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什麼?」
靈思風回到其他人身邊。
靈思風愣愣地盯看他。
「最近沒什麼生意?」透過商店的小窗戶,克恩發現一群眼神空洞的人正在街對面聚集。
他會殺了我,他想,全完了,我甚至連吹牛唬人也辦不到。不會魔法、不會吹牛,我只不過是個——
「從來沒有什麼?數過?」靈思風產生了那種熟悉的感覺:這次談話又成了一團亂麻。
靈思風只見他愣了愣。一時間四周鴉雀無聲,然後,就連赫瑞娜也聽見了水花四濺的聲響。行李箱衝上岸來,河水「嘩嘩」地從箱里往外流。
「我想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天餘下的時光都很平靜,不過箱子又出現了幾次,這讓靈思風挺滿意,同時讓維姆司的神經越來越脆弱。它一會兒蹲到懸崖上,同石頭組成不甚協調的風景,一會兒又在一條溝里若隱若現,身上還長著青苔。
「忠心耿耿。」雙花建議道。
「詭異。」克恩神神秘秘地說。
「不,」克恩說,「它——它不該這麼著。」
「沒錯,沒錯,好極了。現在過來,」雙花一面安撫地應和著,一面輕輕拉住巫師的胳膊。
克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對方極不耐煩地回過頭來衝剋恩咆哮道:
「你在跟誰說話?」雙花問。好幾個集會的人轉過身來看著靈思風,眼神里滿是猜疑。
那人尖叫著抱住了自己的腿,克恩朝地上剩下的那隻腿飛起一腳,然後轉向屋裡的其他人。
「去珠寶店?」靈思風問。
「那些頭上畫著星星的傢伙是幹什麼的?」克恩問。
「它很耐心,而且從不放棄。你要對付的可是智慧梨花木。它會讓你以為它已經把你給忘了,然後有一天,等你走在一條黑漆漆的小巷裡,你會聽到身後有小腳跑動的聲音——噼啪、噼啪,你趕緊加快速度,它們也會跟著加速,噼啪噼啪噼啪——」
他們踏進空無一人的街道。午後的陽光中,克恩張開嘴,兩排小亮點驅散了所有陰影。
剩下的四個人評估了一番形勢,開始集體朝門口退卻。
貝檀在靈思風身後低聲說:「我是問你箱子在哪兒?」雙花四下一看,箱子不見了。
雙花回頭對靈思風道:
赫瑞娜的劍脫手飛了出去,顫巍巍地插|進泥里。克恩滿意地噴口氣,收回自己的劍。就在這時,他眼睛一斜,痛得「嗷」了一聲,然後就紋絲不動地釘在了原地。
靈思風看著他。這種話向來讓他無所適從。
「這是啟示。」現在克恩的笑容已經像戶外的地盤一樣寬廣,但危險得多。
維姆司小心翼翼地爬出了濃霧繚繞的矮樹叢。蒼白潮濕的空氣會消除所有的聲音,但過去的十分鐘里似乎確實沒有任何動靜。他緩緩地轉過身,全身心地舒了一口氣,轉身回到灌木叢的遮蔽之中。
靈思風咽了口唾沫,試著不去看雙花的臉,只怕那傢伙正像個傻瓜一樣樂得合不攏嘴呢,但他還是忍不住朝觀光客那邊瞟了一眼。
「是瘟疫嗎?」靈思風攔住了一個推著一車小孩兒的男人。
寬闊的街道中央搭起了一個簡陋的平台,一條偌大的橫幅懸在平台前方。所有人都面朝著那個方向。
可不知為什麼,就連神仙的憤怒似乎也比那個聲音更好,這個聲音似乎在說星星要來了,只有一樣東西能轉移它那恐怖的火焰,那就是——就是——靈思風沒怎麼聽清,不過他彷彿看到了一幅由刀劍、旗幟和眼神空洞的戰士組成的畫面。這個聲音不相信神仙,在靈思風看來這倒沒什麼大不了,然而它同樣不相信人民。
「反正我不知道。」
「希望我沒把事情弄糟。」
「恐怕他們不是那種會聽人解釋的人。」貝檀加上一句。
「所有的魔法書都必須燒掉。」那人似乎不太自信——克恩的牙讓他對自己的神志產生了不小的懷疑。
「太浪費時間了,」他說,「你們幹嗎不一起上呢?」
「我想它還很迷惑。」克恩補充道。
克恩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手裡拿著瓜,嘴張得大大的。
「詭異?」
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開口說道:「我敢肯定——」
「不,我的意思是,唔,我是說身體上,問題在於,在於,你知道,年齡的差距之類,事關健康,不是嗎?而且——」
「它變成滿月了,」貝檀說,「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太陽。我敢說它還越來越燙了。」
「我猜你不會想賣掉它吧?」克恩問。
「嗯。」
當然,克恩知道有人在書上寫字,不過他一直覺得這是在毫無意義地浪費紙張。
「嗯。不過你得把斧頭留下。」
第二天大約中午時分,他們騎馬進入了一座有著泥巴圍牆的小城。城外的田地仍然鬱鬱蔥蔥的,可所有人似乎都在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前進。碩大的馬車隆隆地經過他們身旁。大群家畜不緊不慢地往前溜達。老年婦女吃力地走著,乾草堆和整個家全扛在背上。
「他們說它會在除夕撞上我們,到時候海水沸騰,國家灰飛煙滅,國王們會被拉下寶座,城市要變成玻璃湖泊。」那人說,「我要進山去。」
「一次兩個,」他嘟噥道,「就這麼多。一次兩個,連馬在內。」
「可是——」
「那我們談點兒別的?」
