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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比立亞斯道,「你叫什麼名字,小夥子?」
卡叮揚起眉毛。「當真?」他咳嗽幾聲。
這些人的確愁得厲害,因為他們竟肯聽取鋅爾特的意見,而他不過是個五級巫師而已。
「諸神在上,他把比立亞斯都炸沒了!」格拉圍道,「而且他們說維睿德房間里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了煙灰!」
「讓他遭遇春季那難以捉摸、陰晴不定的天氣!」鋅爾特咆哮道,「並且上天必定會詛咒那些,唔,在這種時候仍然——」
「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
「協作」這麼個充滿新意的點子開始吸引卡叮。這裡有他用得著的力量,需要的時候他可以賄賂它、利用它。當然,之後可能必須——稍加勸阻什麼的……
「他袍子上怎麼沒有兜帽,我說?」
「為什麼不能給他?」
「什麼?」
他們彼此對視,眼神里都帶著不情不願的欽佩以及無休無止的猜忌。不過雙方都覺得,至少這種猜忌是挺靠得住的。直到之後。
比立亞斯抬起兩隻手,要求大家安靜。接著,他以一個極富戲劇性的動作捲起左臂的袖子,把手伸了出來。
「三十年前我們驅逐過一個伊普斯洛。」鋅爾特道,「根據記錄,他結了婚。如果他有兒子,唔,他們肯定是巫師,這我明白,可我看不出——」
「走開!」巫師們高叫道,這裏頭隱含的幽默太過微妙,有些巫師甚至樂不可支,笑得癱倒在地。
「外間敲門者何許人也?」他吟詠道。
敲門聲輕柔地響起來。
「我會通知你父親的。」鋅爾特嚴厲地說。
「我是說,這一切到底怎麼開始的?我是說,過去,那可都是些真正的巫師,根本沒分什麼等什麼級的。他們只消走出去,然後——乾淨利落。砰!」
「對——頭?」
男孩並不理會,徑自打量起聚在大廳里的巫師。
靈思風的一個導師曾對他下過這樣的考語:「如果說他對魔法理論的理解糟糕透頂,那麼等到需要形容他的魔法實踐時,你便會發現自己無詞可用了。」這話靈思風一直沒想明白。難道真要擅長魔法才能當個巫師?對這一觀點他堅決表示反對。在他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是個巫師。擅不擅長魔法跟這半點關係也沒有。那只是點額外的好處,並不真能界定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秒鐘,事情發生得太快,除了巫師誰都沒法理解,不過細說起來大致是這樣的:
「他的帽子呢?」
「沒錯。」靈思風面色一霽,「他們才不分什麼等級、品階之類的,你知道。那些日子他們還有大法師。他們滿世界探險,找出新的咒語——」
「我們為什麼要同他對抗?」鋅爾特曉之以理。
「我就讓你看看,」他深吸一口氣,「馬里優的奇妙花園。」
「那不是巫術。那是萬法之源,大法。」卡叮把身子往後一靠。
鋅爾特的目光從冒著泡泡的清漆上方射向卡叮。
格拉圍遲疑起來。鋅爾特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調羹打出的拍子沒起多大作用。鋅爾特拿起個白鑞大酒杯,使勁往桌上一蹾。
鋅爾特攤開雙手。「兄弟們,」他再度開口,「你們還沒有看清剛剛發生的是什麼事嗎?一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很可能成長於缺乏教化的,唔,鄉下。他從骨子裡感受到了魔法的古老召喚,跋山涉水,歷經難以想象的艱險,終於抵達了旅途的終點,獨自一人,卻無所畏懼。這一切只是為了向我們,他的導師,尋求一種穩定的影響,希望我們能塑造、指引他的才能!我等何德何能,竟想著要把他趕走,讓他遭遇,唔,嚴冬的寒風,讓他永遠得不到——」
「因為他比我們更強大!」
那人影大步走進光線底下,大家這才發現,來者原來並非維睿德·韋大餐。
哼哼的人是瑪岩·卡叮,蒙蔽兄弟會的會長。此時他正把戴滿戒指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銳利的目光從手指上方射向鋅爾特。庶務長對此人十分厭惡,對他的才智也相當懷疑——懷疑他沒準兒很有些聰明,還懷疑對方雖然長了滿臉贅肉,那背後卻很可能隱藏著一個不差的腦袋,裡邊沒準兒全是鋥亮鋥亮的小齒輪,一天到晚不停地瘋轉。
