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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這個世界那慢吞吞的光線流出山谷,夜幕柔柔地降臨了。繁星滿天,月亮經過雨水沖刷,傾瀉下蒼白的月光。鐵匠鋪後面一個陰暗的果園裡,時不時傳出鐵鍬的叮噹聲和壓低的咒罵聲。
「要是我能做點什麼……」
這可怪了,因為路上啥也沒有。可山羊們還是目送某種東西經過,直到它消失在視線之外。
死神有些猶豫。
鐵匠的表情一僵。他轉身面對其他村民。
然後是一片寂靜。
「我看魔法肯定不是那麼回事,」艾斯卡道:「你不能想怎麼就怎麼。有種東西——跟蹺蹺板差不多,你把一頭按下去,另一頭就會翹起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哦,是怎麼樣的?」
「臭屁」的居民早就學會了適應漫長的冬季。村外的小路鋪上了木板,這能防滑,更能防止旅行者迷失方向。當地人倒不必擔心迷路之類,因為好幾代人之前,村公會裡某個值得大書特書的天才想了個點子,在村子周圍森林的樹上做標記,每十棵樹刻一個記號,一直延伸到離村子幾乎兩英里遠的地方。這事兒確實挺費功夫,直到現在,男人們一有空也總要去更新記號,但大家都明白,冬天的暴風雪能讓人在離自己家幾碼外暈頭轉向。許多人都得靠摸索雪下的凹痕保住小命。
鐵匠的腦袋紋絲不動,緩緩抬起手摸了摸斧頭的刀鋒。它已經不在斧頭上,而是陷進了他腦袋旁邊的門裡,還削掉了他一小塊耳朵皮。
暴風雨在山間肆意遊走,電閃雷鳴彷彿是它狂舞的無數肢體。
反正生活是屬於活人的,日子得靠他們自己過。你已經把你的法杖給她了。
死神的手指骨輕輕敲了敲比利特的肩膀。
「可天太冷了!」
「哦。」
「你沒事吧?」
「那兒有個鞦韆,」瑟恩說,「還有個朝有些東西扔東西,然後就可以嬴東西的東西。」
鐵匠聳聳肩。
「好個聰聰的老笨笨,嗯?」
「當然!」
「噢,是嗎,機靈鬼小姐?」
「我跟孩子說話呢。」
這事兒可給一天開了個好頭。這天成了「打破瓶瓶罐罐日」,人人都擋了彼此的道,個個怒氣衝天。艾斯卡的母親摔碎了一個祖母傳下來的水壺;閣樓上的一整箱蘋果都莫明其妙地發了霉;鍛造間里的爐子也發起脾氣來,怎麼也點不著;長子吉姆斯踩到路上的積冰,摔傷了手臂;那隻白貓——也可能是它的某個後代,因為貓咪們在鍛造間旁邊的乾草棚里自有其隱秘而複雜的生活——爬上了廚房的煙囪不肯下來;就連天空也像塊舊床墊似的直往下壓,雖然剛下過雪,空氣卻悶人得緊。
沒準它真知道。
你不會喜歡的,他說,聽我的沒錯。
而在樓上的搖籃中,世界上第一位女巫師睡得稀里糊塗,沒夢到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格蘭妮個子大著哪。要是她變成了狐狸,多出來的那些怎麼辦?」
「你瞧,」鐵匠說,「你最好跟我講講咱們怎麼才能養出個巫師來。你知道,因為這一帶一個巫師也沒有,再說——」
法杖站在角落裡,杵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它身上包裹的影子似乎比平常的陰影還要黑些。
巫師一言不發。
「艾斯卡麗娜!」
事實上,從這裏舉目一望,你能一直看到世界的邊緣。
在錘頂山脈這一帶,雷暴是司空見慣的事,這裏滿目都是參差的山峰、茂密的森林以及狹窄的小河谷。地勢之深使得陽光剛探下谷底,就又匆匆往回趕了。巫師在山間小徑上一步一滑,稍矮些的山峰佇立在他腳下,一束束支離破碎的烏雲簇擁著峰頂。幾隻眼睛狹長的山羊望著來人,對他表現出些許興趣。不過要激起山羊的興趣也不是什麼難事兒。
「才不過一英里遠,路也還看得清。還有,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是誰吵著鬧著要出門的?快走,好好收拾收拾你們的脾氣,不然別回來。」
