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只希望其他人別來煩我。」靈思風說。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呻|吟。雙花坐起來,兩手抱住腦袋。
「不,不太可能。」
「你們徹底毀了我的生活,你們知道嗎?」靈思風不禁怒火中燒,「要不是你們把我當成本移動咒語書,我沒準兒真能成為巫師。結果我什麼咒語也記不住,就因為它們不敢跟你們中的一個待在一起!」
「可我——」靈思風終於還是放棄了爭辯。他的想法是這樣的:反正我知道洋蔥長什麼樣,不就是一種葉片下垂的白色玩意兒,頂上還有點兒綠,應該很好認。
「依你看那帳篷是不是有點暗、油膩膩的,而且聞起來像匹病懨懨的老馬?」
「不?」
「去那邊那片陰沉沉的茂密的灌木叢?」
「唔,」克恩說,「有人說宇宙的造物主拿起一把泥土然後——」
「沒錯,」巨怪說,「我們也一直很迷惑。我們其他的傳說都很激動人心。過去的時候,當塊石頭也要比現在有意思多了。」
「幹嗎都看著我?」他說,「我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麼玩意兒,也許是彗星之類的。」
「喂!喂!有人嗎?」
「我們追嗎?」他問,「傳說要我們幫助這個又濕又軟的靈思風。」
巨怪張口結舌地望著彼此,嘴裏暴露出的鑽石足夠買下一座中等大小的城市。
他告訴自己,它們沒法消化我。我會讓它們消化不良的。
「啊,」靈思風說,「好極了。」
「或者克恩和牙科狂人!」雙花哈哈大笑著說。
靈思風彷彿看見雙花一邊向眾人分發自己拍的畫片,一邊說,「這是我在被無數魔鬼折磨」,「這是我和我們在陰間那個凍死人的斜坡上遇到的那對搞笑的夫婦」,諸如此類的話。靈思風並不確定一個人真正死掉以後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官方在這個問題上的答案比較含糊。曾經有一個水手從世界邊緣方向來,他堅稱自己到過一個到處是冰凍果子露和尤|物的天堂。靈思風也不知道「尤|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但據他推測,應該是一種甘草根做的小吸管,用來吸果子露的,也沒什麼了不起,反正他一碰果子露就打噴嚏。
「那我就去找找看,嗯?」
靈思風的語調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好好享受。」
這沒起多大作用。
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眼珠也沒轉一下。
「他們都不見了!」靈思風衝到空地的另一頭,「馬也不見了!連箱子也沒了!」
「可是當我更老些的時候,我開始認識到深色皮護、性情暴躁的女人的妙處。」
「喔。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為什麼?」
「不過是行李箱而已。」他說。
「這麼說你就是巫師靈思風。」離他最近的一個說,聲音就像腳踩在沙礫上一樣,「唔,我還以為你會更高些。」
「說到牙——」雙花接過話頭。
「當然,沒錯,如果我是只鯊魚什麼的,當然,那我再長點兒出來就成了。」克恩自嘲道。
「正是。」
「你看到的是一回事,我畫的是我看到的東西。」妖精的聲音從門裡傳來,「我看到的才是真實的。我就是為這個生的。我只會看見真相。」
「唔,也許還要做些餅乾。」
「假如我年輕二十歲。」他的聲音里充滿渴望。
「如果是你,雙花,我早就知道是你搞的鬼。」薄暮中,靈思風的聲音顯得那麼清晰、那麼孤獨。
「我拿你當回事。」貝檀忠心耿耿地說。
「你能把自己的牙齒拿出來?」
「可我們並沒有召喚它!」
「所以我們就想,你也許能提些建議?」為首的巨怪盡量把語調放溫柔些,鑒於它有副像花崗岩含漱劑一樣的嗓子,這次努力的成果還是頗值得讚賞的。
靈思風知道這是自己在說話,他認出了這個聲音。有一小會兒,巫師只能透過自己的眼睛往外看,不是像正常人那樣,而是像個間諜似的,透過紙上戳出的小洞窺視對面的景象。然後他回來了。
