花毫無爭議地勝出,贏得了為整個多重宇宙中反應最慢的人設置的「靈思風杯」。女孩眼睛一眯。
他置身於黑暗中;溫暖、腐朽的黑暗,墓穴里的黑暗,木乃伊棺材里那種天鵝絨般的黑暗。一股濃濃的舊皮革味兒,還有廢舊紙張的酸味兒。沙沙、沙沙。
「錯。」忒里蒙說,「它走了,我們逃了。好吧,我這就下來。有人受傷嗎?」
「是的,」他說,「問題就在這兒,不是嗎?」
貝檀皺起眉頭:「湯?」
雙花拿過匕首,朝祭石沖了過去。他笨頭笨腦地亂砍幾刀,倒也割開了綁在女孩身上的繩子。對方坐起來,開始號啕大哭。
「沒用的,你——」
他是怎麼回到碟形世界的?
靈思風看著行進中的隊列,心裏酸酸的。同心圓的中心是塊扁平的大石頭,德魯伊們在石頭周圍散開,靈思風發現自己很難不去注意中央那位略顯蒼白但依然美麗動人的女性。她一身白色長袍,脖子上戴一個金項圈,臉上隱隱有種憂傷的表情。
「真糟糕。」
「是的。不過這一顆,唔——很大。」
在離靈思風左耳兩英寸遠的地方,那人的聲音陡然一變,像一隻被困在回聲谷里的狒狒發出的。靈思風瞥見一個結實的小個子從他身邊沖了出去。
他逃了。
「他叫雙花。他不是這兒的人。」
「恐怕他們驚慌不了多久。」
「我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非常重要。」第三個聲音竟然比前兩個更像乾屍在講話。靈思風傻乎乎地點了點頭。在他的心底,咒語從他精神的肩膀上探出頭來,鬼鬼祟祟地向外窺探。
「哪裡?」占星師忠心耿耿地應道。
靈思風一陣哆嗦。每當雙花開始這麼說話時,他總免不了提心弔膽。不過至少他還沒說什麼「風景如畫」和「巧奪天工」之類的;靈思風直到現在也想不出合適的翻譯,不過最接近的應該要屬「麻煩」。
「哦,是的。」雙花表示贊同。對於他來說,「挖苦」也不過是兩個字組成的一個詞罷了。
「不去幫幫忙嗎?」
「可是我——」
號手們吹奏出響亮的哭號聲。靈思風定睛一看,一排手持鐮刀的德魯伊正緩步行進,長長的鐮刀上還綁著槲寄生的枝條。許多年輕的德魯伊和德魯伊學徒跟在他們身後,演奏各種打擊樂器。傳統上這是為了驅散惡靈,看起來的確很有成功的希望。
「瓷磚,是的,而所有這些組成了……」忒里蒙期待地看著他。
「啊,」靈思風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懂了,「是為了裝血,對吧?」
「正是。」
「衝進神廟、殺掉祭司、偷走金子,最後拯救少女。」
靈思風一愣。從他心靈的深淵中似乎又傳出了舊紙張的沙沙聲。他有種嚇人的預感,恐怕從今往後那個夢會常常回來拜訪。還有不少要緊事等著他干呢,他可沒興趣被一堆老邁的咒語教訓來教訓去,它們甚至對宇宙究竟是如何肇始的都沒法達成一致——
「你沒聽說過文化衝擊嗎?」他壓低了聲音。
「哦不,」貝拉風看著石頭輕柔地繞過一座大山,「我是個電腦硬體顧問。」
「你給我們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年輕人。」那個聲音繼續道,「居然就這麼從世界邊緣掉下去,一點兒也不考慮別人。我們只好大費周折,你知道,狠狠地扭曲了現實。」
「哦。」
「財寶?」靈思風虛弱地問。
「他們就不能用鮮花、漿果之類代替嗎?」他說,「我是說象徵性的read.99csw•com,你知道?」
他抬頭看著女孩。她已經把老頭搭在肩膀上,正朝靈思風抱歉地微微一笑。一個聲音從她背後的某個地方傳來:「東西都拿好了?趁他們還沒回來,咱們走吧。」
靈思風把雙花夾在一隻胳膊下邊,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而我們的任務就是確保它安然無恙,靈思風。」
他跺著腳走到石頭前端去了,引起好一陣嚇人的顛簸。靈思風使勁吞口唾沫,招手讓雙花靠近些。
雙花興緻勃勃地注視著戰鬥。靈思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會計咽了口唾沫。他並非巫師,只是個和藹、好脾氣的普通人,老天不該讓他目睹過去一個鐘頭里所發生的一切。當然,校園裡總有些小魔鬼、彩色光和各種半實體的幻想到處東遊西逛,但箱子那毫不手軟的殺戮真能讓人勇氣頓失。試圖阻止它簡直無異於跟冰川摔跤。
「別跟他們說你想把石頭買下來什麼的。」
