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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呢?」
「那你完全可以理解那是種什麼感覺。」
「你在那底下幹嗎?」柯尼娜滿不耐煩地問。
「安全。來吧。」她說。他們繼續踏著濕漉漉的鵝卵石大步往前走,她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說,「我猜你父親多半是個巫師吧。」
此時,在大學的大廳和走道里,一個字眼低聲流傳著:大法!
卡叮的手指握住黑色的法杖。
行李箱站在滴水的街道上,剛才的匕首還插在箱蓋上顫顫巍巍,它瞪著柯尼娜。接著它稍稍改變姿態,小短腿踏出一種錯綜複雜的探戈步子,轉而瞪上了靈思風。行李箱壓根兒沒有五官,只除了一把鎖和兩根鉸鏈,可它瞪起眼來比一塊大石頭上所有的美洲鬣蜥加在一起還厲害。它簡直能瞪贏玻璃眼珠的雕塑。要論那種遭受背叛的哀怨,挨了主人一腳的小獵犬也只好老實回狗窩裡趴著去。眼下箱子上還插著幾個箭頭和幾把斷劍。
「而且它們都非常不錯。」靈思風拚命獻殷勤。
他把法杖一指。
鋅爾特感到自己彷彿被金色的目光刺穿了,就好像對方正從他的後腦勺讀取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跟我來!」
「這是什麼?」柯尼娜嘶嘶地問。
為了大學。為了魔法的榮耀。為了整個世界。為了你內心的渴望。再說,如果你不干我就把你活活凍死。
「我親愛的孩子。」卡叮道。
「什麼,就像抓住法杖那樣?」
「一點點而已,」卡叮很快記起這孩子有個不好的傾向,喜歡把魔法當成強者的生死決鬥,「但肯定不如你,我敢說。」
靈思風長嘆一聲,幾乎像是鬆了口氣。賄賂收買、甜言蜜語、苦苦哀求,這些他全不知該如何應付。可威脅嘛,真的,威脅他熟得很。他知道遇到威脅自己該咋辦。
這兩個人肩並肩站在一處,模樣幾乎與阿拉伯數字10完全一樣。
「你嚇唬不了我,年輕人!」他喝道,「或許你確實有天賦,但僅僅有天賦是不夠的。要成為一個偉大的巫師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條件。行政才能,比方說,以及智慧,還有——」
「它咬了我。」
幾個巫師偷偷摸摸地試了試自己好些年來一直沒能掌握的咒語,並且驚奇地看到它們完美地呈現在眼前。起先大家還挺不好意思,但很快就有了信心,他們要麼高喊著、叫囂著沖彼此亂丟火球,要麼從帽子里變出鴿子,讓五顏六色、閃閃發光的金屬小圓片從天而降。
「唔?」
靈思風發現自己被壓在牆上,不知怎麼回事,一小股凝結成水的霧氣立刻開始往他脖子里滴。一柄寬大的飛刀憑空出現在柯尼娜手裡,她蹲伏在地,活像叢林中的野獸,或者更糟的,活像叢林里的野人。
「享樂主義?」靈思風幾乎絕望。
我就是魔法。真正的魔法。再說了,被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戴了兩千年,你總會學到點兒什麼。現在,我們必須逃了。
而且,鋅爾特不得不承認,留下來的一切實在沒法帶給人多少信心。突然之間,他敏感地意識到在自己的袍子底下——在他那襤褸的、嚴重褪色的袍子(這一事實又帶來一波嶄新的罪惡感),在他那被老鼠打了個洞的袍子底下——他仍然穿著居家的拖鞋。
卡叮低聲吼起來:「當然不是!別傻了!我們不過是容忍這情形而已。智慧就是這個意思,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的,它意味著耐心等待——」
「關於這一點存在著兩種思路。」靈思風道,「有些人說它挺危險,其他人說它極其危險。你怎麼想?」
「現在我來接見他。」科銀說,「要讓他知道巫師們等待得已經夠久了。請後退。」
因為我沒有選擇。相信我,如果能找著個八級巫師,我肯定不找你。絕不能讓他戴上我!