「知道什麼?」靈思風一臉茫然。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轉過幾個彎,最後擠進一扇門裡。克恩扶著牆大口喘氣,直到眼前那些藍色和紫色的小光點通通消失為止。
「我會數到三。」他友好地說,「一,二——」老頭瘦骨嶙峋的膝蓋往上一抬,隨著肉乎乎的一聲悶響,埋進了那人的腹股溝里;接著他半轉過身去,全力把胳膊肘送進對手的腎臟,讓他墜入克恩為他量身打造的疼痛之中。
「他過去一句咒語也沒使過。」
「事實上我們彼此很熟——」雙花閉上嘴。貝檀指了指前方的街道。
克恩點點頭。
「是啊,」克恩的語氣十分通情達理,「可問題不在這兒,不是嗎?問題在於,你總歸還是死了。」
空氣中甚至沒有尋常巫師施法時那種油膩膩的感覺。
「星星不會說話。」克恩拔出了劍。
門飛快地關上。一秒鐘之後斧頭砸了過去,彈回來的時候切掉了克恩鞋尖的一條皮革。
他轉身看著貝檀,女孩向他揮揮手,然後他又抬頭看了看那顆透過霧氣怒視大地的星星。
「您真慷慨。」珠寶匠喃喃地說。他是個矮人,知道自己做了筆好買賣。可接著他又嘆起氣來。
他抬頭看看其他人,同時展現出自己無與倫比的微笑。
他們騎馬出了山谷,靈思風和雙花分別同一個劫匪分享一匹坐騎。
可街上現在卻是一片死寂,這種讓人特別不舒服的寂靜是因為有幾百個驚恐萬狀而又怒氣沖沖的人正紋絲不動地站著。
克恩的長劍同袍子纏到了一塊兒,他嘴裏罵罵咧咧地跟長劍較勁,同時像螃蟹一樣橫著沖向赫瑞娜。靈思風呻|吟一聲,咬緊牙關,腦袋使勁往後一甩,接著在維姆司的尖叫聲中向旁邊一滾,重重地落在泥地上。他發瘋般地爬起來,四下張望著尋找藏身之處。
「它們比你要機靈多了。」貝檀道,「現在往哪邊走?」
「你看上去像個巫師。」他的語調暗示靈思風這種長相極九-九-藏-書不明智,還很可能帶來致命的麻煩。
他們來到了小巷盡頭的亮光中,克恩一閃身,背靠牆壁拔出了劍,他站在原地,頭歪向一邊,判斷著不斷接近的腳步聲,接著突然把劍放到與腹部齊平的高度,橫著往外一掃。這個動作直接導致了一聲噁心的噪音和幾聲尖叫,不過此時克恩已經跑遠了。他跑步的姿勢的確怪異,但卻很好地顧及到了自己大腳趾上的「囊腫」。
蘭克顎拉拉克恩的腰帶。剛來的那群人向他們沖了過來,數量很不少,許多人還帶著武器,看來事情正朝更加嚴肅的方向發展。
「唔,一個調料瓶。」
所以,總的來說,最明智的辦法是根本不去想它。
「哦,好吧。」她還是有些懷疑,「那——他在笑什麼?」
店門「砰」地開了。剛才的六個人大步走進店裡,在牆邊站好了位置。他們冒著汗,有些猶疑,但為首的一個輕蔑地推開克恩,然後抓住矮人的襯衣,把他提了起來。
「魔法早沒了,」那人說,「星星已經把它帶走了。所有的騙子巫師都念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結果什麼也沒發生,然後他們就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的手,事實上,只有少數幾個還知道要逃跑。」
靈思風搜腸刮肚,想要找到合適的詞,「你比她大七十歲,克恩。你能肯定——」
「可為什麼要抓我們?」雙花問,「是為了那顆星星,對吧?」
「我想它在發愁。」克恩說。
「我想我該殺個把人。」克恩還在微笑。
「好吧,嗯,說說怎麼弄掉這些繩子如何?」靈思風拚命扭動手腕,想要掙開繩索。
「別忘了把那些傻頭傻腦的星星擦掉。」克恩說,「你們可以告訴其他人,野蠻人克恩一看見它們就來氣,明白?」
「快上馬,我們走,」他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小路向河岸延伸,盡頭是一個簡易的小碼頭和一面大銅鑼。
「嘿,我是從桌子底下過的,不是嗎?你自己幹得也不怎麼樣嘛。」
「好吧,」克恩說,「我知道咱倆關係不怎麼樣,可我們都想找到自己關心的人,對嗎?」
「這很重要,」雙花嚴肅地說,「如果人們能更注重道德,我們就不會遇到撞上星星這種事了。」
「我在哪兒能搞到塊——」克恩頓了頓,充滿愛意地品嘗著這個詞,「牛排?」
「我還要去接幾個朋友。」他說,「希望他們沒事。你叫什麼名字?」
「就這個?」
珠寶匠緩緩翻動著鐵砧上的金子,夾起最後一塊被切割成古怪樣式的鑽石,輕巧地嵌進金子里。
「二十七。」雙花說。
「是啊。」在克恩看來,這種舉動簡直駭人聽聞。像他這樣在野外討生活的人最能體會一本厚書的價值——只要你小心翼翼地撕,它能夠堅持整整一季,為你點燃多少做飯的火堆!而在雪夜裡,一把潮濕的柴火和一本乾燥的大書又拯救過多少生命。假如你想抽口煙可又找不到煙斗,一本書也從不會讓你失望。
「亡靈通訊。」矮人說,「巫師的書。我想是講怎麼跟死人聯繫的。」
靈思風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咒語正慌慌張張地撤退,喃喃自語著躲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我還以為你對這玩意兒會舉雙手贊成呢。」
兩個男人從房子里走出來,他們都瞪著克恩,或者至少瞪著他的左耳。
靈思風的目光狂亂而空洞。
「那些拜星星的關掉了所有旅店。他們說這種時候還大吃大喝是不對的,星星——」
一隻手落在他肩上。他轉過身,只見一個肌肉發達的大塊頭站在身後,圓溜溜的光頭上,一雙霧蒙蒙的灰色眼睛直盯著自己的左耳。這傢伙的額頭上也畫著顆星星。
