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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起程之書 一

第一部 起程之書

「他這人其實不壞。」特皮克身後有個聲音道,「他說那些東西圖書館里都有。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找。我叫奇德。」
他遞給特皮克一個小信封。
特皮克悶悶不樂地注視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影。
那人歪著腦袋,滿不在乎地望著特皮克,臉上隱隱有一絲笑意。
「恐怕他們不用那個字眼的,」他父親說,「我相信他們比較喜歡說解決,或者消除,或者埋葬,據我所知。」
特皮克拿起帽子,看看襯裡下面的鋼絲是不是還在。他把帽子戴得歪歪的,得意洋洋地瞅了鏡子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跌倒在地。
「你該帶一個來。」
「呃,」他說,「那個,兒子。」
那人影紋絲不動。特皮克的目光轉向城市的屋頂。四周彷彿迷宮一般,到處是煙囪、怪獸出水口、通風管道、天橋和梯子。
然而當我們離開人頭攢動的繁華中心,來到環海與沙漠際會的地方,就會發現一條冰冷的藍色火線。這火焰比地獄的坡道更加寒冷,咆哮著直入雲霄,幽靈般的光線在整片沙漠上方忽隱忽現。
「不是的,父親。去年我去了弗赫姆-普塔-赫姆閣下那裡過夏天,你還記得吧。」
國王看著兩個僕人把特皮克的箱子搬到馬車後面,抬起一隻手慈愛地搭上兒子的肩膀。父子兩個都想不起他上一回這麼干是什麼時候。
在古老的蒂傑河谷地,金字塔正向黑夜中噴溢力量。
特皮克正等著自己的呼吸趕上來,卻突然聽到一點兒動靜。它像處於聽覺極限的白噪音一樣輕微,但毫無疑問的確存在。有人就候在暗門上方,而且此人伸出手去抓住了一張紙,免得它在微風中發出聲響。
奇德探頭一看,「噢,不過是個新生。」他說,「叫阿瑟什麼的。看他那樣,到現在還抓著媽咪不放手呢。他撐不了多久的。」
他仍然對阿珥忒拉滿懷思念。她是個外國女人,當年為了娶她曾經有過一場軒然大|波。她有許多奇特的習慣,其中一些就連他也難以理解,但同時又深深為之著迷。或許就是她讓國王對金字塔產生了那種古怪的厭惡,在蒂傑里貝比,厭恨金字塔無異於討厭呼吸。他向她保證過會讓特皮克離開王國,去外面上學。她對此非常堅持。「這裏的人從來學不到任何東西,」那時她說,「他們只會回憶過去。」
那天傍晚,特皮克離開了蒂傑河三角洲,準備穿越環海前往安科-莫波克。他突然想起父親給的袋子,於是拿出來看看。袋裡的東西洋溢著他父親的愛,同時也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一個軟木塞,半錫罐的皮革肥皂,一枚難以確定來源的小銅幣,還有一條十分年邁的沙丁魚。
特皮克耐心地說:「十二,父親。」
許多人都對這一現象的發生機制提出過疑問,有人認為這是因為有隻屎殼郎在後頭推著它走。作為解釋,這話顯然欠缺技術性,此外它還有一個附加的缺點:根據即將發生的某些事件判斷,說不定這恰好就是正確答案。
「謝謝,特皮克先生。」他說,「你可以繼續前進了。」

「說出三種通過耳朵投放的毒藥。」
特皮克想了想,「不,其實也不是。」他說,「他們大多都種西瓜、大蒜和那什麼。另外還會站在街上大聲喊『萬歲』。」
特皮克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變成他們那樣。
特皮克溫柔地握住父親的手。
至少運氣還不算太壞。根據學校的傳說,測試時從來只用五六條既定的線路,因此夏夜裡這些路上總有學生在城市的屋頂、高塔和房檐間爬上爬下。飛槍走壁是各個學院之間流行的競技項目,也是特皮克有信心做好的少數幾件事情之一——他曾經作為隊長,在攀爬大賽決賽中率領自家隊伍擊敗了毒蝎學院。而今天分到的路線,相對說來還算容易。
「遵命,先生。」他說。此情此景,這句話似乎還不夠,於是他又加上一句,「謝謝,先生。」
特皮克閉上眼睛。上星期他一直在啃《刺客手冊》,別的什麼也沒幹,此刻書頁彷彿從他眼瞼底下飄過,不斷發出挑逗——那些假充內行的學生真是害人,說什麼考官從來不提關於長度和重量的問題,說什麼他們指望你把重量、長度和投射距離記得牢牢的,但卻從來不會——赤|裸裸的恐懼連通了他大腦的神經元,讓記憶活躍起來。
一個乾癟、含混的聲音在他耳邊應了句:「很好。」
僕人已經把車頂的行李捆牢,車夫打開車門,耐心地侍立一旁。
「啊。這就是你的答案,唔?」
一陣微風躍起,但它對降低溫度毫無作用,只不過是讓熱氣換了換位置。
