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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簌簌作響的稀疏海草中間坐著八個巫師的爸爸,他懷裡抱著自己的老八,眼睛凝視著前方的大海。
從廚房附近的一塊格柵處湧出了一片閃閃發光的黑潮。黃昏的星光閃耀在幾百萬黑色的小背甲上。
「對——頭!」
夏季的悶雷繞著沙色的懸崖隆隆作響。往崖底看,遠處有海水在吮吸鵝卵石,那動靜活像只剩一顆牙的老頭子嘴裏含了塊硬糖。幾隻懶洋洋的海鷗任上升氣流把自己托起來,百無聊賴地等著什麼事情發生。
「這個商人,」他喃喃道,「這個商人,沒錯,這個商人有三個女兒。我想是這樣。對。是三個。看來似乎……」
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排出點順序,於是清了清喉嚨。
他看看鏡子,然後轉過身。
「一點點地震吧。大阿圖因打了個嗝,唔,多半是。自制力,唔,你該來點。你沒喝酒吧,啊?」
「對——頭?」
但讓人心煩意亂的並非這一大片蟑螂的模樣,關鍵在於它們移動的方式——每排一百隻,齊頭並進。當然,蟑螂同大學里其他非正式居民一樣,都有點不同尋常,可無數只小腳整齊劃一地踏在石板上,那聲音的確是特別地令人不爽。
「你似乎有點,呃,過分了吧?」庶務長問。
「她本想要個女兒的。」他說。
可現在,就連大書架上那些普普通通的新老著作也在躁動,就好像雞舍里的囚徒,忽然聽到門底下有什麼東西沙沙作響,於是集體心驚膽戰,變得神經兮兮。從它們緊閉的封皮中間傳出了沉悶的嚓嚓聲,就像有誰在動爪子。
死神又聳了聳肩。這動作他挺在行。
行李箱咚地落了地,聲音很是結實。幾秒鐘之後,它極其小心地伸出幾百條粉紅色的小短腿,前前後後地晃晃,把每條腿都舒展舒展,最後張開箱蓋打了個哈欠。
靈思風拿把掃帚敲打箱子,直到鋸木頭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又來到裝香蕉的柳條箱跟前——這是他的梳妝台——把各種零零碎碎揣進兜里,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去。他注意到自己的床墊不見了蹤影,但這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反正也不打算再睡床墊,永遠不會。
僕役長則待在地窖中他自己的迷宮裡,潛行於酒桶之間,時不時倒出一杯、嘗嘗味道。
這些可不是尋常的螞蟻。魔法往大學的牆裡滲透了好多個世紀,讓它們變得有些稀奇古怪。有的螞蟻拖著特迷你的小車,有些騎著甲蟲,但無論如何,它們全都在以最快的速度逃離大學。所過之處,地上的青草也泛起了漣漪。
離「環海」岸邊不遠有座布局雜亂無章的古城安科-莫波克;城裡有所幽冥大學,大學高處的一個架子上放了張天鵝絨軟墊,墊子上有一頂帽子。
「現在你又來要這孩子了?」
「我給你買杯酒。」靈思風孤注一擲。
伊普斯洛回身面向大海。「我所有的魔法都救不了她。」他說。
沒有。死神勉強收回視線,不去看那個清新又深沉的微笑。
在法杖里。
事實上,對於開玩笑,他們比大多數人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靈思風拿肩膀抵住一個顫抖的書架,又用膝蓋強迫窸窸窣窣的書本各歸各位。那噪音可怕極了。
非常稀少。死神回答道,但不管怎麼說……
時間可得抓緊了,我要是你的話……
不。死神的聲音波瀾不驚,可奇怪的是,它卻比風暴的呼嘯更加響亮。伊普斯洛一驚,暫時恢復了理智。
死神彷彿在思考。「必須」這種字眼他聽著實在不大習慣,但他似乎承認了對方的觀點。
「哦!」
「對。老鼠全跑了!」
眼瞳從深處閃著金光。死神這一生裡頭——好吧,說「生」可能不大準確,可咱一時也找不著更合適的字眼不是——總之,他這一生里,還是頭一回覺得有誰的目光讓自己這樣難以應對。那視線彷彿聚焦在他骷髏頭內部好幾寸深的位置。
可話說回來——
我。
「那它裡頭還有些什麼?」
他重新回到庭院,正好瞧見許多老鼠從一個陽台成群結隊地擁出來,朝河邊飛奔而逃。就連它們腳下的地面也彷彿在動。靈思風湊近一看,原來地上爬滿了螞蟻。
可你究竟想要達到什麼目的?
