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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一樣,」潘特語氣尖刻,「可有什麼用?八大咒語必須同時起作用。哦,我同意,假如其他的一切都失敗了,我們就只好冒險,但八大咒語必須一起念出來,否則就根本不能念——而其中一個正在靈思風的腦袋裡。」
遠處的雪地里,半打小紅點正在陰影中閃爍。
他們豎起耳朵。空氣中有冬季開始發威時那種微妙的音響,有石頭迸裂的聲音,還能聽到小動物在雪地下的地洞里撲騰。遠處的一片樹林里,一隻狼開始嚎叫,沒有同伴應和讓它非常尷尬,很快就偃旗息鼓了。月光傾瀉下來,發出銀色的墜落聲。還有半打巫師試圖壓低因呼吸而發出的喘息聲。
「是的,但他可靠嗎?」忒里蒙問。
「只是一個清單,列出我們應該討論的事項。這很簡單,如果你覺得——」
「古德爾的椅子哪兒去了?帶獅爪扶手和鴨腿的那把?」吉蘭德·沃爾特問道。它同屋裡的大部分傢具一起失了蹤,在它過去的位置上擺著幾把低背皮椅,看上去舒服得不得了,你得坐上五分鐘才能發現真相。
忒里蒙聳聳肩。「也許,」他說,「可我們沒時間一探究竟。你們可以證明我錯了,用水晶球或者小鳥找到靈思風。至於我,我了解自己的智慧。智者會因時而動。」
「不——不是,」為首的巫師道,「太有規律了。也許是個信使?」
「唔,你說行就行吧。反正啤酒的味道也不可能更糟了。」
什麼東西把他抓起來,拋向空中。不過從另一種意義上講,他仍然坐在火邊——他能看見自己,一個不斷縮小的身影,置身於同樣迅速縮小的火光旁。幾個玩具大小的人正焦急地注視著他的身體。只有那個老女人除外。她抬頭看著天上,看著他,嘴巴咧得大大的。
忒里蒙的灰眼睛轉向他,「我自己。我不需要別人許可。」
「燒了?可那是一件無價之寶,一件真正的魔法道具——」
「什麼?」
「沒。」
「你派了個追蹤者?」
「恐怕那不過是堆垃圾。」忒里蒙賞他一記短暫的微笑,「我敢肯定真正的巫師不會需要那樣的東西。現在,請各位把注意力集中到今天的議事日程上來——」
巫師灌下一大口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不是我乾的。」他說。
老夫人拿起第一張牌,這張被煙熏黃、被歲月捲曲的牌是……
「環海」的高級巫師們可沒工夫咧開嘴。他們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一種全新的、可怕的東西:一個爬上高位的年輕人。
「好吧,好吧——」
等他們把彼此從雪堆里拉出來之後,巫師們發現地上有一條小腳踏出的小路,非常結實,幾百隻腳印排得緊緊的,像探照燈一樣筆直地穿過雪地。九-九-藏-書
等等等等。這種事情已經持續了好多個世紀,還引發了幾次大戰,結果就是魔法的諧波害得大塊大塊的土地變成了無法居住的荒原。
其實那位正朝旋風平原急馳而去的英雄倒是從不參加這類爭論,一方面是因為大家本來爭論得也不怎麼認真,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我們這位英雄是位女英雄,而且是紅髮女英雄。
我們已經提到過,靈思風是碟形世界最糟糕的巫師:自從八大咒語之一住進他的腦子裡,其他咒語就說什麼也不肯留下來,這跟小魚不會待在梭子魚周圍是一個道理。可是他依然很有自尊心,而巫師們絕不願看見女人家使用哪怕最簡單的魔法。幽冥大學一直嘀咕著什麼安排廁所不方便之類的借口,從沒錄取過任何一個女人,但真正的理由其實是一種無法言傳的憂懼:要是允許女人擺弄魔法,她們的才能或許會讓不少男巫師非常尷尬……