箱子帶著很多魔法特質,其中有一條相當簡單明了:它會跟著自己認定的主人去任何地方。這「任何地方」可不僅僅是指某個維度,又或者某個國家、某個宇宙、某幾次轉世。任何地方。它就像傷風一樣難以擺脫,而且令人不快的程度還要高得多。
靈思風睜大眼睛,密密麻麻的船索底下隱約可以看見許多被霧氣環繞的陰影。泊錨燈星星點點地分散各處,在黑暗中製造出一個個模模糊糊的光球。
「棒極了。」他改用嘴巴說。
「那些人都是誰?」科銀拿法杖一指。他進門的時候,聚在大廳里的巫師紛紛轉過身來,現在他們又都忙不迭地退開,就好像法杖是台火焰噴射器。
鋅爾特扯扯他的袍子。
科銀長久地瞪著他,眼神冰冷。
九_九_藏_書我剛剛殺了個木頭箱子。」她說。
鋅爾特認出那是歐汶·哈喀德里,七級,教授魔法傳承。他氣得漲紅了臉,同時又憤怒得臉色煞白。他的話彷彿無數把匕首破空而來,短促得好像修剪過的灌木,乾脆得好像餅乾。
「就為這,男人通常都對我敬而遠之。」
卡叮想了想。大家都說王公的間諜網無與倫比。「依我看,」他字斟句酌道,「他既不賢明也不公正,但卻絕對公平。他對每個人都同樣的不賢明,無所畏懼,也毫不徇私。」
「可是,」柯尼娜說,「假如你想當的是個理髮師呢?」
「我就要成為校長,一如我的命運?」
「我們必須抓住機會!」
「其實說不上。有點吧。」

「我能明白一部分,可我半點也不信。」靈思風說著,把腳牢牢釘在鵝卵石地面上。
「他可是位賢明公正的統治者?」
「它對女人是什麼看法?」
「閉嘴!」卡叮努力蓋過周圍的喧囂,「再把你的帽子拉上去!拿出點尊嚴來!」
另見:末日、冰巨人之傳說以及眾神的下午茶時間。
她從街角伸出腦袋打探一番。
「喂?」
柯尼娜盯著箱蓋。它看起來很像是張嘴。
「你給蝰蛇咬過嗎?」
靈思風默想片刻。「果子醬?」他嘗試道。
不過,當然要逃得很有尊嚴。
「那你又在桌子底下幹嗎來的?」鋅爾特話里一股子酸味。
「帶『義』字的。」
他們管我叫傀儡帽!帽子的聲音里透出濃濃的嘲諷。那些一身肥油的巫師,他們背叛了大學所代表的一切,卻管我叫什麼傀儡帽!靈思風,我命令你,還有你,女士,好好為我服務,我將滿足你們最深的渴望。
他轉向卡叮,發現自己的巫師兄弟正盯著科銀,兩眼閃閃發光。
「沒錯。」那姑娘沖靈思風皺起眉,「誰都得有個父親,」她補充道,「甚至連你也不例外,我估摸著。」

他轉身面對代表了魔法的巫師們,然後舉起兩隻胳膊。「我的兄弟們,」他高聲吟道,「我們之中出現了一位擁有偉大力量的巫師!」
消失的還有高處的小窗戶,窗戶同它們柔和的古董油污一起不見了蹤影。純粹的日光湧進大廳,這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呢。
「並且沾滿鮮血?」
鋅爾特幫卡叮站起來,然後攙著他,乖乖地跟在男孩身後一路小跑。
「抱歉。」
大多數巫師都是這副表情。巫師么,假如他們不被力量吸引,那就算不上巫師了,而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力量。那根法杖就像耍蛇人手裡的眼鏡蛇,把他們全都迷住了。
「哦,人也吃。目前為止大概十五個,我想是。」
現在大廳幾乎整個變成了玻璃,要不就是大理石。一切都那麼華麗,鋅爾特覺得自己簡直不配待在這裏。
他們快步追上科銀堅定的背影,男孩大步走下樓梯,穿過通向大廳的壯美拱門。
「可你不就是巫師?」
