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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巨怪會離火遠遠的。」赫瑞娜點點頭,兩個人拔出劍來,溜進夜色。
她嘆了口氣。突然之間,那份女秘書的工作也顯得不那麼糟了。
「謝謝你。」雙花說。
他割斷了俘虜身上的繩子,然後趕緊往後靠。
他用胳膊肘撐地抬起了身子。赫瑞娜和其他人都站在洞口的火堆旁。行李箱靜靜地待在角落裡,身上依然蓋著網子。
「我們進來的時候風向跟現在剛好相反,我敢肯定。」貝檀壓低了嗓門,「你怎麼想,雙花?」
「得拿上金子。」甘希亞回答道。
「什麼?」赫瑞娜應道。
「鎖上了。」她說,「鑰匙在哪兒,胖子?」
靈思風的聲音從黑喑中飄了上來。
他生起氣來。不純的硅所形成的神經系統開始傳遞指令。硅溶膠形成的身體里,石塊沿著特別的骨骷平穩地滑動。海船大小的手指伸展開來,抓住大地,樹木應聲而倒,草皮四分五裂。懸崖高處發生了兩起規模驚人的塌方,那是老祖父睜開了雙眼,他的眼珠就好像裹了層碎渣的蛋白石。
「我們拿這傢伙怎麼辦?」貝檀問。
「很好。」
他轉身踢了箱子一腳,在木頭上留下一道難看的傷疤。
他們看著那東西。
「我看見了巨怪的身影。」對方的語氣平平板板。
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座小山。兩片高地向左右延伸,中間是一大塊突起,上頭有——她眯起眼睛——幾個洞?
「那麼你們是他的朋友,他會來找你們的。」赫瑞娜掃了眼克恩和貝檀,然後湊到箱子跟前仔細看了看。
還真有三個人離開火堆朝他們走了過來。不過他們看上去不像準備幫任何人鬆綁的樣子。事實上,其中兩個似乎挺樂意看到誰給捆起來,遇上這種時候,他們準會在周圍擺弄匕首,提些油腔滑調的建議,眼睛里還閃著凶光。
「你們誰是巫師靈思風?」她問,「一共有四匹馬。他在這兒嗎?」
「哦是啊,我忘了。」甘希亞陷入了沉思,「當然,它是個魔法箱子,對吧?他們說還長了小腿兒呢。我說,維姆司,你那邊有腿沒有?沒有?」
克恩不得不同意貝檀的觀點。洞口的半圈石頭的確不同尋常;每一塊都比人還高,磨損得厲害卻又閃閃發光。頂上還有一排與之相對。整個效果讓人聯想起德魯伊的石頭電腦,而且,這位製造電腦的德魯伊只https://read.99csw.com隱隱約約知道點兒幾何學,卻完全不知重力為何物。
當然,靈思風不可能看到這一切,因為他的眼睛是只能在日光下起作用的材料,可他的確看見了整塊大地緩緩搖晃,然後令人難以置信地在群星下立了起來。
「好啊。」甘希亞柔聲道。
雙花獃頭獃腦地盯著他。甘希亞的彈弓在他後腦勺上砸出了一個可觀的大包,直到現在,觀光客對有些事情也還是迷迷糊糊的,而所謂的「有些事情」就從他自己的名字開始。
「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雙花道,「但我覺得離開這兒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
雙花往後一縮。
老祖父的瞌睡已經持續了好幾個世紀,現在他正一點一點地蘇醒。他差點根本不會醒來,事實上,只要再過個幾十年,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上了年紀之後,巨怪會認真地思索宇宙的奧秘,這時它通常會找塊安靜的地兒,躺下來搞些實實在在的哲學。過段時間它就會忘掉自己的身體,從外到內慢慢結晶,直到整座大山丘里只剩下一小點生命的閃光為止。
她朝甘希亞傾過身去,準備下達命令。甘希亞是這群莫波克亡命徒的首領。她對他並不怎麼滿意。他的確有著公牛一樣的肌肉和公牛一樣的猛勁兒,可問題在於他的頭腦也和公牛沒什麼兩樣,還同白鼬一樣惡毒。莫波克市區的大部分人都是他這副德行。他能為了一瓶糨糊賣掉自己的奶奶,而且很可能已經這麼幹了。
忒里蒙一再強調要他們別碰箱子。貓的好奇心也許可以殺死貓,可赫瑞娜的好奇心卻能謀殺一整群獅子。
「喔,天啊。」殼瓦磁說。巨怪們停下了腳步。黑夜像天鵝絨般包圍了他們。一隻貓頭鷹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叫聲——至少靈思風推測那應該是貓頭鷹,他對鳥類學有點兒糊塗。或許剛才那個是夜鶯也說不定。要麼就是只畫眉。一隻蝙蝠從他頭頂掠過。對這個他倒很肯定。
「完全正確!」靈思風絕望地喊道,「可是這隻巨怪沒法離開,你知道。」
