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特里森小姐
「我們都不完美。」奶奶說。
她聽見奶奶在她身後掀開了籃蓋子。裏面是一隻小貓。
你甚至沒法說清楚它到底能做什麼,不過蒂克小姐認為通過沙姆博可以知道你的潛意識所了解的東西。但每次你都必須重新開卦,而且只能用口袋裡的東西。所以為防萬一,口袋裡多放些五花八門的物件總是沒錯。
特里森小姐會坐在咔嚓作響的織布機前,背對著焦急的人們。織布機會讓他們感到焦慮。他們望著織布機,一副很害怕的樣子。烏鴉盯著他們。
蒂凡尼睜開雙眼,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火柴盒,裏面住著一隻叫羅傑的粉虱,還有一點麵包屑給它做食物,因為每一個沙姆博都必須包含活物;
然後,蒂凡尼把特里森小姐的大鐵表用毯子卷了起來,咣當聲變得微弱。它肯定是不能留在家裡的,特里森小姐總是要把錶帶在身邊。
「嗚——嗚——嗚——!」傻伍萊嗚咽著跪在了地上,「求求你不要對我做可怕的事,女士!」他哀求著,「你的地蜈蚣眼神好可怕!」
好吧,她想,差不多了。她咳嗽了一聲。突然之間,威得韋克斯奶奶出現了,好像一直都在那裡從未離開。
不過這本書是關於如何對付女巫的。而且看起來很權威,也沒有什麼佶屈聱牙(那種書最信不得)的詞,比如「之乎者也」之類的嘮叨話。最終,他們口耳相傳,認為這正是他們需要的書。這本書寫得很好。也許跟你期待的不一樣,可你還記得去年那個女巫嗎?我們先把她扔進河裡,然後想把她活活燒死。可她渾身濕透,結果逃走了。咱們可別再經歷那樣的事了。
一塊有孔的小石頭;
因為它們在這兒沒吃的,蒂凡尼想。然後她大聲說:「伊爾維吉女士有六隻大黑貓。」籃子里的小白貓望著威得韋克斯奶奶,露出小貓特有的那種又傷心又驚恐的表情。你考驗我,我也考驗你,蒂凡尼心想。
「不,奶奶,您只是給我演示了魔法的過程,可沒教我怎麼做啊。」
「不是我想掃你的興,可我們就在地窖里,這裏只有破爛兒。」
「特里森小姐,你明知道我不|穿黑衣服的。」蒂凡尼說。
啊,差點忘了這個,她在清理靴子時想,她還得到了兩枚銀幣。彎狗鎮的居民真是夠蠢的。當然,想幹掉女巫的人又能聰明到哪兒去呢?女巫也是人,只不過比你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所以她們才叫女巫。可有些人就是不喜歡別人知道的事情比他們多,因此這些日子以來,遊歷教師和流動圖書館都會避開這個地區。照這樣發展,如果彎狗鎮的人想用石頭去砸那些比他們淵博的傢伙,那他們很快就可以用石頭去砸豬了。
人們說如果你對特里森小姐撒謊,那你一個星期內就會慘死。他們還說國王和王子們會在夜裡來找特里森小姐,向她請教國家大事。他們還說在她的地窖里有一大堆金子,守護者是一個火紅皮膚的三頭惡魔,它會攻擊看到的每一個人,並且吃掉他們的鼻子。
太陽正在升起,既是教師也是女巫發現者的珀西皮卡齊婭·蒂克小姐確定周圍沒有別人之後,匍匐著爬上岸,一溜煙跑進了樹林里。她之前把包藏在一個獾洞里,包里有一條幹凈的套裙和幾件乾淨的內衣,此外還有一盒火柴(如果有被抓住的危險,那她絕不會隨身攜帶火柴,免得給人靈感)。
每個人都能從火焰和雲朵中看出圖畫。你只需要反過來做就行。你把身上宣示存在感的部分關閉起來,你就消失了。就算盯著你看,也很難看到你。你的臉變成了葉影舞動,你的身體變成了樹蔭搖擺。人們的注意力從縫隙中漏走了。