他身後一陣嘀咕,大致是說無論靈思風有多遠,肯定都比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可口的飯菜和暖和的床要近得多。
他並不過分殘忍或者野心勃勃。殘忍的人都很愚蠢;他們知道怎麼利用殘忍的傢伙,對於如何操控他人的野心則更是了如指掌。不熟悉精神柔道的人就算當上八級巫師,時間也不會太久。
巫師們盯著忒里蒙,驚得目瞪口呆。
「昨晚我用了古老的姆昊文搜索他的去向。」
「並且我們找不到他,」忒里蒙道,「這就是實際情況,不是嗎?我敢說咱們都嘗試過,當然是在私底下。」
火堆對面的老婦人聳聳肩,從某個隱形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副油膩膩的撲克牌。
「這——這太不合規矩了!巫師什麼時候需要雇英雄來幫忙了?」
酋長的祖母沖靈思風點點頭,然後把牌平鋪在自己身前。
一片沉默。
「我派出了精靈。」第三個道。其他人都坐得筆直。假如今天是承認失敗的日子,那他們也要把這該死的話說說清楚,自己可是做出了英勇的努力。
「他離這兒不遠。」為首的巫師瞅了眼手裡的小水晶球。
巫師們一臉窘迫地面面相覷,最後沃爾特說:「是的。好吧。咱們都亮亮底牌。我沒法確定他的位置。」
「要知道,我可不止用了姆昊文和監察之鏡,還加上了魔獸的內臟哩。」
這時,走在隊伍側翼的巫師突然停了下來,「聽!」
「那是因為我們用了魔法,但靈思風顯然能從魔法面前消失。不過他沒法隱藏自己的足跡。」
眾所周知,戰士和巫師向來水火不容。一方把另一方看成些嗜血的蠢貨,連邊走路邊思考都辦不到;而這另一方則天生就對那些老是嘀嘀咕咕、還穿著長裙子的人疑慮重重。哦https://read.99csw.com,巫師們說,我們怎麼會是這副德行?我們的「男青年異教協會」里不是很風行鑲釘護腕、在腱子肉上抹油嗎?英雄們回答道,一群軟蛋居然也好意思這麼說?連女人也不肯靠近,就為了——誰能相信這種事?——為了害怕他們的什麼神秘力量會被吸走了。好啊,巫師們又說,說得好,好極了,你們這群只會穿著皮衣顯擺的大草包。哦是啊,英雄們說,你們幹嗎不……
這次談話戛然而止。黑暗中,他們聽見一個迅捷、堅硬、聒噪的東西衝進了自己的隊列,轉眼之間又消失在夜幕中。
「有消息嗎?」
「誰給你的權力?」沃爾特質問道。
死神也有些不對。牌上本來應該是一幅死神騎在白馬上的寫實畫,當然他本人倒也還在,可天空卻泛著紅色,遠處的一座小山上有一個矮小的身影,在馬油燈的光照下隱約可見。
「噢,簡單。」沃爾特道,「他們說我們該念念八開書。永遠都是這一套。收成不好?念八開書吧。母牛病了?念八開書嘛。咒語什麼問題都能解決。」
「我想你們也許一直需要,只不過從沒用過。」忒里蒙苦口婆心地講著道理。
從忒里蒙的形容看來,這個靈思風是只老鼠,而老鼠喜歡躲躲藏藏。再說,山區還有一個好處——那兒離忒里蒙很遠,雖然他現在是她的僱主,她還是對此感到非常高興。這個巫師的舉止中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拳頭有些痒痒。
他也談不上什麼聰明絕頂。每個巫師都自詡智慧超凡;干這行的少不了這個。
就是那個,其實……
「從字面上講,是的。」
其實這麼做簡直傻透了,哪個想靠一柄劍討生活的女人會穿成好像從某高級內衣的品牌目錄上走下來的樣子?
