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3

3

「沒錯,可其他人絕不會到這兒來找我們。」她說。
「請別靠近。」
「生命。我很早就對它上了癮,到現在都不打算戒掉,所以相信我,那兒絕對有問題!」
「為什麼?我什麼也沒幹。」
「有什麼特別中意的人選嗎?」靈思風戒備起來。這種事可是會惹出麻煩的。
那人兩隻手上都掛著冰柱,它們正打開盒蓋;校長帽的第八色光往上照出一雙貪婪的眼睛,眼珠上面已經蒙了厚厚的一層霜。
「好啊,」她扭頭道,「那你就留在這兒跟那些衛兵解釋吧。」
「我還不想噓噓,」靈思風正處在那種意志渙散、難以自持的狀態,「再喝點兒應該就得去了。」
靈思風張開嘴。靈思風把嘴閉上。
「我們需要什麼東西把蓋子合上,」他喃喃道,「一把匕首什麼的。你不會正好有一把吧,嗯?」
「哦,不過等等,那樣的話——」靈思風的抗議委實虛弱無力。
「我們能阻止嗎?」
「幾乎可以肯定。」
「我親愛的女士,」他慌慌張張地問,「你想做什麼?」
「聽著,只管把它塞盒子里,我們得趕緊。」那姑娘說。
那就走吧,走進這些險惡的街道,他暗想。到了其中某些個地段,他會撒丫子開跑。
靈思風猶豫不決。王公的私人衛隊名聲很響,但絕不是因為在開展社區警務工作時樂於保持積極正面的態度,事實上把人切切割割更合他們的口味。在他們所深惡痛絕的事情里,其中之一就是,好吧,基本上就是人家跟他們存在於同一個宇宙里。逃離他們的追捕很可能要算是死罪。
「這人的確有什麼地方怪裡怪氣。」她承認。
靈思風點點頭,伸手拿起自己的帽子。
你母親也一樣。
他沒走。原因有三。首先是酒精的作用。其二是自尊心——哪怕最謹慎的膽小鬼,有時心裏也會閃出那麼一點點自尊。但第三個理由卻是那個聲音。
一陣毛毛雨三心二意地在天上飄著。巷子盡頭出現了微弱的藍光。
靈思風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里,立刻扒住牆壁使勁喘氣。那姑娘隨後走進發紅的光線中,自顧自地哼著小曲。
那個盜賊,我們很快就會發現,是一種很特別的賊——一個偷盜的藝術家。其他的賊只是把沒釘牢的東西通通偷走,這一個卻連釘子也偷。這個賊讓整個安科義憤填膺,因為這是一位專愛挑戰高難度的傢伙。被這個賊偷走的東西不僅釘得牢,還藏在難以靠近的金庫里,有眼尖的守衛把守。還有,此賊偷盜的成功率高得驚人。有些藝術家能把教堂的天花板畫滿,這位「藝術家」則能把那畫偷走。
靈思風把刀伸出去,動作十分謹慎。靠近盒子時,刀鋒漸漸變成白色,同時開始冒煙。他感到一股寒意擊中自己的手,不禁抽泣了幾聲——那是種燃燒的、鋒利的寒意,一路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堅定地對他的精神發起了攻擊。他強迫自己僵硬的手指行動起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刀尖終於碰到了盒蓋的邊緣。
她瞪他一眼,然後往外跑去。巨怪腦袋裡的烏合之眾自動閃開,就好像認出自己同類的鯊魚。趁這些人對自己還沒有形成準確的判斷,靈思風急忙跟在她身後飛奔而去。
凍僵的霧氣充滿了安科-莫波克的街道。小貨攤的燈光在濃霧中畫出小小的黃色光圈。
柯尼娜嘆口氣,「真蠢。你們巫師幹嗎對女人這麼抵觸?」
「靈思風,咱們認識才一個鐘頭,你已經讓我非常吃驚——你怎麼居然能活這麼久。」
酒館里的人一擁而上,只有靈思風往後縮。他的本能要他逃走,但他知道這本能會讓他立刻送掉小命。外頭可是黃泉。無論接下來會有什麼發生在他身上,事發地點都只能在這兒。這念頭實在不怎麼讓人安心。
「你瘋了?」他嘶嘶地說,「這可是跟那個人作對!」
「噓。」它說。
「快,你必須跟我來。」她說,「你有很大的危險!」
它很美。聽起來就像柞蠶絲看起來一樣。
