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雪
「好吧。」她說,「我會儘力而為。」
「我跟你一起——」她的父親開口了。
「我已經讓大家從各處搬來木材了。」父親說,「我還叫他們把鐵匠鋪里的煤都搬來了。我們會一直添加燃料的,我向你保證!」
第一顆頭轉向這顆,說:「傻伍萊?」
車棚頂上,小刺釘低聲喊道:「天啊!」
蒂凡尼·阿奇抬起頭,看到了冬神的眼睛。
這話引來了一陣陣笑聲。個子最高的大揚高聲喊道:「太著急了吧。我們還只給他上了幾節英雄課而已。他現在啥也不是!」
「小刺釘在那邊,羅伯。」
暴風雪來臨,像鎚子一樣敲打著群山。天空留不住這麼多雪,於是大雪傾瀉而下,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這是一條通往圍場的路,可是已經很難走了。到處都是三四米厚的雪,這條路怎麼可能好走呢?又有哪條路不難走呢?
那是一張怒氣沖沖的小藍臉,頭上頂著一堆雪。他注視著這突如其來的白色莽原。
一切都始於去年秋季的一天,那天的故事里有一隻貓。
父親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溫柔地轉過她的頭。他的手多麼柔軟啊,蒂凡尼心想。那是一雙大男人的手,卻像嬰兒般柔軟,都是羊毛上那些油脂的緣故。
這是最純粹的巫術。沒有道具,沒有魔杖,沒有柏符,沒有腦理學,沒有障眼法,只看你的能力有多強。
她來到寬敞些的地方,牧羊人們正在挖雪牆。雪大塊大塊地落在他們身邊。
「你有把握嗎,小吉格特?」他說。那是她奶奶給她起的外號。阿奇奶奶從來沒有在暴風雪中遺失過一隻羊羔。他以前從沒這麼叫過她。現在怎麼想起來了?
哦,不,他把帽子摘下來了。他摘下了帽子跟我說話!
她向前走去,走到雪堤之前。她能感到雪堤在吸收身體的熱量。順其自然吧。她又深吸了幾口氣。這是我的選擇。
她打了個冷戰,用斗篷裹住自己。
他的父親捏著她的下巴注視著她。
沒錯!她慘然一笑。就是這樣,如果你可以找准感覺,把握正中心,那你就能保持平衡。蹺蹺板的中間部分是永遠也不會移動的。
她的父親盯著火堆。火焰已經白熱,像一座熔爐,風捲殘雲般吞噬著木材。火堆在他眼前不斷坍塌,化作灰燼……
「你真讓人失望。」
丘洞里十分寬敞,足夠讓一個人類在正中間站立起來。不過正中間那個洞是用來排煙的,所以你很快就會咳嗽著蹲下。
一座古丘之上,幾小時前還可見一小叢荊棘,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座小雪山read.99csw•com。去年這個時候,這裏已經開出了幾朵報春花,而現在除了雪,什麼都沒有。
她伸出手,抓住一片雪花,仔細看了看。這不是普通的雪花,天啊。這是他的那種特殊雪花。真可恥。他在嘲弄她。現在她可以恨他了。之前她從來沒有恨過他,可現在他正在殺死羊羔。
「你們要在棚屋邊燒一堆大火。」她大聲說,「火一定要大,明白嗎?不管你們燒什麼,必須一直燒。它會很容易熄滅,但你們一定要讓它一直燒。要一直添加燃料,不管發生什麼,火絕對不能熄滅。」
「好啦,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他抬起頭對聽眾們說——他們生著藍色皮膚、紅色鬚髮,從上面俯視著他,「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暴風雪。冬神發現了大塊頭小巫婆——大家安靜點!」
綿羊被雪埋住之後,一般都能再活一陣子。不過阿奇奶奶曾經說過,神創造綿羊的時候,一定是忘了給它們裝上腦子。羊群稍一受驚就會陷入恐慌,一旦陷入恐慌,它們甚至會踩踏自己的小羊羔。
「寒霜逝于烈焰。」她低聲說道。
「把他帶到他母親那裡去!馬上!」那個男人被她的怒吼嚇壞了,抱起男孩就跑。今天,她是他們的女巫!