「哦,是的。我有好幾互,荒便極了。抱歉——」一陣咽東西的噪音過後,雙花的聲音恢復了正常,「方便極了,當然。」
「他進來的時候我沒看見那玩意兒呀。」貝檀道。克恩聳了聳肩。
一個長著層砂岩表面的巨怪敲了敲殼瓦磁的肩膀,靈思風記起這個瘦骨嶙峋的巨怪名叫卜勒卡。
他們身後一百碼的地方,箱子磕磕絆絆地在柔軟的雪地里挪動。誰也不關心它對任何事情的看法。
「是的,」雖然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什麼,但靈思風決定沒必要深究。
「自從歷史的黃昏時分起,這個傳說就由大山到沙礫,代代相承,」第一個巨怪說,「當紅星閃耀天際,巫師靈思風前來找尋洋蔥。不要咬他。爾等務必助他保住性命。」
殼瓦磁嘆了口氣,「人類有時會像動物一樣行動,不是嗎?而巨怪有時候會像石頭那樣思考,而石頭可不怎麼喜歡跟人類打交道。」
「什麼?」
「我只想回家!我只想回到——」靈思風的眼睛濕潤了,「回到腳下有鵝卵石的地方,那兒的啤酒還算能喝,晚上你能弄到一片不錯的煎魚,說不定還
九_九_藏_書有兩大塊腌黃瓜,甚至一個鰻魚派和一碟田螺,夜裡也總能找到個溫暖的馬廄當床,早上起來的時候你還待在昨晚睡著的地方沒動窩,而且也沒這麼多大起大落。我是說,我倒不在乎魔法,我大概根本就不是,你知道,做巫師的材料,我只想回家!——」「有時候的確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個很老的大巨怪會獨自走進山裡,然後——呃——然後石頭佔了主導,你懂我意思吧?」
「這是哪兒,老兄?」
「傳說?」他問,「什麼傳說?」
在靈思風那顆早已被壓扁踏平的自尊心裏,一丁點兒叛逆的火花再次放射出光芒。
他又掉進了八開書裡頭。不知道如果有人打開書會怎麼樣?他和雙花看起來會不會像塊調色板?
箱子一言不發。他們靜默了一會兒,就像兩個逃離屠戮的戰士,停下來喘口氣,找回自己的理智。
「不是,可他的眼睛和別人的不一樣。相信我。我的意思是——唔,就拿那些馬民的帳篷來說吧,就是我們昨晚住的那種,還記得嗎?」
「就是!」他腳上的小巨怪說,「還有,是我告訴你洋蔥在哪兒的!」
「唔,」殼瓦磁說,「你們人類也能做到某些事情。我是說,我們巨怪是躺下來思考哲學,而你們就乾脆壞掉——」
「抱歉,」靈思風說,「我過去從沒跟巨怪打過交道。」
「唔——怎麼說呢?當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我在全世界書寫我的名字,那時,嗯,我的確愛那種火一般熱烈的紅化女人。」
他沒動彈。最後那個聲音用隨便聊聊的語氣問:「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可現在想想,哪兒都沒說太陽下山以後它們究竟會怎麼樣……
「真的?」
「人家幹嗎要念你們?」
殼瓦磁「嗯」了一聲,靈思風問:「是狼嗎?」
「耐心。」他說。
靈思風稍一遲疑。這個想法的確出現過,只是它當時跑得很快,還不住四下張望,生怕被誰幹掉。
「唔,剛才我動過嗎?」他問。
八開書里又只剩下咒語們。
「真是太謝謝你了。」
他使勁盯著紫杉樹,怕萬一是它在講話。然而這棵紫杉相當孤僻,還沒聽說植物的救世主靈思風的大名,再說它反正也在打瞌睡。
「要是沒人再來打擾,」一個乾巴巴的聲音堅定地說,「也許我們可以繼續了。事情非常重要,絕不能讓巫師們從你這兒得到咒語。假如八大咒語念得太早,一定會發生許多可怕的事。」
靈思風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他感到自己屁股底下的石頭正在改變形狀,一個小巨怪——只比塊鵝卵石大上一丁點兒——坐到了他的腳上,正興味十足地盯著他。
「你們可以從世界邊緣跳下去,」靈思風說,「宇宙里肯定有不少地方樂意接納幾塊外地來的石頭。」
「好吧,不過你看見了什麼?」靈思風問,「你回頭了嗎?」
「——糟糕。」