「我不覺得人能把自己變成動物。」艾斯卡慢悠悠地說。
不過,這個故事主要講的還是一個世界。就是這一個。仔細瞧好了,特效可不便宜。
「可是一一」接生婆插|進來。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艾斯卡往下一跳,落到一堆壓實的積雪上。
只聽「噼啪」一聲巨響,接著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地。
兩人坐下來,望著在橋上嬉戲的雨霧。然後鐵匠開口道:「我知道你指的是哪個兒子。老格蘭妮正陪著我老婆。當然,老八的老八。這事兒我也想過九*九*藏*書來著,不過咱們實話實說,我還真沒怎麼仔細尋思。那,那,咱家裡要出個巫師了,嗯?」
這得經過培訓。你得從小處開始,慢慢往上爬。當只螞蟻有多可怕,你根本想象不出。
史密斯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走到熔爐前鼓起風箱,待到火花四濺,這才回身去拿法杖。
「可我總覺得這不大對!」
「不過你不用來。」
「還要下雪呢!」
「從沒聽說過點不著的木頭。」
我還忙著哪,你知道。死神有些責備的意思。
然而魔法偏偏喜歡潛伏,就像草叢裡的耙子一樣。
「誰鐵了心了?」史密斯一臉茫然。
格蘭妮惱火地嘆口氣。
「哦,我們很想要你一塊來。」古爾塔趕緊說。
「那是皮的,笨蛋。我要用它纏住斧頭柄。我可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幹嗎?」
「等等,」他說,「我想起來了,我爹跟我說過,巫師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就可以,怎麼說來著,把自己的巫術什麼的傳給一個繼承人之類,沒錯?」
「這孩子得抓著它。」德拉穆·比利特說。鐵匠點點頭,在毯子里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一隻粉紅色的小手,將它溫柔地引向木杖。小手牢牢地抓住了木杖。
「為啥?你想幹嗎?」鐵匠已經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白貓嘴裏咕嚕著拱起了背,就好像在往一個老朋友腿上蹭痒痒似的。奇怪的是,那兒壓根兒就沒人。
「現在沒有,」她承認,「不過只要給我點兒時間——」
「你有更好的點子嗎?不會害我腦袋搬家的那種?」
鐵匠又拉又拽,汗水從額頭直往下淌。法杖拒不合作,依舊巋然不動。
這是個關於魔法的故事,我們要先說一說魔法究竟會怎麼發展,當然,更重要的還是講講它的來歷和緣由。作者多多少少會為上述問題找出些許答案,但也絕不敢妄下論斷。
「不,我的意思是說,每次發生一件事,必然會發生另一件事——我猜是這麼著。」艾斯卡繞過一個特別深的雪堆,語氣中毫無自信,「另一件事,不過是……反方向的。」
她號啕大哭起來。鐵匠又氣又窘,站起身磕磕碰碰地往鍛造間去了。
「乾脆投個胎怎麼樣?」
「你說啥?」
生命的意義恰在於此。反正人家是這麼跟我說的。當然,我是外行。
「你給我聽著,葛爾多·史密斯!」她說,「女巫師也一樣不對頭!這種魔法不適合女人,是巫師的魔法,全是什麼書啊、星星啊,還有雞何學,她永遠弄不明白。誰聽說過女巫師這回事的?」
「聽說有的人常常投胎。」
「可他說——」
「是的,的確如此。」
「好吧!得了,我受夠了!」艾斯卡的母親喊道,「瑟恩,你、古爾塔和艾斯卡去看看格蘭妮怎麼樣了,然後——艾斯卡呢?」
然後,又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它們的眼球。讓它們渾身緊繃,雙目圓睜,鼻翼不住翕動。
「你真傻。」古爾塔說,「你瞧,你還記得去年夏天那個市集吧,那兒有個巫師,他從空氣里變出了好多鳥,還有其他東西。你看,就那麼發生了,他只念了些字眼,揮了揮手,然後就發生了。那兒可沒什麼蹺蹺板。」