靈思風睜開眼睛,發現那姑娘已經換上條端莊的蕾絲長裙,蓬鬆的袖子很是迷人。巫師張開嘴。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一個問題:直到剛才他的麻煩還很簡單,很有限,稍有機會,他一定能靠著如簧的巧舌說動對方放自己一馬,即便這招不管用,他總還可以撒丫子,只要對方讓他幾步就成。他的大腦開始向負責衝刺的肌肉發送緊急信號,可不等它們到位,她已經再次抓牢了他的胳膊。
「可她是個——」靈思風遲疑著,「可她的性別是……」他喃喃道。
靈思風覺得自己彷彿聽到幾條街之外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你幹嗎這麼激動?」
「真希望我們可以為他做點什麼。就這麼把他留在這兒我總覺得不太好。」
「哦,原因倒多的是。只不過我不知道這次究竟是為了哪一個。你來不來?」https://read.99csw.com
一個衛兵舉起了十字弓。圖書管理員本來弓腰駝背地坐在酒杯跟前,現在懶洋洋地伸出一隻胳膊,像用橡皮筋扎在一塊兒的兩根大掃帚柄,砰一下把衛兵拍得倒退幾步。弓箭射中靈思風帽子上的星星以後彈開去,隔兩張桌的地方坐著位受人尊敬的皮條客,箭正好沒入他身邊的牆上。他的貼身保鏢飛出一把匕首,差點傷了屋子對面的一個小偷,此人於是撈起一張長凳向兩個衛兵砸過去,而這兩個衛兵又轉而攻擊離自己最近的酒客。此後就是一長串連鎖反應,很快每個人都開始拚命——要麼拚命躲,要麼拚命往外擠,再要麼拚命揮拳頭。
「你身上該不會正好帶著大概四尺長的繩子吧,嗯?」她顯得有些惆悵。剛剛她又摸出把飛刀,此時正拿在手裡拋著玩。
「你真的不必這麼緊張,」她甜甜地說,「現在,讓我們來瞧瞧這東西。」
靈思風挺內疚地四下瞅瞅。
「我想要它沉悶無趣,」靈思風苦哈哈地說,「否則我擔心它會非常短暫。」
靈思風還乖乖地把盒子抱在懷裡;她扯開盒蓋,拿出了校長帽。
「我會問問看。」柯尼娜堅定地說。
「好吧,祝你在尋找目標時交上好運氣。」他說,「我倒也可以幫幫忙的,只不過我不準備這麼干。」
「咱們最好離開這兒。」柯尼娜跑起來,「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躲躲嗎,你那兒?」
「甩掉他們了。」她說,「沒必要再哆嗦。現在你很安全。」
現在完全沒有任何危險。帽子的聲音從光亮中傳來。就像這樣,魔法的敵人都將滅絕。
「它對我也是這樣。」
「有。那盒子里裝的是什麼?」
帽子的聲音不僅僅具有衣料的質感,還帶種奇特的混響,彷彿許許多多聲音同時說話,而且時機掌握得幾乎天衣無縫。
靈思風抓住帽子就想往最近的桌子底下躲,可手腕上的桎梏鋼鐵一般毫不放鬆。下一個靠近的衛兵被另一把匕首插中了大腿。然後她拔出佩劍——那劍的模樣活脫脫是根特別特別長的針——恐嚇似的把它高高舉起。
「這是個謎語嗎?」他問。
靈思風聽到背後咔嗒一聲響,後門出現了更多衛兵。
對方遞給靈思風一把十二寸長的飛刀。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接過來,發現刀鋒邊緣極小的金屬微粒閃著光。
她抬頭看著他。
靈思風孤零零地坐在煙霧瀰漫、擁擠不堪的酒吧里,突然桌上落下一團陰影,一個形象兇險的人影坐到了他的對面。靈思風對此並不怎麼在意,因為兇險的人影在這地方實在過於稀鬆平常。破鼓無疑聲名狼藉,但卻是整個安科-莫波克最有格調的聲名狼藉,它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這一名聲。守在門口的巨怪對每個顧客都要仔細審查,審查項目包括黑色的斗篷、閃閃發光的眼睛和魔法大劍,諸如此類,等等等等。那些沒通過的人是什麼下場靈思風一直沒弄明白。沒準兒他把他們都吃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去未知的大地,在異國的怪獸爪子底下九死一生,這種事兒我就是不感冒。我試過,但總是抓不住訣竅。各有各的命,要我說,而我生來就是為了無聊。」他把帽子扣在腦袋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靈思風振作起精神。