「哈!」特里森小姐說,「總算有個聰明人。你這位大個子朋友是誰,比利先生?」
「乙提撒皮呃乙瑪納斯。」
蒂凡尼從來沒有搞明白最後那部分是怎麼回事。舞者們跳完舞,夏天就來臨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她父親說,有一年舞者們沒有出現,結果又濕又冷的春天過後,直接就是寒冷的秋天。中間的這幾個月不是霧就是雨,要麼就是八月飛霜。
乾枯的落葉在她腳下被踩碎。天上的雲已經散去,月亮的銀輝灑滿了林間空地。
女巫們使用自己的天賦是不允許拿報酬的,不過所有來請特里森小姐解決爭端的人都會給她帶來一件禮物,通常是食物,不過有時候是穿過的黑色衣服,或是一雙剛好合她腳的舊鞋子。如果特里森小姐作出了不利於你的判決,你也千萬別把自己的禮物要回去,所有人都會說那不是好主意,會被變成又小又黏的噁心東西。
鼓聲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停了下來。冰冷寂靜的樹林里,鼓聲在蒂凡尼腦中繼續迴響。也許不只是在她的腦中迴響,因為那些男人也在輕輕地點頭,合著鼓聲的拍子。
雪花從煙囪里飄了下來。
一把十二英寸長的尺子;
感覺好像有人在身後——可似乎又像有人在面前,在身邊,在頭頂,在腳下,所有感覺同時襲來。
沒錯,蒂克小姐正是《獵巫指南》的作者。而且在那些人們認為女巫應該被燒死或者淹死的地區,她還設法讓這本書流傳開來。
人們會大老遠帶著自己的麻煩事來找她。
就這樣了,特里森小姐不會再說什麼了。不過聽上去挺有意思的。而且,能夠看一眼連特里森小姐都覺得奇怪的東西,肯定能大開眼界。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特里森小姐?」她一邊說,一邊試圖關上門。
他們當然識字。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總得會點讀讀寫寫的,哪怕是在彎狗鎮。但他們並不信任書本,以及愛看書的人。
「可他是怎麼找到她的呢?」特里森小姐很納悶,「我明明把她藏起來了。你們,小藍人,快去拿木頭!」她瞪著他們,「我說去拿——」
「感覺到了!」
這兩個詞的意思分別是「有罪」和「無罪」。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不認識。一個白堊地長大的姑娘是不應該認識這種文字的,那是外語,而且還是古外語。她之所以認識,是因為敏感·巴斯特博士,隱形大學魔法系貴族教授,在她腦子裡。
她說這是她的土地,但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安靜!」
「是啊,我們知道。我們當時也在那裡。」羅伯·無名氏說。
伊爾維吉女士在年輕女巫中很受歡迎,因為按照她的路子當女巫,你可以渾身戴滿珠寶,恨不得路都走不了。相比之下,清貧禁慾的威得韋克斯奶奶就不那麼招人待見了。
居民們並不清楚這本書是什麼來頭。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現在了一個商店的架子上。
至少是他的一小部分。
「我叫羅伯·無名氏,白堊地部落的頭領。」戴著兔骨頭盔的精靈說,「還有——」
威得韋克斯奶奶是這方面的專家。
全都因為彎狗鎮的居民是照著那本書操作的。
我知道這就是我的牛,可他非說是他的!
