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這樣更好!更真實。」
雙花毫不退讓:「用不了多久。」他敲了敲盒子。一扇小門「砰」地打開,妖怪探出頭來。
「啊,那樣你就只能將吃一張海龜了。」雙花熱心地解答道。
「的確非常——迷人。」
從他身後的房子里傳來一聲失望和憤怒的尖叫。他繞過一棵樹,繼續往前沖。
「這是《叫牌定約規則》。」他說,「寫得很不錯,還有不少關於雙飛的說明和——」
靈思風本以為會看到一園子枯死的花兒,但事實上花園管理得很好,種花的人對色彩顯然很有品位,當然,前提是假定所謂色彩就是指深紫色、夜黑色或者裹屍布一樣的白色。大朵大朵的百合向空氣中釋放著芬芳,剛剛修整過的草坪上有一座日晷,只是沒有指針。
「你帶箱子來了?」
雙花繼續興高采烈地嘮叨個沒完。靈思風只聽天鵝絨里不斷飄出些什麼「可以再叫的套牌」什麼「兩張小牌」和「大滿貫」之類。他一臉茫然地看著伊莎貝爾。
「這無關緊要,」雙花道,「我看,先來那面大鍾。」
「哦。」雙花還在翻箱倒櫃。
我們還有時間再來一片。死神說。
箱子倒退幾步,看上去很窘迫。
伊莎貝爾笑了。靈思風暗想:什麼時候死神把家族生意傳給下一代,她准比他更稱職:她是個瘋子。
他四下望了一眼。
箱子撞上了靈思風的腳踝。他猛一轉身,壓低嗓門道:「退開些,你這傢伙!」
「呃,靈思風。原諒我的無禮,可如果這是死亡之家,那你在這兒做什麼?我可不覺得你是死人。」
「哦,得了,小死,他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說,要是飢荒出——那叫什麼來著——對了,將牌,又怎麼樣?」這是個含混、潮濕的聲音,單憑這一聲保准就能傳染一大片。
「完全正確!」
這是一間,咱們實話實說,很不錯的書房,或許光線稍稍暗了那麼一點點。也許是裝修那天天氣不太好,室內設計師又有點兒頭昏腦脹的,所以才會在每個平面都放上一面大鍾,還到處插滿了他急於脫手的又大、又肥、又愛流淚的黃蠟燭。
「我還不想進入下輩子。」靈思風堅定地說,「來吧,我們離開這兒——噢,不。不要。」
靈思風的牙咬得嘎嘎直響。
等等——瘟疫就是下家?
「什麼,玩撲克?」
「真不知道他們想幹嗎!」瘟疫道。
「水管?」靈思風胡亂猜測道,「魚線?大堰?大壩?」
「別想買下它。」靈思風建議道,「我想這兒的人不會樂意的。」
「天曉得,」戰爭說,「不過撲克還不錯。」
行李箱也是。
星光下的園子里,樹枝抽打著他。好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四散奔逃,靈思風沒敢細看,怕自己會毛骨悚然。生命線在冰冷的草地上閃著微光,他拼盡全力,沿著它呼哧呼哧地只管跑。
妖精瞄了眼目標。
她一側身,鐮刀朝兩條亮閃閃的細線揮去。它劃破空氣,發出像閹割的公貓一樣的尖叫聲——然後停了下來。
「爸爸這會兒好像挺忙,不過我敢說他絕不希望你們就這麼走了。」她輕聲道,「再說,也沒人陪我聊天兒。」
雙花瞠目結舌地望著靈思風。
「這兒究竟是哪兒?」雙花朝箱子招招手,打開了箱蓋。
片刻之後,靈思風發現了個中的奧妙。它衝出了房子所在的平面,正往下邊的大九_九_藏_書洞里做自由落體運動,靈思風發現洞底微微泛著紅色,而兩根閃光的藍線都伸進了洞里。
他自己會第一個承認,那具皮囊其實算不上一個特別好的身體,不過其中的一點半點還是有些情感上的價值。他意識到假如小藍線斷開,他的餘生——不,不是「生」,應該說是餘下的日子——就只能在顯靈板附近徘徊,像所有失落的靈魂一樣,去裝裝人家去世的姑姑之類消磨時間了。
