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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聽的話。現在生意也不忙。」
柯瑞索抿口啤酒,溫情脈脈地望著牆壁。好幾百個故事,他想,而且有些她還能倒背如流。
「聽著,我沒想多管閑事什麼的。」柯尼娜溫柔極了,「不過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圖書管理員倚在門框上望著自己的寶寶,表情很和善。他朝柯尼娜聳了聳眉毛,這在他已經是最接近打招呼的動作了。
「把什麼想清楚?」
「非常要緊。」靈思風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我想你最好趕緊跑起來。」
「然後,」他繼續往下講,「等你回到另外一邊——」
「你沒必要留下,」奈吉爾說,「我得接受這個拷嚴,你知道。」
破鼓的生意不大好。拴在門柱上的巨怪坐在陰涼里,若有所思地拿著根牙籤,想把卡在牙縫裡的人剔出來。
幽冥大學也得到了重建,或者說它重建了自己,再或者說不知怎麼的,它變得從來沒被摧毀過。每一枝常春藤,每一根腐爛的窗框都回到了原位。大法師原本提出要把一切變得嶄新,讓每根木頭都閃閃發亮,讓每塊石頭都纖塵不染,但圖書管理員的態度非常堅決。他要一切照舊。
「不管發生什麼?」科銀有些猶豫。
圖書管理員那永恆的微笑略略往上抬,剛好露出滿嘴的牙齒。
「但這也並不會有什麼意義。」柯尼娜道。
最叫他煩心的部分在於,他必須拚命抑制一種可怕的衝動,否則難保自己不會伸出舌頭去夠那些蛾子。
科銀沖他們點點頭。「別人如果沒明白他的話,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他說,「真了不起,不是嗎?」
「恐怖。」科銀說。
「具體是怎麼像一群山羊的?」她追問道。
她拍拍他的胳膊。這老頭多麼紳士啊,她暗想。瞧瞧我們這兒有些人。
科銀使勁瞪著鵝卵石,彷彿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改變他所看到的東西,「他死了嗎?」
她清清喉嚨開始講,悅耳的嗓音讓柯瑞索的脈搏都融化了:「從前有個人,他生了八個兒子——」
「快跑,你這傻瓜!」靈思風尖叫起來。那東西正從剛剛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準備反擊。不知怎麼的,靈思風竟脫口說出:「你知道對壞孩子會有什麼處罰!」
跌倒時他使勁把雙手往前伸,有一隻手摸到了雪。它立刻被什麼東西抓住了;那觸感就彷彿溫暖、柔軟的皮手套,而在柔和的觸感底下還有回火鋼一樣的堅定。它用力把他往前扯,連纏住他的那東西也被一併拉了過去。
她僵住了。奈吉爾皺眉的表情也凝固在臉上。
「哦。」沙里發皺起眉頭,「放牧在那什麼山一側的一群山羊,半點不錯。至於你的耳朵,」他飛快地說下去,「光臨那被海水親吻的沙灘的粉色貝殼也比不上它們——」
也許我確實死了,柯瑞索暗想,也許這就是天堂。他抓住她的雙手。「你知道,」他說,「我好久好久沒有遇到一個講故事的高手了,但我絕不想強迫你干你不願意乾的事兒。」
過了一會兒,他又加上一句:「我想你該擤擤鼻涕。」
「我沒什麼打算,」奈吉爾道,「一點也沒有。我們必須抵抗,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們過來為的就是這個。」
「這樣死就很英勇?」柯尼娜問。
靈思風遲疑片刻。「我不知道,」他說,「盡你所能。想用多少魔法就用多少魔法。任何事。只要能阻止它們。還有……唔……」
「絕對沒錯,」沙里發一臉祥和地滑到凳子底下,「完全沒有任何疑問。」不但有那種黃色的大西瓜,也有長了疣子一樣血管的小綠瓜嘛,他很正直地想著。