「嗯,說起來,通常事情最後都能圓滿解決,不是嗎?」
「今天他休息。」
關於克恩的消息還沒傳開,燒書的人誰也沒留意他。克恩溜溜達達地走過去,靠在一堵牆上。未燒盡的紙片飛到熱氣騰騰的空氣中,從屋頂上飄散開去。
是其中一種。
「不,」靈思風直起身子,「不,唔,那是可以預見的。」
每座神廟上都塗著一顆星星。連眾神之首空眼愛奧的神廟也沒能倖免,神廟外的石頭眼睛上畫上了一顆特別大的星星。
「不,不,」克恩含含糊糊地說,「沒必要道歉。有話直說,這很好。」
靈思風拚命點頭。
「哈,又是一團糟。」靈思風再次扯動綁在身上的繩索。他身後有塊石頭,只要他能把手腕抬起來——沒錯,和他想的一模一樣,石頭的堅硬程度剛好足以弄破他的皮,而繩子卻毫髮無傷。
克恩拍了拍靈思風的肩膀,「有時候我們只能冒險,」他說,「別覺得不舒糊,可我想我們還是要舉行婚禮。然後,唉,」他望著貝檀嘆了口氣,「咱們只能祈禱她身子骨夠結實了。」
靈思風在維姆司身前坐得很不舒服,部分是由於維姆司扭傷了一隻腳,心情不太愉快。雙花坐在赫瑞娜前邊,他個子矮,這樣坐著至少耳朵還挺暖和。赫瑞娜手裡握著匕首,兩眼密切注意任何會走路的箱子;她還沒把行李箱的來龍去脈想清楚,可她不傻,知道箱子不會眼看著雙花被人殺死。
雙花和貝檀一人抓住巫師的一隻胳膊,推著他從驚呆的人群里擠了出去,一路跑到一條開闊的街道上。逃亡途中曾有短暫的痛苦——兩人不巧選擇了兩條方向相反的道路,不過他們設法更正了這個錯誤,巫師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跑完了全程。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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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怪的牙齒,你說是?」他一面咕噥,一面陶醉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而且還嗚嗚直哭。」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貝檀。
「二十七次。」雙花好心地提示道,「我數過。你從來沒有。」
「我想我還知道磚頭壘出來的牆是什麼樣。」雙花有些不滿。
「不過是清清喉嚨。」靈思風咧開了嘴。他往這一笑里加進了很多含義。當有人緊盯著你的左耳、用緊迫的語氣告訴你你正被另一個星系的密探監視時,他臉上就會出現這種笑容。這不是一種能激發信心的笑。更可怕的笑法大概也不是沒有,但通常只有那些黃底黑紋、拖著長尾巴在叢林里晃蕩的傢伙才會對自己的犧牲品露出這種表情。
「是長方形的?」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們發現它躺在路中央,蓋子打開,露出滿滿一箱誘人的金子。
靈思風左邊站著個戴黑頭巾的高個子,這人捅了捅他。他一扭頭——正好對上一個笑眯眯的骷髏頭。
「你們倆——抓住他!」
赫瑞娜臉上毫無表情。這種事情不該發生。本來當有人大喊「抓住他!」或者「衛兵!」的時候,其他人就該立馬跳起來行動。他們怎麼能只管坐在那兒動嘴皮子?
第八色的火花從靈思風的指甲下冒出來,裹起那個驚恐萬狀的男人,使他完全陷入一層冰冷、分散的雲里。雲高高陞起,在空中懸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砰」的一聲,雲和男人都消失了。
克恩試探性地動動下巴,「大口嚼嚼」似乎非常合九*九*藏*書適。
維姆司驚恐萬狀地盯著它。他鬆開手裡的劍,轉身跑進了濃霧中。一秒鐘之後,箱子從靈思風身上一躍而過,徑直追了上去。
「該閃了。」他悄聲道。
「不常用,不,」他說,「不怎麼用。」他兇巴巴地揮了揮手裡的劍。
貝檀臉色蒼白。連雙花也開始現出有些擔心的樣子,雖然他識別危險的能力同靈思風飛上天的能力可謂難分伯仲。
對方搖搖頭,「是那顆星星,朋友。」他說,「你沒瞧見?」
「我說閉嘴!」
「它很可能已經記住了你的模樣,所以——」
「根據星星的指示,碟形世界必須清洗。」男人開始後退。
「克恩?」
蘭克顎突然發現雙方的角色發生了極不公平的逆轉。他的視線從克恩轉向箱子,嘴巴一開一合。
「反正看起來像是在哭。」她說,「我覺得它挺可愛,真的。」
「沒錯,或者把你的腿咬下來。」
「大家總說空眼愛奧能看見所有的一切,不論事情發生在什麼地方。」貝檀輕聲說,「為什麼他沒有——」
「只是個箱子。」矮人嚷道,「有什麼好稀奇的?」
「蘭克顎。」
「閉嘴!」維姆司喊道。
他們默默地等著渡船。隨著一陣潮濕的叮噹聲,一條鐵索露出水面,拉緊了固定在河岸上的鐵樁。渡船肥大的身影緩緩鑽出了濃霧。船夫戴著頭巾,不斷轉動船中央的大絞盤,把渡船一步步拉向岸邊。
「你剛才說的那些。沙灘、汪洋什麼的。」
「我們昨天就警告過你,小矮子,」他說,「沒人在乎你是橫著出去還是豎著出去,所以現在咱們可真要——」
他眼前的張張面孔全都變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集體向後轉,爭先恐後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頭。