「好吧,好吧。」他慢慢說道,「嗯,我想我該去摘洋蔥了。」
「那顆紅色的星星什麼的。」
「不,有人製造牙齒,在我們那兒很多人都戴這種東西,這是——」
「巫師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克恩道,「別擔心。」他疼得一縮——貝檀正在幫他剪腳指甲。
「他真的說了不?」
「什麼?」
「太可怕了!」
克恩看了靈思風一眼,那眼神暗示說,他,克恩,一個字也不相信。
一個古怪的笑容從克恩臉上的皺紋里爬了出來。
「哦,是的。哲學的殉道者。我們最終都會走到那一步。據說,有天晚上你醒來的時候,你會想:何必自找麻煩?然後你就真的不再自找麻煩了。看見那些大石頭了嗎?」
靈思風心驚膽戰地握住對方的手,為骨頭碎裂的咯吱聲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的期待落了空。巨怪的手只是有些粗糙而已,指甲附近還長了點兒青苔。
克恩那隻濕漉漉的藍眼睛轉向他。
「這兒有條壓痕,」他說,「馬還不少。」他抬頭望著周圍的小山。月光下,到處都有光禿禿的懸崖和陡峭的石壁橫在森林之上。
「是有些蒼白,」貝檀表示同意,「就像有人踩了你的墳頭似的。」
「哦。讓我們祈禱能去個沒這麼多黑色的地方吧,因為黑色已經用光了。」說完,他「砰」地摔上了門。
「我們倒不介意給熔掉,」那個大巨怪說,「反正我們都是那樣開始的。不過,根據我們的猜測,它或許意味著一切都完了。這聽上去可不怎麼樣。」
是雙花。一覺醒來,觀光客得知自己竟有幸和史上最偉大的英雄呼吸相同的空氣,從那時起他就表現得像只拿到香蕉種植園鑰匙的猴子。
「是的,當然,」他喃喃道,「我不怪你。沒牙的人想當英雄實在太難了。無論你失去什麼都沒關係,就算只剩一隻眼睛也不要緊,可只你露出一口牙齦,那就再也沒人把你當回事了。」
我們採取的說法是絕對經過試驗證明的。當時的噪音就像是一把木頭尺子被一根升C調的音叉——用降B調的大概也可以——使勁敲了一下,緊接著又出現了一陣完全的靜止。
他的話里有些什麼東西,靈思風立刻決定自己最好永遠也不跟老祖父碰面。
靈思風點點頭。當然,安科–莫波克並不是沒有巨怪,經常有人雇它們做保鏢。不過,在巨怪們學會怎麼開門之前九_九_藏_書,供養它們的費用會比較高昂——自然狀態下,它們離開房間的方式是穿透離自己最近的那堵牆,直接走出去。
「他,有點兒危險?」巫師冒昧地問了一句。
第二天異常寒冷,空氣明亮而清澈。大地一片雪白,天空好像是粘在這塊白布上的藍色頂棚,整個效果就像牙膏廣告一樣清新明快,只可惜地平線上那個粉紅色的小點破壞了構圖。
「他說什麼?」另一個缺乏實體的聲音問。
「我叫殼瓦磁,」它說,「那邊的是殼璃索普拉思,還有卜勒卡、賈思帕,我妻子貝璃爾——她有點兒變質了,這種日子誰能免得了變質呢?賈思帕,從他腳上下來。」
要是她們肯費心往下瞄一眼,就會看見靈思風正神色緊張地同一堆石頭交流。
巨怪是多重宇宙中最古老的生命形式之一,它們的出現主要是因為造物主開始工作的時候過於慌張,急於把生命什麼的搞起來,但又不想去弄那些一碰就碎的原生質。巨怪的壽命很長,由於熱度會讓它們行動遲緩,它們都在夏天休眠,白天睡覺。如果從地質學的角度論述它們,肯定是非常讓人著迷的工作:什麼摩擦學啦,什麼不純硅的半導體性能啦,不一而足。碟形世界最主要的山脈都是史前那些大塊頭巨怪形成的,要是它們醒過來,那才有得瞧呢。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疑議的,那就是,假如沒有碟形世界無孔不入的強大魔力場,巨怪老早就絕種了。
「我想也是。」他說,「等牙痛的時候,你就把它們取出來,讓它們自個兒疼去,是吧?給那些混球點兒顏色瞧瞧,看它們樂不樂意自個兒痛翻天!」
「鑽石。必須有鑽石牙齒,你知道。不然怎麼咬得動石頭?而且每年都必須長一互新牙。」
夜幕降臨前,他們已經來到高原的邊上,接著又一路騎下了陰暗的松樹林。暴風雪並沒有在這裏留下多少痕迹。大地上布滿龜裂的巨石,山谷又深又窄,以至於白晝只能持續二十分鐘。一個多風、荒蠻的地方,這種地方總讓人聯想到——