那東西踉踉蹌蹌地往後退,靈思風則絕望地四下打量,卻發現科銀仍然站在原地沒動彈。科銀驚恐萬分地看到對方開始往自己這邊走來,雙手本能地抬起,準備釋放魔法。在這裏,這意味著他要讓他倆一起完蛋。
「兔巴忒先生與兔巴忒夫人,你想的是這個嗎?」奈吉爾脫口而出。
「是真的,」科銀說,「我說的每個字都是read.99csw.com真的。必須是。」
圖書管理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落到男孩手上。科銀一驚,內疚地鬆開了手指。
「無論發生什麼,你都絕對不能使用魔法?」
科銀含含糊糊地朝周圍的一片荒寂揮揮手。
「對。」
一隻觸手纏上他的腿,害他向前撲倒。
「要能這樣想可真讓人愉快,不是嗎?」奈吉爾道。
「我們總不能就這麼把他丟下!」
「聽著,」此刻奈吉爾的耐心已經無限接近了操起斧頭實施謀殺,「冰會覆蓋整個世界,對吧?人人都要死了,嗯?只除了咱們,咱們還能苟延殘喘一小會兒,我猜,直到這些馬想要它們的,它們的,它們的燕麥或者廁所什麼的。這點時間對咱們反正沒什麼用,雖然沒準夠柯瑞索寫首十四行詩之類的,說說突然之間天氣變得有多冷。而且整個人類的歷史馬上就要給抹得一乾二淨,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希望能讓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絕不準備讓誰跟我爭來爭去,你們可都聽明白了?」
柯尼娜皺起眉頭,「你怎麼猜到的?」
巫師們同黎明一起溜回校園,或是獨自一人,或是三三兩兩。他們鑽進自己過去的房間,努力迴避彼此的目光,同時暗暗回憶那不久之前的過去,因為它已經變得那麼不真實,彷彿一場夢。
圖書館的門開著,管理員站在門邊望著怪獸出水口。他給自己撓了個含義雋永的痒痒,然後轉過身,把黑夜關在了門外。
黑暗中又是一聲噼啪,之後幾乎一片死寂。
「對——頭。」圖書管理員一臉超然。
現在,他暗想,就是來點遺言的時候了。他現在說的話很可能非常重要。沒準兒它們會被大家銘記,傳給後世子孫,說不定甚至能被深深地刻進大理石里呢。
「好幾百。怎麼,你想聽個故事?」
「我的確學到了很多,我想。」
「送我到他們前面幾分鐘遠的地方。」奈吉爾說。
柯尼娜和奈吉爾趕緊撲倒在地,在他們身下,冰雪變成了溫暖的泥濘。他們頭頂彷彿有雷暴降臨,裡邊充滿了叫喊,還有一種聲音,起先他們以為是尖叫,可是後來聽聽,似乎更像是憤怒的爭執。那聲音持續了很久,最後漸漸消失在中軸地方向。
「不曉得,」飢荒說,「覺得好像不是。」

「對——頭?」
「我不信。」柯尼娜屈膝彎腰準備戰鬥,指關節也開始發白。
王公坐在窗前寫著什麼。對於過去的一兩個星期,他腦子裡簡直是一團糨糊,這種感覺可不怎麼討他喜歡。
然後他掄起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它丟了出去。
「我還想跟你說件什麼事來著。」靈思風鬆開對方的手。他滿臉茫然地想了一會兒,「哦,對了。你要記住自己到底是誰,這至關重要。非常要緊。你不能總想靠別人或者別的東西幫你記著,你瞧。他們老是弄錯。」
漸漸的,寂靜重新統治了整座圖書館。它拂動了一頂帽子的遺骸。這頂帽子飽受摧殘,磨損得厲害,邊緣還被燒焦了,但人家卻鄭重其事地把它擱在一個壁龕里。無論一個巫師走了多遠,他總會回來取自己的帽子。
「我真的看不出這能有什麼用。」
「好吧,好吧,」男孩說,「可這隻是一點點魔法而已。我也沒辦法。你自己說的,必須讓大家忘記。」
戰爭坐在凳子上,若有所思地撓著下巴。他打了個嗝。
接下來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歷史上並無記載,但科銀微笑了。他點點頭,又同圖書管理員握了握手,然後他張開雙手,從上到下畫了個圈,抬腳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那裡有一個湖,遠處還有幾座山,樹底下幾個農夫疑慮重重地望著他。對於所有的大法師來說,這都是終究必須學會的魔法。