那人稍一遲疑,他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好像在傾聽自己大腦里的聲音。其他幾個腦門上畫星星的傢伙也圍了上來。靈思風的左耳受到了大規模的關注。
「什麼?」維姆司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還在凝視著草叢。
「沒錯,」維姆司臉色煞白,「相信我。」
矮人連頭也沒抬。
維姆司一把抓起鐵鎚,「砰」地敲了下去。大概是用力過猛,銅鑼繞著繩子轉起來,最後落到地上。
「我通常都不知道自己的箱子在哪兒,成為觀光客的意義就在於此。」雙花道,「反正它經常自己跑去溜達。我想咱們最好還是別打聽原因的好。」
「真怪。」克恩說。
「有用嗎,那個?」靈思風有些懷疑。
人群盡頭有個人轉身瞪了眼剛來的人。他的額頭上畫著顆紅色的星星。
雙花望著他們。我們已經看到,雙花對個人安危的敏感度通常等於零。儘管整個人類的經驗都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他還是相信只要大家肯好好談談、互相交換孫子的照片、也許再一起看場演出什麼的,就沒有任何解決不了的問題。因為人類基本上都是好的,只不過偶爾會有些心情不佳的時候。但是,此時此地發生的一切徹底搗毀了他的信仰,其效果就像玻璃廠里鑽進了一隻大猩猩一樣。
「怎麼回——」靈思風發現自己的聲音響得過分,趕緊壓低了嗓門,「怎麼回事?」
與說話的那個聲音相比,死神簡直算得上令人愉快。他靠在一堵牆上,鐮刀豎在身旁,對靈思風點了點頭。
雙花張大了嘴,坐著一動沒動。
「要是你的朋友們遇上這夥人,恐怕他們就有麻煩了。」蘭克顎難過地說。
「但我可不會說它可愛。」靈思風道。
「這是,呃,認真的?」他問,「你真準備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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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那顆星星一無所知,」靈思風說,「上學的時候我甚至沒上過占星課!」
「真滑稽。」在兩人衝進另一條小巷時,蘭克顎氣喘吁吁地說,「有一陣子——我還以為——你準備跟他們幹上一場呢。」
「我可不是嚇唬你們!」貝檀拉動靈思風的胳膊,把他像個絞盤似的轉了一圈。
克恩沒做聲,他等著對方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後,他笑了。這是個緩慢而懶散的笑容,嘴裏一共展示出大約300克拉的珠寶,頓時令這間小屋蓬蓽生輝。
男人的喉結開始像個悠悠球似的上上下下。他瞟了眼克恩的劍。
她雙手舉起了劍。
「這就是未來?」
克恩一言不發。他齜牙咧嘴地坐下,湊近了瞅箱蓋上的鎖眼。
赫瑞娜回頭瞪了他們一眼。維姆司怒氣沖沖地拽住靈思風的耳朵,一直拽到他的嘴巴上,然後啞著嗓子說:「我什麼也不怕,懂嗎?巫師算什麼鬼東西,只配讓我啐一口。」
「我覺得你是個巫師。」那人說。
「誰知道明天又會帶來些什麼?」
暴徒們漸漸意識到什麼也沒發生——靈思風連髒話也吐不出來,更別說咒語了。他們密切注意著他的手,重新開始前進。
濃霧中突然有些動靜,然後是厚木片擊中腦袋的一聲悶響。赫瑞娜看上去似乎很是困惑,不過還是一頭栽倒在地上。
那句咒語在他心裏躁動起來。他感到它像冰水般滴進了自己的腦袋,一陣冰冷的刺痛順著他的手臂往下延伸。
「那麼,」他氣喘吁吁地說,「你弄了點兒啥?」
「一個驚喜。」
「沒事了!」他說,「我的後背!沒事了!」
「大家都在擔心那顆星星。」他說,「城裡恐怕已經不剩什麼人了,他們都很害怕。」
靈思風掙脫兩人的控制,踉踉蹌蹌地走向最近的一條巷子。
他身後有一丁點兒響動——其實不能算什麼響動,說成空氣質地的改變也許更準確些。
他們本該一擁而上,然而其中一個卻仗著自己有把寬劍而克恩卻兩手空空,試著不動聲色地從側面接近他。
有一瞬間誰也沒動。然後,其中一個手下說:「誰?船夫?」
「這是我製作的最古怪的東西。」他說,「可看得出來,絕對很實用。你說它叫什麼來著?」
不過靈思風倒是製造出了貝檀想要的效果。他的手軟綿綿地轉個圈,周圍的人都把它當成旋轉鐮刀一般,紛紛試圖躲到同伴身後。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雙花說。
「沒錯。」一個聲音從他的腰部傳來。珠寶商拿出了一柄體格驚人的大板斧,斧頭髒兮兮的,保證能額外帶給敵人對破傷風的恐懼。
「很好養。」克恩說。
再說,這種理論也可能是錯的。
蘭克顎心驚膽戰地看著行李箱伸出了自己的小短腿,振作起精神,然後全力沖向離它最近的那堵牆。剎那間,黏土做成的磚塊和灰泥、塵埃漫天飛舞。
「如果你認為過去一年裡我這種一團糟的生活就叫圓滿,那你或許是對的。我簡直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次差點兒送掉小命——」
「當然,當然,快走吧。」