男孩看看周圍的樹,又若有所思地瞥眼遠處山頂上的皚皚白雪,最後他朝瞠目結舌的巫師們點點頭。
「是。」
或者好好拉上一把。
他從巫師手裡拿過那個無形無質的球體,把它舉高。
「這個么,有麻煩是因為大法師們彼此爭鬥。」卡叮說,「但一個大法師不會惹出任何亂子。一個有人輔佐的大法師,我是說。比他更年長、更睿智的人。」
比立read.99csw.com亞斯朝男孩咧嘴一笑,對方的回應是沖他瞪眼,目光聚焦在老巫師腦袋之後幾寸之外。
鋅爾特轉過身,發現背後是銀星會的首領斯卡么·比立亞斯。鋅爾特的身材與竹竿相近,而比立亞斯正相反,他傾向於往橫向發展,模樣活像個小型氣球,氣球上還莫名其妙地套上了藍色天鵝絨和圍鼠皮。把這兩位拼在一起再除以二,正好可以得到兩個正常體積的人類。
他奮力聚攏自己的威嚴,又把身板挺得筆直。
「可比立亞斯和維睿德的事怎麼說?」
「怎麼回事,小夥子?」。
一個鐘頭之後,城市上方的明朗天空隆隆地打起了雷,靈思風輕聲唱起歌來,完全把蟑螂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張床墊孤零零地在街頭遊盪,而鋅爾特則關上了校長書房的房門,轉身面對自己的巫師同胞。
「可他想要校長的帽子!」
「來了?為啥要來?」
鋅爾特拿自己的調羹輕輕敲著桌子。
「對——頭?」
「對——頭。」
人群中響起一片耳語。幽冥大學的整個歷史上,只有四位巫師能變幻出完整的花園。大多數巫師都能造出樹和花,有些還能弄出鳥來。這並非最強大的咒語,它沒法撼天動地,可馬里優的咒語異常繁複,要想完成其中的微妙細節,非得技藝純熟精湛不可。
「這沒什麼不對。」比立亞斯道,「但凡有點頭腦的小夥子都想當巫師。我小時候也想當個巫師來著。對不,小夥子?」
「這兒還不錯,」他說,「今後可以再來。」他的雙手比畫出一串複雜的動作;那動作很難形容,反正看上去就彷彿是把他們裡外掉了個個兒。
「沒。」鋅爾特還在對那個老打斷自己的傢伙怒目而視。
不知為什麼,鋅爾特和卡叮兩人落在了最後。他們分坐長桌兩頭,像兩隻貓似的互相打量著。貓可以坐在草地兩邊,盯著對方看上好幾個鐘頭,在這種時候,它們心裏的盤算能讓象棋大師顯得像個愣頭青。然而同巫師相比,貓就不值一提了。兩位巫師各自先在心裏把接下來的對話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看自己能不能佔據先手;在得出結論之前,誰都不想第一個行動。
鋅爾特首先敗下陣來。
「所以?」鋅爾特的聲音光滑極了(相比之下,玻璃彷彿犁過的農田),甜蜜極了(相比之下,蜂蜜顯得活像沙礫)。
「我不知道。」鋅爾特還沒完全恢復,「大概在,唔,維睿德的房間里,我猜。」
「牛奶?」其中一個巫師問,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的驚懼。
「啊哈,」卡叮道,「正是。」
被盯著的這位卻挑剔地說:「挺不錯的。把它給我。」
「兄弟們,兄弟們——」鋅爾特語帶安撫。他俯視著他們焦慮的面孔,心裏暗想:整日吃吃喝喝,每天只知道坐等僕人送上下午茶。太多時間花在憋悶的書房裡讀死人寫的舊書。太多金絲繡花和可笑的儀式。太多脂肪。大學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只需要好好推上一把……
比立亞斯拿張帶蕾絲花邊的手絹擦擦額頭。
「在我小時候,」他的語氣好不惆悵,「我在本書里看見過一張大法師的圖片。他站在山頂上揮舞胳膊,浪花全往上涌,你知道,就好像安科灣刮大風那時候,而且他身邊凈是電閃雷鳴——」
「那麼明早我們大家就都好好提防吧。」卡叮高高興興地說,「兄弟們,現在讓我們散會。那孩子睡了,至少在這一點上他給咱們做了個不錯的榜樣。等太陽升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先生。」鋅爾特再次發難。科銀不為所動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如時間一般古老,是那種會在火山小島的岩石上曬太陽、而且永遠也不會厭倦的眼神。鋅爾特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靈思風身前陳列著一桌子空酒杯,他的兩隻手在杯子上揮來揮去,動作不大穩當。眼下他幾乎已經忘掉了蟑螂。只要再來一杯,他沒準能把床墊也拋到九霄雲外。