領頭的冰川緊隨著強烈的衝擊波衝進了空地,頂端淹沒在它自己創造的雲霧裡。
他們身邊竟也出現了那聲音的回聲。猩猩四下一看,趕忙把科銀推開;一個矮矮胖胖的破https://read.99csw.com爛玩意兒邁著上百條小短腿衝過飽受創傷的院子,縱身躍進正在消失的黑暗中,沒有絲毫遲疑。黑暗最後一次閃爍,然後便徹底沒了蹤影。

寂靜將大學填滿,就好像空氣填滿洞穴。黑夜鋪陳在碟形世界上,猶如李子果醬,當然也可能是黑莓蜜餞。
「我以為他會出來的。你知道,趕在最後一刻。」
憤怒讓他渾身發抖,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寒冷。他的臉色就像隆隆而過的冰川一樣蒼白。
奈吉爾漫步走到空地中央,練習似的揮了幾下劍。他的同伴們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塔里點了幾根蠟燭,科銀坐在一張凳子上。圖書管理員鞠個躬,把二人交給他,然後便退下了,彷彿他是某個古老世家的老僕人一樣。
科銀走在草地上,走到半路他回過頭,朝圖書管理員揮了揮手。猩猩點點頭作為鼓勵。


圖書管理員以屁股為軸心轉了幾圈,這說明他毫無疑問正在沉思。
靈思風偷偷摸摸地走向離自己最近的那東西,他一手牽著科銀,另一隻手揮舞著襪子。
「哦,不錯。多得很。」
「科銀。」科銀回答道。
「我要——」柯尼娜正說著,科銀突然站起來,伸出一隻手說:「停。」
兩人踩著雪水和泥濘,爬過木頭與岩石碎片的阻隔,好不容易來到坡頂,放眼往下看去。
「好吧,」他說,「等我一喊,你就朝光亮處跑。明白?千萬別回頭看什麼的。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回頭。」
他舉起襪子,轉了一兩圈,然後砸上了那東西的膝蓋——至少他希望那是對方的膝蓋。
但只是幾乎。人和猩猩都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很像是漸漸消失在遠方的腳步聲,非常非常遙遠,卻又十分的清晰。
柱狀的黑暗閃爍起來,裏面傳出尖銳的叫喚和砰砰的聲響,所有的聲音都因為距離而顯得有些扭曲。
「我覺得是。」奈吉爾道,「而且說到死,真正重要的意見只有一個。」
「有個故事過去奶奶常講給我聽,我能倒背如流。」她說。
瘟疫閉上混濁的雙眼,身子往後靠在溫暖的石頭上。
圖書館里很暖和。圖書館里從來都很暖和,因為零零碎碎的魔法不僅能照明,同時也在溫柔地烹調空氣。
他們很生氣。
「抱歉?」
僕人點上一盞燈,為他驅趕黃昏,幾隻早起的飛蛾正繞著它打轉。王公專心致志地望著它們。不知為什麼,玻璃讓他有些不安。不過當他直愣愣地盯著那些昆蟲的時候,玻璃絕對不是最叫他煩心的部分。
猩猩聳聳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旺福司仰躺在主人腳背上,在夢中汪汪叫著。
兩隻驚慌失措的小鹿闖進空地,很快又逃得無影無蹤,對眼前的人類壓根兒視而不見。
就在這一刻,一股熱風從世界邊緣吹來,讓冰川對面的樹木低低地彎下了腰。風裡有人在說話——或許更像是暴躁任性的口角——它像躍入水中的熱鐵般扎進了雲霧裡。
「對我有。如果我們反正都要死,那我寧願這樣死。英勇地戰死。」
「你知道,也許我能做點什麼,為這一切?」他的聲音幾近恐慌,「你覺得這主意還行嗎?我是說,我可以幫助大家。我敢說你肯定想變回人類,對吧?」
奈吉爾沒吭聲。
「不對。」奈吉爾回答道。
大法師永遠不會變成世界的一部分。他們不過把世界穿戴一小會兒罷了。
「還有我的頭髮是怎麼樣的來著?」她把他拉回來,斟上酒,鼓勵他繼續。