他們沿著一堵亮閃閃的牆往前蹭。
「我要脫衣服。」
「快給我,馬上!女人不準碰它!它屬於巫師!」
陌生人掀開兜帽,甩甩自己的一頭長發。她的頭髮幾乎是純白的,而皮膚又晒成了金黃,兩者加在一起,恰似一根鉛條正中男人的性|欲。
「與富於異國情調的生物相遇?」靈思風微笑起來。
「我還有別的。」
靈思風遲疑片刻,因此失去了保持沉默的絕佳機會。從台階頂上傳來了巨怪的渾厚嗓音。
「哦,得了!肯定有什麼原因!」
在這片街區,路燈原本就不大常見,到這裏更是完全消失了蹤影。前方除了虎視眈眈的黑暗什麼也沒有。
「反正他好像並不在乎。他在微笑。」
她停下來,轉過身,雙手叉腰,一隻腳好不耐煩地敲打著潮濕的鵝卵石地面。
眼下未來尚未確定。
「沒錯!」
我是認真的。帽子悶悶不樂地說。冰巨人的勝利,末日,眾神的下午茶時間,所有這一切。
蛇一樣的笑聲在屋裡蠕動。柯尼娜的嘴像信箱一樣啪地閉上了。
「他們為什麼要追你?」
「我剛剛觀察過你,」她說,「一個鐘頭之前你還擔心自己的未來會沉悶無趣呢。」

「哪怕會要了你的命我也不幹。」他說。
「有人搶了帽子。」靈思風嚅動著發乾的嘴唇,「他們從九九藏書後門溜了。」
靈思風抬頭看了看,稀稀拉拉的火把釋放出霧蒙蒙的光線,隱約可以看見一根髒兮兮的長竿,說明深色小門背後的客棧就是巨怪腦袋。
「正是如此,事實上。」
對你讀到的東西可不能全信。反正現在也太遲了。我們時間不多。
當然,靈思風這人還算見過些世面,而且早先的訓練也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跟女人相處很是得心應手,哪怕一次幾個鐘頭也用不著跑去洗個冷水澡再回屋躺倒。可剛才的聲音,即便是雕像聽了也不免要從底座上跑下來,到操場上衝刺幾圈,再來五十個俯卧撐。那聲音能讓「早上好」聽起來像是邀你上床睡覺。
「我一般都睡在大學里。」靈思風連蹦帶跳地跟上去。
「噓!」
「認識?」柯尼娜問。
在靠近黃泉中心的某處有個院子——這一區從來沒有好好繪過地圖,所以位置什麼的只能說個大概。這裏的牆上至少有火把,不過它們噴出來的光線就跟黃泉本身一樣,泛著陰險的紅光,核心一片漆黑。
「把眼睛轉開。」她警告說。
體面的酒館有吧台,這裏只有一排矮矮胖胖的黑瓶子外加靠牆的隔板上那兩隻大木桶。
「你是指他竟然擁有一場私人暴風雪嗎?」
「他不會介意的。」靈思風自信滿滿地說。
「凍在臉上的傻笑,要我說是。」
不過,今天這一票絕對是這個偷盜藝術家從沒體驗過的。被偷的東西不僅主動喊賊來偷自己——那聲音十分低沉,還很有權威——甚至給出了詳詳細細、簡直不容拒絕的指示,說明贓物應該如何處理。
等等等等。校長帽的事是靈思風入學第一天人家告訴給他的,那時他還很容易被感動,所以這故事就像塊沉甸甸的鉛一樣沉進了他這團果凍里。世界上的事沒幾件他拿得准,但校長帽的重要性他卻非常確定。誰都希望自己的生活中能有一點點魔法,也許連巫師也不例外。
「唔唔唔。」靈思風道。
靈思風覺得一陣噁心,他把嘟嘟囔囔的帽盒子緊緊抱在胸口,抬腳走進店裡。
「啊,」靈思風說,「這倒是把範圍縮小了些。事情是不是還涉及前往未知之地的艱辛旅程,並且很可能要面對無數的危險?」
「因為如果你不來我就要殺了你。」
靈思風被那姑娘不停地往吧台背後猛扯。櫃檯底下,店主坐在錢袋上,膝蓋上橫放著兩把彎刀,此時他忙裡偷閒,正喝著小酒。時不時傢具破碎的聲音會讓他臉上一陣抽搐。
「呃。」她說。
一個滿身肥肉的大塊頭把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又邪里邪氣地沖自己的同伴眨眨眼。他渾身上下只有件皮毛馬甲和一張皮革遮羞布,嘴巴張開時活像個帶褶皺的洞。