順便提一句,上次這兩個人離開安科–莫波克時,它正陷於一片火海中,而這大部分要怪雙花把火險的概念介紹給了一個無知的平民。當然,毀滅性的大火在莫波克不過是家常便飯,人們總會高高興興、小心翼翼地進行重建,用的永遠是當地傳統的材料:乾燥的木頭和塗了防水焦油的茅草。
又一個聲音從靈思風的膝蓋旁傳來:「不,那是後來的事了。最早是蒼穹。許許多多的蒼穹。黏黏的,像棉花糖。還有糖漿,其實——」
「龐大。」占星師忙不迭地附和道。
「我需要他出生時間、地點的詳細資料。」他說。
「啊?」
「啊,這麼說你是宇航員啦?」雙花問。
他試探著說:「唔……我們不找了?」
「德魯伊?」忒里蒙說,「嗯……」
「啊。一句話,就是缺乏良好的組織。」
與此同時,靈思風還在儘力搶救雙花。觀光客額頭上有一處擦傷,並不深,可他卻昏迷不醒,臉上還凝固著一個有些憂心忡忡的微笑。他的呼吸很淺——而且古怪。
「從來沒遇上哪個忠心待我的人。」他氣哼哼地盯著雪景,「這就是我一生的傳奇。在這一行幹了八十年,我得到了些什麼?背痛、痔瘡、消化不良,還有一百個做湯的菜譜。湯!我恨湯!」
「肯定不是軟體不兼容——『踩踏懸梯咒』本來就是為同心圓設計的,蠢貨……」
「沒有犧牲祭祀?」
他變輕了,不是輕了一點半點,而是感覺不到任何重量,彷彿巫師抱著的不過是個影子。靈思風回想起關於德魯伊用毒的傳聞,據說它們非常古怪,十分可怕。當然,說這話的人通常也說什麼騙子的眼睛都離得近,什麼閃電絕不會兩次擊中同一條花邊,什麼如果上帝想要人類飛翔肯定會給他們張機票之類的話。可是,輕飄飄的雙花讓巫師感到很害怕,非常害怕。
「全亂了套。今天它預測日出竟然提前了三分鐘。說什麼呆瓜哩,小子,這東西就是了。」
「學著點兒。」
「所以,你現在面臨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
有些德魯伊暗示說這個理論含有某些缺陷,但高級德魯伊尖銳地指出,學術論爭和令人激動的科學辯論是允許的,季節變換時點燃的火堆就是這類論爭和辯論的基本場所。
「所有的項鏈之類的。所有的金項圈。他們有很多。祭司嘛。」老頭傷感地說,「除了金子還是金子。這女孩她是誰?」
雙花一臉驚駭。
黑暗中一陣沙沙聲。
「噢,閉嘴。」靈思風疲憊地說,「我猜這兒附近沒什麼可吃的吧?」
「八十七。」
就在這時,一把秸稈似的手指捂住了巫師的嘴,匕首銳利的刀鋒貼上了他的喉結,一個衰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說:「別做聲,不然你就死定了。」
貝拉風動作比劃到一半,停了下來。
「沒事了——」他張嘴道。
「它走了?」
另外,一個瘦小的身影也在看著。碟形世界最偉大的傳奇正孤身潛伏於一塊破裂的大石下,饒有興緻地關注著同心圓里的事件。
「呃,你看,問題是我們一直相信恆星應該都跟我們的太陽差不多——」
「民族風情是什麼意思?」德魯伊問。
因此,太陽和月亮之所以繞著碟形世界轉動,是因為它們被說服不要掉下來,並且由於不確定性的緣故而沒有飛走。魅力讓樹木生長,唱反調的本性則使它們保持挺拔,等等等等。
「為什麼要知道那個?」出於禮貌,雙花表現出了相當的興趣。
他終於理解了面前的痕迹是什麼。它是書頁上的字跡從下往上看時的樣子。
「——好吧,好吧,石頭都沒問題,那難道是宇宙出問題了,啊?……」
「很熱嗎,那些星星?」
「這時,一個法子立刻呈現在我們眼前。」
「沒錯。」
「挺有膽量,這我得承認。照我說的做,他也許不會落到個被擺到石頭中間的下場。」
石頭慢下來,在紛飛的大雪中一個側飄,正好懸停在同心圓上方。下邊的一個德魯伊手持兩根槲寄生,上下揮舞,姿勢深奧。貝拉風巧妙地把石頭降落到兩根巨大的柱子間,只發出了一丁點兒「咔嚓」聲。
「這容易。來之前我已經從學校的檔案里抄了一份。」
「人們會驚慌失措嗎?」
靈思風憋在嗓子眼裡的一口氣終於化作長長的嘆息。這聲嘆息剛一獲得自由,就趕緊找個地方躲了起來。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說,「但我猜這不是什麼好事吧?」
「能肯定嗎?」
靈思風從指縫裡往外瞅了一眼。在遙遠的天際,有一座碩大無朋的建築,灰色和黑色的石板排列出一個個同心圓和迷宮般的街道,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荒涼而陰森。這些小山一樣的東西總不會是人弄出來的吧——肯定是一隊巨人被變成了石頭……