「如果它……你知道……如果有人能逃過這一劫,你知道,而且最後一切都沒事,那之類的,我希望你能那個,那個跟大家說說,我那個,那個留下來了。也許他們會,會把它寫下來什麼的。我是說,我可不是想要人給我塑個像什麼的。」他大義凜然地補充道。
「對——頭?」
「你是誰?」柯尼娜問。
「對——頭?」
「咱們完全無能為力,不是嗎?」柯瑞索道。
「我read•99csw•com說!」他大聲喊道。
「哦。」科銀說。
戰爭深入地思考片刻。「看來咱們倒是省了不少事兒」他說。
「對。」男孩回答道。
「牟日(末日),」戰爭大著舌頭說,「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麼事兒。我覺得一定是。」
「多得很?」柯瑞索低聲道。他的妃子大多隻會講那麼一兩個,而且全都老掉了牙。
猩猩沒吱聲,乾脆一手拉起一個,領他們沿著鵝卵石路面往塔底走去。那幅畫面活像一個口袋走在兩根杆子中間。
「好像是。」
柯尼娜放鬆下來,「抱歉,」她說,「我們今天神經稍微有些緊張。我覺得可能是因為魔法什麼的。他還好吧?我是說,事情經過是怎麼樣的?他跟大法師打了嗎?」
柯尼娜嘆口氣,「我說,你以為我們還能——」
氣泡向內收縮,最後一個大法師從世界消失,進入他自己的天地。
它發出尖厲的嗡嗡聲,翅膀噼噼啪啪地展開,轉身就朝靈思風所在的方向沖。靈思風的沙襪子往上一甩,把它砸個正著。它長著禿鷲的腦袋。
科銀掙扎著站起身,轉頭就想沖回黑暗中,但圖書管理員伸出一隻胳膊擋住了他的去路。
「我覺得我應該留下。」說完她又補充道,「你知道,我覺得也許,你知道,假如我們能更了解對方一點——」
「他告訴過我,說有些人會來找他。」
他停下來喘口氣,渾身像豎琴的琴弦一樣不住顫抖。
下面我們要提到的事情跟這個故事沒有什麼關係,但卻有些趣味:在約莫五百里之外有一小群鳥——當然也許更像是獸——總之它們正小心翼翼地走在樹叢中。它們的腦袋像火烈鳥,身子像火雞,腿好似相撲選手;它們走路時動作突兀,很欠平順,就好像它們的腦袋和腳是用橡皮筋拴在一起似的。哪怕在碟形世界的動物中間這也是個非常獨特的物種——它們的主要防禦手段是讓獵食者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於是自己就可以趁人家還沒恢復過來的時候逃之夭夭。靈思風或許能從它們身上得到一點模模糊糊的滿足感:它們的名字就叫拷嚴。
「對——頭。」
「怎麼?」
圖書管理員讚許似的看著自己的寶貝書,他在安眠的書架間最後巡視一次,接著把毯子拽到自己的書桌底下,吃過最後一根晚安香蕉便睡了。
「現在我該怎麼辦?」
科銀掙脫圖書管理員的手,跑到先前的圈子裡,地面已經開始變白。他腳下踢起一片細沙。
「我認為,」他說,「那事兒跟世界終結有點什麼關係。」
「對。」柯尼娜說。
「哦,」柯瑞索道,「好吧,那麼我倆大概是不會再會了。」他嘆口氣,「多麼浪費啊。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一個拷嚴。呃。當然,假如靠了某種難以想象的巧合——」
柯尼娜看著自己的手背。
柯瑞索可憐巴巴地點點頭,掉轉馬頭從樹頂上消失了。
「怎麼,就這樣?」奈吉爾道。
小球在拋物線的頂端回身下落。很快,完美的曲線被地面打斷。接下來我們聽到彷彿豎琴琴弦綳斷的聲音、一陣沒法理解的嘀咕,此外還有一股熱風:碟形世界的神仙自由了。
雙城的居民們開始回到安科-莫波克,這裏不再是一城空蕩蕩的大理石,它變回了自己的老樣子,也就是說四處蔓延,毫無章法,顏色五花八門,活像一攤穢物,正好吐在歷史的通宵外賣店門外。
「啊?」女孩伸手拿過酒壺。

暖暖的積水淹下來,打濕了奈吉爾的馬甲。他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然後戳戳柯尼娜。