他們跑進另外一條巷子,邁開大步往前沖。靈思風努力想跟那姑娘齊頭並進;跟在她身後的人很容易碰上什麼尖利的東西,另外他還不大確定她能記得自己跟她是同一條戰線上的,無論那是什麼戰線。
那姑娘停在一個拐角,轉身往後瞅了瞅。
在這個霧氣瀰漫的春夜,黃泉里伸手不見五指,讀者壓根兒沒法讀到靈思風如何穿過一條條陰森可怖的巷子,所以本段的描寫將略微往上抬升,越過華麗麗的房頂、越過一片彎彎曲曲的煙囪,轉而欣賞寥寥幾顆衝破濃霧的星星。我們將努力無視從底下升起來的動靜:小步快跑的聲音、衝刺的聲音、軟骨摩擦的嘎吱、呻|吟,還有悶在喉嚨里的尖叫。所有這一切聽起來很像是有隻野獸,拚命節食兩個星期以後決定來黃泉溜達溜達。
「對,好吧,可她不等我生下來就跑了。」靈思風含含糊糊地說。
「不過是頂帽子。」
三個士兵出現在樓梯頂端,都是王公私人衛隊的成員。為首的一個低頭朝屋裡燦爛地微笑。那笑容暗示說他已經打定主意,下面的笑話只會供他一個人樂呵。
如果你只管聽人吩咐,別想著要理解什麼的,這樣事情或許會容易些。帽子說。年輕女人,現在你把我們放回我們的盒裡。很快就會有許多人來找我們了。
「這是——這是那頂帽子。校長的帽子。」靈思風啞聲道。他眯起眼睛。「你偷的!」他一面怒吼一面掙扎著站起來,伸手去抓閃閃發光的帽檐。
「這兒有路通向屋頂嗎?」
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外兩隻從他懷裡奪走了帽盒子。
靈思風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等等!」
未來屏住呼吸,等著靈思風走開。
「一樣。」
只聽嗖的一聲,小隊長的肩膀上突然長出一把匕首的刀柄。緊接著那姑娘猛一轉身,以外科手術般的精確性伸出一隻小腳,頭一個進門的衛兵猝不及防,被一腳踢中下身。屋裡的二十雙眼睛同時漫出了同情的水汽。
「誰都別動。」read.99csw.com他建議道。
靈思風。帽子說。
兩粒骰子咔嗒咔嗒地停在了桌面上。聲音聽著響亮極了,而且顯示出的很可能不是靈思風的幸運數字。
她在陰暗走廊的拐角處停下,伸手從腰袋裡掏出一把金屬做的小東西,撒在他們身後的地板上。這一把裏面,每一顆都是四根釘子焊在一起,因此無論如何著地,總會有一根豎直朝上。
「幾乎肯定是九死一生?」
靈思風不準備相信一頂帽子的話。
「找男人來了,小女士?」他說。
「嘿,等等,」靈思風道,「這許多年裡我怎麼從沒聽見過你說話?」
整座城裡,無數個聲名狼藉的小酒館,隨你怎麼挑,你偏就進了他那間。帽子抱怨道。
「你可以回頭了。」
靈思風猛地轉過身,臉都紅了。他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還有一陣香氣。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可以睜眼了。」
「為什麼?」
「我想或許我該跟你一起走。」他英勇地說,「在這座城裡,女孩子孤身一人沒準兒會遇上什麼危險。」
「哦,他們會來的,相信我,只是不會再出去。」靈思風道,「就跟我們一樣。我是說,你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我簡直不敢想象……我是說,那裡頭有些人……」
「好吧,可我活下來了,不是嗎?我在這方面有點才能。隨你去問誰。我有癮。」
柯尼娜走進屋裡,看上去舉止端莊,身材出奇地嬌小。靈思風跟在她身後,感到好幾十個客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往旁邊瞟瞟,凈看見些不懷好意的臉;這些人想也不想就會殺了他,事實上還會覺得殺他比想想要容易得多呢。
「唔,你更……矮些。」