「天花板太高——」
他們無言地盯著霧氣。
「昨晚我見過你,」他說,「你強大嗎?」
「沒必要拿這個取笑,巫師。」
「我是說,我可不想冒犯你。」
「我是說它瞪眼的樣子!」
鋅爾特沿著大法師的目光看過去,科銀指的是裝飾在牆上的肖像畫和雕塑。過去的校長們留著長長的鬍鬚,戴著尖尖的帽子,手裡或抓著華美的捲軸,或拿著富於象徵意義的占星裝備;他們俯視眾生的目光里充滿了強烈的自高自大,當然那也可能是出於長期便秘。
「除非是掐住他的喉嚨,我猜。」靈思風道。
哈喀德里瞪大眼睛,毫不掩飾滿臉的訝異。
她紅了臉,「嗯,好吧,但他給了我可以系住一艘船的肌肉,我的反應靈敏得好像熱錫上的蛇,極其渴望順手牽羊,而且每次遇見陌生人我都有種可怕的感覺,覺得九十英尺開外我就該扔把匕首過去刺穿他的眼睛。而且我的確能辦得到。」她帶著一絲自豪添上一句。
她站起來,以一隻腳為軸轉過身,同時飛刀出手,動作一氣呵成。
行李箱是用智慧梨花木做的,這種植物魔力很強,以至於在碟形世界上基本已經絕種,只一兩個地方還殘存著一點。它同柳蘭有些類似,只不過它們對強輻射的地點不感興趣,而偏愛曾經大量釋放魔法的區域。傳統上巫師的法杖都使用這種材料,行李箱用的也是它。
「我不大確定。唔,剛剛發生了啥?」鋅爾特嘶嘶地說。
「哦,它一點不挑剔read.99csw.com。去年它吃了本咒語書。悶悶不樂了三天又把它吐出來了。」
行李箱把蓋子揚起來一點點。
「下次你碰我的法杖,」科銀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你就死定了。明白?」
靈思風的嘴唇無聲地嚅動。「抱歉,」他說,「我沒聽錯嗎?你父親真是野蠻人克恩?」
靈思風皺起眉頭。關於父母的問題他一向不大拿手。
「如果世界馬上就要完蛋,你還怎麼滿足我最深的渴望?」
高階巫師似乎沒有注意到對方這樣熟稔的稱呼。他轉過身,倚在雕花的扶手上,望著底下的魔法大匯演。他的雙手自動伸向衣兜,尋找他的煙袋;可他停了下來,咧著嘴捻了個響指。一根點燃的捲煙出現在他嘴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沒辦法。我隨我父親。」
靈思風長嘆一聲。「這感覺我明白,」他說,「我曾經想當個巫師。」
「真正的理髮師?」靈思風問。
卡叮皺起眉頭。「對,」最後他說,「那之類的,我猜。你在語言文字上倒很有一套,你知道。」
「完全正確。這是充滿奇迹的時刻,一種……一種——」
「別問我,」她說,「這看來挺像是冒險。恐怕我命中注定得經歷這些。這就是基因我跟你說。」
一種短暫沉重、若有所思的沉默充斥大廳。
「你聽明白了哪怕一星半點沒有?」她謹慎地問。
「就這座城來說,應該是王公,維帝納里大人。」卡叮語氣謹慎。
「現在我想看看大學了,」男孩繼續道,「我聽說過好多同它有關的故事……」
「你對待陌生人的方式非常獨特。」說完,靈思風立刻低頭躲閃,但什麼也沒發生。
「魔法正流進大學,」卡叮道,「大法師就是這個意思。魔法的管道。真正的魔法,我的孩子。不是過去幾個世紀里我們湊合著用的老東西。這是新生的……新生的——」
唯一的動靜只有一聲空洞、木愣的「砰」。