巫師沉吟半晌。
秋去冬來,這年的冬天天氣很糟。雲層像肥大的綿羊,老在錘頂山脈頂上晃悠,往谷地填滿積雪,將森林化作寂靜、陰沉的巨穴。高處的道路已經封閉,春天之前商隊不會再來。「臭屁」變成了一個散發著光和熱的孤島。
「事情會自己解決的。」比利特的語氣很輕鬆,「魔法指引我來到你這裏,魔法會安排好一切。通常都是這樣。那不是哭聲嗎?」
「我可想象不出格蘭妮玩蹺蹺板的樣子。」古爾塔道。瑟恩咯咯地笑起來。
「她去果園子里了,」古爾塔說,「又是那兒。」
現在一切都深埋在雪下。被遺棄的風向袋還在杆子上飄蕩。格蘭妮對飛行完全沒興趣,但她有些朋友還在騎掃帚。
巫女的小屋又是擴建又是加蓋,簡直看不出最初的房子是什麼模樣,甚至就連有沒有一個「最初」也很成問題。夏天,屋外的園地分外茂密,格蘭妮把它們籠統地稱作「藥草」——全是些怪裡怪氣的植物,毛茸茸的、蹲著的、四處纏繞的,還有的開出奇特的花或是結些鮮艷的果子或是鼓起挺難看的莢子,只有格蘭妮知道它們有什麼用。要是哪只斑尾林鴿餓得發了昏,竟想打它們的主意,其下場通常都是一邊傻笑著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外飛(還有的乾脆就沒再飛出來)。
「快點兒,想走上一整天嗎?」
鐵匠抱回嬰read.99csw.com兒,交到情緒暴躁的接生婆手裡。接著,他儘可能恭恭敬敬地掰開法杖上那幾根蒼白消瘦的手指。
她睜開眼睛,兩個眸子好似憤怒的鑽石:「原來如此。鐵了心了,嗯?」
「那又怎樣?」
她掀開毯子的一角。鐵匠低頭一看,頓時咽了口唾沫。
「可她將來會碰上數不清的麻煩。」
這並非什麼充滿詩情的意象,只是簡簡單單的事實,因為世界是平的。誰都知道它是被四頭巨象托著穿越宇宙,而這些巨象自己則站在宇宙巨龜大阿圖因的殼上。
格蘭妮·維若蠟砰地摔上大門,然後怒氣沖沖地朝他轉過身。
糟得難以置信。再說,憑你的業報,想當只螞蟻也是痴心妄想。
小徑轉過一個彎。見巫師消失在拐角處,山羊把頭埋進濕漉漉的青草里,繼續大啃特啃。
「好好好好好——吧吧吧,」她結巴道:「那那那那——就就就——只只只——好好——」
德拉穆·比利特一面撓著白貓的耳朵背,一面回顧自己的一生。他活了很久,這是身為巫師的好處之一;這輩子也干過不少虧心事。是時候……
它一動不動。
「你為這個世界帶來了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巫師。」接生婆說。
視角轉移,眼前於是出現了環繞碟形世界的小不點太陽。此時此刻,整個世界都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中。我們能看見大陸、群島、海洋、沙漠、山脈,中心部分甚至還有個小冰蓋。很顯然,這兒的居民對什麼球形理論肯定不屑一顧。他們的世界被一圈大洋環繞著,海水在世界邊緣形成永不停歇的瀑布,流入太空;這裏簡直像個地質披薩餅,又圓又平,只差沒有鳳尾魚了。
有一點得先說說清楚,這本書不瘋不傻。它又不是五十集連續劇里那些傻裡傻氣的紅頭髮。
格蘭妮·維若蠟在樓梯前停下。
「你反應真夠快的。」比利特說。白貓從自己的寶座上跳下來,懶洋洋地穿過房間,拱到巫師的大腿上蜷成一團。巫師瘦骨嶙峋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撫摸著它。
「你知道巫師喜歡怎麼入土嗎?」
白貓坐起身,專心致志地盯住鐵匠鋪寬闊的大門。就在鐵匠情緒激動地沖樓梯喊話時,它跳下來,緩緩踱到房間另一邊,像鋸木頭似的咕嚕起來。
「他們說咔咔峰那頭有一家人能把自己變成狼。」古爾塔從不肯放過如此有潛力的話題,「有天晚上有人射中了一隻狼,第二天就發現他們的姑媽跛了腿,是箭傷,而且……」
「我說了——」
「不過是根棍子?」
只聽滴答一聲,類似鵪鶉的鳴叫。接著又有「砰」的一聲。