「我們會被燒焦嗎?」貝檀問。
「然後呢?」他問,「然後怎麼樣?現在你更喜歡具備什麼品質的女人?」
「他又老又壯,脾氣還很壞。我們已經好多年沒看見他出來活動了。」
「是啊,剛剛他還是巨怪,轉眼就成了個裝飾性的壁爐。」
「我喜歡巨怪。」雙花說。
「它們不吃人。」克恩笨拙地滑下馬來,立刻開始按摩膝蓋,「常見的誤解,那是。巨怪從來不吃人。」
當然,還有箱子。
「你一直看著火堆,活像見了鬼。」貝檀回答道。
最後,為首的巨怪說:「湯就湯吧。」它「咔嚓咔嚓」地聳了聳肩,「只不過,我們原以為傳說會更,呃,更那個一點點——我也說不清,反正我以為——不過,我想這也沒什麼關係。」
「我們很抱歉。」
「哦?是嗎?」
聲音又小又細,是從雙花脖子上的畫畫兒匣子里傳出來的。
「對。」
「然後我老了些,開始偏愛那種金化、眼裡閃著世界的光輝的女人。」
「哦,當然。沒完沒了的樂子。到處是火山。在那時候做塊石頭當真有點兒意思。根本沒有現在這種沉積岩之類的胡扯,你要麼是火成岩,要麼什麼都不是。當然,那樣的好時光是一去不復返了。誰都自稱是巨怪,哼,其實有的連板岩都算不上——甚至粉筆。被人用來寫字,竟然還有臉擺出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你說呢?」
他們都騎在馬上,成一列縱隊踏雪而行。馬民似乎對克恩推崇備至,不但送了他幾匹馬,還為眾人指點通往斯摩爾河的路——只需朝世界邊緣方向前進一百英里就成。據克恩說,靈思風和雙花可以在那兒坐船迴環海。因為自己的凍瘡,他決定與他們結伴而行。
他以一種謹慎而莊嚴的步態向前走去,在灌木叢里發現了一堆長長的白色東西;他小心地把它們拔|出|來,然後轉身一看。
「你幹嗎不去弄副新的?」雙花高高興興地問。
碟形世界上還沒人發明精神病學,也就沒人會把一個墨水點塞到靈思風鼻子底下來檢查他的耳鼓是不是有毛病。所以,假如有人要求靈思風形容石頭是怎麼變回巨怪的,他只能拉拉雜雜地說點兒什麼「就像盯著火,或者雲,看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圖像一樣」。
「不,」靈思風輕聲道,「不,不是那樣的,那兒有座房子,還有個女孩,還有……」
「誰?在叫我嗎?」
雙花咽了口唾沫,「我很難不注意到,它們,呃,同你的嘴不在同一個地理位置。」
「呃,我們覺得你可能想知道我們為什麼不想讓任何人把我們念出來。」第一個聲音顯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喪失了主動權。
「幾根洋蔥而已,他真的去了好久。」雙花說,「我們是不是該去找找他?」
「我們追。」他堅定地說,「如果遇上老祖父,我會盡量向他解釋的……」
「所以說,我們應該幫助你。」它說,「有什麼想乾的嗎?」
「看來這兒曾經有過一場打鬥。」貝璃爾道。
畫畫的小妖精打開門,斜眼瞅著靈思風。
靈思風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竄,甚至連灌木叢也檢查了一遍,怕有人會藏在後頭。就是這個舉動讓他被一個綠色小瓶絆了一跤。
「現在白天也能看見了。」九-九-藏-書克恩說,「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遠處有塊石頭。
然後靈思風說:「來吧,裡頭生著火呢。」他伸手去拍箱蓋。行李箱惱火地一撲騰蓋子,差點兒沒夾住靈思風的手指頭。生活又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你沒事吧,靈思風?」克恩說,「你看起來半死不活的。」
「嗯。」
「你看,是真的,灰常荒便。」他說。
「沒錯。這很重要,你必須——」
他的眼睛聚焦在他們身上,嘴唇無聲地嚅動著。
「最邊上的那塊是我姑媽。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反正她已經整整兩百年沒動彈了。」