巫師們張大嘴巴面面相覷,眼前的景象與一直以來他們想象的樣子完全不同。毫不寬容的陽光將華麗的金絲刺繡打回原形,變成鍍金,精美的衣料也暴露了身份,它們原只是污跡斑斑的破舊天鵝絨而已;飄逸的美須變成了沾滿尼古丁印記的一團亂麻,璀璨奪目的八鑽原來也只是挺次的安科石罷了。清新的光線探索著、刺探著,所有教人舒服的陰影都被一一剝離。
他咽口唾沫。「它是個很大的廳。」他奮力掙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最後一點條理被那探照燈一樣的目光燃燒殆盡,「一個特別大的廳,所以它才叫做——」
大法師,名詞。(神秘學。)巫師的原型,新魔法進入世界的大門,此巫師不受自己身體之物理能力所限,亦不被命運或死神掌握。據載,世界年輕時原有許多大法師,但如今已不可再有,為此吾等感謝諸神,因為大法非人類所能,大法師回歸則意味著世界的終結……假使造物主想讓人與神一般強大,他會幹脆給人安上翅膀。
柯尼娜嘆口氣。
「那感覺一點也不像蛇咬。」
「只是個簡單的問題。在這間屋子裡一共有——」科銀的嘴唇嚅動了幾分之一秒——「四百七十二個巫師,通曉世上最精妙的技藝,然而你們所統治的僅僅是這幾英畝相當低劣的建築。這是為什麼?」
柯尼娜站直身子,瞪大了眼睛。她血管里激蕩的是英雄的血,極其固執,害她一輩子也幹不成圍著粉紅色圍巾的那個行當,但這一次她卻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了。
他伸出一隻肉乎乎的手。
卡叮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太不可思議了,這孩子簡直說出了他的心裡話。
「嗯?」
「孩子,這對於哪怕最最愚昧的市民也是一目了然的,」他說,「僅僅袍子和飾物就——」
「從這些牆上,」卡叮道,「兩百個最偉大的巫師俯視著你。」
魔法溢滿了大學。
庶務長趕忙跑過去,彎腰查看卡叮的傷勢。年老的巫師呼吸沉重,臉色也十分奇特。鋅爾https://read.99csw.com特拍拍他的手,直到他睜開一隻眼睛。
靈思風轉過街角。
「一切都太老——」
「好極了!」
「當然,我們可以安排。」卡叮道,「王公在巫師請求接見時從來很大方,而且——」
「沒有。」
「怎麼——」靈思風張開嘴。
「你是它的主人?」
「唔,難免的。」靈思風有氣無力地說。
「這是大廳。」他說。科銀金色的眼睛轉向他,巫師立刻覺得口乾舌燥,「叫這名字是因為它是個廳,你明白。而且很大。」
鋅爾特一閃身跑到前頭,拚命想要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
圖書管理員讀完了交叉引用的部分,回到第一個條目,睜著深邃的黑眼睛盯著它看了許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回原位,爬到自己的桌子底下,把毯子拉起來罩住了腦袋。
「剛剛發生的事兒你瞧見了沒?」卡叮低聲問。
立刻上船。帽子說。靈思風的雙腳自己挪動起來。
片刻的寂靜之後,爆發出陣陣歡呼和表示反對的怒吼。人群後部好幾堆人吵了起來,靠近前排的巫師倒不那麼熱衷於爭執。他們能看清科銀臉上的微笑。那笑容明亮燦爛又冰冷刺骨,就好像月亮露出的笑臉。
她一臉暴躁地搖搖頭,「那詞兒的意思是說你會像你父母。」
啊,經驗半富。帽子說。
大法!幾個膽大的傢伙嘗試了一把古老的飛行咒語,眼下正在房椽間上上下下地飄著,只稍微有些晃悠。大法!