巫師舉起法杖。法杖有一人高,差不多跟巫師的手腕一樣粗細。鐵匠定睛一看,發現杖上的雕刻變幻個不停,似乎不願讓他一探究竟。
走吧,孩子。
溪水稍漲,巫師走下狹窄的小橋,朝村裡的鐵匠鋪去了。此時,薄霧正盤旋在房屋之間,不過這霧和巫師之間並無任何聯繫。薄霧反正是要盤旋的:這是相當老道的霧,早把盤旋發展成了一門藝術。
時間在流逝,基本上說,這也就是儘儘它的本分。
史密斯低聲呻|吟著向房間另一頭的格蘭妮跑去,巫女頭下腳上地貼在對面的牆上。
接生婆名叫格蘭妮·維若蠟,是個巫女。在錘頂山一帶,這是個很體面的行當。誰也不會說巫女的壞話,除非你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換了個形狀。
「可它有魔法啊。」他悄聲說。
巫師微笑道:「讓人帶他下來。」
這裡有條窄窄的河谷,兩旁是綿延起伏的樹林,一個村子就縮在河谷裡頭。村子不大,山區的地圖上保准不會有它一席之地,其實就算專門給這村子畫幅地圖,你還是看不出什麼名堂。
鐵匠從各個角度審視著這個想法,發現自己對它相當滿意。突然間,他靈光一閃。
事實上,這種地方在宇宙里簡直遍地開花,它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讓人能有個出生之地:什麼名不見經傳的村莊啦,什麼廣袤天穹下狂風肆虐的小鎮啦,還有什麼天寒地凍的山區里孤零零的小屋啦……它們雖然平凡無奇,可是卻作為一些非凡事件的發生地在歷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跡。通常情況下,一小片瓷磚便足以證明某位萬民景仰的大人物其實就出生在此處半牆高的地方,儘管這種出生位置完全不具有任何生態學上的可能性。
當她重新走下樓時,鐵匠還在垂頭喪氣地盯著雨幕。她伸出一隻長了好些肉疣的手,拍拍對方的肩膀。
鐵匠倒沒覺得自己也該這麼諂媚。他沖巫師點了點頭,但這隻是跟地位相當的人打個招呼而已——在鐵匠自己看來,兩人是不相上https://read•99csw.com下的。畢竟,隨便哪個半吊子鐵匠跟魔法都不止是點頭之交,至少他自己總愛這麼想。
法杖摸上去油膩膩的,有種靜電似的古怪感覺。木頭本身幾乎是黑色,雕刻的顏色稍淺些,還蠻刺眼——假如你硬要試著看個究竟的話。
「如果你們不願意我跟著,那我就去。」她說。這種就是兄弟姐妹之間的邏輯。
吃早餐時,艾斯卡的母親說,「真不知道格蘭妮·維若蠟最近怎麼樣,她可好一陣子沒來了。」
雪花重整旗鼓,又開始飄飄洒洒。他們離開大路,走上通向巫女小屋的小徑。她在房子周圍栽了各式各樣的古怪植物,加上一叢叢的覆盆子,每到夏天,房子總是裹在一片綠蔭中。
「那就把她找回來,然後出發。」
「你也沒有,你還說那些東西是粘上的所以才砸不倒,你還說……」
「我還從未聽過如此簡潔明了的表達。不過的確是這樣。」巫師答道。
「不情不願地!」
他們白了她一眼。
不過本書倒可能有助於解釋為什麼甘道夫從沒結過婚,為什麼梅林是個男人,因為它還是個跟性有關的故事。當然,這兒的性大概不會是那種劇烈運動、糾纏不清、「數數有多少條腿兒然後再除以二」的性,除非咱們的角色完全擺脫了作者的控制。當然,這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
「這麼說你快,那個,不行了?」
「她的鼻子可長了。」艾斯卡道。
「我倒沒什麼可抱怨的,」他說,「她——」
名為德拉穆·比利特的那一小團虛無思索了一番。
她大吃一驚,停住了腳步。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這想法就在那兒,伸手可及,可她不知道該如何將它轉化為語言,即使說給自己聽也不行。
「臭——?」
她瞪著法杖,對方似乎全不在意。
隨後的七年波瀾不驚,只有鐵匠家果園裡的一棵蘋果樹長勢顯然勝人一籌,還有個小女孩老喜歡沿著樹榦爬上爬下。她棕色頭髮,缺顆門牙。看得出來,即使今後不出落成個大美人,至少也會相當有魅力。