「她有些做事方法挺有趣的。」蒂凡尼說。
披著隨風翻湧的黑色斗篷、矇著眼睛、白髮蓬亂的特里森小姐。
蒂凡尼是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的,空地的正中間站著六個男人。他們肯定是穿著極黑的衣服,在月光下,看起來就像是通往虛空的人形洞口。他們三人一組,面對面站成兩排。可他們一動不動,以至於蒂凡尼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天啊!你們能不能別吵了!她會聽見的!」
「真是這樣嗎?你們在追捕哈吉斯?是嗎,傻伍萊?」特里森小姐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所有的眼睛,包括一隻地蜈蚣的雙眼,都望向了可憐的伍萊。
簡直有點刻薄,但這就是奶奶的風格。她一向認為,如果你有能力學會什麼東西,那你就能自己琢磨出來。她才不會讓別人輕輕鬆鬆就學會呢。她總是說,生活可不輕鬆啊。
「珍妮非常確定。」羅伯·無名氏說,「她夢見了很多稀奇古怪讓人擔心的東西,所以我們覺得應該過來看看,大塊頭小巫婆到底過得怎麼樣。」
「是一些烏鴉的……」
她通過它的眼睛觀察。老鼠在暗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他們開始跳舞了。
「今晚是黑色之夜。你得穿上我第二好的斗篷。」
其他人出現了。
當然,這就意味著read.99csw•com特里森小姐要戴上她的尖頂帽。蒂凡尼很討厭這件事。因為她必須站在特里森小姐面前看著她,讓這個老巫婆把她當成一面鏡子,忍受眼睛傳來微微針刺感。
又過了幾分鐘,這條河裡依然沒什麼變化。突然,尖頂帽向一片茂密的蘆葦叢移動過去。它停在那裡,緩緩升起。一雙眼睛從帽檐下向外打望著。
鼓聲還在繼續。但蒂凡尼覺得鼓聲不再寂寞了,現在有了其他拍子,以及她腦中的迴音。
鼓點的聲音充斥著她的頭腦,讓她感到一陣眩暈。不是這樣的,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掉出來的是一整塊東西,茶水已經變成了冰坨子。
「烏鴉看不見,貓頭鷹會發懵。」特里森小姐繼續說,「所以我要借用你的眼睛。」
「大概吧。這不難,只要你找對感覺。」
一根鞋帶;
「那他們有多少人?」
她端起她的那杯熱茶,用一隻手緊緊握住,另一隻手握住了蒂凡尼的手。
再說說她那塊大鐵表吧。那是個破銅爛鐵打造的沉重傢伙,製作者與其說是個鍾錶匠,倒不如說是個鐵匠。因此它發出的也不是嘀嗒聲,而是咣當聲。她把這塊表佩在腰帶上,用她又粗又短的手一摸就能知道時間。
「也許吧,但我本來還打算加上巨人、海盜和魔鼬呢。」羅伯大聲說,「聽了絕對不後悔!」
首先,在一個溫暖舒適的房間里關她一夜,她想喝多少湯就給她喝多少湯。胡蘿蔔扁豆湯就可以了,但是為了最佳效果,我們推薦韭蔥土豆牛肉濃湯——實踐證明,這能極大削弱她的魔力。不要給她喝西紅柿湯,那會讓她變得更強大。
「我的天啊!」
「木頭著,大火燒!」她大喝一聲。壁爐里的木頭應聲冒出火焰。可這時,窗子上已經開始結霜,蕨葉般的白色枝蔓爬過玻璃,噼啪作響。
「我能學嗎?」
「很好,那我們重新開始。」特里森小姐說。她伸手扯下眼罩,雙手放在兩側的骷髏頭上,菲戈們都往後退去。
「噓!」特里森小姐示意她小聲點。
蒂凡尼大概要比她年輕一百歲吧。只過了一個月,蒂凡尼的個子又長高了。而她也不再像一年前那樣,對什麼事都很確定了。
而她也總是會來,從不拒絕。但是說到受歡迎,不。需要和喜歡不是一回事。只有事情變得嚴重時大家才需要威得韋克斯奶奶。
「惡魔要休假幹什麼?」
「對呀,我們跟在你們後面呢。」