「閉嘴,告訴我另外那個蠢貨在幹嗎!」
「比大阿圖因和碟形世界加起來還大。」他說,「我們已經核實過了,」他飛快地添上一句,「絕對肯定。」
宇宙,他們說,其運作有賴於四種力量的平衡,它們分別是魅力、說服、不確定性和唱反調。
過了一會兒,他俯卧著吼道:「別光站著,你個蠢女人——扶我起來!」靈思風驚得目瞪口呆,她肯定也一樣,因為她竟然照辦了。
「可別說什麼巧奪天工的民俗之類。」
他感到黑暗中充滿了read.99csw•com無法想象的恐怖——說到無法想象的恐怖,它們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實在太容易想象了……
「嗯。」
占星師抬頭看進兩隻鋼鐵般灰白、冰冷的眼睛里。
在石頭預測的地方,一顆耀眼的紅星正從破布般的雲層上往下看。它正好懸在最神聖的那塊石頭上方,就像死神眼窩裡的亮光一樣不停閃爍,又陰沉又可怕。靈思風還發現它比昨晚更大了些。
「靈思風。」靈思風從沒聽過蜥蜴講話,不過想來和這個聲音應該沒什麼兩樣。
「好。」
吟唱聲無情地逐漸增強。德魯伊首領試了試鐮刀的刀鋒,所有眼睛都轉向圈子後邊的雪山之巔,月亮很快就會出現在那裡,友情客串一番。
「怎麼回事?」
「好吧,」他說,「我在哪兒?」
「你好,扎克力阿。」貝拉風說,「這回又怎麼了?」
「正是!我們要運用造物主賦予我們的天賦,每一丁點兒都要用到。我們往下看,我們看見了什麼?」
還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不過是說現在很冷而且——」雙花爭辯道。
同心圓周圍,不少德魯伊正一面用小鎚子敲打巨石,一面專心致志地傾聽。這邊還躺著幾塊大石頭,每塊周圍都圍著一圈德魯伊,人人都在仔細檢查、相互爭論。好多難以理解的句子飄到了靈思風耳朵里:
「不,別想說服我放棄,我受夠了,我過得很愉快,我也很想留下,可我不能,我——什麼?」
「不,這麼長的還從沒幹過。」
「是什麼?」
一隻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望著他。
「我們會撞上它嗎?」
「可是——」
最讓碟形世界的德魯伊引以為豪的,是他們在探索宇宙奧妙時那種高瞻遠矚的方式。當然,他們同其他地方的德魯伊一樣,也相信所有生命的同一性、植物的治愈力量、季節的自然節奏,還有應該活活燒死那些膽敢持有異議的人。不過碟形世界的德魯伊還是花了很長時間仔細思考過創造的根本基礎,並且形成了以下理論:
「當一個人正在駕駛一塊一千噸的大石頭時,千萬別讓他受這種打擊。」
「年曆?」
「可馬上就會舉行一場古老的傳統儀式啊!」
「許多年前,我們安排一位兄弟躲進了你的腦袋裡,因為我們預見到有一天你會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有人曾經試過嗎?」
「哦,那個啊,」雙花興高采烈地回答道,「聽說是要舉行一個有上千年歷史的儀式,來慶祝月亮的重生,也可能是太陽。不,我想肯定是月亮。儀式非常肅穆、非常美麗,而且還被賦予了一種寧靜的莊嚴感。」
「嗯,這個就是,」德魯伊用穿著涼鞋的腳敲敲石頭,「至少是硬體的一部分。這是用來替換的,我負責把它運過來。旋風平原的大圓環出了問題。反正他們是這麼說的;這些人從來不讀使用手冊,真恨不得給他們弄個青銅的環面。」說著,他聳了聳肩。
「咱們走。」
「什麼?殺了她?」
「如果你不許我出聲,」靈思風嘶嘶地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聽沒聽懂你的話?」
「比太陽大?」忒里蒙一直認為直徑一英里的大火球已經很了不起了,儘管原則上他對所有星星都持否定態度,它們讓天空顯得亂糟糟的。
「可祭司都是些親切的好人。」雙花說,「在我的故鄉,他們拿著乞缽四處雲遊。那就是他們唯一的財產。」
靈思風感到刀把滑進了自己手裡,身後一個人壓低了嗓門問:「干過這種事兒嗎?」
他們來到不遠處一個白雪覆蓋的溪谷,老頭的大白馬就拴在一棵枯樹上。它的皮毛柔滑光亮,一看就知道是匹超級戰馬,不過掛在馬鞍上的痔瘡環還是難免有些破壞形象。
「你是說就像直徑一英里的大火球?」