沃爾特遲疑片刻。「嗯,好吧,」他一邊陰沉沉地讓步,一邊環顧四周尋求支持,「可這兒又是什麼——」他湊近了看紙上的字跡,「格雷霍德·斯坡德的繼任者。他的繼任者是魯勒特·瓦德,不是嗎?老瓦德已經等了不知多少年了。」
「反正我也不信塔羅牌,」他咕噥著,「說它是宇宙智慧之精華什麼的完全是胡扯。」
說起來,遇到這種時候,讀者常有的傾向是回頭看看封面畫里的人物,然後開始詳詳細細地討論皮衣啊、長筒靴啊,還有出鞘的劍什麼的。
「狼群?」他們的腦袋裡立刻浮現出上百隻乾瘦、飢餓的野獸在黑暗中跳躍的景象。
「他真的死了嗎?」他問。克恩把他的問題翻譯給老夫人聽,對方搖了搖頭。她把手伸進旁邊的一個小木盒,在一堆袋子、瓶子中間東翻西找,最後拿出個一丁點兒大的綠色瓶子來,把裡頭的東西倒進靈思風的九*九*藏*書啤酒里。靈思風滿腹狐疑地望著酒杯。
他甚至也並非特別有魅力。大家都知道魅力是什麼樣子,而忒里蒙的魅力大概跟一隻鴨蛋旗鼓相當。
「哦。」語氣略有些失望。
事實上,他們誰也說不清忒里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可他稀稀拉拉的頭髮仍然是黑色的,他的皮膚有點兒像白蠟,幾乎可以被當成一個——當然是在光線不佳的情況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它本來應該是星辰。然而那個散發著粗糙光線的小圓盤不見了,它變成了一個小紅點。老夫人嘀咕了句什麼,用指甲颳了刮牌面,然後抬頭對靈思風怒目而視。
貝檀朝巫師靠了過去。
「找婚事是什麼意思?」她低聲問道。
有人開口道:「嗯,夠招搖的,啊?」
「那個?哦,我燒了。」忒里蒙頭也沒抬。
突如其來的沉寂。每個人都看著說話的巫師。那是「神聖先知會」的甘馬克·樹哈勒,他局促地扭了扭身子。
「我們過去從不需要這種東西!」
「只有精靈而已?我派了魔物。」
「噓!!!」
而最奇怪的是,所有這些巫師都在魔法八元靈符儀式中遇到過不少噴火的、長著蝙蝠翅膀的、舞著老虎爪子的東西,可是當十分鐘之後忒里蒙邁進房間時,他們發現哪一個怪物也沒讓自己感覺如此的不舒服。
「我可沒說它們回答了,對吧?」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考慮靈思風的問題了。」忒里蒙說。
八個魔法師門會倖存的六位領袖來到了過去屬於古德爾·維若蠟的書房,他們坐在一張狹長、光潔的新桌子旁,每一個都在思考,忒里蒙究竟哪兒不對勁,為什麼自己總想踢他一腳?
她翻開洗手的重要性,「八元靈符」之八,天穹,夜池,四隻巨象,海龜的王牌,接下來——不出靈思風所料——死神。
「不,不是,但它可能成為我們的問題。」忒里蒙說。
然後他們聽到了;遠處有一種細碎的嘎吱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冰凍的雪地上快速移動。
「我試過用水晶球占卜。」另一個說,「什麼也沒有。」
沃爾特哼了一聲:「上兩次的嘗試似乎沒收到什麼效果,不是嗎?」
「這些話或許有些道理。」忒里蒙說,「我的,呃,前任對八開書進行了深入的研究。」
「招魂師。跟死人說話。」
吉蘭德·沃爾特揮舞著放在他面前的那張紙質問道:「這是什麼?」這位「蒙蔽兄弟會」的首席大法師稍稍有些激動,因為在他那座髒亂、舒適的塔里,他自己椅子的華麗程度比古德爾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哦,好吧,好吧。有一點必須澄清,儘管如果暴躁的紅髮赫瑞娜好好洗個澡、仔仔細細地剪掉許多指甲,再去英雄街上吳憲零開的那家東https://read.99csw.com方珍奇與武器裝備商店裡挑些皮具,她也可以迷倒不少人,但現在她裝備的只是實用的輕便鎖子甲、軟靴和一把短劍。
一片寂靜。然後一個巫師說:「你這頭蠢驢,現在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說這是一種葯。」克恩道,「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它喝下去;假如你拒絕他們的好意,他們可能會生氣。」
「在巫師發現自己的魔法失效的時候。」
「那一個表又是做什麼用的?」
「我敢肯定,大家都了解領袖的重要性。」忒里蒙說,「當然,瓦德他——唔,也很有價值,在某些方面,但是——」