靈思風一步步往後退,突然感到兩腿碰上了什麼東西,立時魂飛魄散。可那不過是張石凳罷了。他打量對方半晌,見它彷彿並不急著逃走,於是滿心感激地坐下了。
這是頂好帽子,是頂呱呱叫的好帽子。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跨過行進中的蟑螂縱隊。圖書管理員則是一躍而過。
行李箱也跟了過去,不過動靜自然要大些,類似某人在薯片上跳起了踢踏舞。
幾分鐘后他就得發表一番演講。韋大餐年輕時曾在各種古怪的地方尋找魔法力量——他在閃亮的八元靈符里同魔鬼搏鬥,凝視過許多人類不該知曉的維度,他甚至鎮住了幽冥大學的津貼委員會——八重虛空里再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恐怖了:兩百來個巫師揚著臉,透過捲煙的煙霧滿懷期待地盯著你看。
「好主意。」
他高高瘦瘦,下巴上的鬍子又短又硬,一看就知道天生不是留鬍子的料;身上的深紅色長袍不單飽經滄桑,簡直可以稱得上年高德劭。可他是個巫師,這一眼就瞧得出來,因為他頭上有頂帶軟檐的尖帽子,上邊還用銀線綉了「巫司」兩個大字——這裁縫的錯別字雖然厲害,其實還是比他的綉工要好些。帽子頂上有顆星星的圖案,可惜那些閃閃發光的小圓片大多已經脫落了。
大廳里,兩百位前校長的雕塑和畫像瞪大了眼,監視著僕人們擺放長桌長凳。而在地下迷宮樣的廚房中間——好吧,想象力應該用不著誰來幫忙,這種地方反正總少不了許許多多的油污、熱氣和大喊大叫,再加上一盆盆魚子醬、整頭整頭的烤全牛,還有一串串香腸活像硬紙剪出來的裝飾從一面牆掛到另一面牆。廚師長挑了間清涼的屋子為自己的傑作作最後的修飾——那是幽冥大學的模型,天曉得為什麼,竟然是用黃油雕刻的。每次宴會他都要來這麼一手——黃油天鵝、黃油read.99csw.com房子,甚至一整座臭烘烘、油膩膩的黃色動物園。他幹得那麼興高采烈,誰也不忍心去阻止他。
老八生的老八生的老八。死神給出個毫無用處的答案。風鞭打著他的袍子,推動他頭頂的烏雲。
法杖沉默不語。在它旁邊,男孩聽著那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咯咯地笑了。
就這樣,漫長的下午漸漸過去。韋大餐的房間里,校長帽蹲在褪色的軟墊上,韋大餐本人則坐在壁爐前的浴缸里,給自己的鬍子打肥皂。其他巫師要麼在自己書房裡打盹兒,要麼正繞著花園緩緩散步,這樣晚宴時才能有個好胃口;通常認為十一二步就很夠了。
伊普斯洛舉起它,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第八個兒子。孩子咯咯地笑了。
庶務長又瞅了他一眼。
「對——頭。」
涉及魔法的書都有自己的生命。其中一些,說實話,生命力簡直強過了頭。舉個例子吧,《亡靈通訊》的第一版非得夾在兩塊鐵片中間不可,《懸浮真義》則已經在房椽上鎖了足足一百五十年,而《德·福吉之性魔法指南》甚至必須獨佔一個房間——它被保存在一大盆冰里,還有嚴格的規定說,借閱此書的巫師必須年滿八十,可能的話最好是已經死了的。
它是尖的,這點自不必說,它還帶著寬寬的軟邊,但這些都只是最基本的細節;在搞定它們之後,設計師才真正開始大展拳腳。帽子上有黃金蕾絲,有珍珠,有一條條圍鼠皮(半根雜毛也找不出來),有閃閃發光的安科石,有品位極其低俗的亮片,還有——當然,就是這個一下子泄了它的老底——一圈八鑽。
死神倚著鐮刀嘆了口氣。
「他到底是什麼?」
「這會讓他變成什麼?」
不過,他的第八個兒子長大成人結了婚,又生了八個兒子。誰都知道,對於老八生的老八,這世上壓根兒只有一種適合的職業,於是那孩子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巫師。他變得又賢明又強大——反正至少很強大是可以肯定的。總之,他戴起了尖尖的巫師帽子,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很多人都這麼干過。死神不為所動。
好名字,不比別的差。死神一面挺禮貌地回應,一面拿兩隻空蕩蕩的眼窩俯視那張熟睡中的小圓臉。咱們都聽過不少謠言,但死神其實並不殘忍,他只是干起自己的老本行來非常、非常地拿手而已。
死神給他一個困惑的眼神。抱歉?