「有把握!」她推開他的手,在淚水奪眶之前把頭轉向一邊。
燧石像黃油一樣融化,發出一陣噼啪聲,然後又凝固起來。
寒風刺骨,蒂凡尼緊了緊身上的斗篷,獃獃地看著人們搬運稻草和木柴。火生得很慢,似乎害怕表現出熱情。
沒有看到紅色外套。沒有看到紅色外套!平衡,平衡。蒂凡尼繼續向前,雪不斷化成水,一隻只羊露了出來,又都被她拋在身後。隧道頂部的雪不斷落下,泥水四濺,可她根本顧不上這些。新鮮的雪花從洞中飄落,在她頭頂融化蒸發。她也視若無睹。突然,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抹紅色。
沒錯!但是不要去想!保持平衡!就會有更多熱量!烈焰化寒霜!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看了心碎。小溫特沃斯啊,快要七歲了吧,總是跟在大人們身後,總是想要變成大人,總是試圖幫忙做點什麼。那麼小的身體多容易被忽略啊。雪依然下個不停。形狀異常的雪花把父親的肩頭染成白色。當世界變成了無底洞,而你在墜落時,想到的總是這些小事。
「那是……某種巫術。」她回答,盡量不去看他的臉,「所以如果沒起作用,那都是我的錯。」的確都是我的錯,她對自己說。這https://read.99csw.com不公平,但沒有人說過這應該公平。
又有幾個小雪堆冒了起來,幾顆腦袋鑽了出來。
他把頭縮了回去,頭頂上的雪像塞子般不偏不倚地落回原處。他消失在視野中,滑入菲戈之丘內部。
阿奇先生清了清嗓子:「還有,那個……你能不能用魔法把那個驅散,或者還有別的辦法嗎?為了……大家?」
「對不起,羅伯。」
烈焰化寒霜!雪化了,他就在那裡。她把他拉起來,緊緊抱著他,傳給他一些熱量。她感到他動了一下,於是蒂凡尼鬆了一口氣:「至少有四十磅重!至少還有四十磅!」
可重要的事情太多了。顯得冷靜自信很重要,保持頭腦清醒很重要,別讓人看出自己有多害怕也很重要……
火滅了。
可這不是遊戲,因為羊羔正陸續死去。我只有十三歲,而我的父親,還有很多比我年長的人,卻都想要我來做些什麼。可我無能為力。冬神又找到了我。他來了,而我的力量太微弱了。
「他會為大塊頭小巫婆變成大英雄的,就這麼定了。」羅伯斬釘截鐵地說,「現在,所有人出發!都到白堊洞去!給我挖出一條通往地下世界的路來!」
趁他還沒看清她的臉,蒂凡尼轉過身去,穿過紛紛揚揚的雪花跑開了。她沿著開鑿出來的小道奔向低處的圍場。雪地里被踩出一個個鼓包,新雪落上之後格外滑腳。人們手拿著鏟子,個個筋疲力盡,癱靠在兩邊的雪堤上,把中間的路騰了出來。
這是她的風雪。這是給她的一個信號,一場挑戰,一種召喚。
他等到吵鬧聲和刀劍撞擊聲平息下來,接著說:「我們不能替她跟冬神戰鬥!那是她自己的路!我們不能替她走!但是巫中之巫為我們安排了另一條路!一條黑暗之路,十分危險的路!」
記住那種熱量……還有平衡……
這不是魔法咒語,這是她在腦中對自己念的咒語。但如果你對自己念咒都不靈光,那你什麼魔咒都使不出來。
父親的外套落在飢餓的火焰上,閃了一下光,然後化成了灰。他準備跟著跳進火堆,可其他人早有準備,一把將他拽住。他被拉了回來,又踢又喊。
這不僅僅是不公平,這是……殘忍。
母羊和羊羔出現在蒂凡尼眼前,好像被遺落的雕像。它們渾身冒著蒸汽,對身邊融化的https://read.99csw.com雪感到疑惑不已。
蒂凡尼將麻木的手伸向火堆,吸出一股熱量。
「雷霆在右,電閃在左。」她念念有詞,「烈焰身後,寒霜眼前。」