「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柯瑞索低聲對柯尼娜,「我就先走一步了。在這樣的時刻清醒總會失去它的吸引力,我敢肯定,要是能透過一杯酒看過去,世界末日一定會美好許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哦,桃紅色臉蛋的鮮花啊,你相信天堂嗎?」
「你們馬上就要離開,」科九_九_藏_書銀的聲音很平和,叫人愉快,「而且你們不會再提任何問題。你們會覺得完全滿意。你們已經有了所有的答案。從今往後你們都會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你們會忘記聽到過這些話。你們現在就走。」
「你們在找靈思風?」科銀問。
「不管發生什麼。」靈思風露出一個勇敢的微笑,「特別是不管你聽到什麼。」
猩猩趕在銀色小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動作乾淨利落。他把它湊到眼睛上啾瞅,又嗅上一嗅,輕輕搖上一搖,最後聽了一會兒。
「到時候我該怎麼做?」
「不用魔法,對吧?」他說。
「而且我認為我或許還想再來一杯,」他含含糊糊地說,「然後——然後——」斜著眼睛瞟瞟那姑娘,然後義無反顧地問了,「你講故事的本領怎麼樣?」
冰川正在退卻,它們頭頂的雲層里電閃雷鳴,它們身後的地面上湖泊和水塘星星點點。
「我不是在徵詢你的意見,」奈吉爾靜靜地,「只管照我說的做。帶我去他們前邊一點點,好給我點時間把事情想想清楚。」
「拜拜。」柯尼娜說。
城裡的居民紛紛點亮了自家的油燈,但最後幾縷陽光其實還沒有完全消失。落日的餘暉照耀著怪獸出水口,它們正互相攙扶著爬回高高的房頂。
沙里發有些猶豫。他一直覺得那是自己最棒的詩句之一。現在它將第一次與安科-莫波克著名的一根筋正面交鋒。奇怪的是,他覺得對方相當了不起。
他們往前走了一兩里,終於在松樹林里找到一小塊空地。牧群的動靜仍然清晰可聞,樹頂上可以看到團團蒸汽,大地也像鼓面一樣蹦蹦跳跳。
他突然覺得嘴唇發乾,於是伸出舌頭舔了舔。「我是問,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故事?」他啞著嗓子問道。

「沒錯,不過這到底是不是——」
「我會努力記住的。」科銀說。
「靈思風在嗎?」柯尼娜問。
「哦。」
也就是說字形最好不要太複雜。
它們從藝術之塔飛出來,繞著大學的建築飛了幾圈,然後對準剛剛重生的圖書館大門猛衝過去。一兩本比較輕佻的大魔法書還攆了會兒麻雀,或者學老鷹的模樣在庭院上方盤旋。

「對——頭。」圖書管理員想表達的意思是,靈思風所在的區域、時間和空間之類的都不大可靠,因此跑去推測他在這一刻的存在狀態並沒有什麼用處,我們連他是不是身處某一個時刻都還不知道呢。還有,說起來,他甚至可能明天就會出現,當然也可能出現在昨天。最後我們應該相信,假如存在著哪怕一丁點兒活下來的可能性,那麼我們幾乎可以肯定靈思風是絕對能成功的。
「這是咱們乾的?」柯尼娜問。
圖書管理員放開科銀。他一手拿著截沉甸甸的木樑,在黑暗的映襯下長身直立,肩膀、右臂和胳膊肘盡情舒展,彷彿一首歌頌槓桿應用的讚美詩。木樑下落時又准又狠,充滿了初生的智力那種不可阻擋的氣勢。伴隨著一聲「吧唧」和一聲憤怒的尖叫,科銀腿上那滾燙的壓力消失了。
「對——頭?」
「什麼,現在?」
「是挺可怕的。」靈思風點點頭。
「你在這兒幹嗎?」他一面厲聲質問,一面絕望地在雪裡摸索。
「我毫無辦法!改變實在來得太容易了!」他雙手抱住腦袋,「我只需要想個法子!我不能留下,被我碰到的東西都會出問題,這就好比想在雞蛋堆上睡覺!這個世界太單薄了!拜託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柯尼娜拍拍奈吉爾的肩膀,男孩驚得一跳,連劍也掉了。
「我問你,」柯尼娜道,「把什麼——」
「什麼,整個世界?」他問。
他看見科銀的嘴巴因為恐懼變成了「O」形,不知為什麼這讓他高興了些。