他前前後後地晃動身子,顯得有些遲疑。「什麼?」他問。
「我的意思是,」伊普斯洛痛心疾首地說,「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值得為它而活的?」
「我必須給那些巫師留個機會?」

他的雙手愛憐地撫過法杖,法杖則唱出微弱的調子。
伊普斯洛放鬆了些,聲音幾乎恢復了正常:「我並不後悔,你知道。就算從頭再來我也不會改變心意。孩子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這樣做明智嗎?
等雷聲過去,死神緩緩伸出手去抱起男孩兒。孩子睜開了眼睛。
「啊。你是,唔,靈思風,對不?」對方顯得興趣缺缺,「有什麼事?」
「再把船停進港口,我猜,還要舉行些,唔,春季必不可少的儀式。」
然後他生下了第八個兒子……
「對——頭!」
它說:「達化斯乃了!桃抿腰景!(大法師來了!逃命要緊!)」
過了一會兒,圖書管理員的動作漸漸慢下來,靈思風感到自己肩膀的肌肉也隨之放鬆了。
馬上就會發生些可怕的事情。
「你到底來不來?」

鋅爾特邁起輕盈的步子,走到一個深色的橡木櫥櫃跟前。他拿出兩隻玻璃杯,又用水罐往杯里倒上水。
「唔,不必了。」靈思風道,「也許你說得沒錯。我想我還是去休息休息吧。」
他聽到一點咔嚓聲,於是大驚失色地低下頭去。只見一個裝飾性質的排水溝蓋子往後翻開,一隻老鼠探出了鬍子。它匆匆忙忙地爬上來,給了靈思風一個絕望的眼神,然後從他腳邊飛也似的溜了。它的一打親戚隨後跟上,有些還穿著衣服,不過這在幽冥大學的老鼠身上並不稀奇。瀰漫此處的魔法濃度太高,對基因產生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影響。
行李箱或許會魔法,它或許還很可怕,但在它那神妙莫測的靈魂深處,它同多維宇宙中的每一口箱子都血脈相連——每到冬天,它們都一樣喜歡在衣櫥頂上冬眠。
「進來!」韋大餐大吼一聲,又仔細瞅瞅筆記。
「但並非毫無可能,你必須承認。」
大廳里有好多啤酒。到處都能看見臉蛋通紅的巫師,興高采烈地唱著古老的祝酒歌,一面還互相拍打膝蓋,「吼!」、「吼!」地叫著。對於這種舉止,唯一可能的借口只能是,巫師們個個單身,只好盡量給自己找些樂子。
他張開嘴,「你是誰——九九藏書
於是靈思風坐下來,瞪著空氣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尖叫一聲拚命跑起來。
他又說了一遍,幾乎像在自言自語:「這裏頭融入了我的自我,很多很多。」
「不,」他輕聲說,「不。我來為他創造命運。」
死神戳了戳法杖。它噼啪作響,還有火花沿著杖身爬行,那模樣教人毛骨悚然。
伊普斯洛突然發了瘋似的,怪怕人地咧嘴一笑。他把孩子舉到死神眼前。
春天已經來到安科-莫波克,眼下雖然還不大明顯,但有些跡象在行家們眼裡卻是清清楚楚的。比方說安科河(這條流速緩慢的寬闊水道不僅是這座雙子城的水庫和陰溝,還常常充當它的停屍房),它水面上的浮渣泛出一種特別閃亮的綠色。再比方說,城裡東倒西歪的房頂上突然冒出了不少床墊和枕頭——那是因為有了些微弱的日光,所以大家都把冬天的床具搬出來晒晒;而在散發著霉味的地窖里,橫樑也感受到了森林和大地的古老呼喚,於是扭動乾癟的身軀,紛紛呻|吟起來。小鳥在幽冥大學的屋檐和排水槽築起了巢。奇怪的是,儘管鳥多地少,安家的壓力顯然很大,而列在屋頂邊緣的怪獸排水口又那麼熱情地張開了大嘴,它們卻從來不肯把窩搭在這些傢伙嘴裏,讓眾多的怪獸排水口好不失望。