「其實,他不算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巫師。」雙花往火堆旁挪了挪,「我不會當面這麼說他,可是——」他湊到克恩跟前,「事實上,我從沒見他使過魔法。」
「我注意到——」
「好多世紀。」貝璃爾糾正道。
這是因為他們完全沒有動彈,而四周也完全是一片漆黑。
「為了那顆星星,」咒語說,「那顆紅色的星星。巫師們正在找你;然後他們就可以念出八大咒語來改變未來。他們以為碟形世界會撞上那顆星星。」
「可你必須——」其中一句咒語試著跟他講講道理。
然而雙花關於牙科器械的課程沒能繼續下去,因為有人打了他。
上頭的東西即使在大白天也能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而此時此刻,不僅星辰放射出冰冷的光芒,那顆邪惡的新星還為星光嵌上了一絲紅色,畫片看上去更糟了。
最後一絲光線離開了大地。靈思風突然覺得周圍有好多好多石頭。
「克恩的藥膏!」他呻|吟道,「他到哪兒都帶著它!」
靈思風回想著關於巨怪的知識,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陽光會把它們變成石頭,所以那些雇巨怪白天工作的人得在防晒霜上花大把大把的錢。
「你病了,」靈思風說,「是幻覺。」
克恩「啪」一聲合上了嘴。
「噢,也沒什麼。」
「靈思風。」聲音好像廢舊紙張的沙沙聲。
「完美的地荒,要我說。」
「這就是一句咒語跑進我腦袋裡的原因?」
「我就是六十七歲。」
「這個靈思風最拿手了,」雙花熱心地說,「藥草啊、根莖啊什麼的他全懂。」
「這有什麼可笑的?」他的聲音裡帶著關節的咔咔聲。
他冷冷地瞪著靈思風,巫師被看得面紅耳赤。
「喔,呃,唔,」雙花遲疑了半晌,「你的牙,你看……」
「這種事倒也不是沒聽說過,」巨怪說,「我們遇到過這麼乾的石頭。它們說,剛開始你會飄上幾百萬年,然後你會變得非常燙,你燒啊燒啊,最後落到一個大坑裡頭。聽上去可不怎麼樣。」
在他們拾柴火的時候,克恩繼續解釋道:「巨怪的牙齒,那才是好東西。」
「你不是棵樹,對吧?」靈思風依然直視著前方。
「誰也沒召喚過它。」靈思風說,「它自己想來就來,別管它。」
「噢,不,還是買吧。」雙花說,「看這兒,讓我給你看看——呃,貝檀,能轉過去一下嗎?」一等對方轉過身去,他就把手放進了嘴裏。
他停了下來。靈思風等著。
「沒化再像過去那樣彎腰啰。」克恩靦腆地說,「再說,干我這行也難得遇上幾個足科醫生。還真挺好笑。我碰到過那麼多毒蛇祭司、轟子神仙、戰爭狂人,卻從來沒碰上一個足科醫生。我猜我和他們也不怎麼相稱——克恩和足科醫生……」
我們已經提到過,曾有位王公竭力往碟形世界的報道里注入了一點兒誠實,從此詩人和說書的人再也不許胡謅些什麼「小溪與玫瑰色手指般的黎明」。假如他們想形容一張臉「能發動千軍萬馬開戰」,那就必須先出具關於其面積的有效證明。
殼瓦磁站起身來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抓住靈思風的頸子,大手「咔咔」地一揮,就把巫師放到了自己肩上。
克恩問靈思風:「也許他是在轟刺我?」
「完全正確。」
「就是那塊兒有很多深溝的地方,嗯?」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被彗星擊中過。」
「真不敢相信!」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跳出來,「我竟然能同野蠻人克恩一同馳騁!」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又帶你來這兒。」一個聲音在他耳朵邊說道。
「再說,我喜歡他的眼睛。」他說,「它們還能用上五十年。」
「就這樣?」靈思風問。
「為什麼?」貝檀問。
靈思風一愣。「等一下,」他說,「你們希望我東躲西藏,不讓巫師們聚攏所有的咒語?」
「我覺得她挺中意你的。」他說。克恩嘆了口氣。
靈思風一抬頭。它確確實實比昨晚要大。