「等找到一個有祭司的小鎮就立刻舉行婚禮,」貝檀說,「我希望能照著規矩來。」
「別,」靈思風道,「就好像我的煩心事還不夠多似的。」
其中一個女人伸出一隻熏黑的臟手,撥開眼睛上的頭髮。她直愣愣地盯著克恩的九_九_藏_書左耳說:「為碟形世界掃除邪惡。」
「你要跟我一起走?」
「唉,真希望你能說出來聽聽。」
「你不是平常那個船夫。」赫瑞娜說,「我來過這兒,以前的船夫是個大塊頭,有點——」
她留下半截句子,轉身走開了。
「可我想——漂亮!」
「我會為你偷上一條。」
「哦。」矮人道。他們盯著箱子看了一會兒。
貝檀扔下手中的樹枝,看了看克恩。她抓緊老頭的雙肩,用膝蓋抵住他的后腰,不慌不忙地一扭。
靈思風深吸一口氣。
靈思風哈哈乾笑幾聲。
「加點兒鹽?」矮人問。
「當然!」靈思風含含糊糊地喊道,「腳啊!快些跑!嘿,看,它們正使勁跑呢!」
「這是條死胡同。」
「這個箱子,」克恩說,「這個箱子——」他揮了揮手臂,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你瞧,我是個矮人,」珠寶匠道,「據說這是擁有魔法的種族之一。那些拜星星的傢伙說,只要我們拋棄魔法,星星就不會毀滅碟形世界。他們大概會揍我一頓。就這麼回事。」
「很好,」赫瑞娜說,「人家要我逮住你們,死活不論。我倒是無所謂,不過有人或許想跟你們談談那些巨怪的事。假如當時沒有日出——」
他低下頭。地上似乎不該有那麼多隻腳。
他用鑷子夾起剛剛完成的作品。
「好,可這箱子——」
「詭異是什麼意思?」
「對!」
「安靜!」他們身旁的男人喝道,「達哈尼要講話了!」
「或者你更願意在河這邊過夜?」
雙花瞅瞅四周迷宮般的街巷。從不遠處傳來了喧囂的呼喊聲。
「沒有,但是那兒視野更好些。」
「巫師就愛搞這些玩意兒。」克恩用兩根手指捻起一頁;紙薄薄的,非常柔軟。書上有機體一般的難看字跡對他毫無影響。沒錯,這樣的書無疑能成為一個人真正的朋友——
「可他是個巫師啊!」
「我們覺得你也是個巫師。」那人把靈思風抓得更緊了,「你帶著個長腳的箱子,而且你長得也像個巫師。」
在靈思風看來,城裡的氣氛很是壓抑,而且還有些古怪。
那人朝自己的同夥半轉過身去,徵求大家的意見。
「貝檀?」
「幸災樂禍來了?」靈思鳳低聲問。死神聳聳肩。
然後是一聲短促、尖銳的「啪」。
雙花搖搖頭,「我想它可能沒法理解這個概念。」
「為什麼?」
「呃?」貝檀依舊支撐著已經不省人事的靈思風。
「什麼?」
「為什麼?」
「別傻了,它根本沒長眼睛。」克恩厲聲說。
「我過去結過婚,你知道。我的記性並不壞。」克恩責備地說。
他看到的景象幾乎更可怕。它不見了。
「維姆司說你的箱子吞掉了甘希業。」赫瑞娜道,「我倒不能說我感到多麼遺憾,但我希望它明白一件事:只要它膽敢出現在距離我們一英里範圍內,我會親手割開你們倆的喉嚨,明白?」
「我能行!」他扯著嗓子高喊道,「你們全都給我當心點兒——」
四雙眼睛轉向蹲在火堆另一頭的箱子。它站起來,非常不滿地退進陰影里。
「像這樣?」其中一個問赫瑞娜。雙花嗆得透不過氣來。
「星星是空中的小亮點。」雙花說,「有一次,一顆星星落在我家附近——白色的大傢伙,有房子那麼大,一直亮了好幾個星期。」
「或者讓它離自己遠點兒。」雙花道。
蘭克顎陷入了沉思。最後他說:「點火燒東西,他們還挺在行,書啊什麼的。他們點了好些大火堆。」
「大口嚼嚼。」克恩道。一個馬蹄形的小東西卧在他皺巴巴的手掌里,克恩看了看,張開嘴,然後發出一長串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們認為應該最先告訴你們。」貝檀紅了臉。
他們猶猶豫豫地扯動韁繩,繞過那閃閃發光的誘惑。一行人繼續前進,維姆司膽戰心驚地向後瞟了一眼,生怕看見箱子朝自己追過來。
「那它哪兒去了?」
將近黃昏時,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山的頂部,從那裡俯瞰著斯摩爾河上游廣闊的谷地。斯摩爾是碟形世界最長的河流,即使在上游這裏也有半英里寬,河水攜帶的淤泥讓下游的山谷成了整個大陸上最肥沃的地方。現在,幾縷提早趕到的霧氣已經開始在岸邊縈繞。
扁平的船腹觸到了岸邊的沙石,戴頭巾的人靠在絞盤上不住喘息。
「我要是你就離開這地方。」話音未落,矮人已經開始在屋裡翻騰,一盤盤的寶石和貴金屬裝進了一個皮製的大口袋裡,一堆工具進了一個袋子,一包成品進了另一個袋子,最後矮人運起一口氣,雙手握緊小煅爐兩側的把手,「嘿」的一聲把它放到了自己背上。
「好吧,好吧,」他說,「沒必要大喊大叫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克恩發出勝利的呼喊——他終於抽出了長劍。老英雄耀武揚威地把劍一揮,正好擊中了一個想從背後偷襲的匪徒。
「我明白了。」矮人道,「詭異的意思是木頭?」
「沒人。」靈思風道,「能走了嗎?我頭疼。」
「對不起,對不起。」蘭克顎趕忙道歉,「它正沒用眼睛看著那堵牆呢,對不起。」
「不許這麼笑。」赫瑞娜縱馬騎到他們前頭去了。
「不。」
我來看未來。他說。
「哦,好。」靈思風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他把克恩拉到一邊。修剪過鬍鬚之後,這老頭很容易被人當成只有七十來歲——當然是在漆黑的夜裡。