特皮西蒙二十七世國王一臉沉鬱地點點頭,然後親自去與兒子道別。他不像特皮克的姑母那樣對刺客生涯深惡痛絕。雖然不喜歡政治,但他好歹也算從政多年,在他看來,雖然刺殺不如辯論,但絕對比戰爭要來得好,儘管有部分人可能認為戰爭與辯論根本就是一碼事,只不過吵得更響些罷了。再說了,年輕的維邇忒似乎過得很不賴。他手頭總有大把閑錢,過去常帶著昂貴的禮物和在異域晒黑的皮膚出現在王宮。他還有許多驚心動魄的故事,講的都是他所遇見的有趣的人物,當然其中大多數人和他相遇的時間都很短暫。
高年級生挑剔地檢閱著新來的孩子。
「我們先提幾個問題。」
不過也夠長了。
他蹲下身去,抽出裹在布里的一卷匕首。黑色的絲絨在陰影中投下顏色更暗的長方形影子。他選了五號。不是每個人都能玩轉這個型號的飛刀,但只要你掌握了竅門,它就絕不會讓你失望。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一現象其實是替換活動的經典案例:感官不願去思考眼前面臨的困境,因此拚命用別的東西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祈禱困境能自動消失。而對於特皮克來說,眼前的困境就是指那片距自己約莫八十英尺、並且還在不斷接近中的鵝卵石地面。
接下來是片刻的死寂。然後老刺客的聲音出現在他的右肩旁,「是否每個級別都允許使用死繩?」
「我是來自老王國、太陽王國的普特皮克王子。」特皮克平易近人地說,「你不懂禮儀,這我能理解,不過你不該稱呼我為先生。另外,跟我講話時你該前額觸地才對。」
如果她也能記得不可以下河游泳該多好……
沒錯,他暗想,那是個引我動手的假人,也就是說,他正藏在別的什麼地方監視著我。
他轉身走向另一個猥猥瑣瑣的學生。
「……的唯一地點只有……」特皮克漸漸消音。他眯起眼睛,低頭一看,梅里塞手中的卡片上有個複雜的符號。之後他繼續直視前方,目光從考官耳旁擦過。
那年入學的一共有七十多人。刺客學校並沒有什麼艱深的入學考試,學校很容易https://read.99csw.com進,要出去也同樣簡單(難點在於如何站著出去)。公會中心的庭院里擠滿了男孩子,他們都有兩個共同點——箱子和衣服。箱子坐在屁股底下,個個大得要命;衣服充分考慮到今後長個子的需要,或多或少也算是把他們裹在了裡頭。有些樂觀主義者還帶來了自己的武器,不過這些很快就慘遭沒收,並會在之後的幾個星期里陸續送回他們各自的家裡。
「怎麼?」他說,「你叫什麼名字,小朋友?」
唯一不讓他難受的只有花園盡頭那些特別迷你的金字塔,每次有貓咪去世他都會叫人修上一座。
然而事情的確發生了,而他也就不得不努力求生存,不斷在錯誤中學習,努力撫養自己長大。他有過一連串的私人教師,通常對他的成長稍有妨礙,間或也會增添些趣味。最好的當屬他父親找來的那些,尤其是那些他父親心不在焉、魂飛天外時指定的。比方說有一回,一個偷獵朱鷺的老頭子尋找射失的箭,誤闖進皇家花園,最後成了特皮克的教師。那個冬天簡直妙不可言。
就是這個。
太陽慢騰騰地爬過天空。
在這類情況下,一個人過去的生活總免不了從他眼前一閃而逝……

特皮克抬起頭,發現一位高階刺客正站在自己身旁,袍子外頭掛了條紫色的教學綬帶。除了維邇忒,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刺客。這人挺和氣,你完全能想象他製作香腸的模樣。
他父親把大把時間花在為王國發愁上,時不時還會宣布自己是只海鷗,不過這大概只是由於國王陛下記性本來就不大好的緣故。有時,特皮克也不免尋思自己是怎麼被懷上的——他父母很少處在同一個參照系,要遇上他倆心境相同的時候那更是難上加難了。
「肯定特別費錢,我猜。」
特皮克感到渾身的汗水變得冰涼。他睜大眼睛,看看木板橋,然後又看向考官和自己的匕首。
特皮克挑剔地打量著自己。這身衣服用了不少真絲,花光了他最後一文錢。衣服會隨著他的移動喃喃低語,確實很不錯。
「在家的時候有人專門干這個。」他說,「閹奴之類的。」
「他叫弗賴磨。要當心,如果他邀請你去他書房喝一杯,千萬別去。」
他的祖先對金字塔情有獨鍾,如今這位法老卻不然。金字塔榨乾了整個王國,在這方面它們比蒂傑河還厲害。如今國家已經破產,就連墓碑上的詛咒也一再壓縮,最後只能拿「滾開」二字湊合。
他告訴自己:其實還不算太糟,更難的你也干過。比方說王公宮殿中軸向的那面牆,那是去年冬天,所有的排水溝都滿滿當當,而牆面則全是結實的冰塊。眼下這難度係數也就比3高一點,頂多3.2吧。你和老奇德平常不總把這種牆當路來走嗎?關鍵在於你看問題的角度。
安科-莫波克正值盛夏時節。事實上何止是「盛」,簡直臭氣熏天。
兩人走過拱門,奇德又說:「我父親是買賣人。」
她抽抽搭搭地問:「有什麼區別?」