光線穿過窗戶上厚厚的雪,吃力地爬進房間,照得房間里一切都灰壓壓的。沒有人再去鏟掉房屋四周的雪了,費那個勁根本徒勞無益。到處都需要能夠拿得動鏟子的人,人手遠遠不夠。實際上,大部分人都整夜整夜地驅趕著那些剛滿一歲的家畜,想要確保新生羊羔的安全。在黑暗中,在風雪裡。
肯定是冬神乾的,蒂凡尼·阿奇對自己說。她站在父親面前,農舍里冷冰冰的。她能感覺得到,這樣的天氣哪怕在深冬也不正常,更何況現在已經算是春天了。這是一個挑戰,或者只是一個遊戲。對冬神而言,這兩者區別不大。
但有時你不得不哄騙自己。她不是夏姬,也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她必須傾盡所能。
雪牆噼啪作響,爆發出蒸汽,雪塊被拋向空中。蒂凡尼慢慢向前走。雙手所到之處,雪堤便向後退卻,如同陽光碟機散薄霧。雪堤遇熱而化,形成一條深深的隧道。消散的雪變成冰冷的濃霧,在她身邊翻滾纏繞。
況且這都是我的錯。事情因我而起,必須由我來解決。
「我們其實不應該讓你這麼做,如果我們……」他說。
「天啊!」他抱怨道,「你們快出來看看!這都是冬神乾的好事!趕緊的,再不出來我可要發火了!」
「好孩子。」父親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不,我不是好孩子,蒂凡尼想。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蒂凡尼·阿奇打開門,走進狹窄的通道。那是從堆滿雪的院子中挖出來的。大雪堆了兩人多高,但起碼擋住了最可怕的狂風。那風跟刀子做的一樣。
羅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雲,雲中飽含著雪,沉甸甸地壓在半空。
她真該多練習練習。她真該聽別人的話。她真該聽自己的話。
火焰扭動著被蒂凡尼的雙手吸引過去。這個魔法的關鍵是,關鍵是,關鍵是把熱量封印起來,帶在身邊隨時吸取,以及保持平衡。別再想其他的事了!
對嗎?
一陣咩咩聲傳了過來。
蒂凡尼轉過身繼續向前走。還有很多羊羔要救。
內壁上是一層層的廊台,每一層上面都擠滿了菲戈。這裏平常總是鬧哄哄的,但現在卻安靜得可怕。
這就是尖頂帽的魔力。特里森小姐稱之為「柏符」。
「哎喲嗚——嗚——嗚——!」其中一個說,「他又找到大塊頭小巫婆了!」
今天我不是你的女兒!她在腦中尖叫九*九*藏*書著,我是你的女巫!我要保護你!
「有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母親。」父親說得很慢,彷彿這些話說起來特別吃力,「可我找不到你弟弟了。我覺得他可能是想幫忙。阿比丁·斯溫德爾說他看見他拿著把小鏟子。那個……我覺得他應該沒事。不過,留意一下他,好嗎?他穿著紅色外套。」
「怎麼了,羅伯?」
她在車棚邊等著,其他人在雪堤旁又砍又刮。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們已經挖了好幾個小時了。
這一切尚未發生,也許根本就不會發生。未來總是有點難以捉摸。任何小事,比如一片雪花飄落或是一把不該掉的勺子掉在地上,都會改變未來的方向。當然,也可能不會。
「住手!退後!」她的口中在大喊,她的心中在哭泣。
雪面動了一下。一個蘋果大小的東西鑽了出來,帶出一股煙。一隻比兔爪大不了多少的手揮動著驅散了煙霧。
她以前不是也施展過嗎?好多次了。一旦找准感覺,這個法術並不難。可她之前施展這個法術都是在心情不錯的時候,而且頂多只是用廚房的火來暖暖腳而已。不過在理論上,換成一堆大火加一片雪原應該也沒什麼難度,對嗎?