倒地的時候,靈思風聽見了赫瑞娜淡定的聲音:「把他倆都幹掉。我來對付這個老傻瓜。」
「聽著,夥計,對這玩意兒我還算有些了解。我是說,過來,唔——不介意吧?——好,你的左手放在這兒,握住劍柄上的圓頭,右手這樣——對,就是這兒——然後刀鋒就能直插|進你腿里。」
「好!」維姆司拔出劍來,轉向雙花。
「什麼?」貝檀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緩緩逼進的人群。
「這倒也是,沒錯。」他承認道,「我說——要不我們把火滅了?」
「你怎麼知道?」雙花問。
矮人抬起靴子上裹著鋼片的大腳,「砰」地踢中箱子。克恩畏縮了一下。除此之外四周再沒別的動靜。
「你們是陌生人?」那人問。
克恩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接著他頭也不回地把瓜塞給矮人,徑直走進陽光里。只見他偷偷摸摸地——或者說儘管他長著一堆好像全速前進時的帆船般嘎吱嘎吱的關節,但還是盡量偷偷摸摸地——繞著箱子轉了一圈,又用長劍戳了它兩下,動作十分小心,似乎擔心它會突然爆炸。
「我不想談這事兒。」靈思風回答道。
「誰,我?不,我只是個一小職員。對,一個小職員。沒錯。」
「我明白了。」當然,蘭克顎不但一點兒沒明白,而且開始後悔不該讓克恩跑到如此猛烈的陽光下暴晒,「你是說它本來應該跑掉?」
漆黑的大地上,火堆的一點光不住跳躍。月亮尚未升起,但那顆散發紅光的星星已經伏在地平線上。
一個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克恩問道:「怎麼?你有什麼事?」
雙花和貝檀一步步地後退。雙花看了看周圍。
「https://read.99csw.com啊。」矮人輕輕扶著克恩的胳膊,「這邊又舒服又涼快。」他說,「你幹嗎不過來——」
「所以,告訴我他們去哪兒了。」
「沒錯!」雙花高喊,「我們有個巫師,別以為我們不敢用他!」
「沒錯。」雙花安慰道。
「你給我提了個醒,我很感激。」
「它是你的箱子!」
靈思風盯著自己的雙腳:「我對保住小命沒有任何意見,如果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的話。」當然,雙花是對的。咒語在保護靈思風,這太明顯了。就算他跳下懸崖,肯定也會有片雲來把他托住。
從好幾條小巷中同時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突然之間,他們發現一打拜星星的人正朝自己圍攏過來。
「噢,不,當然不是,不過——我是說,她才十七歲,而你有,你有,怎麼說呢,你算是老一代的人了。」
他終於想出一句:「你又是怎麼知道的?」然而克恩根本沒在聽,只是自顧自地在箱子前面坐下——他似乎已經認定有鎖眼的那邊就是正面——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它。有意思,他心道,這鬼東西還真在看著我。
克恩挑釁地揮揮手中的長劍,然後轉身就跑,就連蘭克顎也很難跟上他的腳步。
克恩大吃一驚。
不是這種東西。戰士、老人或者孩子的死,這些我都能理解,我帶走痛苦和折磨。我無法理解這種心靈的死亡。
「我父親曾說吊在門上也挺有效。」
「抱歉,」矮人說,「這是我爺爺的。我只用它砍過柴。」
「我——」蘭克顎張開嘴,接著突然意識到克恩是在跟箱子講話。
靈思風越來越心驚膽戰。只聽那人說道:「神仙在哪兒?他們不存在了。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究竟有誰真正見過他們?現在這顆星星被派來——」
像貓一樣,巫師也能看見死神。
克恩領著一臉不快的蘭克顎衝進一間畫著不少紅星星的旅店,他跳上一張桌子(只略微發出了一點點呻|吟),在桌上跑出幾步——同時蘭克顎以近乎完美的動作直接衝進了桌子底下,完全沒有彎腰——然後從另一頭跳下來,「砰砰、咚咚」地跑出廚房,來到另一條巷子里。
「魔法,」他沉醉在力量中,激動地嘟囔個不停,「我施了魔法……」
「啊,」克恩緩緩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過度疲勞。我還真沒從這荒面考慮過。」
「不。」
「別再靠近!」她尖叫道。
「那咱們就算完了。」貝檀道。
「沒錯,它看起來確實很迷惑。」
「你們在幹嗎?」他問。
他們轉過一個街角。
「我知道,我知道。」克恩說,「我想我已經弄清門道了。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他們贊成的?」
「你確定?」
「你覺得如果我跟他們解釋解釋會不會——」
「你真的相信嗎?」他問,「我的意思是,真的信?」
我傾向於同意你的觀點。
貝檀抓住靈思風耷拉在身側的右手,惡狠狠地把它舉了起來。
「用書做柴火?」
克恩甩掉他的手。
「呃,」靈思風說,「等愛奧看到這玩意兒,他肯定會大發雷霆。我想咱們最好還是別在附近晃悠,夥計們。」
「很難避得開,沒錯,我們都看見了。」
靈思風沒敢看雙花的眼睛。
「我是認真的!」靈思風道。
「嗯,我想也是。」克恩咬著嘴唇坐直了身子,「你看,我要為貝檀找件禮物,我們準備結婚了。」