「啥?」
他看到圖書管理員拖著腳開始往藝術之塔走,立刻被一種絕望的孤獨感淹沒了。
「我看不出為什麼——」
他們已經踉踉蹌蹌地出了酒館,此刻正坐在長凳上沐浴午後的陽光。就連戰爭也聽大家勸,九*九*藏*書把盔甲脫了幾樣。
柯瑞索自顧自地輕聲唱著歌。他剛剛發現了啤酒這東西,而且還不必付錢,因為他意識到恭維在這兒竟是種硬通貨——不知為什麼,安科的情郎卻絕少使用——而且對店主的女兒產生了驚人的效果。她是個好脾氣的大個子姑娘,膚色和——說得不客氣一點——體形都跟沒進烤箱之前的麵包差不多。她簡直被柯瑞索迷住了,過去還從沒人把她的胸部形容成鑲滿寶石的西瓜呢。
「沒錯。」柯尼娜說。
靈思風嘆口氣。他真希望自己的帽子還在。現在他只能忍受沒有帽子的日子。
「哦,是的。而且他贏了。非常……有趣。我全看見了。可之後他有事只好先走。」科銀說話的口氣好像在背書。
「我是問,是大小、形狀還是氣味像?」她繼續深入。
「你是這兒的學生?」
奈吉爾繞著牆晃悠,時不時伸手戳戳石壁。牆沒倒,這其中肯定有什麼特別充分的理由,只不過俗人的工程學肯定是沒法理解的。
「他沒出來!」他說。
「如果你能……」科銀說,「我是說,你是第一個……認識你真的……你明白,我從來沒有真正……」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又添上句,「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我認為,」沙里發道,「或許我心裏所想的句子是完全不像一群山羊。」
「沒錯。在這裏絕對不行。只要你不用魔法,它們在這兒就沒有多大力量。不過,一旦它們衝出去……」
接著他把目光轉向科銀,男孩已經軟綿綿地坐回凳子上。
柯尼娜和奈吉爾緩緩轉過身,結伴往門口走,動作愣愣的,活像兩個木偶。圖書管理員為他們打開門,送他倆出去后又在二人身後把門關好。
他偷偷靠近了那東西。眼前的這位長著小雞的腿,不過謝天謝地,它的翅膀收在背上,把身體的其餘部分遮了個七七八八。
柯尼娜瞪大了眼睛,「那個——」
「好吧,也許還是算了。」科銀趕緊說,「可總有些什麼我能幹的,對吧?」
「你想當哪一個?」他問。
顆粒狀的黑暗與光線在他周圍閃爍,突然之間,他滑上了結滿冰的鵝卵石地面。
但早晨會有的。永遠都會有另一個早晨。
科銀白了臉,轉身朝光線跑去。他彷彿是行進在糖漿里,每一步都在熵的斜坡上掙扎。世界那裡外翻轉的扭曲圖像就懸在前方,幾英尺,現在是幾英寸,它猶豫不決似的搖擺著……
空地周圍,樹枝上的積雪被震得紛紛落下。冰川不斷接近,空氣中充滿了隆隆聲。
科銀拿袍子邊擤過鼻涕,然後一臉肅穆地同靈思風握了握手。
在曾經被它佔據的位置,雪花突然急促地飄舞。
她能看到積雪和泥土好似被推土機推著,穿過森林朝他們壓過來。領頭的冰川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很快那聲音里又加進了樹榦斷裂的節奏。而在林木線之上極高的地方,人一眼看去或許會誤以為那是天空,但事實上卻是冰巨人駕著他們的冰川在無情地推進。
「冰會贏,對吧?」柯瑞索問。
「不怎麼信,不。」
「多半不是。誰知道呢?咱們還是先找匹馬再說吧。」他說。
柯尼娜在猶豫。她的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彷彿是想爭辯,可臨到頭又改變了主意。
「你——」話沒說完,圖書管理員已經一把將他推倒在雪地里,隨後猩猩自己也往他身上撲倒。
靈思風抬頭望一眼那東西,對方仍然盯著光柱。
柯尼娜和奈吉爾是早飯時候到的,他們好心為戰爭的坐騎找了個馬廄住下。柯尼娜堅持要去大學找靈思風,於是機緣巧合,成了第一個看見那些書的人。
「我真希望自己不在這兒。」他低聲道。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