匕首抵住了雙花的喉嚨。
赫瑞娜第一百次地開始反省做一個女劍客的許多不便之處。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們從不拿你當回事,直到他們真的死在你手上為止,而到那時,他們是怎麼想的也已經無所謂了。然後還有皮衣九*九*藏*書之類的東西,它們的確能把她襯得引人注目,可也實在傳統得太過分了。還有啤酒。野蠻人赫倫和剌客秦巴之流當然可以整夜在粗俗的小酒館里狂歡,但赫瑞娜不肯降低自己的品位,假如沒有一小杯、一小杯的好酒賣,她根本不會進門——要是酒里再加上顆櫻桃就更好了。至於衛生間……
「它——它不用鑰匙。」雙花道。
箱蓋「砰」地關上,甘希亞消失了。
維姆司一面後退一面望著雙花,滿眼的哀求。
克恩斜眼看了看身邊的牆壁。裡頭有一條條的紅色水晶。他並不很確定,但看起來似乎有無數個小亮點在石頭裡邊一閃一閃的。
「你們的處境非常危險!」靈思風抬高了嗓門,「你們必須把火滅掉!」
他回頭看了眼洞口的同夥,他們像是在朝洞外的什麼人喊話,對裡頭的一切毫無察覺。然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維姆司,嘴唇無聲地嚅動著,努力做起了很少練習的心算。
「我說——」他喊道。
「我們抬不走的,」他試著說服對方,「太沉了。」
甘希亞的眼神表示,他對該由誰來下命令有自己的看法,不過他的嘴唇說的是:「你說了算。」
「我本來應該注意周圍的動靜,」克恩道,「我本來應該集中注意力,結果卻被你那些什麼來著,對了,你那些大口嚼嚼搞得魂不守舍。我肯定是變軟弱了。」
貝檀扶起克恩,老英雄抱怨道:「我的背又開始痛了。」
「我想你最好把我們鬆開。」雙花提議道,「一旦它跟你熟起來,就會變得很友好了。」
「這個洞有些古怪。」貝檀說。
赫瑞娜做了自我介紹,方式比較獨特——她抽出劍來,對準雙花的心臟。
他凝視著黑夜。遠方的山裡有一個斑點,也許是堆火。
她割破大網,抓緊了箱蓋。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豎起耳朵偵查那個老流氓巨怪的動靜。他已經見識了正常的巨怪能對森林造成多大傷害。巨怪們倒不是存心搞破壞,他們只是單純地把有機物當作一團麻煩的煙霧。
「呃,是的,可如果它想上鎖,它就鎖上。」雙花不安地說。
「呃,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雙花道,「他去找洋蔥了。」
維姆司緊張地舔舔嘴唇,抽出了自己的匕首。箱子發出吱吱聲作為警告。
洞里的通風非常好。一股穩定的微風九_九_藏_書不斷從山洞深處的黑暗中吹來。
「我們他媽的總要拿上一點兒!」地板又是一抖,甘希亞順勢朝箱子撲了過去。
「她要打開它。」他抬頭對身邊的同夥咧嘴一笑,「她要打開它,維姆司。」
「我們上洞里去,然後在入口點上一大堆火。」她說,「巨怪不喜歡火。」
「是地震,」他說,「咱們快跑。」
赫瑞娜注意到了甘希亞的竊笑。
「你能肯定嗎?」她問,「我什麼也沒聽見。」
老祖父還沒走到那一步。他正在思考真理的含義,本來這次似乎很有希望找到答案,結果他卻只感到一股燙燙的灰味兒,他想了一段時間,然後認識到出問題的地方原來是自己的嘴。
甘希亞不緊不慢地朝雙花晃晃匕首。
可她身材太高大,當不了賊;太誠實也不能做刺客;太聰明沒法成為一個稱職的妻子;而另外那個為女人開放的職業又太傷她的自尊心。
遠處有樹木斷裂的聲音。看見樹的時候,巨怪從沒想到過其實可以繞過去。
殼瓦磁點點頭。「火會摧毀我們腦袋的超導性能,」他說,「不過那堆火太小,對老祖父不會有什麼影響。」
只聽一點兒微弱的咔嗒聲。
「那就讓我們祈禱他別發現火堆好了。」他熱心地說。
「我很不高興,」他說,「維姆司也一樣。他不怎麼說話,只喜歡把人身上的零零碎碎給拆下來。所以,把、箱、子、打、開!」
「沒錯,因為,你看,你們把火點在了他的舌頭上。」
為了免得維姆司把這當成個意外,箱蓋又「砰」地打開了,只是一秒鐘,一片像桃花心木那麼紅的大舌頭舔了舔小無花果樹一樣白的牙齒。然後它再次合上了蓋子。
太陽升起。
「什麼?」克恩問。
維姆司的IQ或許只有室溫那麼高,可看到蠢事他還是能認得出來。甘希亞眼裡閃爍的可不止金子那麼簡單,而且他好像一直盯著維姆司的左耳。
兩英里之外,一隊人馬正在夜幕中疾馳。其中三匹搭著俘虜,他們渾身捆得像粽子、嘴裏塞得滿滿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專家之手。另有一匹馬拉著個粗製濫造的簡易雪橇,箱子靜靜地躺在雪橇上,身上還纏著麻繩和一張大網。