很不幸,比立亞斯自認為對付孩子很有一手,並且非常以此為豪。他在滿肚晚餐許可的範圍內盡量彎下腰,一張鬍子拉碴兒的紅臉伸到男孩面前。
「怎麼這麼小?」他問。
在隨後那陣目瞪口呆的寂靜中,門鎖發出短促而尖厲的咔嗒聲。巫師們個個膽戰心驚,卻又移不開視線。只見鐵制插銷自作主張地滑開了,被時間變得比石頭還要硬的大塊橡木門閂慢慢滑落地上,鉸鏈燒成了九_九_藏_書紅色,然後變黃、變白,終於炸開。最後,大門
「反正我知道他是怎麼對付比立亞斯的!」
「我也不知道那是為什麼,沒準兒他穿了雨鞋。」靈思風好不耐煩地應付一句,又恍恍惚惚地繼續往下講。
「帽子。」他提醒自己,「咱們這就去吧。要是它遇上什麼不測就太可惜了。」
圖書管理員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啤酒杯,把它轉移到靈思風胳膊的射程之外。
「兄弟們!」他大喊一聲,喧嘩聲慢慢止住,他點點頭,「謝謝你們。請各位起立,準備好迎接,唔,鑰匙儀式。」
「拉他出去,丟到街上。」鋅爾特道。兩個雜工都是虎背熊腰、不苟言笑的壯漢,他們的手活像一捆一捆的香蕉,緊緊抓住了男孩煙筒杆子似的細胳膊。
他們一共六個,個個憂心忡忡。
而鋅爾特心裏想的是:保護人。他聽人家用過這個字眼,儘管從來都不是在大學里,他還知道它的意思是說找個地位更高的人拉你一把。當然,巫師們通常做夢也不會想要拉哪個同伴一把,除非是為了能趁機使點壞。幫助自己的對手,這念頭光想想也……可話說回來,這老傻子眼下很可能可以派上些用場,至於之後么,唔……
「決鬥是禁止的,你很清楚。」鋅爾特道,「無論如何,這事從頭到尾都可笑至極!我不知道是誰幫他弄倒了大門,但我絕不會袖手旁觀,任由你浪費我們的時間——」
大廳里亂作一團,這種時候,類似的狀況總是在所難免。科銀站在這一切的中央,被油膩膩的煙霧包圍著,泰然自若。
「你強嗎?」男孩問。
「由一個傀儡戴著。」
科銀歪著腦袋站了一會兒,就像在傾聽什麼聲音。接著他低聲吐出幾個音節,伸手撫過球體的表面。
「對——頭。」圖書管理員提醒他。
「他倆反正都挺蠢。」卡叮安撫道,「我敢肯定,我的好兄弟,在魔法的藝術上,你總不會輸給一個黃口小兒吧?」
「我懷疑我們是不是真的有,唔,什麼麻煩」他說。
這聲音的奇特之處在於,每個巫師都覺得說話人就站在自己背後,大多數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扭頭往後瞅。
「從某種意義上講?」
「所有的巫師都是兄弟,」他說,「我們應當彼此信任。我有些情報。」
靈思風在啤酒里完成了他的素描。懸崖上立著一個木棍似的人影,看起來並不十分像他——用走了氣的啤酒畫畫也沒法太精確不是——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它行動時彷彿傾聽著某種無聲的指引。只見它徑直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桌子,半點腳步聲也沒有。桌上放了只有些磨損的皮盒,又高又圓。它躡手躡腳地靠近,輕輕揭開盒蓋。
「誰是這裏最厲害的巫師?」他問,「我想會會他。」
最後那句原本可以贏得一項大獎——「本日錯得最離譜的一句話」,然而靈思風接下來又說了一句: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捋捋鬍子。「我記得伊普斯洛,」他說,「我們是同學。瘋狂的傢伙。習氣怪得很。當然,作為巫師是沒得說,在他走上邪路之前。記得他激動的時候眉毛總要抽抽,模樣倒很有趣。」卡叮一臉茫然地搜索著四十年前的記憶,然後打了個哆嗦。
他伸出手指在一攤啤酒里蘸蘸,開始在污跡斑斑、傷痕纍纍的木頭桌面上亂塗亂畫。
其他巫師的目光都在卡叮和庶務長之間來來回回。他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卻懵懵懂懂地鬧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
裏面傳出的聲音彷彿有人隔了好幾層地毯在說話:總算來了。怎麼這樣磨蹭?