死神往下看了一眼。
「真好,我說。」他開口道,「你們這地方真不錯。這些骷髏啊、頭骨啊什麼的有種很好的巴洛克效果。」
「爸爸?」
「經常發生嗎,這種事?」靈思風有氣無力地問道。現在他們已經走上了一條四壁漆黑的走廊。
「抱歉,」靈思風說,「但不知道我理解得對不對?我們說的是死神,對吧?高高瘦瘦的,空蕩蕩的眼窩,經常在管鐮刀的部門進進出出?」
靈思風回頭望了望。那條發光的藍線還在。
「從沒停過。我覺得這很浪漫。不過你離開的時候,要記得千萬別回頭。」
突兀的高山直衝進霧蒙蒙的空中,天上掛滿了凄凄慘慘的星星,多重宇宙的任何一張星圖上都看不到它們的蹤影,但那輪陰沉的紅盤子倒是赫然其間。靈思風哆嗦著轉開了視線。他身前是道下坡,陡得厲害,一股乾燥的風在龜裂的石塊間呢喃低語。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該進去了?」伊莎貝爾道。門后的聲音說:我來叫牌……「老鱉流氓」。
「唔,他們閑得無聊,我想他們會喜歡那個的。」雙花氣喘吁吁地回答道。
「沒錯,大概是吧。」
那個木頭箱子推開靈思風,停在了自己的主人跟前。雙花打開箱蓋,在箱子里一陣翻騰,最後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精裝書,他把這本小書遞給了戰爭,此君正用裹著鎖子甲的拳頭猛砸桌子。
「一個字也不懂。」
說著說著,他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什麼關鍵性的東西。他閉上眼,試著回憶過去幾分鐘的對話。然後,一個詞像沙袋一樣砸中了他。
他們來到了門廊,那面大鍾還在分分秒秒地流逝著世上的生命。
「這是一種特別的玩法。」雙花說,「叫做——」他遲疑了片刻,語言可不是他的強項,「在你們的語言里,它該說成是你們架在河上的那種東西。」他好歹完成了句子,「我想是這麼說的。」
地面傾斜得厲害,最後變成了一個大漏斗,足有一英里寬,死去的靈魂像呢喃的微風般吹了進去,巨大的沙沙聲來回激蕩,彷彿是碟形世界在一呼一吸。一塊狹窄的懸崖從洞里伸出來,一路延展,最後形成了一個約摸百英尺長的平面。
碟形世界的死神是個傳統主義者,對自己的服務深感自豪,所以他把絕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了自憐自傷上,因為他的工作從來得不到賞識。他會向你指出,其實誰也不怕死亡本身,大家怕的不過是痛苦、分離和遺忘而已。還有,自己不過是長著空蕩蕩的眼窩、又對本職工作心存自豪罷了,這難道應該成為大家反對他的理由嗎?他還會提醒你,他還在使鐮刀呢,而其他世界的死神早就買聯合收割機了。
我想我們還有時間。這次,他的口氣里少了一點點自信。
「為什麼?」
發牌,讓我們看看我到底弄明白了沒有。
靈思read.99csw.com風抓住雙花,把他推出房間,拉著他一陣小跑通過了走廊,箱子在後頭拚命地甩動短腿。
靈思風踮著腳尖走到對面的門前,小心翼翼地把它推開。門后是條石頭通道,一直通向一間寬敞的門廊。
伊莎貝爾推開了房門。
那上頭有座帶果園和花圃的園子,還有一間很小的黑色農舍。
哦,對,盤。死神抬頭看了看那顆新恆星,似乎對它的出現感到有些疑惑。
「你用不著照像,記在腦子裡就成了!」他吼道。
「光線太差。」它說,「要我說,就算光圈調到最大,也得幹上它三年才行。」他甩上門,一秒鐘之後,盒子里傳出「嗖嗖」的聲音,那是它往畫架前拖動工具。
能請你再解釋一遍嗎?