「沒有!」
校長的座位空著。韋大餐獨自在書房用餐,這在他是很適宜的舉止——就在今天早些時候,各路神仙才同深明事理的高階巫師開展了嚴肅的討論,最終將他選為校長。儘管已經活了八十個年頭,但韋大餐仍然忍不住有些緊張,第二隻雞都沒怎麼動。
所謂生命正是如此。
紅袍伊普斯洛?他問。聲音像山洞一樣空曠,密度活像中子星。
「那麼他們的機會將出現在,」他說,「地獄結冰的時候。」
「——全部力量,」伊普斯洛說,「成為最最強大的——」
高階巫師的圈子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每個巫師都會想盡辦法搞掉自己上頭的同胞,同時還要狠命踐踏下邊人的手指頭。有人說巫師們天性里都帶些挺健康的競爭意識,這就等於是說鋸脂魚生來有點容易餓。不過,曾經爆發的魔法師大戰實在太過慘烈,害得碟形世界上整片整片的地區都沒法住人,於是,巫師們被禁止使用魔法解決爭端——不僅因為這會給所有人都惹出老大的麻煩,也因為通常都很難辨別剩下的哪一團肥油才是獲勝的一方。所以,傳統上巫師們的手段不過是匕首、慢性毒藥、鞋子里的蝎子和各種妙趣橫生的陷阱——比方說剃刀一樣鋒利的鐘擺之類。
死神從袍子下邊不知哪個暗兜里掏出個大沙漏。黑色與金色的架子里圍著上下兩個玻璃球,幾乎所有的沙粒都已經漏到下邊一個球里去了。
「這是我造的,你知道。」伊普斯洛道,「他們都說用金屬造不出法杖來,說法杖只能是木頭的,可他們錯了。這裏頭融入了我的自我,很多很多。我要把它留給他。」
「聽著!他們把我們趕到這兒,趕到了世界的盡頭,她就這麼給殺死了!他們還想拿走我的法杖!」伊普斯洛壓過風聲嘶喊。
巫師轉身逃回學校大樓,長袍的下擺一路拍打著膝蓋。他一口氣跑到庶務長的書房,使勁捶門,房門嘎吱一聲開了。

告訴我,死神問,你另外的幾個兒子,你是如何引導他們的腳步的?
大樓在顫抖。他能感受到一種有節奏的抖動,從手上一直傳到胳膊,頻率剛好表達出無法控制的恐懼,分毫不差——石頭嚇壞了。
一個大法師。
衣櫥頂上有個包黃銅的木箱,裹在泛黃的紙張和一張舊防塵套里。它的大名叫做行李箱。為什麼行李箱會同意讓靈思風做它的主人只有它自己才知道,而它的嘴巴又很嚴;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所有旅行用品的全部歷史中,大概沒有哪一件像行李箱一樣,有過如此之多的秘密,經歷過如此嚴重的身體傷害。它被人形容為半是箱子、半是嗜血的瘋子。它擁有許許多多不同尋常的品質,其中一些很快就會顯現出來,但眼下只有一樣讓它顯得與其他包黃銅的木箱子迥然不同——它在打呼嚕,聲音活像有人在慢條斯理地鋸木頭。

「噢,諸神在上,」靈思風道,「瞧那兒!」
「進來吧,靈思風。」他和和氣氣地說。屋裡光線暗淡,天花板也挺低。靈思風隨他走到窗前,窗戶正對花園,遠遠地還能瞧見河景。河水慢吞吞、靜悄悄地一路流向大海。

靈思風道:「啥?」可那東西已經從他身邊走開,東倒西歪地衝過了古老的草坪
「每天這個時候我變雪利酒最是得心應手。」他一面說一面在杯子上方張開雙手,「只管,唔,開口——要甜的還是不甜的?」
要的。你瞧,你已經死了。死神四下尋找伊普斯洛晃動的鬼影,卻一無所獲。你在哪兒?