「呃,是嗎?沒準兒就是我自己踩的。」他抬起手來,數了數自己的手指頭。數目似乎沒問題。
「他不是瞎子吧?」
「哦……我想是的。」雙花低頭看了看胸前,「可如果我病了,我幹嗎把——」話還沒說完,靈思風早已一躍而起。
靈思風想了想,「會嗎?」
「我不知道,」靈思風說,「好像人人都覺得我該知道,但我不——」
另一個像易燃品一樣乾燥的聲音嘶嘶地說:「你最好別忘了自己在哪兒。」按理說,要想在一個完全沒有齒擦音的句子里嘶嘶地說話是絕不可能的,但那個聲音做得倒挺不錯。
「你把人家的牙荒進自己嘴裏?」
「什麼事?」
「巨怪。」克恩嗅了嗅空read•99csw•com氣的味道。
「這和那個有什麼關係?」
因此,出於對這項傳統的尊重,我們不會說靈思風和雙花像冰藍色的正弦曲線一般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中,或者說什麼只聽到有如巨獸獠牙相碰的轟響,再或者說他們的過往在眼前一閃而過(反正靈思風的過往已經不知閃現過多少回了,他對哪段情節比較無聊都一清二楚,還能趁機打打瞌睡),又或者說宇宙像一大團果凍似的朝他們壓了下來。
「是嗎?」靈思風拚命跟上巨怪的腳步。巨怪們的行動非常迅速,但也十分安靜。巨大的影子鬼魂般遊走在夜色中,唯一的聲音來自那些不小心的夜行動物,它們偶爾會在巨怪腳下發出一聲被壓扁的尖叫。
然後他們說:「你也可以滾了。」
「老祖父就住在那兒。」他輕聲說。
「真是個奇怪的……夢。」他說,「這是哪兒?為什麼我會在這兒?」
「我不怎麼清楚。我是塊石頭。」
它停了下來。
「他們讓我做點兒湯。」靈思風恍恍惚惚地舞了舞手中的洋蔥——大概不能算是史上最英勇或者最富意義的姿勢。
「哪棵是紫杉?」
「他不喜歡狼?」
「其中一個泄漏了,」殼瓦磁單膝跪下,「就是你們裡頭那種水汪汪的紅色東西。看。」
然後他說:「打擾一下。」
「那株老紫杉旁邊有不少。」他身邊有個聲音回答道。
「他會把他們都踩扁!」費思帕不停地在靈思風腳趾上蹦蹦跳跳。
他們看著它,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同碟形世界本身一樣古老的意識。
「倒也不是,只不過他走路的時候不太注意腳下。嗯。」巨怪又看了看地面。
「啊。」
碟形世界的小月亮在空中艱難跋涉。都怪造物主那些效率低下、莫名其妙的天文安排,它不但必須自己發光,身上還擠滿了各門各類的月亮女神。此時此刻,這些女神正在為冰巨人的問題發動請願,根本沒工夫理會碟形世界上的事兒。
克恩的語調放射出濃濃的敬畏,或者說,放射出在缺少牙齒這一狀況許可的範圍內儘可能多的敬畏,其實從數量上看倒是跟長牙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不過聽上去效果就差多了。
「只要你肯好好照料它們,你的腳就會很不錯的。」
然後他看見了身前那些熟悉的痕迹。
「咱們還是死人?」
「這麼說你也逃出來了。」靈思風說。行李箱啪嗒啪嗒蓋子。
「不,我是指這兒。」雙花道,「是你嗎,靈思風?」
「嗯,那些馬民送了我們些馬肉乾。」他說,「如果你能找到些洋蔥之類的,味道也許能更好些。」
「是嗎?」靈思風有氣無力地問。
靈思風一把抓住它。
克恩怒視著他。然後他松下勁來,突然變成了一個小老頭。
「湯?」巨怪問,「就這?」
「也許。」
「很好,很好。你一打開八開書,我們就知道你值得信賴。」
一個黑色的陰影「嘎吱嘎吱」地碾過雪地,朝靈思風跑來。是箱子。靈思風一貫討厭它、從來都不信任它,可現在卻突然覺得它簡直就是自己一輩子遇上過的最正常的東西。
靈思風往下一看,行李箱從黑暗中蹭了出來,蓋子上還插著鐮刀那長長的銀刀刃。
貝檀立刻宣布自己也要同去,因為克恩說不定需要人幫他揉揉什麼地方。
他們在一個挺眼熟的懸崖邊停了下來,黑暗中隱約可見火堆被踩踏的痕迹。
「嗯?哦。我們還是趁著能看見先把火升起來吧。然後,」克恩的臉沉了下來,「我想我們最好煮點兒湯。」
「當然是你,蠢驢。」
事實上到處都是石頭,在這裏,碟形世界的筋骨離地面非常近。
等等,他想。我可不會這麼思考問題,誰在替我思考?