「等等,等等,」靈思風趕緊插話,「怎麼回事?你想讓她偷你?為什麼我們時間不多了?」他對校長帽伸出根手指,開始發難,「無論如何,你怎麼能隨隨便便讓人把你偷了,你應該待在——待在校長的腦袋上!儀式就在今晚,我本來也該參加的——」
「恐怕沒有。」靈思風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記在此賊名下的案子包括:在晚禱進行到一半時從鱷魚神奧夫勒的神廟盜走鑲滿寶石的開膛刀,在王公最棒的賽馬正要贏得比賽時從它腳上偷走銀馬掌。還有一天,盜賊工會的副會長哥里駝勒·敏撲西在市場上被人撞了一下,回家時發現剛剛偷來的一把鑽石竟不翼而飛,他立刻便明白了誰是罪魁禍首。此人是那種能夠偷走先機、盜取時機的賊,還能直接從你嘴裏把話偷了去。
「對什麼有癮?」
靈思風那一臉堅決的恐懼慢慢開始消退。
那人罩著黑色的天鵝絨兜帽,帽子邊緣還鑲了一圈動物毛皮。這個兜帽里鑽出一個嘶啞的聲音。
「哦,趕緊走吧!」
「你是那個神秘的小偷,對不?」靈思風說,「大家都在談論你,說你就連鎖上的東西也能偷走什麼的。你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樣。」
沉默像止血帶一樣收緊了。靈思風暗想,現在,我們隨時都可能被……

「那些人,」靈思風語無倫次,「我是說,你那麼踢他的……你抓住他們的……你還一劍刺進了那一個的……你是誰?」
我沒有什麼需要說的事兒。
「我估摸著他已經到了某個更暖和的地方。你不覺得我們該把盒子蓋上嗎?」
她放鬆下來,大聲嘲笑他。
「請你多表現出一點點敬意,年輕的女士。」靈思風盛氣凌人地說,「你所提到的正好是古老魔法的象徵。」
「可它知道我的名字!」
「為什麼他渾身都是雪?」
她走到最近的窗戶跟前,推開百葉窗,一條腿伸到窗檯外。
前輩們告訴給年輕巫師的理由是,魔法的實踐勞心費力、十分困難,同黏糊、鬼祟的活動正好互相排斥。比較明智的法子,人家告訴他們,是乾脆忘了那些事兒,好好把渥得里的《玄妙入門》搞搞清楚。有趣的是,這些理由似乎並不能讓年輕的巫師們滿意,他們懷疑真正的原因在於規矩都是巫師老頭子定的,而這些人的記性個個壞得出奇。他們完全想錯了,儘管真正的原因早就沒人記得:假如允許巫師隨隨便便繁殖後代,就有出現大法師的危險。
「他為什麼停下來?」
「什麼?」
對於靈思風來說,更迫切的問題在於他正被人往樓上拖。
靈思風聲音里的恐懼太強烈,連她也不由放慢了步子。
「不知道。」
面對它們,巨怪腦袋的顧客紛紛失去了興趣。
「有可能。」
「所謂安全,意思是說我正跟一個女殺人狂獨處?」靈思風道,「好吧。」
他朝那姑娘瞪大https://read.99csw.com眼睛,「它跟我說話了!」
她挑剔地看著最近的門道。
「他看起來可冷得緊。」柯尼娜打個哆嗦。
順便說一句,竿子上掛的不是招牌。取名的時候他們決定管這地方叫「巨怪腦袋」,那可不是說著玩的。
「嘿,我說——」靈思風趕緊追上去,那姑娘已經飛快地跑到巷子的盡頭,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進入了另外一條巷子。在這裏,道路兩旁的房子醉醺醺地擠在一起,最頂上一層竟然可以相互接觸。她停下來。
「怎麼了?」
「當然。」
「我找個巫師。」那聲音說。聽起來它似乎因為要偽裝自己而顯得格外沙啞,不過這在破鼓同樣是稀鬆平常。
「我在這兒找了個落腳的地兒。咱們進去吧?」
「不必擔心。我又另穿了些。」
靈思風慢動作跪倒在地。
「我說快走,」她重複道,「你怕什麼?」
靈思風點點頭,伸手去抓凍賊的冰胳膊。那人從他手裡滑開,倒在鵝卵石路面上。
巷子另一頭,巨怪腦袋的後門處有些動靜。靈思風感到匕首被人奪走,然後擦著自己的耳朵飛過,沿著條平平的軌道沒入二十碼外的門柱。某人伸出來的腦袋匆匆忙忙地縮了回去。