她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風景不怎麼樣吧。你到底是不是英雄?」
「再舉兩個例子看看。」他嘀咕著跳了下去。
而巫師則無比沉著、姿勢瀟洒,以巨大的滿足感一拳擊中觀光客的下巴。雙花仰面跌倒,靈思風抓住他,一把扛在肩上,撒腿就跑。
「儘是老一套,什麼『在我還活著的時候——』還有什麼『我那時候大家才呼吸得帶勁兒呢——』之類的,」說著,她把一隻雪白的小手搭在他胳膊上,沖他笑笑,「他們還固執得很。一點兒意思也沒有。總是那麼一板一眼的。」
「你覺得那能拖住他們多久?」
「絕對是的。你叫什麼名字?我叫伊莎貝爾。」
「也許是僵硬?」靈思風提醒道。她推著他往一個拱門走去。
就像我們前面提到的那樣,儘管靈思風之於魔法和自行車之於大黃蜂根本就是一碼事,但他仍然保留著從事這門藝術的人擁有的一項特權:在他臨死的時候,死神會親自來索命(而不是像對普通人那樣,把差事交給手下隨便哪個神話里的擬人形象)。由於靈思風辦事效率低下,他老是沒能在規定的時間死掉,而假如死神還有什麼討厭的東西,那無疑就是不守時了。
我沒怎麼聽懂。再跟我說說心理叫牌法,我覺得我快把那個弄明白了。這個聲音沉重而空洞,就像兩塊石墨猛地撞到了一起。
「可如果戰爭一開始就出將牌呢,那叫牌方就能得到兩墩牌了?」
「要是我們不趕緊離開,你就得一輩子坐在火邊了!」
「好吧,」靈思風說,「跟我來。」
死神伸出白骨森森的大手,一把搶過書去,自顧自地瀏覽起來,對於屋裡還有兩個大活人這件事全無反應。
「這兒算是她家,」靈思風咕噥道,然後又加上句,「她算是個女孩子。」
靈思風環顧四周。門廳黑黢黢的,一個人也沒有,狹窄的窗戶上爬滿了冰花。他低頭一看,那條微弱的藍線還拴在膝蓋上。他發現雙花也有一條。
這種事情總讓我非常惱火,他說,我還不如安個旋轉門算了。
他停下腳步,有些猶豫不決。當然這句話並不完全準確,因為他對某些事情其實非常有把握,例如他不願意往下跳,還有他肯定不想面對身後的追兵,不管那是個什麼東西,還有這個幽冥世界里的雙花其實挺沉的,再有就是有些東西比死更可怕。
「你不怕?」
不用說,鐘擺帶著刃,就像剃刀一樣鋒利。九九藏書
「不,抱歉,我敢說你弄錯了,讓我們看看你的——」
「是啊,不過我們得走了。」他說。
她一拍手:「哦,千萬別走!」她說,「我們這兒很少有活人來。死人實在是太無聊了,你說呢?」
「哦,我住在這兒。」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說,你不是來救心上人的,對吧?爸爸對這可反感了,他說幸好他從不睡覺,否則那些年輕的英雄老那麼『噼噼啪啪』地跑,總想來抱走那些傻姑娘,不是會讓他永遠睡不著嗎?他是這麼說的。」
「這不一樣。」雙花平靜地說。
其實他大可不必擔心。箱子的小短腿邁得飛快,輕而易舉地超過了他。看來它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逃命上,就好像它知道後頭是什麼,而且一點兒也不喜歡。
靈思風有些擔心,倒不是因為門廊似乎比農舍本身還要大得多。看看這些日子發生的這些事兒,要是有人說你沒法把一斤水倒進一兩的壺裡,他肯定會面帶嘲諷地哈哈大笑。讓他擔心的也不是這兒的裝飾——穴居時代早期的風格,還有大量的黑色窗帘。
兩人一起回頭,只見伊莎貝爾站在拱門下,臉上微微帶一絲笑意。她手裡拿著把鐮刀,其鋒利程度早已無人不曉。靈思風努力不去看自己藍色的生命線;一個拿鐮刀的女孩不該笑得那麼討厭,她似乎什麼都知道,還有些瘋瘋癲癲的。
不是箱子。是個年輕的女人——銀色的頭髮、銀色的眼睛,看起來吃驚不小。
「說到壽命,誰能比你更清楚呢,小死。」靈思風從沒聽過這個聲音,也絕不想再有這樣的機會,特別是在天黑之後。
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腰。靈思風怒氣沖沖地轉過身。
「噢,你們不會是要走吧。」
它蹲在路上,正看著他。
他抓住雙花的肩膀,想不著痕迹地挪到門口,溜進灰暗、冰冷的花園裡。計劃沒能成功,大部分是由於雙花不是那種會看臉色的人,而且不知怎的,他從沒想過壞事也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真見鬼,」它說,「我們在哪兒?」
靈思風知道自己應該驚慌失措,可這有些困難,因為雖然他自己沒能察覺,但諸如驚慌、恐懼和憤怒之類都是腺體搞的鬼,而靈思風所有的腺體都還在他的身體里。
「那是雙花!」靈思風咬牙切齒,「那聲音化成灰我也認得!」
「聽起來複雜得要命。」
可他們只有八九十年的壽命啊!