落日的餘暉照出一個人影。特皮克在一個特別令人作嘔的怪獸出水口旁停下腳步,默默權衡利弊得失。
現在就只剩去庫夫特的雕像下拿小雞獻祭這一項了。庫夫特是蒂傑里貝比的創建者,特皮克要為尋求他的指引而祭獻。不過那隻雞很小很小,而且庫夫特享用完后,國王還可以拿它當午餐。
「看來不會,父親。」
「沒關係的,父親,」他說,「高階祭司迪奧斯已經跟我解釋過了,要定期洗澡,而且別當睜眼瞎。」
片刻之後,他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出屋頂邊緣。他曲著一隻胳膊,但隨時準備好將它舒展、通過一系列複雜的相互作用送幾盎司的鋼鐵穿破夜空。
下方的街道上,一群尋歡作樂的市民跌跌撞撞地穿過路燈的光暈。
再說了,留在家裡他又能幹點什麼呢?王國只有兩里寬、一百五十里長,河水泛濫的季節里,整個國家幾乎完全淹沒在水下。國土兩側均有強敵虎視眈眈,它們容忍這個小國存在的唯一原因是拿它做隔離帶,免得相互打個不停。
在這片他不曾接觸過的世界中,空中落下了雨點。這又是一個全新的體驗。當然他也聽說過水會變成小點從空中落下,他只是沒料到會有這麼多。蒂傑里貝比從不下雨。
「滿世界跑,到處殺人!」
特皮克張大了嘴巴。他掙扎片刻,努力躲避來自幾英尺之外的尖銳視線。
「怎麼,父親?」
「他們不習慣旅行。」特皮克道。事實上,人家的確建議他帶上一小隊侍從,可他當時堅決反對,迪奧斯為此悶悶不樂了好幾天。據迪奧斯說,皇室成員這樣隻身闖蕩世界實在有失體面。然而特皮克並未動搖,他絕不相信刺客幹活時會帶著一堆侍女和喇叭手。不過現在看來,迪奧斯的想法也並非全無道理。他試探性地提了提行李,最後把它扛上了肩膀。
梅里塞坐在暗門旁看著自己的記錄板。特皮克的眼珠轉向幾英尺之外的矮牆,消失的木板橋被端端正正地放在牆邊。
好吧,現在是無路可退了,他已經拿了公會的錢。要麼活下來,到時候他多半會按照傳統把錢捐給公會的孤兒寡婦基金;如若不然,人家也會從他的屍體上把錢拿走,回收再利用。票據有些摺痕,不過倒是看不出血漬。
特皮克問:「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好吧,嗯,尊貴的殿下,」他說,「我是格朗沃斯·尼瓦爾,你的院長。你屬於蝰蛇學院。據我所知,碟形世界至少有十一個太陽王國,這周結束之前,你要交一篇小論文給我,詳細描述它們的地理位置、政治格局、首都或者政府主要機構所在地。然後你要任選其一,就通往其國家元首卧室的路徑提出建議。另外你要知道,整個世界也只有一個蝰蛇學院。日安,小子。」
特皮克順著對方的手指望向一群年紀稍大的學生,他們正懶洋洋地倚在入口處的石柱上。
蒂傑里貝比的確只是自成一體的小王國,就連它的瘟疫也是沒精打採的。世上的河域文明很多,但凡有點自尊心都免不了爆發大規模的超自然疫情。然而在過去的幾百年裡,老王國最大的成就也不過是青蛙之疫罷了。
特皮克從房頂跳下,蜻蜓點水般落在另一棟房子的屋脊上;他靜靜跑過沉睡的建築,又躍過一道狹窄的縫隙,跳上九_九_藏_書「前貝爾·杉哈洛斯狂熱信徒改過自新青年會」健身房的瓦屋頂;他輕手輕腳地從傾斜的灰色房頂上快步跑過,保持速度躥上一面足有十二尺的高牆,然後用手一撐,攀上了空眼愛奧神廟那平坦的房頂。
「聽您吩咐,先生。」
那世界懶洋洋地轉動,原來它竟是碟形世界——扁平的圓形、由站在大阿圖因背上的四頭巨象扛著穿越太空。大阿圖因是世上唯一一隻有幸出現在赫羅圖上的大龜,它足有一萬里長,彗星墜落後留下的冰霜散布表面,流星砸出的隕坑閃閃發亮。誰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答案多半要落在量子身上。在這麼個龜背上的世界,各種各樣的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你那個王國,看來挺守舊?」
「現在我要你按自己的步調前往會計街,」梅里塞不動聲色道,「在審計巷與會計街交會處有座鐘樓,我會在下面那間屋子裡跟你碰頭。」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接著是好多間散發著霉味的儲藏室。他穿行在這個迷宮中,好不容易找到了樓梯。據他判斷,自己離暗門大概有三十英尺。之前他並沒有看到什麼煙道,屋頂上的視野應該會很開闊。

他對母親沒多少印象,她似乎是個挺可愛的女人,自我中心主義的程度與陀螺不相上下。她喜歡貓,不僅僅是崇拜它們——王國里誰不崇拜貓呢——她是真心喜歡它們。特皮克知道,河域文明傳統上對貓都持肯定態度,不過他懷疑大家崇敬的貓應該是既優雅又高貴的動物,而他母親的貓卻都是些扁腦袋、黃眼睛、總在噝噝發怒的小瘋子。
怪事已經在發生中。