「這個王公在哪兒?我想見他。」
「還在睡——」鋅爾特道。
「這跟滿不滿足沒關係,」他,「我猜我們只是沒怎麼考慮這個問題。巫師的天職,你明白——」
圖書館里突然安靜了下來。書早就不再焦慮。它們已經把擔憂拋在身後,進入了由絕望的恐懼形成的一潭死水。眼下它們像無數被催眠的兔子一樣蹲在自己的書架上。
「在我看來,」最後科銀道,「巫師統治的只有巫師而已。誰統治著外頭的現實?」
「你們為了力量爭吵不休,」科銀甜甜地說,「可是呢,在這些石牆之外,對於收糞人或者尋常的商販,一個高階的大巫師和一個小小的魔術師之間真有多大區別嗎?」
「危險嗎,它?」
圖書管理員抬起毛茸茸的長胳膊,一把抓住《佧浦斯羅克之魔法大辭典——附為智者準備的評註》,半點不給對方機會逃開。他用長長的手指安撫住它的恐懼,翻到「大」字部,溫柔地把哆哆嗦嗦的書頁展平,然後一片堅硬的指甲順著條目往下滑,一直來到:
「沒錯,沒錯。」科銀道,「然而你們的大學卻被堅不可摧的石牆限制著。這是為什麼?」
「你瘋了不成?」他說,「只有升至第八級的巫師才能成為校長!同時其他幾位最高等級的巫師還必須在莊嚴的代表會議上推舉他!(當然是在眾神的指導下。)這可是魔法的傳承!(虧你想得出來!)」
「死人而已,我想。它還能幫你洗衣服,你把衣服放進去,拿出來的時候就洗過熨過了。」
「可每次看到美容的工具,我就實在忍不住想拿把雙刃指甲剪到處亂揮。我是說劍。」柯尼娜道。
「安靜!」
「哦,絕對的,」卡叮道,「毫無疑問。我能瞧一眼你的法杖嗎?多麼有趣的設計——」
「我是說,一等他們發現了,你就很難留住你的男朋友。」
「但我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需要智慧、遠見以及良好的建議,假如你能屈尊提供這些富有價值的珍寶,我將不勝感謝。比方說——為什麼巫師沒有統治世界?」
「我會記得,唔,不去碰它。」鋅爾特堅定地說,「是什麼感覺?」
太陽就像個煮壞的荷包蛋,點亮了小仙日。霧氣化作一條條銀色和金色的飄帶漸漸往安科-莫波克收緊——潮濕、溫暖、悄無聲息。遠遠地從平原上傳來了春雷的轟隆聲。天氣似乎暖得有些反常。
「這又不是我的錯。」
「啊。唔,當然,不過——」
「謝謝你,兄弟。」
當然,大多數時候,這裏本來也滿是魔法,可那是種舒適的老魔法,危險性和令人激動的程度相當於卧室穿的拖鞋。而眼下滲進古老現實中的卻是種全新的東西,充滿生機,鋸齒一般鋒利,彗星的火焰一樣冰冷、明亮。它滲透進石頭裡,在尖利的邊緣噼啪作響,就好像是世界這張尼龍地毯上的靜電,它發出嗡嗡聲、嘶嘶聲。它弄卷了巫師們的招牌鬍子,它讓一縷縷第八色煙從巫師們的指尖噴涌而出,儘管過去三十年裡這些手指所施的魔法至多也不過是一點點光幻術罷了。如何才能把這效果形容得富於品位而又巧妙得read•99csw•com體呢?對於大多數巫師來說,這就像是身為一個老頭,突然面對一個美麗的年輕女人,結果他帶著滿心的恐懼、歡樂和驚訝,發現自己的肉體突然跟精神一樣雀躍不已。
「老天爺。」
卡叮抬起頭,動作很輕柔,免得掉下什麼零零碎碎。
眼看著法杖閃爍、吐火,巫師們紛紛撲倒在地。鋅爾特把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滾到一張桌子底下。大學的整個構造都在他身邊飄蕩。木頭嘎吱作響,石頭痛苦呻|吟。
巫師們通常都起得挺晚。可這天早晨,不少巫師都早早起床,漫無目的地在走道里晃悠。他們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改變的味道。
「我在這兒。」科銀說。
「為什麼不行?你不就是校長帽嗎?」
「啊,」科銀道,「袍子和飾物。當然。」
有什麼敲了敲他的頭。他尖叫起來。
「聽著,」她說,「有個挺複雜的詞兒,一個老巫女告訴我的……記不大清了……這種東西你們巫師該知道。」
帽子似乎考慮了一會兒。好吧,你們有沒有什麼最深的而且又只需要兩分鐘就能滿足的渴望?