羅伯·無名氏下到底層,向火堆走去,他的妻子珍妮正在那裡等著他。她站得筆直,滿臉自豪,正是一位菲戈女王應有的樣子。但走近之後,他發覺她似乎哭過。羅伯伸出胳膊將她摟在懷裡。
她鄭重地將銀鏈系在脖子上,就像一位騎士戴上頭盔。
還會再有其他羊羔的,她的第二思維說。
「我可以做到。」她說。
雪水沖刷著蒂凡尼的靴子。
她的父親正對著其他人大吼。有些人正在劈砍一輛農場拖車,把木頭扔進白色的火焰中。另外一些人正從房子里拉出傢具,輪子、桌子、稻草包、椅子——火焰吞噬著一切,消耗一空,然後怒吼著想要更多,可是已經沒有更多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小銀馬。上面滿是油污,真該把它弄弄乾凈的,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那樣?」
他們以為我動動手指頭,魔法就會自動冒出來嗎?可現在如果我連這點事都不能幫他們做,那我還有什麼用呢?我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很害怕。女巫是不能害怕的。
雪水已經變得溫熱,靴子踏過嘩嘩作響。鮮嫩的青草被壓在綿延不絕的暴雪之下,現在又都露了出來。她繼續朝著被大雪掩埋的羊圈走過去。
「很好!」羅伯滿意地說,「我準備去把大英雄帶來!」
「不!守著這堆火!」蒂凡尼大喊,聲音太大了
九-九-藏-書,狂怒中透著恐懼,「照我說的做!」
她深吸了一口氣,向身體兩側張開雙臂,掌心朝上。在她的右手上,一道白色疤痕閃閃發光。
火堆開始咆哮。父親把手搭在她的肩頭。蒂凡尼嚇了一跳。她忘了他的腳步有多輕。
重要的是——
她大聲強調「不」字,讓它顯得格外嚴重。她不想讓大家分心。她披上特里森小姐為她做的厚重的棕色羊毛斗篷,拿下掛在門后的黑色尖頂帽。擠在廚房裡的人們同時低低地啊呀一聲,有幾個人開始後退。我們現在想要一個女巫,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女巫,但是——我們現在要躲開一個女巫。
院中的火堆突然變成白色,發出熔爐般的吼聲。
「這是我的選擇。」她嗓子沙啞,呼出一股白氣。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說:「這是我的選擇。如果有代價,我選擇付出代價。如果要我死,我選擇去死。無論結果是什麼,這都是我的選擇。這是我的選擇。」
記住你戴著的帽子!記住你手頭的事!平衡!關鍵在於平衡!把握平衡,不偏不倚,把握平衡!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別老『媽呀媽呀』的?」
「好吧。」他又嘆了口氣,「是時候去找大英雄了。」
「記住,一定不能讓火熄滅。」她說。
蒂凡尼繼續前進。她的眼睛注視著前方,耳中只聽見人們激動的叫喊聲。他們跟在她身後,把母羊解救出來,把小羊羔抱在懷裡。
「那些選擇是什麼意思?」他問道。她也忘了他的耳力有多好。
「是,羅伯,你說過。」那顆被叫作傻伍萊的頭說。
「對不起,羅伯。我情不自禁了。」
不,你們應該讓我這麼做,蒂凡尼心想。羊羔正在可怕的風雪中陸續死去。然後我應該拒絕,我應該說我還沒那麼厲害。可是羊羔正在可怕的風雪中陸續死去!
羅伯·無名氏嘆了口氣:「但恐怕你說得對,伍萊。他的確要來找大塊頭小巫婆了。現在誰在農場那邊看著她?」
人們馬上服從了她的指示。下命令的人戴著尖頂帽。這樣的人可不能違抗。
他們要是逼迫我,也許我會更好受些吧。但是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在懇求我。我父親灰白的臉上寫滿了憂慮,他也在懇求我。我的父親在懇求我。
他咳嗽著睜開雙眼。蒂凡尼的眼淚奪眶而出,就像融化的雪水。她跑向一個牧羊人,把這男孩送進他懷裡。
可是現在還沒有,對嗎?現在這裏只有不斷死去的羊羔。而它們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為我聽從了自己雙腳的召喚,竟然跑去跟冬神跳舞。
一陣歡呼聲響起。菲戈們聽到危險就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