無論原因何在,總之,特皮克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異常清晰:月光灑在房頂上,附近一家麵包店飄出新鮮麵包的芬芳,一隻金龜子匆匆飛過他的耳畔,遠處嬰兒的啼哭和一隻狗的汪汪叫。此外當然還有嗖嗖作響的空氣,那聲音中包含著對自己如何稀薄、如何缺少支點這兩項特徵的著重強調。
「多迷人。」特皮克盡職盡責地說。所有這些新體驗都令他手足無措,他又添上一句,「我還從沒去過買賣,但我聽說那裡的人都很友好。」

「整個王國都背了一身債。」他輕聲道,「我是說,就連我們的債務也欠著債。其實這才是我來這裏的真正原因,家裡總得有人出來掙些錢。如今皇家的王子也不能光站著當擺設,他得走出去,為大家干點兒實事。」
……然而一圈漆黑稍加變動,觀察的眼睛轉換視角,先前星際間的廣袤虛空就化作了黑暗底下的世界。這裡有自己專屬的星星,它們所照耀的東西勉強也可以稱之為文明。
說起來簡直難以置信,但事實的確如此:有人把橋給挪走了。
特皮克點點頭,「主要是那些金字塔。」他說,「錢都給它們花光了。」
老頭嘆口氣,「掙錢比較多,據我所知是。他應該出去見見世面、交幾個朋友、吃些苦頭,這對他有好處。再說還能讓他有點兒事干,免得他惹是生非。」
特皮克剛剛不情不願地留下了較重的武器,深吸一口死氣沉沉的滾燙空氣。

「先、先生,斯派姆不是毒藥,先生。」最後他好歹說出話來,「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解毒劑,可以對付某些蛇毒,它是從……」特皮克稍稍平靜了些,信心也略為恢復——他常拿老字典讀著玩兒,現在看來那些時間總算沒有白費——「是從膨脹貓鼬的肝臟提取而來,能找到這種貓鼬……」
哦,蒂傑里貝比也曾有過自己的輝煌,那時,特索托和以弗比之類的暴發戶只不過是群頭上裹毛巾的遊牧民。然而如今留下來的卻只剩下維護費用足以讓人破產的王宮,沙漠里幾處布滿灰塵的遺迹,以及——法老嘆口氣——那些金字塔。永遠都少不了金字塔。
「一個月夜她下水游泳,結果卻發現那裡有條鱷魚。」出於禮貌,特皮克盡量不為對方的反應感到難過。
他從小房間里的石板上坐起身來,雙腳著地。大腦還未完全清醒,右手已經抓住了纏繞著蛇形浮雕的法杖。他稍停片刻,在牆上劃下一道新記號,然後披上袍子,精神抖擻地走下斜坡,邁進陽光之中,新太陽禱文的詞句自動浮現在腦海里。黑夜已經被拋在身後,白晝正在前方等待。迪奧斯要獻上許多深思熟慮的建議與引導,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務。
特皮克每周四下午都上梅里塞的戰術與毒藥理論課,兩人相處得不算太愉快。學生宿舍里充斥著關於梅里塞的傳聞:他殺過多少多少人,功夫又是如何深不可測……他打破了自己那個時代的所有紀錄,據說甚至還殺死了安科-莫波克的王公——當然不是如今這位,是已經死掉的那些王公中的某一個。
「哦,那就好。呃。」國王陛下再次心不在焉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像陷入深思的人一樣拿手指輕敲桌面。他似乎終於想到了什麼。
特皮克不假思索地答道:「先生,胡蜂菌、紫絨和牧斯提克,先生。」
特皮克睜大了眼睛。除了顏色特別外,對方衣裳的剪裁也是最流行的款式。在那時,這就意味著寬大的帽子和厚厚的墊肩,同時腰身收緊、鞋尖上翹,總之,就是力爭使那些趕時髦的傢伙看上去像衣著十分光鮮的蝸牛。
「『飛刀的最大長度可以是十指寬,若在雨天則可為十二指,』」他開始背誦,「『投射距離是』……」
這裡是不同宇宙之間的溝壑,是太空冰冷的深淵,偶爾才能遇見幾個隨機的分子、幾顆迷途的彗星,以及……
「一點兒小東西。」他嘟囔道,「別告訴你姑母。哦,不過反正你也沒機會告訴她。她去躺下了,這事兒讓她很難受。」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先生。」特皮克道。考官冷冰冰地瞥他一眼,表明對天氣發表的任何評論都會自動招致負面評價。他在記錄板上做了個記號。
他把匕首檢查一遍,整理整理劍帶,又瞥眼身後是不是一切正常,這才快步前往目的地。
能量從金字塔的尖頂噴薄而出。在今後的章節中,它將為我們揭開諸多謎團,例如,烏龜為什麼憎惡哲學,宗教信仰太多為什麼會對山羊有害,以及侍女的職責究竟是什麼https://read.99csw.com
「你自己搬。」奇德道,「這是這兒的規矩。」
他一腳跨到窗台上,用系著絲線的抓鉤抓住對面的窗檯,從窗戶溜了出去。
不過,刺客學校所提供的全方位教育的確是整個碟形世界的頭一份,這一點是人們公認的。合格的刺客必須有能力融入任何社交圈子,而且至少要會一種樂器。被刺客學校畢業生埋葬的人個個可以死得安心——消滅自己的絕對是品位與謹慎兼具的人物。