「一個背後蘊藏著故事的名字。」他最後說,「倘若換個時間地點,我定會樂意弄清它的來龍去脈。不過,鐵匠,我來是想跟你談談你的兒子。」
鐵匠一臉窘迫,「啥時候?」
「讓我試試。」格蘭妮伸出手去。只聽「啪」的一聲,屋裡登時飄出一股焊錫燒著了的味兒。
「目前就這樣吧,」巫女精神抖擻地說,「現在你要燒掉法杖。」
「不行,」史密斯揉著耳朵,語氣堅定,「不管你打算說啥都不行。算了吧。我會在它周圍堆些東西。誰也不會注意。算了。不過是根棍子。」
「是的,可他就是說過她——」
「你有七個兒子,不是嗎?而你自己則在你的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
巫師問道:「這地方叫什麼名字,先生?」
沒有回頭路可走,沒有回頭路可走。這個聲音又低又沉,跟地窖關門的感覺差不多。
「格蘭妮。」
「這是什麼話。」她母親嚴厲地說。
「行啦,雨快停了。」他說,「滾吧,你們這些傢伙。俺和——」他抬起眉毛看了眼巫師。
這種感覺挺可怕,明明是自己腦子裡的東西,卻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在那兒。這……
巫師裝作沒聽見,他望著小橋,在薄霧的動蕩中搜索徵兆。
「那,那,」鐵匠不住念叨,「臭屁這地方要出個巫師了,嗯?」
最小的兩個男孩正在桌子底下半真半假地打著架,聽了這話同時抬起頭來。
「我把他抬到燃料間去了。這麼干行嗎?」
「照我看可有點兒不像,小子。」
「別擔心。」巫師道,「說實話,我還巴不得呢。聽說一點兒不痛。」
他時不時地停下腳步,把沉甸甸的法杖往空中一拋。法杖落地時總指著同一個方向,於是巫師嘆口氣,把它拾起來,繼續嘎吱嘎吱地往前走。
大家發現他暈倒在地板上。過後他總說自己是在門框上撞了頭。這可怪了,因為他個子不高,離門框上方還差得遠哪。但有一點他一口咬定,就是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跟鍛造間最陰暗的角落裡那陣模模糊糊的動靜沒有任何關係。
「一點腳印也看不見。」瑟恩說。
她的父母把眼睛一瞪。
「除了狐狸的。」古爾塔道,「他們說她能把自個兒變成一隻狐狸,或者其他任何東西,甚至一隻鳥。任何東西。所以她對什麼事兒都一清二楚。」
他們朝她扔了個雪球。結果沒打中。
「現在咱們該——」鐵匠剛一張口便打住了。他彎下腰看看老巫師的臉。比利特面帶微笑,至於到底有什麼可樂的就隨您猜了。
「很好。現在把圍裙脫下來。」
白貓蜷在熔爐旁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寶座上半睡半醒。鐵匠鋪里一片靜謐,唯有煤塊化為灰燼時偶爾的噼啪作響。
史密斯從後門旁拿起把鐵鍬,臉上有些遲疑。
「呃?哦。是呀,沒錯。怎麼了?」
「巫女跟那個完全不搭邊。」格蘭妮·維若蠟厲聲道,「巫女的魔法源自土地,而不是天空,男人永遠也弄不懂其中的奧妙。至於女附魔師,」她加上一句,「本來可以好好過日子,偏偏幹上了那一行。聽我的,法杖燒掉、屍體埋了,別漏出一點兒風聲,這事兒就算了結了。」
活人很少能領會人死了以後世界會顯得多麼複雜,死亡不僅把心靈從三維的緊身衣里釋放出來,還會切斷它與時間的聯繫,因為時間不過是另一個維度而已。就說這隻正往他那雙看不見的腿上蹭的貓吧,它肯定還是幾分鐘前他所看到的那隻,但看上去它同時還是一隻小貓咪、一隻半瞎的老肥貓以及其間的所有狀態。集所有這些於一身,從它剛當上貓咪一直到老態龍鍾的樣子同時出現。在巫師眼裡,它就像根白色的貓形胡蘿蔔。這樣的描述雖然很不精確,但現在也只好先湊合著,直到人們發明適當的四維形容詞為止。
巫師低頭瞅了眼貓咪,第一次意識到它的樣子有多奇怪。
鐵匠一屁股坐在矮凳上,雙手抱住腦袋。
「它不肯動!」