鋅爾特拿起鐵制的巨大鑰匙圈。鐵圈上掛著大學里的各種鑰匙,它們並非全用金屬打造,也並不全都可見。其中一些的模樣實在古怪。
兩道咒語猛烈相撞,熔成一顆綠色的火球。爆炸之後,整個房間里到處是上等的黃色水晶。
「厲害?」比立亞斯站直身子,一面撫弄自己代表八級巫師的腰帶,一面沖鋅爾特眨眨眼,「哦,挺厲害的。在巫師裡頭算是相當厲害。」
這個身影聳聳肩。巫師房間里的東西總叫人摸不著頭腦。它在破裂的鏡子里瞥見自己的無數個影子,於是整理整理兜帽,然後繼續搜索。
「可那帽子——」
「那個,沒錯,我覺得是。從某種意義上講。」
「我知道。」卡叮道,「你知道那男孩的身份。」
小巧的黑色身影潛行在空無一人的走道里,它聽到了響動,但並不怎麼在意。在時常演練魔法的區域,令人不快的動靜實在稀鬆平常。這個身影在找東西。它並不清楚要找的是什麼,read.99csw.com只是確信一旦找到了自己就會明白。
說實話,卡叮吃了一驚。但他本不該覺得驚訝。八級巫師很少遇到有人來挑戰自己的魔法技藝。從理論上講全世界只有七個巫師能夠與他匹敵,而所有低等級的巫師呢,單憑定義就能知道,都比他們低等些。這讓八級巫師們很是自鳴得意。
「真正的魔法。」靈思風憋下一個嗝。
鋅爾特的嘴唇無聲地嚅動,他在努力預測這場對話接下來的走向。「你只是猜測罷了。」過了一會兒他說。
幾分鐘之後,它的搜索把它帶到了韋大餐的房間。空氣里充滿了一圈圈的油膩,煙灰細小的顆粒隨著氣流輕柔地飄浮,地板上還有好些灼燒的痕迹,全都是腳印模樣。
「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決鬥,呃?」他說,「很不錯嘛,呃?」
「科銀。」
未知陰影之賢者會的格拉圍·得門特一拳砸在桌面上。
鋅爾特一直把手藏在桌子底下,在空氣里畫著梅甘利姆之時間加速的符號。現在他低聲吐出一個音節,將咒語沿著桌面送了出去。咒語讓清漆桌面升起一道濃煙,並在中途撞上了幾條銀蛇,那是從卡叮指尖躥出的默大師兄弟之超強力毒液。
「傀儡帽?」
鋅爾特毫不理會四周的喧囂,自顧自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孔雀羽毛,動作極其小心。他把羽毛在嘴唇上來回摩擦,目光從門口轉向男孩再轉向校長的空座位;然後他把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緊些,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就一半吧,那。」
花園在比立亞斯手裡形成一個閃閃發光的球體。離他最近的幾個巫師紛紛伸長脖子,從他肩頭往下看。那是個直徑兩英尺的球體,裡頭能看見撒滿鮮花的迷你大地,不遠處有一汪湖水,每一道漣漪都清清楚楚,幾座紫色的大山前頭還有片森林,模樣怪有趣的。蜜蜂大小的鳥兒在樹木之間飛來飛去,兩隻小鹿站在草地上,不比老鼠更大,雙雙抬起眼睛往外盯著科銀。
他比最矮的巫師都至少矮上一個頭,他還比大家都年輕了幾十歲;看模樣他大概十歲上下,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一隻手裡拿的法杖都比他自己要高出不少。
「對於使用自己的力量,他似乎並不特別狂熱。」卡叮道。
靈思風迷迷糊糊地琢磨著,不知自己思想的快車在哪裡出了軌。
「為了屬於我的位置。我的座位在哪兒?」
「可惜現在已經沒有那種人了。」
鋅爾特滿臉震驚地低下眼睛。一隻孔雀正在啄他的鞋帶。
「你看好了,」比立亞斯補充道,「我袖子里什麼也沒有。」
「嗡!一顆火球!嘶!消失得乾乾淨淨!嗡!——抱歉。」