「你不想再考慮考慮?」考官的聲音甜得發膩,潤滑一整駕馬車也不在話下。
麵包師來到小巷裡,幾個幫工也跟了出來,想暫時逃離烤箱周圍沙漠般的熱氣,偷閑到黎明前相對清涼的空氣中抽支煙。他們的閑談盤旋著不斷升高,一路來到陰影里的特皮克身邊。特皮克在下落途中碰巧遇上了一個窗檯,此時手上正拚命抓緊,雙腳則掙扎著想在牆面上尋找一個支點。
這天氣可不常見。這座城市原本充盈著薄霧與水滴、霜凍和寒氣,如今卻彷彿耐火磚上的癩蛤蟆,坐在薄脆乾癟的平台上氣喘吁吁。即便現在快到午夜,熱氣依然令人窒息,它像燒焦的天鵝絨般包裹街道,又炙烤空氣,令它極其不宜於呼吸。
這是他對孩子母親的承諾。
鑼聲在安科-莫波克的各個角落響起,宣告午夜來臨。特皮克正在金絲街離地四層樓高的地方,沿著裝飾性的護牆偷偷摸摸往前走。他心跳得厲害。
「我們有桶啊什麼的。」特皮克含含糊糊地說,「還有很多僕人。」
事實上他根本不曉得該說點兒什麼。我們從來沒有時間真正彼此了解,他暗想。我本該好好跟他聊聊,比方說告訴他幾個隱蔽的藏身之處,准能派上用場。
一輪橙黃色的滿月懸在地平線上。神廟頂上有一絲貨真價實的微風,風力並不強,不過在經歷過街道上沉悶的熱氣之後,它就像冷水澡似的叫人精神一振。特皮克加快速度,盡情享受撲面的涼意,他來到屋頂邊緣,找准位置縱身一躍,朝通往錫頂巷的狹窄木板橋跳了下去。
老人抬起禿頭。
「可是,」特皮克的姑母擤擤鼻涕,「那根本就是門手藝啊。」
老師問:「啪特皮克,嗯?」
那張紅潤的面孔道:「對老師講話時你要起立。」
「可是……刺客……他還那麼年輕,而且一點兒看不出有這方面的傾向……」她拿手絹拭了拭眼睛,「反正這肯定不是咱們這邊的遺傳。」她又指責道,「你那個妻弟……」
「我半點頭緒也沒有,先生。」他覺得自己似乎隱隱聽到一絲吸氣的聲音,一聲心滿意足的哼哼,不過只是微不可聞的一點點。
特皮克收好飛刀,站直身子。
特皮克把收據交給對方。梅里塞走進一根煙囪旁邊的陰影里,霎時消失了蹤影。

根據比較可靠的教室謠言,只要能在測試開始前幹掉自己的考官,你就能自動通過。他輕輕從大腿上的刀鞘里抽出三號飛刀,若有所思地在手中掂量著。當然了,如果失敗,那麼任何攻擊的企圖、任何敗露的暗算都會立刻導致考試失敗,同時還會使他喪失各種特權
眾所周知,面臨死亡時人的感官會極端敏銳——一般都認為這是為了讓主人找到出路,以避免那個顯而易見的結局。
特皮克的手離開了腰帶。他踩著油膩膩的地板,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往回退。他順著一堵粗糙的木牆摸索到門的位置,這次不敢再託大,擰下油壺的蓋子,讓一滴油靜靜地滴落到鉸鏈上。
我能找出他的藏身之處嗎?沒門兒。
奇德高高興興地說:「真遺憾。」
特皮克抗議道:「先生,規則上只要求提5個問題,先生。」
「當真?多麼古怪的禮物。我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送你那個?」
角度。他朝下瞄了一眼,身下是七十英尺的無窮。吧唧城。夥計,振作起來,看牆上。他的右腳找到塊牆灰剝落的區域,腳趾牢牢嵌了進去。他的腳趾完全是下意識這樣做的,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大腦十分脆弱,覺得自己有必要與眼下發生的一切保持距離。
「當真,先生。」說著,老師開始看手裡的名單,「你叫什麼名字,小子?」
他確信自己沒有發出任何動靜。他敢發誓,考官一定是聽到了自己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聲音。
一塊圓形玻璃落到寂靜的房間里,在地板上叮噹作響。幾分鐘過去了,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接下來是油壺微弱的噗噗聲。窗台上那道再自然不過的陰影、那具為肉蠅準備的屍體竟變成了一隻胳膊,它以植物般遲緩的速度伸向窗戶的插銷。
一記金屬的擦刮聲之後,窗戶靜悄悄地整個打開,顯而易見是潤滑得十分完美。
他想起了維邇忒舅舅和他那些充滿神秘意味的短暫拜訪。有一次,他坐在能夠俯瞰蒂傑河的台階上對特皮克說:「綢緞和皮革都不行,珠寶首飾也通通要不得。你身上不能有任何發光發亮叮咚作響的東西。粗製的真絲或者天鵝絨永遠都是最好的選擇。關鍵不在於你埋葬了多少人,而在於有多少人沒能埋葬你。」
特皮克的父親道:「維邇忒舅舅。」
他真希望維邇忒能在身邊給自己些建議。國王陛下也聽說十五個學生里只有一個能過關,只是並不大確定剩下的十四個會怎麼樣。但有一點大概是拿得準的:如果在刺客學校功課不好,人家多半不單朝你擲粉筆這麼簡單。另外學校的伙食也叫人擔心。