那人斜了他一眼。
「我怎麼知道?」
遠遠的,道路一旁的長草神秘地擺動一陣,然後又靜止下來。
「這顆星星不一樣。」一個聲音說,「大阿圖因已經爬上了宇宙的沙灘。眼前就是空間的汪洋。」
靈思風這才發現他們和行李箱已經與自己的馬隔開了,大家身處一個不斷縮小的圈子當中,四周全是一臉死灰、神色肅穆的人。
「你瞧,」赫瑞娜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你要明白,這裏頭不涉及任何私人恩怨。」
「呃,這是顯而易見的,不是嗎?」巫師的語調中全無自信。
雙花回頭一看,寬敞的玻璃櫥窗里擺滿了造型奇特的陶器,珠子串成的門帘上有一個醒目的大招牌,上頭的字不住翻騰,最後定格為:
「因為我要你們抓住他!」這理由雖然不怎麼樣,但她已經儘力而為了。船夫仍然弓著身子,離他最近的兩個人對看一眼,聳聳肩,下馬走到船夫兩側,抓住他的肩膀。這人的個子大概只有他們的二分之一。
「驚嚇過度了。」雙花說。
「這個嘛,詭異就是說——」克恩閉上嘴,煩躁地低頭看了看,「踢它一腳你就明白了。」
環海附近的每一座城市都會為神仙開闢出一塊專用地,而碟形世界的神仙數量從來都是絕對充足的,所以這種地方通常都擁擠不堪,從建築學的角度看實在沒什麼吸引力。當然,資歷老的神仙個個都有寬大宏偉的神廟,但問題在於後來的神仙要求平等的待遇,誰也不肯住到聖所之外的地方,於是這裏很快就擠滿了單坡屋頂、附屬建築、閣樓、地下室、小公寓、神聖的小棚子和神聖的鐘點房,這兒通常都點著三百種不同的熏香,噪音基本上已經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因為所有的祭司都在放開嗓門大聲呼喊,招呼自己那部分信徒快來祈禱。
克恩往洞里瞅了一眼。他看見一個邋邋遢遢的小庫房。行李箱站在地板中央,渾身輻射出極度的迷惑。
他沒能完成句子,因為一個乾癟癟的胳膊肘已經像活塞一樣撞在他的胃上。他的同夥滿腹狐疑地往下一瞅,正好看見另一個胳膊肘撞上了自己的腎。
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膝蓋,動作非常輕柔。是個有稜角的東西。
克恩臉上閃出無比幸福的表情,他試探著彎了彎腰。
「這事兒挺複雜。」雙花追上了靈思風,「反正,我也不敢肯定剛才那個真的是他。聽上去實在不像。這邊來,老夥計。」
「我想我們該走了。」蘭克顎有些不安。一群拜星星的人已經來到他們身後。
雙花臉漲得通紅,肩膀抖個不停,還不斷噴出拚命壓抑的鼻息。赫瑞娜瞪著他,又仔細看了眼船夫。
「沒錯。真可惡,不是嗎?」
在靈思風看來,這個理論的問題就在於,只有當他不相信這個理論時它才會起作用。一旦他認為自己刀槍不人,他就死定了。
「不,我指的是從來沒把命送掉。你不覺得這有點兒可疑嗎?」
然後,克恩對地上那團痛苦的圓球喊出了「三」。要知道,克恩的確曾經聽說過「公平競賽」這個詞兒,不過他老早就確定自己對此毫無興趣。
「讓我瞧瞧他的袍子下邊有些什麼東西。」
「我什麼也沒說!」
「當然。你反對?」
「你要幹嗎,老爺子?」
「這是個陷阱。」
「說得沒錯。」
「你從沒用過劍嗎?」
「試試看能不能抓住那些馬?」
「我並不想增加大家的心理負擔,」貝檀說,「可你們注意到沒有,這個季節的天氣從沒這麼熱過?」
「聽到腳步聲之前他們全都這麼說。」靈思風停了下來。一把匕首頂上了他的肋骨。
「是很艱難,沒錯。」
「我真想象不出你能九_九_藏_書有什麼了不起的。」在他們對面,赫瑞娜拿一塊石頭當凳子,長劍橫放在膝蓋上。她的手下大都伏在高處的石頭間,監視著路上的情形。對於他們來說,靈思風和雙花可謂手到擒來,讓人毫無成就感。
「看來這兒的日子還挺不好過。」他一口咬穿了瓜皮。
他唯一感到確定的就是自己的頭疼得厲害。他希望咒語正待在頭痛的那塊地方,好好吃點兒苦頭。
「哦。」
「好,」他說,「我準備好了。」
「想看我用咒語嗎?」靈思風朝路邊的小狗伸出一隻手指,嘴裏念道,「咦—呵!」小狗回敬他一個受傷的眼神。
「你是說我的確該安頓下來了?」
「沒錯!我們還裝備了重武器!什麼?」
「真是太棒了!」雙花說,「你看見他是怎麼——」
「繞過去。」赫瑞娜說。
「你當然說了,你這個傻瓜!」貝檀高聲道,「我們看見你的嘴唇一開一合的,我們什麼都看見了!」
「我們殺死了我們所有的巫師。其中一個人說,有的逃了,但我們殺了不少。他們使勁揮手,可什麼也沒出現。」
靈思風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巫師,更不是什麼鬥士,可要說起膽怯,他絕對堪稱行家裡手,吸一口氣就能聞出恐懼的味兒來。他靜靜地說:「它會一直跟著你,你知道。」
一個身材高瘦、頭髮好像蒲公英的男人邁上平台。人群中沒有歡呼,只有一聲集體的嘆息。
靈思風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己的手。
「噼啪。」靈思風話音未落,維姆司已經從馬鞍上蹦了起來。
「還挺寬敞。」克恩說。
那人看著自己的雙手,疑慮重重地說:「依我看沒什麼問題。」
「太可怕了。」
靈思風開始真心實意地害怕起來,怕神仙們不巧聽到這番話,怕他們發起火來,把氣撒在隨便哪個剛好路過的倒霉蛋身上。