「不,不是的。在今後的歲月中,當我坐在火邊——」
門的另一邊,那個沉重的聲音說:「你剛才說人類拿這個來消遣?」
這個聲音說的是:
「死亡之家。」她說。
「聽著,你這箱子養的狗東西,我告訴過你——」
她嘆了口氣,「是的。恐怕他的相貌對他的確有些不利。」
幾秒鐘以後,幾位騎士也趕到了。他們沒有在邊緣停下,而是徑直躍進洞口,然後拽住馬韁,停在一片虛無之中。
原因在那面鍾上。它很大,佔據了兩個雕花木樓梯之間的所有空間。至於樓梯上的花紋嘛,正常人只有在好好享受了一把違禁品之後才會看到那種東西。
「聽著,我猜我朋友肯定已經逛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他說,「他老是那樣,一輩子也改不過來,認識你很高興read.99csw.com,我得走了——」
他把背緊貼在一堵牆上,輕手輕腳地往前走。身後的箱子也踮起腳尖,神色緊張地從地面上滑過。
它的鐘擺很長,那緩慢的嘀嗒聲讓靈思風的牙齒開始打顫。那是一種故意討人厭的聲音,目的就是要讓你弄清一件事:每一聲嘀嗒都會從你的生命中扣掉一秒鐘。它好像在明明白白地暗示你,在某個地方存在著一個假想的沙漏,這會兒又有幾粒沙子從你身下溜走了。
「我們算是非正式地送了命。」這已經是他能想出的最合適的解答了。
她垂下眼睛。「其實是養父,」她說,「他說他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發現了我。很悲慘。」她又高興起來,「不過還是來見見他吧——今天有朋友拜訪,我敢肯定他會想見你的。他沒什麼社交活動。其實我也是。」她補充道。
四匹馬從馬糧袋上抬起眼睛。它們都是暖乎乎、活生生的,靈思風還從沒見過這麼精神的牲口。一匹大白馬獨自佔據了一個馬廄,一套銀色和黑色的馬具掛在門上。另外三匹拴在對面牆上的乾草架前,大概屬於偶然來訪的客人。它們用動物那種帶點兒好奇的神色打量著靈思風。
「噢,」靈思風說,「呃,你好?」
只聽「吱」的一聲,行李箱用蓋子夾住了刀刃。
「你沒時間照像了!」他低聲喝道。
雙花愣了愣。「我不知道。」他仔細地思考著,「大概直到最後一張將牌為止吧——多麼不可思議的大鍾啊……」
「是這樣,只要你不出將牌,下家就可以取得兩個將吃,只損失一張海龜,一張巨象和一張大秘儀,然後——」
「盤。」戰爭糾正道。
「你還活著?」她的聲音是能讓你聯想到遮陽傘、防晒霜和清涼飲料的那種。
「那叫一盤,一盤牌。」
靈思風領著箱子,躡手躡腳地走上一條大理石碎片鋪成的小路。他來到農舍的側面,然後推開一扇門。
「啊,事情最後總會解決的,不是嗎?反正我相信有轉世投胎這回事兒。下輩子你想變成什麼?」
它伸出小短腿,跟著他上了路。
「當然,有的人才真叫在行呢。恐怕我只能算是業餘水平。」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她問。
「啊,沒錯。」靈思風一面瞟著大門一面熱烈地表示贊同,「跟他們沒什麼好談的吧,我猜?」
箱子一頭撞進一束灌木叢,然後消失了。
靈思風不太清楚自己真正的身體在哪兒,不過只要一低頭,他就能看見一條細細的藍線,一頭拴著,呃,為了避免自己精神崩潰,他仍然把那玩意兒稱作「膝蓋」,而且他覺得假定自己的身體就在另一端應該沒什麼不合理的。
門廊……
「呃,有人說是造物主拿起一把——哦,你問的是那個,唔,很難說得清楚。不過我——」
可她已經停在了一扇填著紫色天鵝絨的大門前。另一邊有聲音傳來——令人畏懼的聲音,單單用排版印刷別想描繪出來,得發明一台帶回聲混響的自動印刷機,而且可能還需要一種像鼻涕蟲的話那樣的字體。
他用手指堵住耳朵,跌跌撞撞地走下了陡坡,然後他看見了一個活人很少有機會目睹的景象。
如此可怕的前景讓他心驚膽戰,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腳已經落了地,至少是某種地;他確信這肯定不是他的地,因為據他所知地不是黑色的,而且也不會這麼旋得人頭昏。