她身邊還有幾個黑黝黝的男人,反正他們註定會被幹掉,所以大概不需要多費筆墨。而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任何惹火的地方。
靈思風瞅了眼帳篷另一頭的雙花,觀光客依然躺在一堆馬皮上,臉色蒼白。
「我什麼也沒聽——」一個巫師開口道。
忒里蒙掃了眼會議桌。
「這不是我們的問題。」一個巫師道。
「嗯,」他說,「其實味道還不算太——」
「是的,他們還說我們應該做點兒什麼,」「午夜兄弟會」的魯穆爾·潘特說,「我倒想知道,他們究竟要我們做什麼?」
赫瑞娜對他們並不怎麼滿意,但在莫波克只能僱到這些人。因為害怕那顆星星,很多市民都已經逃進山裡去了。
「我嘛,我詢問了大地的骨頭,沒錯,就是深埋的石頭和它們堆成的大山。」
「她說這很重要,你必須把它喝下去。」
「一個英雄?」沃爾特成功地往這個詞里塞進了無限的含義。在另一個宇宙里,一個南方人會用同樣的語調說「該死的北佬」。
靈思風根本不必費神仔細分辨——那人身後跟著個長了上百條腿的箱子。
「是的。」他平靜地說。
「我來發射一束閃光。」首領抓起一把雪,把它捏成一團朝空中拋去,指尖噴出的第八色火花點燃了雪球,接著就是一道短暫而耀眼的藍光。
「招魂師!」靈思風驚呼道。
儘管外頭是冰天雪地,帳篷裡頭卻熱得像鐵匠的胳肢窩,靈思風很快就汗流浹背。馬糞確實是很好的燃料,不過這些「馬人」真得好好學學有關空調的知識,就從什麼是空調學起。
好吧,也許靴子是皮革的,但絕對不是黑色。
「我派了個人去找他。」
忒里蒙在桌首坐下,忙忙碌碌地胡亂翻著幾張紙。其餘的巫師相互遞著眼色。
「我問了地上的野獸和空中的飛鳥。」
他們吃過了馬肉、馬奶做的乳酪和黑布丁,總之是全套馬食,外加一種清淡的啤酒,這酒是什麼做的靈思風連想都不願想,克恩(他只喝了馬肉湯)解釋說,中軸草原的馬部族生在馬鞍上——靈思風認為這從婦產科的角度講是絕對九*九*藏*書不可能的——並且在自然魔法方面特別有天賦,這主要是因為置身無垠的草原會讓你意識到天空與四周的大地結合得多麼巧妙,而這又會自然而然地引發深邃的思索,讓心靈不由得提出「為什麼?」、「什麼時候?」,以及「咱們幹嗎不換牛肉試試?」之類的問題。
巫師們從沒聽過「權力基礎」這個詞,否則忒里蒙絕不可能得逞。然而事實很清楚,幫助其他人攫取權力,即使是為了間接地鞏固自己的權力,對於他們也是件新鮮事兒。在他們看來,每個巫師都得孤軍奮戰。先不提什麼充滿敵意的怪物,哪個巫師都有無數的競爭對手需要對付,單自己門會裡的明爭暗鬥就足以讓他分身乏術了。
他也不是特別嗜血,或者有太強的權利慾,再或者特別邪惡。對於巫師來說,這些品質倒不一定是缺點。總的來說,巫師的道德水平,呃,就拿扶輪國際來說吧,並不比一般的扶輪社委員會更糟;而且,每一位巫師都在自己選擇的專業達到了卓越的水準,不過並非依靠魔法技能,而是憑著絕不漏估對手弱點的精神。
聲音更響了,那脆生生的節奏就像是什麼人在飛快地嚼芹菜。
行李箱會追隨主人到任何地方。
「不過是一時的挫折,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不好也不壞也不殘忍,他也並不極端——除了在一個方面:他簡直把中庸提升到了藝術的層次,把自己的心靈塑造得像地獄的坡道一樣冰冷、無情又合乎邏輯。
你看,要是你願意,他們倒是可以穿一身皮衣。
話里總會鑽進些諸如「飽滿」、「渾圓」甚至「惹火」之類的詞,直到作者不得不去沖個涼為止。
「這東西不會把我的腦袋炸開吧?」
「我用了監察之鏡。」
「很抱歉我遲到了,先生們。」他一邊精神煥發地搓著手,一邊撒著彌天大謊,「這麼多事兒要做,這麼多東西要組織,當然你們都清楚。」
「還有那顆星星,」沃爾特說,「要知道,人們都發現它了。」
「當然不是,」忒里蒙道,「我不過是建議大家提供一些……意見。我們還是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吧……」
「干涉另一個門會的內務?」沃爾特問。
赫瑞娜也在往山區走,只是原因完全不同。沿著碟形世界順時向朝世界邊緣的方向望去,平原之外就是光禿禿的巨怪骨頭山。赫瑞娜使起劍來得心應手,但身為一個女人,她的多年經驗告訴她,還有一件武器和劍同樣重要。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是議程表,吉蘭德。」忒里蒙耐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