「唔,這真是,呃——」
「我昨晚就這麼說來著,」雙花道,「當時我還覺得挺暖和的。」
「即使你殺死我,還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填補我的位置。」那人的後背已經頂上了牆壁。
「那——叫作——耍弄——對手。」
「什麼不對?」他滿腹狐疑地問。
「這主意不錯。」
「瘋子。」他說,「據他們說,星星來了,所以我不該工作。我告訴他們星星從沒傷害過我,真希望對人也能有同樣的評價。」
「沒用的,它太大了。」靈思風發現兩人都把臉轉向了自己。
幾乎每扇門上都畫著老大一顆紅色星星。
「很難丟。」靈思風表示同意。
「沒錯。」克恩正撫弄著一盤子金戒指,「照咱們說好的辦,剩下的都歸你了。」
「他的背又出毛病了!」雙花低聲說,「我們該怎麼辦?」
克恩拿過那女人抱著的一本厚書。封面上有好些紅黑相間的石紋,克恩堅信它們肯定能拼成一個詞。他讓蘭克顎看了眼書皮。
「什麼?」
「只怕還會更熱呢。」克恩說,「我們進城去吧。」
赫瑞娜一把將雙花推下馬去,伸手去拔自己的劍。雙花試著站起來,結果驚了另一個人的馬。那人跌落馬下,頭正好落到一個非常合適的角度,讓靈思風可以使出渾身氣力一腳踢上去。要是說起勇氣之類的話題,靈思風會第一個承認自己膽小如鼠,可如果被逼到角落裡,就算是老鼠也會拚死一搏。
「真詭異,」貝檀說,「就好像他們想把星星引過來似的。」
「我有點兒弄不明白,」克恩一邊享受背部按摩一邊說,「他們逮住你倆的時候怎麼能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們什麼也沒發現,幸好箱子不停地上蹦下跳。」
赫瑞娜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她試著朝自己的劍邁了一小步。什麼也沒發生。於是她一把抓起長劍,試了試劍身的平衡如何,然後盯住克恩,開始小心翼翼地繞著他移動。克恩只能用一雙愁苦的眼睛跟隨對方的動作。
「我要把你變成一株薔薇。」他說。
「裡邊有什麼?」
克恩滿臉厭惡地看著自己在戰鬥中捎來的小瓜。
蘭克顎四下一看,這條死胡同里一個鬼影也看不見,只有牆邊擺著個別人落下的舊箱子。
「你不會想知道的。」克恩說,「過來拉我一把好嗎?」
赫瑞娜舉劍刺向自己的對手。克恩一擋,手臂的劇痛讓他大聲哼哼起來。一陣濕漉漉的刀光劍影之後,赫瑞娜被迫開始後退,克恩的長劍巧妙地向上一掃,險些擊落了她的武器。
「哦,不,」克恩猛搖雙手,「哦,別逗了,夥計,那樣不對。」
手臂自己抬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的嘴一張一合,舌頭開始活動,一個又老又乾的聲音念出許多音節,這些音節像蒸氣形成的雲層般衝進了空氣中。他知道那聲音不屬於自己。
克恩聳聳肩,「或許我快死了,但我總希望死在一個能像戰士那樣握劍的人手上。」
這時,人群邊緣的一堆人開始指著他們竊竊私語。靈思風抓住兩個同伴,催促他們轉過街角。
維姆司似乎有些疑慮。太陽變得又胖又紅,但霧氣卻更濃了。
他舉起雙手,擺出許多年前自己學到的經典姿勢,然後怒聲喝道:「退後!否則魔法將充滿汝等!」
克恩瞪著他,「你是怎麼知道的?」
「還是施法讓你的腳動作快點兒好了。」貝檀冷冷地說。
「它在看那堵牆。」他說,「瞧,所以它才沒理會我們。它正盯著那堵牆呢。」
靈思風跌跌撞撞地來到雙花面前,他扯扯對方的衣服,可惜毫無用處。
街上空蕩蕩的,彷彿早已被人遺棄。克恩一路留意著商店的招牌,最後他勒住馬說:「就是它。你們去神廟找個祭司,我很快就到。」
「聽著,」靈思風道,「假如我真是巫師,我就能施法術,對吧?我會把你隨便變成什麼個東西,可我沒有,所以我不是。」
等等等等。這個安靜、清晰的嗓音把諸如「洗滌」、「清洗」、「凈化」之類的詞化作一把把滾燙的利劍,插入聽眾腦中。巫師在哪兒?魔法在哪兒?它們真的起過作用嗎?又或者一切都不過是個夢?
商店
維姆司的手落到他肩上,緊接著,一個拳頭——約摸有中等大小的石塊那麼大——「砰」地擊中了他的頭。
「要再有條新裙子就更好了。」貝檀道。
最後他說:「危機四糊啊,現在。」
他們拐過街角,路中央的大火堆映入了眼帘。兩個拜星星的人正把一摞摞的書塞進它嘴裏。書來自附近的一所房子,這些人不僅破門而入,還在門上塗了顆星星。
有六個人脫離了隊伍,朝商店走來。他們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臉上顯露出毫不動搖的使命感和決心。
「嗯,它肯定很擔心,不是嗎?」蘭克顎說,「我猜它是怕我們去別的什麼地方,把它獨個兒留下。」
「擺渡的聽到鑼響就會過來。」赫瑞娜說,「從這兒過河我們能少繞一大段路,甚至可能在今晚趕到哪個鎮上。」
「是啊,沒錯。」蘭克顎安撫道,「當然,它正用它的小眼睛看著那堵牆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直到城門口為止。」他說,「沒問題吧?」
大家沉思了一會兒道德的問題,然後雙花興高采烈地說:「該好好慶祝一下。我有些餅乾和水,你們還有馬肉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