片刻之後就是九點整,大廳盡頭的大鍾開始哆嗦。
「我可見過不少東西,陽光也無能為力。」格拉圍陰沉沉地說。只有年輕人才會有這麼陽光的想法,而他不相信青春,他堅信青春絕對干不出什麼好事。
「我不想知道!」
「只是個符號,」卡叮說,「沒什麼特別。如果他想要,給他就是了。不過是個小玩意兒。一個符號,僅此而已。一頂傀儡帽。」
最頂上的日子或許並不好過,最底層的日子多半更難熬些,但是,半中間那日子,它難過得能用來打馬掌。到那時候,所有毫無希望的、懶惰的、愚蠢的和乾脆就是運氣太壞的傢伙都已經給清除出場,所有的巫師都是孤身一人,並且在每個方向上都被致命的敵人環繞。底下是蠢蠢欲動的四級,等著給他使絆;上頭是傲慢自大的六級,急著撲滅所有的野心。此外當然還有他的五級同伴,時刻伺機而動,希望幫自己減少一點點競爭。想原地踏步安穩度日絕無可能。五級巫師全都狠毒、強硬,擁有鋼鐵一樣的本能。他們的眼睛老是眯成細細的一條縫,因為他們總盯著那所謂的最後兩百碼,在路的盡頭就是一切獎賞中至高的戰利品:校長帽。
「那才是我的理想。」他說,「嗡!而不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書啊什麼的,根本不該這麼著。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魔法。」
他張開嘴,又停下來。科銀仍然捧著圓球,一個空氣構成的球。裡頭的東西形狀扭曲,彷彿是透過魚眼睛或者瓶底看見的圖像,但那確實是幽冥大學的大廳無疑。
「嘿,他可不是巫師——」
他的嘴唇嚅動起來,雙手顫抖著從空中揮過。一潭金色的火花在他掌中嘶嘶作響,然後微微拱起,化作一個模糊的球形,細節也逐漸顯現read•99csw.com出來……
胖巫師聳聳肩。「一丁點直覺的影子罷了,」他說,「可我為什麼要同你結盟,」那個陌生的字眼在他舌頭上滾了一圈,「你,一個小小的五級?我可以煎了你的腦子,這樣得來的情報更穩當些。我無意冒犯,你知道,只不過是尋求知識而已。」
「大法?」
他舉起雙手,瞧瞧比立亞斯一一然後把他變沒了。
為什麼巫師們沒能成為碟形世界的統治者?原因很簡單。隨便找兩個巫師,給他們一根繩子,他們會本能地往相反的方向扯。也不知道是由於基因還是後天的訓練,反正他們對相互合作的態度足以讓一頭牙痛得要命的老公象顯得像只工蟻。
卡叮的目光轉向自己的指甲,臉上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這番長篇大論被格拉圍擤鼻涕的聲音打斷了。
「我親愛的鋅爾特,每當一不小心說了真話,你總要臉紅。」
「他上床了,」他說,「喝了杯熱牛奶。」
「大學里已經好幾個世紀沒有出現過這樣的魔法,」卡叮說,「甚至可能是好幾千年。類似的東西我只在書上讀到過。」
「巫師的第八個兒子將是大法師。」
「好吧,」鋅爾特讓步了,「但你覺得你還知道些別的情況。」
「他叫科銀,」鋅爾特道,「他說他父親名叫伊普斯洛。」
「我在想,不知他有多少個哥哥?」鋅爾特說。
兩個巫師慢慢地、久久地瞪著對方,眼神能烤熟栗子。
「可校長是由眾神挑選的!」
現在巫師們回到了大廳,而男孩手掌上則是不斷縮小的花園。在一陣驚悸、沉重的靜默中,他把它交回到比立亞斯手裡,「挺有意思的。現在我來施點魔法。」
通向大廳的兩扇大門已經上了鎖,還插了三根門閂。新當選的校長必須三次請求許可,門才會打開,表示他受到了巫師們的普遍認可。或者諸如此類的。這儀式的緣起大家早忘了,但它卻正是保留一項傳統的原因所在。反正這個理由總不會比別的理由更糟。
「神奇呵。」