大學里發生了些可怕的事情。我們絕不能被帶回去,明白?你必須帶我們去克拉奇,那裡有個配得上我們的人。
「啊,」大塊頭男人咯咯笑道,「不錯,俺就喜歡這樣帶勁兒的姑——」
「我叫柯尼娜。」
亮光消散,雪花變成雨夾雪,最後融化成毛毛雨。
她低頭看看他,一臉奇怪。
「腿軟了?」
事實上,帽子無意讓任何不測發生在自己身上,眼下它正夾在一個很有些迷惑的黑衣盜賊胳膊底下,迅速往破鼓前進。
在被拽走之前,最後落入靈思風眼帘的是圖書管理員。儘管模樣彷彿毛茸茸、裝滿水的橡膠口袋,但這隻猩猩的重量和臂展可不會輸給屋裡的任何人。眼下他正坐在一個衛兵的肩膀上,努力想扭開對方的腦袋,而且成績還不壞。
「我才來沒多久。」她說。
「謝謝,」他迴轉身,「不會害你沒得用了吧,啊?」
「怎麼?」她厲聲問。
「可惜。我的用光了。算了,來吧。」
他想說:這是校長帽,你不明白嗎?這是給所有巫師的頭頭戴的,唔,戴在所有巫師的頭頭的頭上,不,從象徵的意義上講它是所有巫師一同戴的,反正理論上應該是這樣,而且它是每個巫師追求的目標,是代表有組織魔法的符號,是這整個職業的寶塔尖兒,是一個符號,它對所有巫師的意義在於……
「沒錯,但我們至少可以讓他靠著牆。」
「轉過身去。」她一邊指揮一邊踏進了條小巷。
「可我有你來保護我啊。」她說。
「抱歉?」
柯尼娜回頭看了看被那圈藍光環繞的人影。它似乎正盯著自己手裡的什麼東西。
「噢,偉大而奇妙的帽子,」巫師的語氣相當誇張,「請擊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她竟然放肆到,不,不止是放肆,她竟然——」
你們絕不能回大學。帽子在盒底咆哮。靈思風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反正那主意對他也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此刻正是黑夜和白晝交替的時候,也是安科-莫波克一天的轉折點。那些在太陽底下討生活的人剛剛勞作了一整天,眼下正在休息,那些在冰涼的月光底下老老實實掙飯吃的人則正振作精神準備開工。的確,時間剛好行進到那個溫柔的分界點,闖空門已經太晚,夜盜又還嫌太早了些。
「你知道嗎?」他嘆口氣,「其實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
又一陣窸窸窣窣和一陣香水味。
「就好像你腦子裡鑽出來的聲音?」
「我能找到的巫師就他了,」那姑娘道,「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的,不是嗎?他帽子上還寫著『巫司』什麼的呢。」
巫師與性的關係相當複雜,不過我們已經暗示過,總的說來它可以歸結到這麼一句:涉及葡萄酒、女人和歌兒的時候,巫師們盡可以愛怎麼喝怎麼喝,想怎麼唱怎麼唱。
靈思風皺起眉頭。「我們對女人不能抵也不能觸,」他說,「關鍵就在這兒。」
「為什麼?」靈思風斷定那聲音有些古怪。它聽起來叫人完全無法拒絕,彷彿它就是實實在在的命運。假如它命令他走下懸崖,他很可能要等跌到半路才會想起自己或許應該稍微反抗一下。
「嘿,我嗦了你們不能蟲則過——」
靈思風深吸一口氣。「殺人犯、搶劫犯、盜賊、殺手、小偷、扒手、衛兵、騙子、強|奸犯和強盜。」他說,「那前面可是黃泉!」九*九*藏*書
「他要熱心於傳統,不介意為了巨大的回報承擔風險。」另一個聲音回答道。它似乎來自陌生人胳膊底下的黑色皮盒子。
「哦?」她冷冷地說,「怎麼個不一樣法?」
哦,得了,閉嘴。她偷我們是因為我們下了命令。險得很呢,還真是。
他沒動。
靈思風聳聳肩。「街上見過,」他說,「這人叫狐狸拉里還是白鼬菲茲還是別的什麼。反正是個嚙齒類。他不過是個小偷。人畜無害。」
柯尼娜輕輕把他推到一邊,從那人凍僵的胳膊里扯出盒子。
「那就你拿著好了。」