之前他一直以很不明智的速度快步前進,不過現在這速度卻發揮了作用。他在空蕩蕩的小巷上方劃出一道弧線,奮力扭轉身體,拚命伸長胳膊,他感到自己的指尖似乎碰到了對面牆上的窗檯。這一點點支撐已經夠用了。他猛地轉過身,狠狠撞上斑駁的牆面,也撞飛了胸口裡剩下的最後一口氣。在這之後,他便開始沿著光禿禿的牆面一路下滑。
「啊。」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以為意,「特皮克先生。嘖,嘖。」
特皮克仔細觀察自己的同學。他是獨子,父母各干各的事兒,從來不怎麼為他操心,有時甚至好幾天想不起有他這麼個人存在。這樣的成長經歷其實是很大的優勢。
他父親拍拍她的手,「哪兒的話,沙漠的鮮花啊,」他說,「那最少最少也是個職業。」
他問:「你希望它繼續留在那裡嗎?」
在刺客公會大樓朝北的一面,有人咔嗒一聲推開了高處的一扇窗戶。
「這兒人可真多。」他換了個話題,「我沒料到這裏竟然這麼大,」他打個哆嗦,又添上一句,「而且還這麼冷。」
「那個大塊頭嗎?臉長得像靴子跟的那個?」
特皮克沒受過教育,是教育像頭皮屑九*九*藏*書一樣粘上了他。
它平安行進到日落時分,並沒有遭遇任何特別不快的意外。它的餘暉正巧照進了安科-莫波克的一扇窗戶,又從一面鏡子上反射出去。
就是今晚。
他蹙著眉,檢查一遍隨身佩帶的輕劍,看看刀刃是否鋒利,然後把肩帶往右肩挪了挪,好平衡鉛制彈弓彈藥的重量。他想了想,又拉開放襪子的抽屜,拿出一把弩槍、一瓶油和一卷撬鎖的工具。之後他又想了想,索性再加上一柄拳劍、一袋形狀各異的鐵蒺藜和一套指節銅環。
之後的一兩分鐘,灰濛濛的房間里充滿了緊張的沉寂,表明有人正極其謹慎地移動。又一小片油霧噴出,伴隨著金屬輕柔的咔嗒聲,通向屋頂暗門的插銷輕輕滑到一邊。

「小子!」
那段時間圖書館任他支配,上鎖的書架也不例外——為了確保天氣惡劣時也能有所斬獲,老頭除偷獵之外,還有幾項額外的技能——於是特皮克可以免受打擾,一連看上好幾個鐘頭的書。他尤其喜歡由「一位紳士」從喀哈里語翻譯過來的《宮闈寶典》,並且那還是「附帶專為行家準備的手繪彩色插畫的嚴格限量版」。這本書晦澀難解,但依然極富教益。後來有一次,祭司們為他找來一個舉止怪異的年輕教師,對方試圖向他介紹某些深受瑟尤多波利斯人青睞的運動技巧,特皮克對照書里的圖片沉吟片刻,最後拿起帽架把那人打翻在地。
接著他又暗暗補充一句:不過衣著品位多半會更好些。
「哦。好。那就好。」國王道,「非常、非常好。這真是好消息。」
窗戶插死了。用力揮拳想必能砸開,不過反作用力也會把他自己推進空蕩蕩的空氣里。特皮克嘆口氣,從一個小袋子里拿出鑽石圓規,緩緩地在灰濛濛的窗戶上畫出一個圓圈。他的動作十分溫柔,精細程度不亞於鍾錶匠……
「先生,不,先生。這隻是我觀察到的現實,先生。先生,您所希望聽到的答案是所有級別都可以攜帶死繩,但只有三級刺客才允許將其作為三種選擇之一來使用,先生。」
據說每兩個人里就有一個能合格,除非你抽中了老梅里塞做考官。真要那樣的話,倒不如直接割了自己的喉嚨了事。
「我想我最好動身了,父親。否則會錯過潮汐。」
「是的,先生。」
「完全沒有?」他問。
「埋葬?」
「這是什麼標記?」
「那倒不是,它們不過是石頭砌的。」特皮克嘆口氣,「我們有很多石頭。」他說,「還有沙。石頭和沙。真是多得不得了。如果你需要石頭和沙,找我們准沒錯。真正費錢的是往裡頭裝東西。祖父那個金字塔,到現在我們還拖著沒付錢,雖然他那金字塔根本不算大,總共就三個房間。」特皮克轉身眺望窗外,這時他倆已經又回到了宿舍里。
「不過如果把它上下顛倒的話,先生,」他繼續往下說,「那就是小偷的聯絡記號——『房內有狗,叫聲響亮』。」
大河已經縮減為一道熔岩般緩緩流動的泥漿,橫亘在環境優越的安科與對岸的莫波克之間。莫波克的環境可說不上優越。莫波克與瀝青坑彷彿一奶同胞,要想把它變得更糟是一件極有難度的事。比如說,假如它被隕石直接擊中,城市的品位反而會有所提升。
特皮克直視前方,梅里塞出現在他身前。老師瘦巴巴的臉上沾了些灰色的塵土,他抬手抹了一把,丟掉嘴裏含的一截管子,然後又從外套底下掏出一塊記錄板。儘管天氣熱得要命,他仍然裹得嚴嚴實實。梅里塞是那種在火山裡也能凍僵的人。
他身下有個麵包師抬起手,拂去耳邊的一小塊灰漿。這人講了個帶色的笑話,逗得同伴們哈哈大笑。特皮克站在月光下,靠兩片薄薄的克拉奇精鐵保持平衡。他的手掌順著牆面緩緩往上摸,想要找到先前救過自己一命的窗檯。
他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敲打怪獸出水口,連忙集中精力。現在最合理的行動方案是什麼?