「可我不是巫師,哈喀德里大人。」
我並不要你陷入危險。
「你知道,這就是好笑的地方。」靈思風說。
「可冒險這種事兒我壓根兒不行!相信我,我已經冒過一打險了!」靈思風哀號道。
「蠻族理髮師可沒多大市場,我估計。」靈思風道,「我是說,誰想來個香波洗髮外帶砍頭?」
這行為無論如何也是對禮儀的粗暴侵犯。不等對方明確同意就去碰人家的法杖,這種事巫師連想也不該想。可有些人就是沒法相信小孩子也是完完全全的人類,總覺得尋常的禮貌不必用在他們身上。
行李箱拖著腳轉過身,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我說,你怎麼能施魔法?你不過是頂——」靈思風的聲音越來越小。
「啊。」
「好人還是壞人?」
粗糙的石牆消失了。被貓頭鷹佔據的陰暗房椽消失了。鋪著黑白瓷磚、圖案讓人眼睛發直的地板消失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哀嘆道。
「他差點殺了你。」他嘶嘶地說。卡叮不理不睬。
「而你們對此感到滿足?」科銀問。
最高級的巫師們交換著心知肚明的眼神。
「沒錯。我看得出。」靈思風道,「不過,要是你想當個名聲赫赫的野蠻人盜賊倒是挺有用。」
接下來的噪音似乎並沒經過鋅爾特的鼓膜,更像是身體的直接感受。卡叮彈起來撞到長廊對面的牆上,聲音就好像一麻袋肥豬肉掉到了人行道上。
「只不過是行李箱。」靈思風一臉疲憊。
哈喀德里舉起一根責備的手指。
「完全正確!它的存在就是——」
「好多年都沒能這麼幹了。」他沉吟道,「劇變啊,我的孩子。他們還沒意識到呢,可這就是門會和等級的末日了。那不過是個——是個定量配給的系統,我們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那男孩在哪兒?」
「很難違抗,不是嗎?」柯尼娜道。
不吉利的灰色薄霧席捲了莫波克的碼頭,霧氣匯成水珠從船索上滴下,纏住醉醺醺的房頂,出沒于小巷之中。有一種觀點認為,夜裡的碼頭甚至比黃泉還要危險。至少四個人已經意識到這話的真實性,其中包括兩個攔路搶劫的,一個順手牽羊的,外加一個僅僅是碰了碰柯尼娜的肩膀想打聽下時間的。
「太可怕了。」柯尼娜往後退卻。
「那麼令尊是誰,野蠻人克恩么?」靈思風咧開嘴,表示自己不過是開個玩笑。至少他的嘴唇拚命往上翹來著。
「只不過我注意到——」
「這它倒挺拿手,不是嗎?」
「什麼?」
我們必須動身去克拉奇。帽盒子里的聲音說。這些船可以帶我們過去,找一艘,徵用它。
從古至今的每一個校長都透過我講話。我就是大學。我就是傳承。我代表了人類所控制的魔法——我絕不會讓一個大法師戴在頭上!絕不能再有大法師了!這世界太虛弱,承受不了大法!
「義船。」柯尼娜道,「那個巫女解釋給我聽過。我母親是在神殿里給誰知道哪個瘋子神跳舞的,父親救了她,然後——他們在一起待了段時間。他們說我的長相、身材都隨她。」
「別這麼干。」科銀說。他轉過頭,目光穿過鋅爾特,直看得對方煞白了一張臉,然後他添上一https://read.99csw.com句:「扶他起來。他多半傷得不重。」
「好笑的地方?」柯尼娜重複一遍,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行李箱。
靈思風泄了氣。「為什麼是我?」他呻|吟道。
「住口!」她嘶嘶地說,「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怎麼回事?」鋅爾特問。他一宿沒睡,腦子不大清楚。
「呃,新生命?」
鋅爾特鑽出去,發現外頭是一個明亮的新世界。一個恐怖而明亮的新世界。
靈思風可憐巴巴地看一眼柯尼娜,對方只是聳聳肩。
「啊——」他以為自己的聲音快活又慈愛,其實根本就好像是臨死前的哽咽。這樣一個開頭之後,他對這場談話的貢獻只可能越來越糟。事實也正是如此。「看來你,唔,起來了。」他說。