「克恩就是我的名字,孩子。」貝檀的手停止了動作。
「可他們是祭司呀!」雙花號叫道。靈思風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突然絕望地想念起安科–莫波克那濃煙滾滾、烏煙瘴氣的街道來。那地方在春天是最好的,安科河渾濁的河水閃著油膩膩的七彩光澤,屋檐下滿是小鳥的歌唱,或者至少是小鳥在有節奏地咳嗽。
「它撞破了面朝中軸的那扇門,一個鐘頭之前就已經逃了,先生。」
「意思是非常、非常的了不起。」靈思風忙不迭地插|進來,「我們似乎正面臨降落的危險,如果你不介意——」
「我們找不到靈思風,」他說,「而如果找不到靈思風,我們就找不到八開書的第八句咒語。可我們確信八開書必須被念出來才能化解災難——不然造物主幹嗎把它留下?」
靈思風盯著他們。
「我?為什麼?」
雙花目瞪口呆地仰望著他。
「千萬別想兜售保險,他們討厭這個。」
片刻的停頓。然後,一個聲音謹慎地說:「無論如何,不管那是什麼,我們都記得清清楚楚。」
會計用雙手圍成話筒,對他喊道:
落日的綠色餘暉中,黝黑的巨石顯得分外威嚴。同心圓的內圈裡全是德魯伊,在幾個火堆的照耀下忙忙碌碌,調試石頭電腦所需的所有外圍設備,例如用槲寄生拴在木竿子上的公羊骷髏頭、綉著盤蛇的旗幟等等。在火堆形成的圈子外,大群大群的平原人聚在一起;德魯伊的節慶向來很受歡迎,特別是在出了問題的時候。
人群期待地騷動起來。事情似乎就快開始了。
「是的,是的。」靈思風說,「不過他們就要用她來祭祀了,如果你一定要看的話。」
克恩似乎也想起他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觀光客跟前,撐開對方的兩隻眼瞼,檢查了擦傷,最後摸了摸脈搏。
「稍帶彈性的,我想——」
「一看就知道。你的朋友?」
「然後是道——」
「是蛋,太初有蛋,」另一個糾正道,「我記得很清楚。宇宙的巨蛋,還稍帶點彈性。」
「沒法子。」
「死了?」靈思風的內心發生了激烈的爭鬥,足足有一打感情蜂擁而起、開始叫囂。在靈思風插|進來維持秩序之前,「安心」完全控制了局面;然後「困惑」、「恐懼」和「傷痛」開始混戰,一直打到「羞愧」從隔壁溜進來,想看看這一陣口角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徵兆歷來是和造象棋棋盤的工匠、賣洋蔥的小販、製作帶點兒宗教意義的石膏像的匠人還有對白蠟過敏的人聯繫在一起的。同巫師根本半點read•99csw•com兒關係沒有。而且在他出生的時候,天居的陰影剛好——」
藉著火把的光芒,他看出對方是個很老、很老的老頭子,瘦骨嶙峋的——通常會被稱為「矯健」的那種——頭上一根毛也沒剩下,鬍子卻幾乎拖到了膝蓋上,靜脈血管在火柴棍一樣的雙腿上彎彎曲曲,彷彿一幅大城市的街區分布圖。儘管下著雪,他卻只穿了一個打著補丁的破口袋,鞋子里再塞進一雙腳也綽綽有餘。
「是啊,」克恩嘆了口氣,「沒錯,孩子。我自己的傳奇就是我的一生。」
「血?」
「在我看來,那似乎不怎麼可靠。」德魯伊一臉不快,「一本書怎麼可能知道今天幾號?紙又不會數數。」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我的年曆借給你。」雙花說。
只聽一個牙齒漏風的聲音說:「好,把我夯下。包里有個瓶子,裝了些按摩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靈思風輕手輕腳地把雙花靠在樹榦上,然後藉著月光——當然還有那顆張牙舞爪的新恆星的微弱紅光——第一次好好看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可以用它——用它告訴你現在是什麼時候。」貝拉風說。
他有種感覺,答案就藏在自己腦子裡的某個地方。接著他又產生了一種更討厭的感覺:還有什麼東西也在注視著下方的一切——從他的眼睛後頭。
「電腦硬體是什麼?」
咒語原本深藏在他心底,把窩安在無人涉足的心靈深處,現在它爬了上來,厚著臉皮坐在他的前額上,一邊看著眼前的來來往往,一邊還在大嚼爆米花。
「唔。」
這一腳剛好落在對方的膝蓋骨上。德魯伊尖叫著鬆開武器,只聽肌肉撕裂的噁心聲響,他一頭向前栽倒在地。在他身後,長鬍子的小個子男人從他身上拔出長劍,抓把雪擦了擦:「我的腰痛得要命。財寶由你們來抬。」