他嘆口氣,打開一個黑匣子,拿出戒指一一戴上。另一個匣子里裝著用克拉奇精鐵打造的匕首,刀刃經過發黑處理,顏色十分黯淡。各種複雜的小機關從天鵝絨小包轉移到他的口袋裡,兩把長刃飛刀忒林加滑進靴子里的刀鞘中。摺疊抓鉤與纖細的絲線纏繞在腕部的鎖子甲上,一柄系著皮帶的吹矢筒放在斗篷下。接著,特皮克又把一個小錫罐揣進口袋,錫罐裏面裝著各式飛鏢,尖頭都用軟木塞封好,鏢把上則用盲文|做標記,方便在黑暗中加以辨認。
問題在於,它很快就要真的消失了。
「我一直以為妃子是一種什麼蔬菜。」
「經常有人退出。」奇德道,「受不了這兒的課程。關鍵在於要弄明白什麼是什麼,還有誰是誰。瞧見那邊那傢伙沒?」
奇德這人做事向來閑庭信步,彷彿生活中的一切問題他都已經想明白了似的。接下來的一兩個鐘頭,他向特皮克介紹了與宿舍、教室和下水道系統相關的種種神秘傳說。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把下水道留到了最後。
「不對,普特皮克。」
他成天與士兵玩著瘋狂的追逐遊戲,還在墓場死氣沉沉的街道上閑溜達。最棒的是學用踢弓——那東西複雜得可怕,而且對使用者自己也大有危險,但卻能把滿沼澤無辜的水禽變成漂在水面的鵝肝醬。
這是他頭一次認識三次色,這些顏色是黑色反面的極致,如果你用一塊八面稜鏡將黑色分解,得到的就是這些顏色。除非在魔法環境里,否則它們幾乎無法描述。但假使有誰非要嘗試的話,他們大概會讓那人先嗑點兒葯,再仔細觀察八哥的翅膀。
頭痛讓他一整天都形同廢人,現在終於緩和些了。他原本還擔心自己要帶著滿眼金星參加考試呢。
布滿乾裂淤泥的河床形成了蜂窩狀的硬殼。此時此刻,太陽彷彿一面釘在空中的巨大銅鑼,熱氣不但晒乾了安科河,城市也未能倖免:白天暴晒,夜晚烘烤,年代久遠的木料曬彎了腰,往常街道上的泥漿也變成了四處飄散的赭色塵埃,讓人喘不過氣來。
「年輕人離家闖蕩世界的時候,」國王陛下猶猶豫豫地說著,「有些事情,唔,千萬牢記……總之,世界畢竟是很大很大的,裡頭有各種各樣的人……當然尤其是在城市,城裡還有更多額外的種類……」他停下來,抬起一隻手含義不明地揮了揮。
「他們?哦,不,我父親是法老,我母親是妃子,好像。」
其實世上有許多房間遠比迪奧斯的屋子更古老,只不過它們的住客都不像迪奧斯,還能邁步走出門去。
「你確定嗎?」
「當真?」特皮克大感興趣,急於理解個read.99csw.com中的奧妙。在他過去的生活中,很少有人拿紀律來管束他。國王有時會坐到門邊,大多數教師看了都難免緊張,經常是敷衍幾句就匆匆下課,然後把自己鎖在房間里閉門不出。
「我覺得這事兒糟透了。」她吸吸鼻子,「不過聽露哩夫人說,最後的考試十五個男孩兒才有一個能通過。也許讓他去試試也好,今後好死了這條心。」
「那個捲髮的小孩兒是誰?」特皮克指指一個小個子。那孩子身前有位看上去疲憊不堪的女士,正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她先是舔舔手絹,為他擦去臉上的污跡,隨後又為他整理領結。
「先生,」他說,「我來了。」
奇德悠然自得地走在他身邊,「這麼說你們那兒的人很有錢?」
奇德不解地道:「你指的是你父母嗎?」
「我覺得不是,我們從來沒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再說,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抱歉。」
「我覺得可能就跟挖掘差不多,噢奔涌的清流啊,只不過是在把你下葬之前。」
這裏還有一個有趣的細節:由於這位數學家的種族比較特殊,他晚餐吃的食物其實是自己的午餐。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他故意想讓我以為那是個假人——除非他連這一點也考慮到了……
「別傻了。」
他嘟嚷道:「我有點兒東西……」找到了。他把一個小小的皮革袋子放進特皮克的衣兜,然後再次嘗試肩膀上那套動作。
特皮克挺直腰桿,他受夠了這樣的待遇。「小朋友?讓我告訴你,我血管里奔涌著法老的鮮血!」
刺客從來不走樓梯。
特皮克望著自己的行李箱。自己動手,這念頭可真叫人著迷。
他問:「那你們就不能把金字塔里的東西拿出來些嗎?」

「沒有,父親。」特皮克仰望著父親溫和而困惑的臉,「那個暖爐很好,」他安慰道,「我非常喜歡。」
法老問:「你要瞎了?」
還真夠不拘禮的。
「你確定嗎,嗯?」