靈思風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
「那兒有……一面鍾……還有那些人……」雙花晃了晃腦袋,「為什麼到處都是一股子馬的味道?」
「不。」
「死掉,是死掉!」靈思風尖叫道。
「抱歉,這兒太擠了,我得吸口新鮮空氣。」他取下雙花脖子上的畫畫兒匣子,一頭往外衝去。
「喔。」
「很多年以前我們就把附近的狼全部擺平了。」巨怪道,「我是說,老祖父把它們全擺平了。」
「由他去吧。」克恩的手落到劍柄上,這把劍跟著他走南闖北好幾十年,劍柄已經非常光滑。
「嗯,它們總把人吐出來。沒化消化,明白?一般的巨怪對生活要求不高,只要一塊美味的花崗岩就夠了,也許再加上片石灰石當甜點。我聽說這是因為它們是一種什麼硅溶——溶膠還是什麼。」克恩停下來擦了擦鬍子,「緩正就是一種石頭做的。」
他剛跑開幾碼遠,畫畫兒匣子的齒輪就嘀嗒轉動起來。盒子慢條斯理地吐出了妖精畫下的最後一張畫片。
「哦,對,我看見了。多謝。」
「有點兒。不過瘋得很有錢。」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除了在靈思風耳邊嗡嗡直嚷的蚊子外,誰也沒再吭聲。
「可他不這麼想。他會說那是頂無與倫比的野蠻人帳篷,裡邊掛著勇士們狩獵得來的巨大野獸,他們生活在文明的邊緣、目光無比銳利。帳篷聞起來還有種罕見而奇異的樹脂的味道,這樹脂是戰士們從商隊劫掠的戰利品,他們穿越了無垠的——嗯,等等等等。我可不是在瞎編。」
「你們想沒想起來宇宙是怎麼發端的?」他惡毒地說,「是清喉
read.99csw•com嚨,嗯?又或者是吸口氣,還是撓撓頭拚命想、呼之欲出可就是說不出來?」「它一直在變大,」另一個巨怪說,「看看它。比昨晚更大了。」
「沒錯。他們沒那麼干,因為他們不在這兒。」
「不。他一向如此。」
「我也不清楚。」
「別傻了。樹不會說話。」
克恩再次轉過身去。雙花正在跟貝檀講克恩是怎樣單槍匹馬擊敗了斯林貝德的女巫王手下那些蛇武士,又是如何偷走了鱷魚神奧夫勒雕像上那顆神聖的鑽石。
「別忘了我自己在哪兒?別忘了我自己在哪兒?」靈思風大聲嚷嚷道,「我當然沒忘了自己在哪兒,我在一本該死的書里,跟一堆看不見的聲音談天說地,不然你們以為我幹嗎大喊大叫的?」
「它們怎麼了?」克恩厲聲喝道。
「長了很多小瘤子、還有深綠色小針葉的。」
「他是個轟子?」
靈思風隱約察覺到了幾點情感方面的火花。而且,克恩居然花了些工夫,試著打理鬍子。
「我們很高興你終於來了。」第一個巨怪說,靈思風很難忽略它的體形:它是最大的一個。「那顆新恆星讓我們有些困擾。它有什麼含義?」
「血!」
他想了想,大概不會。「八開書」同被鎖在幽冥大學地窖里的那本書並不是一回事,那本書不過是真正的、多維的八開書的三維表現形式,而——
「要我說你形容得灰常準確。」
它伸出只好像一把香蕉化石的手掌。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叫他閉嘴。」靈思風說。
「噢,沒什麼,我們會照顧好他們的。」殼瓦磁軌,「反正附近沒多少人,你知道。我明白這不是你們的錯,可你們好像硬是沒法把一個正在思考的巨怪和一塊普通的石頭區分開。我的叔祖父居然被採石工人挖走了,你知道。」
靈思風看見草叢裡躺著些巨大的陰影。
「好地荒,是的。」
貝檀聽見克恩倒抽一口涼氣。