雙花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也許比大阿圖因的頭還要大?」
「你想?」
「我對這些機械的細節沒興趣,」忒里蒙咆哮道,「你只要告訴我他的星位就夠了。」
「那是本書,能告訴你今天幾號。」靈思風疲憊地說。
貝拉風爬下梯子,從兩位乘客的視線中消失了。被落下的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同心圓中心的大空地。
「好吧,不過動作要快!」
「睡一覺如何?」靈思風提議道。
靈思風眯眼看著這漆黑的一片,「能不能行行好,解釋一下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東西?」
「前進!」德魯伊的呼喊蓋過了石頭滑行的噪音,「看哪,偉大的飛翔電腦!」
靈思風的眼睛在眼窩裡亂轉,好像在竭力尋找一條出路。
「至少我們要救出那位年輕的女士。」雙花毅然決然地說。
「我說!對不起!能讓我說句話嗎?」
「我想不是。」靈思風緩緩答道。
「我說好,」雙花道,「我也挺想念安科–莫波克的。重建差不多也該完成了。」
那個孤獨的紅點在自己周圍的黑暗中閃耀著。忒里蒙望著它,身上穿著就任銀星會首席大法師的就職典禮上穿的禮服。不過一會兒工夫,紅點似乎已經稍稍變大了些。他哆嗦著離開了窗前。
巫師疲憊的心中瀰漫著一團濃濃的霧氣,但他仍然衝破阻礙,回想起天上那顆可怕的星星。就在昨晚,宇宙的的確確出了問題。
忒里蒙精神一振。「誰都有不走運的時候。」他喃喃道。巫師走下長長的旋轉樓梯。過了片刻,他微微一笑,那是個稀薄、緊繃的笑容。沒錯,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終究會的。當然,那之前會有碟形世界地震、海嘯、重力異常,大氣也很可能被抽空。」
「正是。」
「答案會討我喜歡嗎?」靈思風拚命瞪著這團黑暗。他的眼睛緩過勁兒來,看到了些東西。很模糊,不夠亮,幾乎什麼東西也算不上,只是空氣中的一點點痕迹,卻意外地讓他感到非常熟悉。
「他出生於一小群無聊的黯淡星星之下,你知道,這個星座位於會飛的駝鹿和打結的繩子之間。據說就連古人都沒法從這個徵兆中找出任何有意義的地方,這——」
離他最近的兩個德魯伊對視一眼,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鐮刀。電光火石間,兩人已經痛苦地蜷成一團,嘴裏嗷嗷直叫。在接下來的騷動中,靈思風悄悄湊到祭石前;為了避免任何苛評,他還特別仔細地藏起了匕首。不過其實誰也沒把心思放在他身上:還沒逃走的德魯伊——基本上都是比較年輕、壯實的那些——全都圍在老頭身邊,準備同他探討關於褻瀆聖石的問題。從老頭的咯咯傻笑和軟骨碎裂的聲音判斷,辯論完全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面。
「而這個法子就是……」
「抱歉,黏土——」
「你是誰?」靈思風問。
「我不知道,」克恩說,「不過我認識一個人,她可能有張地圖。」
「是的、是的,說下去。」忒里蒙極不耐煩地催促道。
「哦,不,」他說,「在我們那兒,祭司都是聖人,他們一生守窮、行善、鑽研神的屬性。」
「但你是最棒的!」貝檀說,「吟遊詩人至今還在歌唱你的事迹。」
占星師咽了口唾沫,「是的,先生。」
她抬頭看看靈思風,皺起了眉頭。
「管他的。」他一把扛起女孩兒,搖搖擺擺地晃著,尖叫著痛罵自己的關節炎,然後轟然倒地。
「唔,」他說,「什麼事?」
貝拉風一僵。「書?」他說,「就像是,嗯,紙做的?」
「好了,」他說,「他的星圖是這麼說的:今天是結交新朋友的好時候。一件善舉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後果。別激怒任何德魯伊。你很快會開始一趟奇異的旅程。你的幸運食物是小黃瓜。那些用刀指著你的人很可能不懷好意。另外,關於德魯伊,我們是當真的。」
占星師發出一聲壓低的「啊呀」。忒里蒙猛一轉身。
「也許他不過是有些健忘。」占星師發表出自己的意見。
祭司們驚恐的叫喊直衝雲霄。看客們則爭先恐後地往前擠——好像會很有看頭。