特皮克轉過身。說話的是個男孩,年齡、身高都與他自己差不多,身上那襲黑衣——最普通的黑色,代表一年級生——看上去彷彿是一塊一塊用釘子釘在他身上的。男孩朝特皮克伸出一隻手,特皮克彬彬有禮地瞥了那隻手一眼。

沒準兒他會抽中胖乎乎、樂呵呵的尼瓦爾,他教星期二的圈套與陷阱課。特皮克對陷阱挺在行,跟老師的關係也不錯。或者也可能是教現代語言與音樂課的庫普特·德·悠悠。這兩樣特皮克都沒什麼天分,但庫普特極愛飛檐走壁,只要你也喜歡單手吊在高高的街道上方,就准能得到他的歡心。
高階祭司迪奧斯睜開雙眼,迎接河谷地區涼爽的黎明。如今他很少睡覺,他甚至記不起自己上一次入睡是在什麼時候。睡眠與另外那件事太相似了,再說他似乎也並沒有這個需要。他只需躺下——躺在這裏,然後疲倦形成的毒素就會逐漸消退。當然,只消退一小會兒工夫。
「唔,這可說不準。」特皮克道,「我們也那麼干,可我們已經撐過好幾千年了。」
不必說,它還會告訴我們,假如咱們的老祖宗還活在世上,他們會對如今的世界抱有何種看法。在這個問題上,人們常有不少猜想——他們會對現代社會抱讚許的態度嗎?看到今天的成就他們會不會驚嘆不已?當然了,這些揣測都忽略了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如果老祖宗們當真活過來,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準會是:這裏頭怎麼這麼黑黢麻烏的?
為了確保與後面某些事件的連貫性,有件事或許現在就該提一提:此時此刻,碟形世界歷史上最偉大的數學家正趴在地上悠然自得地吃著晚餐。
「這還是,呃,你第一次獨自離開家。」
下方也有星星——那是沙漠中的營火,以及山林高處偏遠村莊的燈光。小鎮彷彿模糊的星雲,城市則活像巨大的星座,就拿那座蔓生的大城安科-莫波克來說吧,它就很像是兩個互擾星系,光彩奪目。
國王陛下點點頭,又伸手拍拍口袋。
「噢,是嗎?」法老記起來了,那段時間王宮裡似乎比平時安靜些。他還以為是新掛毯比較吸音的緣故。
當時他姑母哭得很是傷心,然而特皮克總覺得對方的表現過於戲劇化,因為這位老婦人明明比河馬的腳背還強硬。他父親努力把思緒從誘人的懸崖和魚類身上拉回來,時時提醒自己要表現得莊重而嚴肅,可惜並不太成功。僕人們在大廳兩側一字排開,隊伍一直排到了主樓梯底下,一邊是侍女,一邊是閹奴和男僕。特皮克走過時,女性紛紛向他行屈膝禮,由此形成一道好看的正弦波。這景象碟形世界最偉大的數學家見了準會欣賞,只可惜當時他正忙著:一個彷彿穿著長睡衣的小個子男人正沖他大聲嚷嚷,還拿棍子直往他身上招呼。

奇德斜倚著窗檯。
在刺客學校,老師穿行在男孩中間,邋遢的樣子活像潮乎乎的黑烏鴉。不過,特皮克卻把目光投向了學校入口處的石柱,那附近有群無所事事的學生,年紀比特皮克他們稍大些。他們也穿黑衣——各種不同的黑色。
漆黑的天幕上散落著星辰,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彷彿造物主打碎了擋風玻璃,卻又懶得收拾一地的碎片。
他吸口氣,繃緊肌肉,然後鬆開一隻手,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匕首,趁重力還沒回過神來,迅速把匕首插|進身旁的磚縫裡。他停住不動,大口喘氣,等重力再次對自己失去興趣以後才把身子往側面一盪,然後又用同樣的把戲再來一次。
「很好。」特皮克放鬆下來。他的上衣已經被汗水浸透,冷冰冰地粘在後背上。
「反正,」他說,「你也是個大小伙了,眼看就要滿十三歲……」
特皮克深吸幾口氣,將信封里的東西倒在手心上。那是刺客公會專用的票據,價值一萬安科-莫波克元,見票即付。票據上有公會的圖章:兩個十字架和一把披斗篷的匕首,十分打眼。
片刻之後,他已經到了門外。門後有條漏風的走廊,一隻無所事事的老鼠正在走廊上巡視。見特皮克飄過,老鼠嚇了一跳,險些把舌頭吞進肚子里。
「啊,特皮克,」老師從名單上勾掉一個字,然後毫不吝嗇地送給特皮克一個微笑。

梅里塞的喝問聲如蛇一般迅捷:「為什麼斯派姆不行?」
「先生,不,先生。」
那是面全身鏡。每個刺客的房間里都有全身鏡,因為要殺人你非得認真打扮不可,否則對被你殺死的人來說就是莫大的侮辱。
「上個月剛過的生日,父親。你還給我買了個暖爐來著。」
梅里塞喝道:「飛刀所允許的最大長度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