還是回到「臭屁」吧。村子正在蘇醒。鐵匠剛剛走進鍛造間,發現那裡比一百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乾淨,所有工具各歸各位,地板一塵不染,熔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鐵砧也被移到房間的另一頭。他在鐵砧上坐下,眼睛盯著法杖,腦袋拚命試圖思考。
「不,」他低聲道,「他說過的——」
「沒事兒,格蘭妮,我知道自己在幹啥。她是個巫女,先生,您不用管她。好了,」鐵匠道:「現在咋辦?」
磨損的神經,厭煩的情緒和暴躁的脾氣讓空氣像雷暴天一樣嗡嗡作響。
鐵匠伸手給了她一巴掌。不怎麼重,而且他馬上就後悔了。男孩子們犯了錯總得吃耳光,有時候還得嘗嘗皮帶的滋味。可他女兒的問題倒不是普通的淘氣,而是她不屈不撓犟到令人惱火的地步——明明早該放手了,還非得要繼續爭論下去——這總讓他狼狽不堪。
他們發現艾斯卡坐在大蘋果樹的樹杈上。男孩子們不怎麼喜歡這棵樹。首先,樹上爬滿了槲寄生,即使在寒冬臘月看上去也綠瑩瑩的;其次,它的果子很小,頭一天還酸得人胃疼,一夜之間就熟爛了,還爬滿黃蜂;再者,儘管它看上去挺好爬的,可卻有個壞習慣,總在最不合適的時候折了枝條,讓人沒個落腳的地兒。瑟恩有一回發誓說,有根樹枝故意折斷,好把他摔下樹去。但這棵樹對艾斯卡卻異常寬容。每當小女孩苦惱、厭煩或者想一個人待著時,總去樹上坐著,而男孩子們則感覺到,做哥哥的當然盡可以溫柔地折磨自己的小妹妹,可這種特權到了樹榦底下就戛然而止了。
「屁。」鐵匠重複了一遍。話中帶刺,看誰敢來說三道四。
「她只要把它們都魔法掉就成了。」瑟恩說。
「巫師的後事你怎麼處理的?」
史密斯費了老大勁兒脫下厚革圍裙,小心翼翼地把它遞給巫女。她把它裹在斧柄上,朝空中揮了兩下。接著,她大步穿過房間,在熔爐白熾的光芒中好似一隻蜘蛛,伴隨著表示勝利的一聲「哼」,她用力將沉重的斧頭刃砸在法杖的正中央。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他呻|吟道。
「我真的無能為力了嗎?」
巫師鞠了一躬。在火爐旁打瞌睡的白貓醒過來,仔細打量著他。
「哦,是的。」巫師用手指撓了撓白貓的耳朵背,貓咪無比愜意地咕嚕一聲。
他們帶著一個籃子,裡頭有熏臘腸、鹹蛋和一大罐誰都不怎麼愛吃的桃子果醬,因為他們的媽媽不但節儉持家而且慷慨大方。但每年小野桃成熟的時候,她還是會照做不誤。
嬰兒被帶回母親身邊,鐵匠愁眉苦臉地望著屋外的大雨。
「可是——」她開口道。
鐵匠仰頭看看天花板。透過雨點的滴答聲,他辨別出一對新鮮肺葉開足馬力的聲響。
不,它跟荒唐也一點不沾邊兒。
「好吧,好吧。對了,我還有事情要料理,有個巫師要埋,你知道,這麼多事兒。」
「很糟糕?」
「俺和比利特先生有事商量。」他隨手舞了舞鐵鎚,觀眾於是紛紛退場,不過一路上仍免不了擰著脖子往回瞅,唯恐錯過了巫師的什麼把戲。
他抬起頭望著她。
他們謹慎地四下張望。遠處的樹樁上還真有隻髒兮兮的烏鴉正瞅著他們。
這樣一個世界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為神仙喜歡搞笑,在這種地方魔法肯定能倖存下來。當然,性也一樣。
一個白頭髮高個子女人走下樓梯,懷抱read.99csw.com一團用毯子裹起來的東西。鐵匠連聲催促,把她領到巫師跟前。
父母為她取名艾斯卡麗娜,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當媽媽的喜歡這發音,僅此而已。格蘭妮·維若蠟密切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不過沒有發現任何魔法的跡象。的確,比起其他小女孩來,這一個花在爬樹和瘋跑亂叫上的時間稍稍多了些,這倒也說得過去——她的哥哥中有四個還待在家裡。所以大多數活計都落不到她頭上。事實上,巫女已經鬆了口氣,以為她總算逃過了魔法的控制。