靈思風長嘆一聲。「聽著,」他說,「哪個有自尊心的高級祭司會又是小號又是遊行又是旗幟的弄上半天,最後卻把刀插在一株水仙花和兩個九_九_藏_書李子上?你得面對現實,所有這些金枝啦、自然的循環啦,最後都只會歸結到性和暴力,而且通常是兩者一起上。」
「它——它吞掉了負責人文學科的院長,先生。」他喊道。
雙花沒理他,自顧自地爬下了梯子。
「對,祭祀時的血。」靈思風想了想自己家鄉的祭司。他當然一直很小心,不想與任何神靈為敵,而且向來盡心參加神廟的各種活動,總的來說,他認為對環海一帶祭司最準確的描述應該是:某種經常弄得一身血糊拉嘰的人士。
「克恩?」她問,「野蠻人克恩?」
他在鑲著「鬣狗穆波」的藍、金色瓷磚上站住腳,然後猛一轉身。
「噢,」他說,「哦。當然。抱歉。」
就在這時,月亮遵循「說服律」冉冉升起;只不過按照石頭的計演算法則,它完全出現在了錯誤的方位上。
雙花凝視著他。
「我要回家!」
「為什麼?」
「不,」克恩若有所思地答道,「不全是,只是——去了。」
「等等,等等,」靈思風道,「克恩可是個大塊頭,脖子像牛一樣粗,胸肌就像一口袋足球。我是說,他是碟形世界最偉大的戰士,他的一生就是一個傳奇。我還記得我祖父說他見過他……我祖父說他……我祖父……」
「你經常逃跑。」其中一個聲音說,「這樣很好。你是個倖存者。」
「倖存者?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差點兒沒死掉!」
「真希望箱子在這兒。」觀光客滿心遺憾,「我想要我的畫畫兒匣子。聽上去儀式肯定會巧奪天工。」
「黃道十二宮?」占星師已經徹底絕望了。
「一群人花了五百年才讓一個石頭圓環運轉起來,這時候有個人跑來給他們一本小書,一天一頁,還帶些饒舌的小建議,好像『現在是種蠶豆的好時候哦』還有『早睡早起身體好』之類。這種時候就會產生文化衝擊。還有,你知道文化衝擊中最重要的一點——」靈思風停下來喘口氣,然後無聲地運動嘴唇,試著回想自己說到了哪裡,「是什麼嗎?」
「貝拉風跟我解釋過了。」雙花低聲說,「我們將會看到一場歷史悠久的儀式,讚美人類和宇宙的合一。他是這麼說的。」
克恩聳聳肩,結果疼得嗷了一聲。
他想起那些舒適的馬廄和溫暖的門廊,他在那裡度過了多少個夜晚。可有時候他竟傻到對這種生活感到厭煩。現在看來,它美好得難以置信,但過去他卻認為它很乏味。
「現在我可以醒過來了嗎?拜託?」
「本來我現在可以和月之女神在一起,從銀杯里喝蜂蜜酒。」她使起了性子,「整整八年,每個星期六晚上都堅持守在家裡,現在全毀了!」
他注意到一種低沉的嗡嗡聲——與其說是聽見還不如說是感覺到了。它似乎來自他們身邊的石塊。無數小光點在它的表而下閃動,就像是雲母形成的斑點。
「天啊,」靈思風道,「你究竟有多大年紀?」
「嗯。」忒里蒙穿越了「或許門」,正順著一條光滑的圓弧朝「天堂母牛」走去。他又斜眼瞟了瞟地平線上的紅光,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不讓我們救她。」靈思風說。女孩透過弄花的眼影挑釁地看著老頭子。
「瓷磚?」他決定賭一把。
貝拉風轉過身,氣稍微平了一點點。他高高地舉起雙臂,用一種很委屈的自言自語吼出一長串單詞,簡直沒法翻譯,不過結尾倒還清楚——「不錯!」
忒里蒙在觀象台寬闊的地板上踱起了步子。地板上鑲嵌著碟形世界的黃道十二宮。一共六十四個星座,從「雙頭袋鼠維珍」到「鬱金香花瓶加壺裡」(這是一個具有重大宗教意義的星座,其涵義,唉,可惜已經遺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巨石矗立在泛綠的天空下,隱隱預示著惡兆,火把在它們的表面投射下令人興奮的生動圖案。中軸地方向,一片片閃亮的冷光開始在群星之間跳動、閃耀,彷彿無數的冰晶在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場中翩翩起舞。
忒里蒙瞪著他。
「怎麼樣?」
「貝檀。」女孩把滿手臭烘烘的綠色油膏抹在老頭的後背上。她身上有這麼一種氣質:假如你問她,一個女孩被一位白馬英雄從處|女血祭拯救之後可能會發生些什麼事情,她大概不會提到什麼按摩油,不過,既然按摩油已經來到了現實中,她就決心勇敢地迎接挑戰。