他走到了通往街道的台階底下,就在這時,他身後有個聲音說:「一個真正的巫師肯定會接受的。」
一切魔法的末日近在眼前。
「天黑之前呢?」
環繞帽頂的八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光譜中的八種色彩一應俱全;它們在霧氣朦朧的小巷裡製造出了很特別的效果,如果不是靠了魔法,這多半需要一個機靈能幹的特效導演外加整整一隊星光鏡才能完成。她把它舉得高高的,帽子創造出一團彩色的星雲。常人一般只有在從事過某些違法活動之後才會看見這景象,能在清醒時就有這份榮幸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沉寂。沉寂裹住他們,非常厚實,彷彿一打有毒物質散發出的氣體,保證能將尋常的腦子變成乳酪。疑慮重重的眼睛透過濃霧瞅著他們。
雪花不斷落在他肩頭,樣子彷彿特別嚴重的頭皮屑。致命的頭皮屑。靈思風對這類東西有種本能的直覺,他還有深深的懷疑,疑心那人已經去了某個不再需要洗髮香波的地方。
巨怪腦袋是另外一種糞坑,氣味完全不同。這兒的顧客,假如他們改過自新、從頭到腳把自己打理乾淨,再把整個形象都改進到無從辨認,那麼他們可能——僅僅是可能——有希望被當成社會的渣滓。而在黃泉,渣滓就是渣滓。
她向前一躍,把圓形的皮盒子塞到靈思風懷裡。
柯尼娜伸出一隻手。那是團蒼白的模糊,在這兒和那兒稍作停頓。幾秒鐘的難以置信之後,那人呻|吟一聲,蜷起了身子,動作極為緩慢。
「還有誰?」她說。
「你還好吧?」她問。
靈思風點點頭。聽上去挺合理。
柯尼娜越過他身邊,撈起裙子,一腳踢中靈思風腰旁的目標,動作乾淨利索。某人在他耳畔嗚咽一聲,然後頹然倒地。那姑娘優雅地一轉身,抓起兩隻酒瓶,在檯子上砸掉瓶底,落地時鋸齒狀的一端已經對準了身前。莫波克匕首,黑話里是這麼叫的。
「再說天黑以後他們也不準女人進去。」他說。
世界很快就要毀滅。
靈思風感覺自己手腕上的壓力在增加。
我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蠢傢伙。畢竟我們可是有魔力的帽子。
一個鐘頭之前我們才目睹了一場很不體面的混戰,地點是在破鼓酒家。大家或許會以為那是個聲名狼藉的下流小酒館,但事實並非如此。它是個聲名狼藉的上流小酒館,顧客都挺體面,儘管是種有些粗糙的體面——他們或許會打打殺殺,但干架的時候都很隨和,彼此平等,心裏半點不懷什麼惡意。就連孩子也可以進去喝杯檸檬汁,他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會是什麼呢?也不過是後腦勺給拍上一巴掌罷了,而就連這也還要等他母親聽出他擴展了詞彙量之後。如果氣氛比較祥和,而且又能肯定今晚圖書管理員不會出現,店主有時甚至還會在吧台上擺幾碗花生呢。
柯尼娜看看滿地的碎片。
並且碎了一地。
他可以繼續走。他可以走上台階,走到街上,去撕格巷克拉奇人開的外賣買份比薩,然後回去睡覺。這樣的話歷史就會徹底改變,事實上它還會短上許多,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個好覺,儘管當然是睡在地板上。
「什麼,又來了?」
「為什麼?」他問。
破鼓的其他客人都頓住了,許多隻手停在各式各樣的武器上。來人不是城裡尋常的警備隊——那些人小心謹慎,基本上還都很腐敗。王公的私人衛兵完全不同,他們壓根兒就是一坨坨活動的肌肉,而且絕對沒法賄賂,哪怕僅僅是因為王公的出價可以高過任何人。無論如何,他們的目標似乎只是那個女人,於是別的顧客都放鬆下來,準備欣賞表演。最終這事兒說不定還會有些參与的價值,當然那要等明確了哪一方會獲勝之後。
「抱歉,」他說,「沒聽過。」
「嗯,我猜你也不是這邊的人,」他說,「否則我肯定應該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