「啊?」
哈喀德里研究魔法傳承已經好多年,因為魔法通常都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因此他身上也留下了這門功課的痕迹。他給人的感覺是乾酪酥條一樣的脆弱,而且不知怎的,這種乾癟的舉止讓他擁有了朗讀標點符號的能力。他站在那兒,氣得渾身發抖,但同時也注意到自己很快就變成了孤家寡人。事實上他變成了一個不斷擴展的圓圈的中心,圓里只剩空蕩蕩的地板,圓周上則全是巫師。所有人突然都很願意發誓說,自己這輩子一眼也沒瞧見過這傢伙。
「完全明白。」他說。
「對,因為,你瞧,箱子裏面並不總是一成不變的,有點像多維空間,而且——」

「哦,是的,」靈思風道,「一點不錯。」
「你該說,很多男人!」柯尼娜厲聲道。她倚著一堵牆沖他瞪眼。
「我不喜歡他們。」科銀說著,法杖射出一道八色火焰。校長們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法!有一兩個特別老成持重的巫師,過去最出格的舉動也不過是吃個把生蚝,現在卻把自己隱形,追得女僕和女佣人到處跑。
「奇迹時刻?」
「富有智慧的人難道真能忍受被人這樣統治?」
「我想我會投『致命的危險』一票。」她說。
「我正在努力。」靈思風額上滲出了汗珠。
科銀垂下法杖。
卡叮努力避開哈喀德里的視線。
「什麼?」

「魔法傳承對所有巫師都適用,不是嗎?」他問。
人群中一陣騷動,然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巫師擠到了前排。
他站在通向高階巫師住處的拱門底下,手裡拿著那根八鐵鍛造的法杖,法杖足足比他高出一倍。黃色的火焰形成一道道細小的紋路,在法杖毫無光澤的黑色表面上閃閃發光。那種黑色實在暗淡,幾乎像是世界的一條裂縫。
「恐怕不是,」靈思風說,「魔法是不準在家族中遺傳的。」他停下腳步。他認識克恩,有一次克恩娶了個跟柯尼娜一般年紀的姑娘,他還參加婚禮來著。克恩這人有個特點,他總把每個鐘頭里都塞滿了無數個分鐘。「很多人都想像克恩一樣呢,我是說,他是最棒的戰士,最偉大的盜賊,他——」
在大廳上方為吟遊詩人準備的長廊里,卡叮和鋅爾特同樣注視著底下的情景,不過他們的情緒卻與圖書管理員完全不同。
只有圖書管理員沒有參与這頓瘋狂的早餐。他瞧著那些傻子看了一會兒,撅起自己孔武有力的嘴唇,硬邦邦地朝自己的圖書館爬去。假如有人肯對他稍加留意,就會聽見他插上了大門。
「別碰他的法杖。」卡叮喃喃道。
「現在我建議——」卡叮咽口唾沫——「我建議推選他為校長!」
「它挺喜歡薯片。」靈思風主動提供信息,然後他又補充道,「唔,這麼說或許誇張了些。它吃薯片。」
「要想建立起真正的關係,這招可幫不上什麼忙。」
「表面看來似乎如此,」哈喀德里終於開口了,「可是,我的孩子,暫時的力量未免眼界有限,我們掌控的領域遠遠在它之外。」他的眼睛閃著光,「難道魔法竟不能將心靈帶到最最神秘的——」
「盜竊癖?慣犯?」他胡亂猜著。
科銀舉起了他的法杖。
老巫師遲疑了。「啊,」他說,又是一陣遲疑,「這倒也是。」
「不,我說真的,我這人膽小如鼠,從來都只曉得逃跑。」靈思風的胸膛上下起伏,「危險從來只能盯著我的後腦勺,哦,已經幾百次了!」
「介意我提個問題嗎?」靈思風邁過那個不幸的行人,留對方蜷在地上獨自痛苦。
柯尼娜咳嗽一聲。
另外,行李箱在保護主人這方面非常極端,而要形容它對世上其他生物的態度就比較困難,不過我們大概可以從「嗜血殘忍的惡意」開始一路往深處探索。
「而且窗戶也太小——」
卡叮伸出一隻手想拍拍男孩的肩膀,不過中途及時改變了主意。
我要你遠離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