這人只有一隻眼睛;另外那隻上面矇著黑色的眼罩。瘦巴巴的身體上無數傷疤縱橫交錯,還正發著肌腱炎。他的牙齒顯然很久以前就決定隱退了。
「完全正確!因此,我們只需要計算靈思風出生時的準確星位,然後就能知道他的確切位置!」
「哦,」靈思風的氣焰稍稍降下一些,「哦,好。那好。很好。那麼我們也許該出發了。」
同心圓之外的冰天雪地里倒並非一片死寂。首先,忒里蒙派來的一隊巫師正在向這裏挺進。
「那麼,它究竟是幹嗎用的?」靈思風急於抓住任何能讓自己忘記高度問題的機會。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靈思風左邊的一個破嗓門說,「你們都錯了。最開始是清喉嚨的聲音——」
一把梯子「砰」地靠在石頭的一側,接著一個老德魯伊的頭出現在石頭邊緣。他吃驚地瞥一眼兩位乘客,然後把目光轉向貝拉風。
「恐怕是的,先生。」占星師回答道。
「那是什麼?」
「只不過我覺得應該等到明早再動身。」雙花加上一句。
約摸十分鐘過後,憂心忡忡、滿臉懊悔的雙花把他從石頭底部的大雪堆中拽了出來。靈思風的表情依然如故。
對方咯咯一笑——奇怪的聲音,就像翻動紙張發出的動靜。
「別問我。為了讓莊稼生長或者月亮升起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或者他們就是喜歡殺人。看清楚了,這就是宗教。」
「我問的是他。」靈思風說。
「事實上,你們倆都錯了。我敢肯定應該是原始的黏土。」
「我才不管它有多老!我想踩在老老實實的鵝卵石上,我想聞到臭水溝的老味道,我想去有很多人還有火、房頂和牆壁這些東西的地方!我想回家!」
「沒錯,湯。」克恩凄涼地說,「全怪我的牙,你知道。只要沒牙,誰也不拿你當回事,他們只會跟你說:來火邊坐,大爺,喝點兒湯——」克恩嚴厲地瞪了靈思風一眼,「你咳什麼咳!」
「我們是有不少倒霉的聯繫,沒錯。」
「啊。」占星師一陣https://read.99csw.com小跑,想跟上已經走過「胖子兄弟倆」的巫師。
巫師在對方炯炯的目光下結巴起來。
「太初有道。」一個乾澀的聲音出現在他背後。
「看起來石頭還真不少。」雙花說。
巫師覺察到了什麼。也許是身後微弱的腳步聲,也許是她瞳孔里反射出的動作——反正他從自己站著的地方閃開了。
「去哪兒了?」
他爬起來,撣掉袍子上的雪。
自得其樂的占星師嘆口氣,重新開始計算。
「我想留下。」雙花說,「我認為這樣的儀式可以追溯到原始時代那種單純的——」
「在這兒混可不容易。」她說,「我的意思是,保持——」她紅了臉,沮喪地擰著袍子上的花邊,「我是說,保持……不讓自己被……不失去資格……」
靈思風在想:「我們」才能被念出來!
「是的。我是說不是的。我是說,假設你想知道某顆星星會在什麼時候升起——」
靈思風看不見這個人,但感覺上,他的身體好像是皮毛做成的,還帶著一大股子薄荷味兒。
「依我說乾脆再升起火來,試試月亮儀式得了……」
「這星圖簡直不可思議。」占星師呼吸急促,額頭皺在了一處,「真是古怪。」
「怎麼樣?」他問。
「怎麼會沒事!」她眼圈紅紅的,對觀光客怒目而視,「為什麼老有些傢伙到處壞人好事?」她滿臉不屑地用袍子邊擤了擤鼻涕。
占星師咧開了嘴,那種笑容只會出現在一種人臉上:那些在流沙上跳過踢踏舞又有幸再次與堅實的地面親密接觸的人。
「哦,好。」
「不,先生。」
巫師舉手投降。「嗯,」他說,「在我看來,那可算不上什麼神聖。」
「是的。」
「他去了。」他說。
他要把它推回去——世界消失了……
「他們這兒的人可不怎麼好說話,你知道。」
「你在做夢。」
他回想起當地標誌性的風景——小仙廟,回想起光線是如何細緻地勾勒出神廟的曲線,一滴淚水濕潤了他的眼睛;他記起了垃圾街和狡猾的手藝人大道交匯處賣煎魚的小攤,喉嚨里一陣哽咽。他思念著那兒賣的腌黃瓜,它們綠瑩瑩地埋伏在瓶底,就像淹死的鯨魚一樣,還遠遠地招呼靈思風,答應把他介紹給旁邊瓶子里的鹽蛋呢。
「我在八開書裡邊?」
石頭貼著高原向前疾駛,颳起僅僅幾尺之下的積雪。貝拉風前前後後地忙個不停,往這兒塗上些槲寄生油膏,在那兒寫上幾個古老的文字;至於他的兩位乘客嘛,靈思風驚恐萬狀、精疲力竭地蜷起身子,雙花則在擔心他的箱子。
「很不錯。」我們的觀光客趕緊加上一句。他搜腸刮肚地想找出個好聽的詞兒來,最後決定還是使用「民族風情」。
一個乾癟的聲音在他腦袋後頭悄悄說:什麼要緊事?