靈思風在傍晚的紅光中四處張望。突然之間,那些剛才還無比正常的石頭好像活了起來。那些他平日里不會看上第二眼的陰影全都顯出一副很有深意的樣子。
「沒錯,我也這麼想。」靈思風苦澀地說。他出發了,心裏思索著吸引洋蔥的方法。無論如何,雖然你經常在菜市場看見它們給繩子吊著,但它們很可能並不是那麼長出來的,也許農民或者別的什麼人有洋蔥獵犬一類的東西,要不就是唱首歌把它們引出來。
「也許他被風蝕了一點兒。」另一個說,「你知道,那個傳說已經很老很老了。」
「他說不。」
「對不起。最近我跟樹有點兒過節,你知道,跟樹就是那麼回事兒。」
太遲了。鄉愁就像潛意識裡的一塊小彈簧,它能捲起一隻大馬哈魚,驅使它穿越三千英里陌生的水域,或者讓無數的旅鼠歡蹦亂跳地奔向祖先的家園,即使由於大陸漂移的一點點改變,這個家早已不在原來的地方——鄉愁像深夜那頓不好消化的龍蝦大餐一樣,在靈思風體內越漲越高,然後順著藍色的細線流向另一頭的身體,後者下定了決心,使勁一拽……
「啊,那他肯定不是轟子。我見多了,如果一個人有很多錢,那他就不是轟子,只是行為古怪而已。」
「除非他們被吃掉了!」賈思帕激動不已。
「或者克恩和末日脊椎指壓治療師。」貝檀提議道。克恩咯咯笑了起來。
他出發了,在落葉和草叢裡漫無邊際地亂竄。此時,有幾顆星星已經出現在天空中:發光真菌在他腳下咯吱作響,就好像為地精們準備的情|趣|用|品;小飛蟲們叮他,其他的東西有的跳開有的滑走,都躲到灌木叢底下沖他發牢騷。靈思風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看不見對方的樣子。
前一分鐘還是塊稀鬆平常的石頭,然後,幾條裂縫忽然間就有了嘴巴或者耳朵的樣子。再過了一會兒,靈思風就發現一隻巨怪坐在地上,沖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的鑽石,儘管這期間他根本看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這種事老發生在我身上,從沒停過。」靈思風說,「一開始,我正從世界邊緣往下掉,然後我就到了一本書里;然後我又上了一塊會飛的石頭,然後我又看著死神學玩兒堰塘還是大壩什麼的,我幹嗎還要東想西想的?」
「是這麼叫的嗎?我一直沒弄明白它到底有什麼用。」
「不完全是那麼回事,不過——那是什麼東西?」
「我們的種族正走向滅亡。」星光下,殼瓦磁領著大家出發,神色哀傷,「小賈思帕是我們這個部落里唯一的卵石。我們為哲學所苦,你知道。」
「當然,」靈思風趕忙回答道,「你說的完全正確。對了,這個,呃,這個傳說,它說你們不該咬我?」
「洋蔥?」他輕聲問,「這兒有洋蔥嗎?」
克恩在他的馬鞍里轉過身去。雙花笑逐顏開,驕傲地朝他使勁揮手。克恩轉身嘟噥道:
「不全是這樣。」雙花字斟句酌地說,「它們不是我的,只不過屬於我而已。」
它站起身來,發出好像煤炭滾下管道的聲音,然後舒展了一下粗壯多節的手臂。
「然後呢?」
「他會閉上嘴嗎?」
「好啦,把另一隻伸出來吧。」貝檀道。
「對。」
「不,你不喜歡它們。」靈思風堅定地說,「你不能喜歡它們。它們個子太大,坑坑包包的,而且它們吃人。」
「不懂。」
「天啊,真為你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