不過今晚是小仙夜,在這個日子殺死自己的巫師弟兄被認為是極其沒品的,因此眼下巫師們都覺得可以安心把頭髮放下來,而不必擔心有人會拿它把自己勒死。
是的。
靈思風在陰沉沉的書架中間張望,咱們則趁這機會來看看靈思風。碟形世界的巫師分為八個等級,靈思風經過十六年的鑽研,連第一級也沒有達到。事實上,他的幾位導師曾經深人地思考過這一問題,並宣布說他連零級也不夠格,儘管對於大多數正常人這其實是與生俱來的初始等級。還有人從另一個九*九*藏*書角度表達過類似的看法:等靈思風一命嗚呼,整個人類的平均魔力值甚至會上升那麼一點點。
「你帶走了他母親。」伊普斯洛說。這隻是句簡簡單單的陳述,聽不出什麼敵意。懸崖背後的山谷里濃煙瀰漫,伊普斯洛的家燒成了一片廢墟;薄灰隨風上升,飄散到嘶嘶作響的沙丘之上。
可惜靈思風從沒見過低質量動畫(按質量來說,還是叫它們不動畫為好),要是見過,他就會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眼前的景象了。怪獸排水口並不是真的在動,但它們卻能以一系列畫面完成位移,搖搖擺擺、晃晃悠悠地帶走自己的喙、鬃毛、翅膀、爪子和鴿子屎。
同時也會毀了法杖。在死神聽來,伊普斯洛的聲音里似乎新添了種很得意的味道。既然這孩子已經接受了法杖,摧毀法杖一定會同時毀掉他。而擾亂命運的事你是絕不能幹的。我最後的魔法。相當漂亮,我得說。
嗒、嗒、嗒,伊普斯洛的手指敲打在金屬的法杖上。
當然,目前的平和並不穩當,時不時仍能聽見有書頁沙沙作響,遠處的書架上也還有書脊發出不祥的嘎吱聲。在最初的驚惶過後,圖書館就彷彿待在搖椅製造廠里的長尾貓,高度戒備、神經緊張。
靈思風是圖書管理員的榮譽助理,業務上比較後進,基本還停留在最簡單的編目和幫拿香蕉階段,因此,眼下圖書管理員的舉動實在足以讓他五體投地。只見管理員從容走在顫抖的書架中間,時而伸出只黑皮手套樣的手撫過某書哆哆嗦嗦的封皮,時而又以猿猴那種令人安心的嘟囔安撫一本膽戰心驚的辭典。
不,這孩子有他自己的命運。我是來找你的。
可他卻逃離魔法的殿堂,跟人戀愛還結了婚。當然,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倒不一定正好如此。這不但有悖于魔法傳承的規矩,而且顯然完全違背理性——只除了人心所遵循的道理,而那東西又是那麼熱熱乎乎、亂七八糟,而且,呃,不講道理。
回答他的傢伙長著哥布林的臉、哈耳皮埃的身子和母雞的腿,它以一連串抽搐似的動作轉過腦袋,說話時聲音彷彿大山在蠕動(只不過那原本應該很深沉的回聲效果並不太理想,原因一望可知:它講話時也跟平時一樣,嘴巴總是張著)。
我把他們趕走了。他們竟敢同我爭論,他們不肯聽從我的教導。但這一個會聽的。
很快掌禮官們就會來喚他。韋大餐嘆口氣,推開一口沒嘗的布丁,起身走到碩大的鏡子跟前。他在長袍口袋裡一通亂摸,找出幾張便箋。
他聽到身後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於是轉過身去,抬起一雙哭紅的眼睛望向那個穿黑袍、戴兜帽的高個子。
不。關於下一個世界當前的溫度,我是不可以給你任何提示的,哪怕僅僅是透過默認的也不成。
靈思風望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大學里的這群烏鴉極富男子氣概,從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咋咋呼呼。
未來沒有希望。死神說。
真怪,他並不覺得特別憤怒。憤怒是一種情緒,想有情緒你就需要腺體,而死神跟腺體從來沒有多少交道。不過他還是稍微有些惱火。他嘆了口氣。人類老想跟他玩這檔子把戲。可話說回來,看他們瞎折騰也怪有趣的,再說這至少比慣常的象棋之類稍稍多些創意。象棋總讓死神緊張,因為他老是記不得馬該怎麼走。
庶務長盯著他看了幾眼。此人名叫鋅爾特,高高瘦瘦,看起來彷彿連著好幾次投胎到馬肚子里,只在這輩子才以些微的差距逃過了自己的宿命。遇上他的人總會有種感覺,覺得他好像在拿牙齒瞅自己。