「確實很大,」忒里蒙表示同意,「讓我想起巨大這個詞。」
一個聲音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從玄學的角度看,可以這麼說。」它靠近了些。靈思風感到那乾燥的沙沙聲就在自己的鼻尖前頭……
占星師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占星師遲疑了一秒鐘,最終還是只好繳械投降:「可以這麼說,先生。」
「她是個女德魯伊嗎?」雙花問。
眾所周知,矗立在幽冥大學上空的爛石堆叫做「藝術之塔」,現在,忒里蒙正小心翼翼地從塔垛子上往下看。遠遠的,一群學生和導師點了點頭。
「其他門會正在搜索從這裏到中軸地的每一寸地方,」忒里蒙接著道,兩眼盯著自己的指尖,「因為一個人怎麼可能飛進雲里再也不出來呢?這似乎不合情理……」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不行。」同第一個一樣老邁、乾癟,但仍有些許不同。
雙花的嘴唇竟然在顫抖。靈思風知道,雙花並不會僅僅透過玫瑰色的眼睛看世界——他的腦袋也是玫瑰色的,還有耳朵也一樣。
「『我們』究竟是誰?」靈思風問。
「也該是時候了。」他說,「離除夕只剩七個星期,那玩意兒竟然又出了岔子。」
「除非雲里塞滿了石頭。」占星師想活躍一下氣氛,不過,這次倒霉的嘗試顯然徹底失敗了。
巫師翻身坐起,一把拽住雙花的襯衣。
「嗯。」忒里蒙一邊若有所思地捋著鬍子,一邊往前邁了幾步,最後停在「小販奧克濟奧克」和「天界防風草」的頂端。
「啊,你是說假如上頭有雪你就知道肯定是冬天到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組織。如果說忒里蒙真有什麼愛好,那可就屬組織了。
「這是顆星星,」占星學的教授說,「我想是的。」
「為什麼?」
「但他必須降落——在某個地方。是哪裡?我們自問。」
「我說的是我,不是說你。」
現在他受夠了。他要回家。腌黃瓜,我聽到了你的呼喚……
雙花窘迫地望著靈思風。
「你還好嗎?」他問,「這是幾根手指?」
「噢,閉上嘴。」
他推開雙花,莊嚴地整理好一身破破爛爛的長袍,把臉朝嚮應該是故鄉所在的方向,然後帶著無比的決心和相當的粗心,一腳踏空,栽下三十英尺高的大石頭。
德魯伊身子一僵。「不錯?」他說,「這是一個用硅鑄成的勝利,一個現代技術的奇迹——不錯?」
占星師暗暗叫苦。他往下一看。
「絕對沒有。」
德魯伊們開始吟唱。在靈思風聽來,這旋律特別讓人厭惡,還相當無聊,好像隨時可能突然爆發似的。必須申明,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躺在大石頭上對他的思路完全沒有任何影響。
靈思風絕望地四下張望,想找出逃命的法子。沒有。雙花站到祭石旁邊,一隻手指伸向空中,態度非常禮貌,同時不失堅定。
「不過還是盡量別再從世界邊緣往下掉了。真的讓我們很傷腦筋。」
「正是。」
「嗯,因為外頭冷得要命,我們又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兒,箱子不見了,天也黑了——」
紙一樣的嘆息聲。「隱喻只好到此為止了。」其中一個聲音說,「你瞧,你必須保護好自己腦袋裡的咒語,然後在正確的時間把它帶回我們身邊。你要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正確的瞬間被念出來。明白?」
靈思風轉開了視線,不敢看貝檀的臉。然後,他的心沉了下去。雙花還倚在樹榦上,安詳地昏迷著,但看上去居然一臉責備的神情——當然是在目前環境所允許的前提下。
「你還好嗎?」雙花問。靈思風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