比立亞斯略微有些慌神,他彎了彎手指。突然之間,這不再是他預想中那種無傷大雅的遊戲,他心中湧出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想要讓人嘆為觀止。不過這感覺很快就被惱怒取代——竟然為這種事心神不寧,實在太蠢了。
可鋅爾特卻截然不同,他是個五級。
高階巫師們魚貫而出,回到大廳。在那裡晚餐剛剛進行到第九道菜,可謂漸入佳境。要想讓巫師失掉胃口,一點點魔法是無能為力的,甚至目睹某人給炸成煙氣都遠遠不夠。
「見鬼,維睿德,」門邊一個巫師道,「這一手可真不賴。」
「我說到哪兒了?」
「他太小了,還不能喝酒。」庶務長解釋說。
「而且他還有根法杖,頭上還有頂帽子,就跟我的一樣。他的眼睛好像在發光什麼的,而且還有種好像閃光的東西從他手指尖躥出來。我就想,總有一天我也要這樣,而且——」
「現在又不是冬天,」一個巫師冷冷地說,「而且今晚天氣挺暖和。」
「科銀,先生。」鋅爾特厲聲道。
「你是學生?」鋅爾特厲聲質問,臉氣得煞白,「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光線昏暗的小酒館「破鼓」里,一兩個客人慌慌張張地抬起頭四下打量。他們都是新近才來城裡的。酒館里的常客從不關注突如其來的響動,無論那是呻|吟還是煞風景的嘎吱嘎吱。這種做法更有利於身心健康。在城裡的某些地方,好奇心不僅能殺死貓,還會往它腳上綁幾塊鉛,再把它扔進河裡。
「大法師無所不能,」他繼續道,「他們幾乎跟神靈一樣強大。唔。那可會惹出大麻煩。眾神不會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毫無疑問。」
根據傳說,馬里優是最後幾位掌握萬法之源的大法師之一,他創造的花園是個封閉的小宇宙,在這裏沒有時間,他可以避開外界的紛擾,安安靜靜地抽煙、思考。這事兒本身就是個謎,因為巫師們全都沒法理解,擁有大法師那樣強大的力量,世上怎麼還會有什麼事兒令他煩擾。無論如何,馬里優漸漸往自己那個世界的深處退卻,終於有一天關閉了身後的入口。
「對——頭。」
「我來了。」那陌生人道。
「咳咳。」
「我問你是不是很強大。你有多厲害?」
——巫師們站在清爽的草地上,陰涼的牧場一路延伸到湖裡,山中吹來柔和的微風,風裡帶著百里香和乾草的芬芳。天空一片深藍,又在天穹處轉為紫色。
圓球在擴張。前一秒它還是男孩手中的玩具,下一秒——
「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說!」他厲聲道,「一個不知哪九_九_藏_書兒來的小毛孩晚上晃進大學,打敗了兩個最好的巫師,坐到了校長的椅子上,而你懷疑我們是不是真有麻煩?那孩子是個天才!從今晚的情形看,整個碟形世界也找不到哪個巫師可以同他對抗!」
陌生人從一排瞠目結舌的巫師面前走過,最後站到了主桌跟前。鋅爾特低下頭,映入他眼帘的是張瘦小、稚嫩的臉,被一團濃密的金髮包裹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隻金色的眼睛,它們從深處散發著光芒。不過鋅爾特覺得它們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腦袋之後六英寸之外的某個點。他感覺自己彷彿擋了人家的道,而且站在這兒純屬多餘,毫無用處。
「我們也從沒大肆宣傳。」
「這是怎麼了?」
「我們最好去把它拿上。」卡叮道。
大廳里的巫師都看得饒有興味。眾所周知,八級巫師是不屑於使用魔法的,他們的時間大多花在冥想上,冥想的對象通常都是下一餐的菜譜,此外當然還有如何避開野心勃勃的七級巫師的注意。今天可有的看了。