「呃,我不是什麼洞穴專家。」他說,「不過我在想,那邊垂下來的那個鐘乳石什麼的還挺有趣,有點像球莖,對吧?」
維姆司九*九*藏*書抓住甘希亞的胳膊。
貝檀瞟了克恩一眼。
然後地板就動了起來。
殼瓦磁長嘆一聲。「恐怕希望不大。」他說,「他們把火點在了他嘴裏。」
巨怪的洞。不過或許好過在黑夜裡到處亂闖。只要熬到天明就不會再有什麼問題了。
「喏,仔細看看。你見過這副模樣的石頭嗎?」
「沒法離開?」赫瑞娜有些遲疑。靈思風聲音里的恐懼很有感染力。
因此她就成了一個女劍客,而且幹得挺不錯。她攢下了一小筆財富,準備用這些錢為自己打造一個未來。雖然具體的細節還有待商榷,可有一件事早已確定無疑:她的未來里絕對要包含一個坐浴盆。
然而卻沒有陽光。我們已經提到過,碟形世界的陽光聲名顯赫,其原因就在於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場讓它的動作異常緩慢。所以,此刻陽光正晃晃悠悠地爬上世界邊緣的土地,開始與逐步退卻的黑夜大軍展開一場溫柔而寧靜的戰鬥。它如熔金般湧向了沉睡的大地——明亮、清潔,當然主要還是不緊不慢。
「金子、金子。兄弟,我們發了!」
「啊哈。」
赫瑞娜回頭看了看三個俘虜。是那個箱子沒錯——忒里蒙的描述非常精確。可那兩個男人誰看著也不像是巫師。連個蹩腳巫師也不像。
他累得要命,而且渾身都是擦傷。
「聽著,」雙花耐心地說,「我想你沒明白。箱子只管自己的情緒如何,要是它想關上,那誰也別想打開它。」
老巨怪撐起了身體,姿勢彷彿做俯卧撐的大胖子。
「有一個很老的大巨怪——」
「幹嗎哦?天啊!」他問。
赫瑞娜毫不遲疑,她無比沉著地跑到老祖父的下嘴唇邊,往下縱身一躍,然後就地一滾。其他人緊跟在她身後落在滿地的碎石上,一齊開始罵罵咧咧。
「我聽見有人說話。」赫瑞娜的一個手下說,「那邊。在那些——呃——石頭中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匕首。
「再看看牆上。」
「哦,是啊,」克恩挖苦道,「我猜我們該請這些人給我們鬆綁然九-九-藏-書後放我們走,呃?」
小路本身也令她憂心忡忡。看得出,路已經存在了很長、很長時間,但它肯定是某種東西建造的,而巨怪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主。
甘希亞咧開嘴。蓋子緩緩地、笨拙地打開了。洞口的火光映在金子上——許多金子,金盤、金鏈、金幣,沉甸甸地在閃爍的陰影里灼灼生輝。
讓維姆司更加魂飛魄散的是,箱子突然伸出了幾百隻小短腿,從容不迫地站起來,仔細把腳擺放整齊,然後慢吞吞地轉身面朝著他。它的鎖眼那兒帶著種特別惡毒的表情,好像在說,「來啊——我都等不及了……」
維姆司絕望地瞅了眼行李箱。它的蓋子依然張開著,充滿了誘惑——說來也怪,到處抖得這麼厲害,你總以為那蓋子該給搖得合上了吧。
「我真是活該!」克恩一面悲嘆,一面徒勞地扭動身子。
從俘虜所在的地方看過去,這一切倒並不明顯。他們只知道腳下的地板不停地左搖右晃,到處都是噪音,其中大多數都讓人很不舒服。
然後地板就動了起來。
「這還真是件新鮮事兒,我得說。」
甘希亞抽出把薄薄的長匕首,彎腰湊近了雙花的臉。
「我們拿走他的匕首,然後叫他滾蛋。」克恩說,「如何?」
「他該那麼說嗎?」
「我要打開它。」她咆哮道,「甘希亞,你來辦。」說完,她大步回到了火堆旁。
「什麼?」
她四下看了看。樹木已經漸漸變得稀疏,遍地都是碎石;前方,小路伸向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在紅色的星光下,這座嶙峋的小山讓人特別的不舒服。
「上邊有鎖眼。」
「是的,先生!謝謝你,先生!」維姆司撒腿就往洞口跑。黎明前灰色的天空映襯著他的身影,不過時間不長,隨著遠遠的一聲「啊啊啊啊啊啊」,維姆司也從視線中消失了。
克恩還沒跟雙花待上多長時間,否則接下來他也不會吃這一驚。觀光客高興地點了點頭,然後大聲說:「打擾一下!能把我們鬆開,放我們走嗎?這兒太潮了,還挺涼的。抱歉。」聲音清晰、緩慢而又慎重,是他為說另一種語言的人特別準備的語調。
「不,不,」赫瑞娜說,「你弄錯了,你的處境非常危險。還有,火得一直點著。」
「哦,」他說,「你們不喜歡火,對吧?」
赫瑞娜輕聲下令隊伍停下,然後招手讓其中一個手下到自己跟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