「不是有巫女么,」史密斯有些拿不準,「還有女的附魔師,我聽說。」
一個低音響起。這是個低沉、顫抖的和弦,它暗示著管弦部和銅管部隨時可能加入進來,為宇宙吹響號角。眼前的景象是深空的一片漆黑,只有幾顆星星閃啊閃的,就像上帝肩膀上的頭皮屑。
「可他說了是個男孩!」
「臭屁。」
艾斯卡莊嚴地俯視著他們。她很少哭,再說這招從來都不怎麼靈。
攻擊一個完全無法動彈的物體竟能得到如此成果,格蘭妮似乎有些迷糊,她低頭看看手中光禿禿的木頭斧把。
黎明來到。在錘頂山這兒,黎明總是分外壯觀,特別是在暴風雨洗凈了空氣之後。「臭屁」所在的山谷俯瞰著更矮些的小山和丘陵,在緩緩流淌的晨光中(光線在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場里總是拖拖拉拉的),這些山丘被染成了紫色和橙色,而遠處的大平原則仍是一堆陰影。更遠些,海面上時不時地亮光一閃。
「這種事兒他懂個什麼?」格蘭妮冷笑著說。
「我真蠢,」一個凡人聽不到的聲音說,「我以為魔法知道自己在幹嗎。」
他們的談話就跟幾隻小狗似的漫無目的地亂撞。艾斯卡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心想,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魔法很簡單,你只要找到平衡點,然後一推。誰都能辦到,沒什麼神秘的。念那些稀奇古怪的詞,還把手揮來揮去都只是……只是為了……
他穿行在雷暴中,一看就知道是個巫師,部分是因為他身著長袍、斜握法杖,但主要還是因為雨點都在他頭頂幾英尺之外駐足,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她的語氣表明,遵命行事會是個非常棒的主意。鐵匠在鍛造間的一堆雜物里拚命倒騰,終於翻出了把德高望重的雙頭斧。
「德拉穆·比利特。」巫師說。
鐵匠從一張檯子下拖出兩張矮凳,接著又從水箱旁的碗櫃里拿出個瓶子,往兩個異常袖珍的玻璃杯里倒進些明亮的液體。
「幫我站起來,蠢貨。再給我拿把斧頭。」
「因為你只會拖咱們的後腿,沒準還要哭哭啼啼的。」
當然,鐵匠鋪里照例熱鬧非凡,誰都知道這兒總有暖烘烘的火堆,還准有人跟你嘮嘮嗑。此刻就有好幾個村民正舒舒服服地縮在陰影里打發時間,一見巫師靠近,他們全都滿懷期待地挺直腰板,拚命扮出副聰明相,可惜效果不過爾爾。
她晃晃腦袋,追上了兩個哥哥。
「點得著嗎?」
鐵匠從麥片上抬起頭來看她一眼。
「可爸爸說她總在挖她的——」
巫師想了想,「大概六分鐘之後。」
「對你自個兒挺滿意,嗯?」接生婆問。
「哪一個?」鐵匠問。看熱鬧的人吃吃地竊笑起來。巫師微微一笑。
一聲微弱的「叮噹」,空氣發出「嗖嗖」的響聲。片刻之後,白貓坐起來,饒有興味地瞪圓了眼睛。
「我們要去看老維若蠟。」
「有可能,有可能。」比利特道,「當然,他得先去念大學。今後很可能幹出點大名堂,沒錯。」
鐵匠尋思了片刻,最後問:「誰告訴你的?」
「這很重要,」鐵匠擺出一副庄而重之的架勢,「現在咱們該咋弄,先生?」
兩人轉頭盯著那根沉甸甸的法杖——鐵匠把它靠在鑄造間最陰暗的角落裡——它看上去竟也在看著他們。
「該咋辦哪,格蘭妮?」聲音里充滿難掩的哀求之意。
然後,它出現在上空。要是讓哪個大腕導演拍個武裝星際巡洋艦,隨他怎麼瞎掰,就算他搞出的東西再大、再難看,肯定也沒眼前這一個來得雄赳赳氣昂昂:一隻大海龜,足有一萬英里長。這就是大阿圖因,是只極其稀罕的宇宙龜。它所在的宇宙有個特點,萬物都與現實不同,而更接近大家想象中的樣子。它的龜甲被流星砸得坑坑窪窪,上頭站著四頭巨象,巨象碩大無朋的肩膀上扛著個旋轉的大圓盤,那便是碟形世界。
「可你一個都沒砸倒,古爾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