「什麼,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然而鋅爾特的抗議淹沒在其他巫師的爆笑里。比立亞斯拚命拍打自己的膝蓋,至少是他能夠到的最接近膝蓋的部位。
他一身為正式場合特製的長袍,外加代表神聖先知會的圍鼠毛兜帽以及代表五級巫師的黃色腰帶,形象相當醒目。他在第五級已經待了三年,就等哪個六級巫師騰出空來——六十四個六級巫師只要死一個就成。不過眼下他情緒挺好。剛剛的晚餐相當令人滿意,他房間里還有一小瓶毒藥,保證無色無味,只要使用得當,幾個月之內他篤定能晉級。生活真是不錯。
「這個,」他的聲音很微弱,因為被科銀的語氣驚得目瞪口呆,他甚至無力義憤填膺,「自古時候起,這咒語的效力就——」
他對面一個眼睛凹陷的巫師問:「你們瞧見他對付大門那手了嗎?」
「這個小孩兒硬闖進來,因為,據他講,他想會會厲害的巫師。」鋅爾特很是不以為然。小孩總讓他極其厭煩,這或許能夠解釋為什麼他會對他們具有這樣大的吸引力。眼下他正努力阻止自己去思考大門的遭遇,到目前為止都還很成功。
靈思風盯著杯里的泡沫,然後傾下身去,往一隻碟子里倒了些啤酒。因為擔心自己的腦袋會從脖子上掉下來,所以做這動作時他的態度極其慎重。酒是給行李箱的,它就埋伏在桌子底下,這讓靈思風很是欣慰。平時它經常偷偷接近酒客,嚇唬人家,逼人家喂它薯片吃,讓靈思風丟盡了臉面。
燃燒的鉸鏈上冒出濃煙,模糊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影。
向內坍進大廳里,緩慢而不可阻擋。
鋅爾特把頭一點。過去幾分鐘里,大學的兩個雜工一直在悄悄靠近,現在他們把這個不速之客夾在了中間。
底下一片笑聲,還有普遍燃起的期待之情。巫師們紛紛推開長凳,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
「是我。」
「都快夏天了。」
「我沒臉紅!」
「哦,沒錯。真夠傻的我。」
格拉圍遲疑了。「那個,呃,」他說,「不。當然不會。」他看著卡叮臉上無辜的笑容,大聲咳嗽幾下,「當然不會,毫無疑問。比立亞斯的確很蠢。不過,總該採取些謹慎的防護措施——」
「好吧,可——可出現大法師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是說,那時候的魔力比現在強得多,唔,人也跟現在不同……這跟——跟繁殖沒關係。」鋅爾特想的是,八個兒子,也就是說他幹了八次。至少。天哪。
草地上,樹下的小鹿抬起頭,對新來的人投以猜忌的目光。
「好吧,不管問題出在哪兒,我敢肯定它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說。」鋅爾特仔細分辨卡叮的語調,覺得其中的厭煩純屬賣弄。
「他究竟做了什麼?」
卡叮站起身來,把袍子下擺整理整理。「我認為,」他說,「你要學的還很多。順便問一句,那帽子在哪兒?」
談話聲漸漸低下去。一屋子巫師都盯著大門。
「小孩子賭氣罷了。」卡叮道。
「這到底是什麼,唵,意思?」他說。這話講得確實沒什麼魄力,他自己也承認,但對方的目光如此穩定、耀眼,簡直讓他腦子裡空空如也。
「很好。我向你挑戰。使出你最強大的魔法,然後等我打敗了你,嗯,我就要變成校長。」
「啊?」
卡叮若有所思地揉揉鼻樑。
「那孩子拿了根法杖。」他說,「是誰給他的,你問過嗎?」
卡叮挺友好地對他笑笑。
「那,我說,科銀,」比立亞斯道,「你想看看我的魔法有多強,呃?」
鋅爾特張大了嘴。即使對於他來說,這也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