「那麼,」伊普斯洛猶豫了一下,「那麼他們的機會就出現在我兒子扔掉法杖的時候。」
幽冥大學的校長是碟形世界所有巫師的正式領袖。在過去,這意味著他肯定擁有最強大的法力,但現如今世道已經安生多了,而且說實話,高階巫師對真正的魔法大多有些不屑。他們通常更青睞管理——比魔法更安全,樂子也少不了多少,更不必說還能大吃大喝。
「唔。想喝點不?」
屋裡熱極了。大廳順時向一側有個大火爐,幾乎閃出了白熾的光。巫師都很怕冷,因此木頭被燒得很旺,火焰噴射出的熱氣甚至融化了二十英尺開外的蠟燭,連長桌上的清漆也熱出了泡泡。宴席上的空氣里全是煙葉燃燒的藍色,四處流竄的魔法把它們扭曲成各種奇異的形態。主桌上,一整隻烤豬的屍首顯出極端不悅的樣子,因為人家竟不肯等它把嘴裏的蘋果吃完就把它給宰了。另外,黃油的大學模型正輕輕柔柔地沉下去,化作一攤油膩。
心臟病。死神說,不是最糟的死法。相信我。
「跟我來,我說!」
圖書管理員沿著走道漫步往回走。他長了張只有載重輪胎才能愛上的臉,而且永遠鎖定在略帶笑意的表情。可靈思風看見猩猩鑽進了書桌下自己的窩裡,還把腦袋藏到了一張毯子底下,於是他明白,管理員內心其實相當憂慮。

靈思風幾乎是把猩猩從巢里拖出了圖書館。他沒往學校大門走,而是瞄準了一堵並不起眼的石牆。這裏唯一的特別之處只在於幾塊鬆動的石頭,然而兩千年以來,它一直都為需要在熄燈之後溜出宿舍的學生提供著方便。正走著,靈思風突然停下腳步,以至圖書管理員一頭撞上了他的後背,行李箱緊隨其後,同他倆撞在一塊兒。
有些地方就算魔法也去不到的。
靈思風瞪大眼睛四下一看,灰色從大學的每個排水口湧出來,正集體朝外牆流去。他耳邊的常青藤沙沙地響起來,一群老鼠捨生忘死地跳到他read.99csw.com肩上,又順著他的袍子滑下了地。除了把他當跳板,它們完全無視他的存在,不過這倒也同樣不稀奇。對於靈思風,大多數生物從來都是視而不見的。
力量被他控制住了,他是個大法師。比這更可怕的事也傷不了他,毫無疑問。現在——你必須跟我走。
有一種春天甚至潛入了古老的大學。今晚就是小仙夜,幽冥大學要選舉出一位新校長。
掌握萬法之源的大法師,你明明知道的。
於是,這古往今來最大的海龜就在星際間的深空里緩緩游著,龜甲上背著四頭巨象,而象背上則是個碩大的圓盤,邊緣一圈水瀑閃閃發光——這便是碟形世界,其存在要麼是由於概率曲線上某次絕不可能出現的波動,要麼是因為眾神跟凡人一樣喜歡開玩笑。
靈思風終於同所有的昆蟲、所有驚慌失措的小老鼠一道逃出了大學,當然行李箱是給硬逼著繞道從大門走的,因為讓它走秘道它也只會在牆上砸出個洞而已。靈思風合計著,假如安安生生地喝上幾杯啤酒還不能對自己有所幫助,那麼再多喝幾杯多半能夠奏效。反正這招肯定值得一試。
你肯定察覺到了,對不?
大法師的命運由自己創造。他們並不與這世界發生多少關係。
靈思風把帽子往腦袋上使勁一壓,推開圖書館古老的大門,走進了午後金色的陽光中。屋外平和而安靜,只有環繞藝術之塔飛行的烏鴉在歇斯底里地直呱呱,稍微有些破壞氣氛。
沒有哪個巫師會扔掉自己的法杖,死神說,巫師和法杖的聯繫實在太緊密了。
「這機會依你看可夠小嗎?」
然後他發現這世上到底還是存在著比演講更可怕的事情。
烏雲的中心裏,一道閃電呼嘯而下,正好砸上伊普斯洛的帽子尖。閃電沿著他的胳膊噼里啪啦一路往下走,又忽閃忽閃地順著法杖擊中了那孩子。
同意。他說。
我說不。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當然,我是個例外。這樣玩弄命運,你或許會帶來世界末日也未可知。必須留下一點點希望,無論多麼渺茫。宿命有一夥子律師,他們早就提出了要求:每一篇預言里都必須有漏洞可鑽。
我要陪在我的兒子身邊。我要給他以教育,儘管他並不會知道。我要引導他的理性。然後,等他做好了準備,我還要引導他的腳步。
這一切必定有個再自然不過的解釋,他暗想。或者,至少有個再尋常不過的超自然解釋。
非常纖細,只有一線。
天上有一大塊躁動的烏雲正往內陸移動,光線被它擠在身前,帶上了糖漿一樣黏稠的質感,就像平日里雷暴準備動真格之前那種樣子。