它真的在低語。就在黑色的旋渦拽住他的長袍、扯亂read.99csw.com他的頭髮時,靈思風覺得自己聽到了些微弱而遙遠的聲音,「你確定燉的是蘑菇嗎?我覺得有點兒……」「風景真的不錯,來,你再把身子探出去些就能看到了……別大驚小怪的,不過是擦傷而已……」還有「當心點兒,你的弓別亂指,你差點兒射中我……」等等。
他記得附近應該有條小路,可現在一切都不對勁。四周霧蒙蒙的,銀光和陰影交織在一起,那顆駭人的紅星甚至把觸角伸進了陰間,給這片白色里加上了點兒紅。總之,生命線似乎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
靈思風從沒能跟行李箱搞好關係,因為箱子總讓靈思風覺得它對自己抱著完全否定的態度。可現在行李箱頭一回沒瞪他。它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就像是只剛剛在牛糞里玩兒了個不亦樂乎的小狗,回到家裡卻發現全家人都已經搬到另一塊大陸去了。
千萬別回頭,他想起伊莎貝爾的忠告:風景多半不怎麼樣。
「嗯,」飢荒表示同意,「很有吸引力,在我看來。」
曾經有段時間,靈思風還挺喜歡這個能畫畫兒的盒子。雖然一生中所有的經歷都指向與他相反的結論,靈思風依然相信這個世界說到底還是可以理解的。他認為只要自己在精神上適當地武裝起來,就能把盒子的背面拆下來,看清它的工作原理。當然,他錯得一塌糊塗。據他推測,這盒子是讓光線透到特殊的紙張上,然後形成圖像。但事實比這簡單多了,盒子里關著一個小妖怪,對色彩感覺敏銳,手上的畫筆動作飛快。事情的真相讓靈思風非常受傷。
一條小路通向那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希望如此。」靈思風又想到了自己的腺體,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樂得輕閑,「有時候我也不敢肯定。這是什麼地方?」
「啊。」靈思風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呃,很高興認識你,我想我該走了——」
什麼盤?
雙花從箱底翻出了一個黑色的大盒子。其中一側安著個手柄,正面有個小圓窗,還有一根皮帶讓雙花可以把它掛在脖子上。他也這麼做了。
「我不能讓你們走,」她說,「你們一定要留下來,把你們的事情全都說給我聽。時間多著呢,這兒又悶得慌。」
「嘿,你是怎麼來的?」他問。
「她是誰?」雙花問。
腳步聲追蹤而至。靈思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聽起來應該是行李箱,可現在他實在不想面對箱子,因為它或許會誤解靈思風剛才的那一拳,而對於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箱子慣常的做法是吞下去再說。靈思風從沒敢問那些被蓋子關進行李箱的人究竟哪兒去了,但有一點很清楚,當箱蓋再次打開的時候,他們肯定沒在箱子里。
「意思就是為了誤導對手而叫牌,不過這樣做當然也可能為你的對家帶來麻煩——」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黑色的呢面桌子,死神坐在桌子的一頭,同飢荒、戰爭和瘟疫爭得熱火朝天。雙花是唯一一個注意到靈思風的人。
好,他說,瘟疫,再開一副牌。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要把它弄個明明白白。當然,只是象徵的修辭而已。
「唔,不是。不是你說的那種。其實哪種都不是。比那還差點兒,事實上,我只是來找個朋友。」他可憐巴巴地說,「我猜你沒見過他吧?又胖又矮,嘰嘰喳喳的,戴著眼鏡,衣服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