靈思風抬起頭,只見一床破破爛爛的床墊從上方的窗戶擠出來,墜落到院子里的石板上。經過短暫的停頓——看起來似乎是為了喘口氣——它從地上抬起來一點點,然後堅決地飄過草地,朝靈思風直衝過來。巫師趕緊往旁邊一躍,總算沒有撞到它。在它跑遠之前,靈思風聽到一陣尖厲的唧唧喳喳,還瞥見鼓起的布料底下伸出了上千隻堅定的小短腿——就連臭蟲也行動起來了,它們甚至為可能遭遇的住房短缺做好了準備,實在可謂考慮周全。其中一隻朝靈思風揮揮手,還尖聲打了個招呼。
圖書館里氣氛依然緊張,偶爾能聽到鐵鏈咔嗒作響或者書頁發出沉悶的噼啪聲。靈思風伸手到桌子底下,一把抓住仍然蜷在毯子里的圖書管理員。
一陣嘎吱嘎吱的噪音讓他把目光投向草坪對面。
空氣中的期待之情甚至瀰漫到了藝術之塔上,把烏鴉也給傳染了。藝術之塔足有八百英尺,遠遠高出城裡別的房子,而且據說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建築。在它的屋頂上,剝落的石塊支撐著好多片茂盛的迷你叢林,其間進化出了好幾種全新的甲蟲和小型哺乳動物。近些年塔身時常隨微風搖曳,教人心驚膽戰,所以人類已經不怎麼往這兒爬,以至於塔頂完全變成了烏鴉的天下。眼下它們正繞著藝術之塔飛來飛去,看起來有些激動,就好像雷暴來臨之前的小蟲子。假如底下有誰能分點心思給它們,這或許會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的同門弟兄,」他開始演練,「我無法表達我是多麼的——呃,多麼的……這所古老大學的優良傳統……呃……當我環顧四周,看著前任校長們的畫像……」他停下來,重新理理便箋,接下來顯得自信多了,「今晚我站在這裏,不由想起了關於三條腿的小販和……呃,和商人的女兒們的故事。這個商人好像是……」
一個巫師的平方。萬法之源。
「好吧,我還剩了些力量。」他咆哮道,「我預言,我的兒子要去幽冥大學,戴上校長的帽子,全世界的巫師都要向他低頭!而他將讓他們看到自己內心的最深處,看到他們那怯懦、貪婪的心。他要讓世界看到它真正的命運,不會有任何魔法比他的更強大。」
箱蓋砰一聲合上了。行李箱巧妙地調動每一隻腳,一陣排列組合之後終於讓臉朝向門口,然後撒腿追上了自己的主人。
——天空是一片帶著金色的淺藍,高處幾朵厚厚的雲彩,在漸漸伸長的光線里閃著粉紅。四方的庭院里,幾株老橡樹上花開得正盛。從一扇打開的窗戶傳出某個學生練習小提琴的聲音,說實話,拉得挺糟。此情此景,怎麼看也跟兇險沾不上邊。
「我兒子,」他說,「我要管他叫科銀。」
好吧,說選舉可能不大確切,因為巫師絕不肯跟投票這種不體面的舉動扯上任何關係。再說誰都知道,選誰當校長全要看眾神的旨意。今年么,大家都知道神仙https://read.99csw.com們准能挑中維睿德·韋大餐。維睿德·韋大餐是個挺不錯的老夥計,已經耐心地等了好多年。
「我問的是除了你!」
你不過是把註定之事略微推遲罷了。他說。
「什麼過分?」靈思風有些心虛。
然後他生了七個兒子,每一個在搖籃里就至少跟世上任何一個巫師同樣強大。
這種整體性的歡快氣氛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眼下誰也沒盤算著要幹掉誰。這在魔法圈裡實在不同尋常。
巫師消失在一縷煙里。法杖亮起來,由綠而白,最後乾脆變得紅熱。孩子在夢裡微笑著。
「我們要沉了!」
「那麼,就讓我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把法杖傳給自己第八個兒子的巫師。」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起來,「我還要命他發揮它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沒去大廳用晚餐的原因。後來的事件將會證明,這是他一輩子錯過的最重要的一頓飯。
這個雷不是我弄出來的,空氣中傳來伊普斯洛的聲音,他受傷了嗎?
「這是棟房子,你瞧。」庶務長道。按照大多數巫師的習慣,一旦遇上什麼難題,他立刻開始卷香煙。「這不是船。從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來,你知道。船首沒有鼠海豚游來游去,也沒有底艙之類的。沉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否則,唔,我們不就得操縱棚子,然後划船上岸了。是吧?」
或者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是根好法杖。死神說。
靈思風沿著冰冷的石頭走廊漫無目的地走著。時不時他會碰碰牆壁,擺出傾聽的樣子,然後又搖搖頭。
「對——頭!」他說。
絕沒有什麼自然的解釋可以解釋這個。護牆和排水管上的怪獸排水口正小心翼翼地挪下房頂,動作極其緩慢,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只偶爾能聽到石頭與石頭相互摩擦的聲響。
世界大龜阿圖因在銀河的黑夜中前進著。找個類比來形容它的姿態是毫無希望的。假如你也身長一萬英里,殼上布滿隕石坑,還被冰冷的彗星凍出了霜,那麼,世上真能稱得上跟你相像的便絕對只剩你自己了。
「我敢肯定剛才大樓還晃了來著。」靈思風遲疑起來。屋子裡安安靜靜,壁爐里還有火在噼噼啪啪地燒著,先前的一切突然都顯得不太真實。
靈思風背靠在暖烘烘的石牆上——然後放聲尖叫起來。
「你說啥?」靈思風尖聲喊話。
死神聳聳肩。伊普斯洛瞅了他一眼,目光里混合著迷惑和憤怒。
「他的命運呢?」伊普斯洛的吼聲蓋過了越刮越緊的大風。
貓,最後他說,貓挺不錯的。
反正也沒人會注意到它。在校園的另一側,大法師正朝學校大門走去。每次他的腳落在鵝卵石上,藍色的火星都噼啪作響,把傍晚的露水蒸發得乾乾淨淨。
「怎麼回事?」靈思風尖叫道。
「閉上嘴好好聽我說!他們用他們的書還有他們的儀式和傳承把我趕了出來!他們管自己叫巫師,可他們那身肥肉里所有的魔法加起來也敵不過我一根小指頭!放逐!我!就因為我讓他們看到我還是個人!要是沒有了愛,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轟隆一個滾雷,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有人敲了敲門。
愚蠢。我可以把你趕出來,輕而易舉。
目前帽子並未處於強大的魔法力場當中,八鑽自然也沒有發光,瞧著活像是質量挺次的普通鑽石。
「可那些老鼠——」
「詛咒你!」
「啊。」巫師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睡熟的寶寶放在稀疏的草叢上,又從地上拾起一根挺長的法杖。法杖是黑色的,金屬質地,表面布滿金銀雕琢的網狀花紋,好一副險惡又俗氣的模樣。那金屬是八鐵,本身就帶著魔力。
不要。
我建議你別這麼干。
從前有個男人,他生了八個兒子。除此之外,此人不過是歷史這本大書上的一個逗號罷了。說起來挺可悲,但有些人的確就是這樣。
「它們吃錯藥了?」靈思風抬高嗓門,蓋過周圍的喧器。
伊普斯洛挺直身子,他那副身板就算到了這歲數仍然相當可觀。他把閃閃發光的金屬法杖遞到孩子跟前。毯子里伸出只粉色鉗子似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它。
別人也一樣。
在一堵光線暗淡的牆壁前立著個衣櫥。它可不是現代那種玩意兒,只配讓心驚膽戰的姦夫躲開提早回家的丈夫。靈思風房間里的衣櫥已經很有些年頭,橡木打造,夜色一般漆黑,在它布滿灰塵的深處有衣架神出鬼沒、繁衍生息,在它的底板上還有一群群磨損得厲害的鞋子暢遊無阻。它很可能是通往某個奇妙世界的秘道,可惜從沒人來探索過,因為樟腦丸的氣味實在教人痛苦難耐。
頭頂上,風暴的嚎啕達到了最高點。一隻海鷗從他們頭頂倒著飛過。
順著大學的圍牆往前,伴隨著一聲微弱的「叮噹」,有爪鉤掛上了牆垛。片刻之後,一個全身黑衣的纖細身影輕輕跳進了校園裡,它朝大廳的方向跑起來,行動時沒有一點聲音,很快便在陰影中消失了。
「我還有多長時間?」
伊普斯洛盯著死神毫不動搖的臉孔。
哦,大概九秒鐘。
他一路跑到了圖書館里自己的房間。這間屋子並不怎麼樣,它的主要功能其實是堆放舊傢具,可這兒卻是他的家。
伊普斯洛倚著法杖,手指敲個不住,彷彿在自己雜亂的思緒中迷失了方向。他的左眉抽搐了一下。
圖書管理員就像只長了四條腿的蜘蛛,立馬伸展開來,「對——頭?」
「沉?」
圖書管理員一閃身,躲過一本皮革封面的魔法書——這本書突然從書架上彈射出來,然後又因為鐵鏈長度的關係,在半空中給猛地拽住。接著管理員往下一撲、一滾,剛好壓住《惡菲奇奧的魔鬼學之發現》,當時這本書正猛擊束縛自己的小書台,動作按部就班、有條不紊。
死神琢磨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