天還沒有下雨,但她們出發時已經是樹葉樹枝滿天飛了。特里森小姐側坐在掃帚上,雙手緊緊握住掃帚桿。蒂凡尼用一根晾衣繩拖著她一路前行。
「你見到威得韋克斯小姑娘了,她挺好的。」織布機咔嚓,大鐵表咣當。
「走?我們要出門嗎?」蒂凡尼問。她們從來沒有在晚間出過門,所以夜晚顯得特別漫長。
半包謝金太太潤喉糖;
「她也是我們所有山丘的巫婆。」大下巴比利說,「她關心它們,保證它們的安全。可是……」
「我已經教了。剛給你看了。」
不過真要說古怪,特里森小姐可算是出類拔萃、名列前茅、首屈一指、登峰造極。
她在火堆前烤乾衣服,心想:這個結果還算不錯。謝天謝地,村子里還有幾個識字的人,要不然她可就麻煩大了。看來當初用大號字體印刷那本書還真是個好主意。
蒂凡尼騎著掃帚走了。威得韋克斯奶奶得意揚揚,知道她這回是真的離開了。於是她回到小屋裡,繼續無視那隻小貓。
「好得很。」蒂凡尼答道。特里森小姐從不問問題,她只把答案告訴你。威得韋克斯小姑娘,蒂凡尼心中偷樂,開始準備晚餐。不過特里森小姐也真的是很老很老了。
是的,特里森小姐在古怪方面不光是出類拔萃、登峰造極,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小貓蹭著奶奶的腿,叫了一聲「喵」。
幾小時后,山下平原區,彎狗鎮的居民們把一個女巫的手腳捆在一起,扔進了河裡。
這時她想起了第七個舞者,大家都叫他小丑。通常是個小個子男人,戴著一頂破舊的大禮帽,衣服上縫滿鮮艷的補丁。大部分時候,他都繞著場子來回走動,手拿帽子微笑著伸向人群,等他們賞他幾個酒錢。但有時他也會放下帽子,加入其他舞者。你以為他會跟其他人撞得人仰馬翻,可是從來沒有。他在大汗淋漓的舞者當中旋轉跳躍,總能找准位置避開他們。
「也許吧,不過這個女巫很難對付。人們都說她的破地窖里有一個可怕的惡魔。」
「所以你們四個就來這裏了?」特里森小姐問。
「我沒讓你們亂動!」特里森小姐大吼,露出陰森的笑容。
舞者凝固了,但世界還在旋轉。他們只是黑色陰影,是黑暗中更黑的輪廓。鼓聲消失,蒂凡尼緩慢而寧靜地旋轉著,雙臂張開,雙腳離地,多麼漫長的一個瞬間啊。她的臉轉向了星星,冰一樣寒冷,針一般鋒銳。這感覺……棒極了。
「這是我的兄弟傻伍萊,小姐。」羅伯·無名氏說著,晃了晃剛才被嚇哭的那個菲戈的肩膀。他正用恐懼的眼神盯著「有罪」和「無罪」。
所以你必須遠離此地。蒂凡尼認識的大部分人,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出生地十英裡外的地方。因此,如果你去了充滿神秘感的異地,會讓你也充滿神秘感。當你回來時,就有點與眾不同了。做一個女巫就需要與眾不同。
「因為謊言更有趣呀。」羅伯·無名氏說。
「我這把年紀可受不了這個!」女巫說。
「真的嗎?」特里森小姐的語氣中帶著懷疑,「你真的不害怕我嗎,大下巴比利先生?」
「你這麼死死地盯著我,大下巴比利。」特里森小姐說,「是因為害怕嗎?」
「你們幹得不錯。」她說,「速度還行。」
「可這不對——」
這裏越來越冷了,她很確定。白霜爬過樹葉,形成碎裂的花紋。
特里森小姐坐在小屋樓下,看著樓上卧室里沉睡的蒂凡尼。她是通過一隻老鼠的眼睛看到的,那隻老鼠就坐在銹跡斑斑的黃銅床架上。透過灰暗的窗子(特里森小姐已經五十三年沒有擦過窗戶,蒂凡尼已經沒法把髒東西全部擦掉了),儘管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外面的樹林間卻有大風呼嘯。
「特里森小姐很好。」蒂凡尼說。
「我們一會兒就走。他們會在今晚跳舞。」
「我們要去村子里嗎?」蒂凡尼在一片嘈雜聲中低聲問道。
他們手裡拿著棍子,穿著白色衣服,衣服上掛滿鈴鐺,這樣他們來的時候就不會悄無聲息。沒有人喜歡莫里斯舞者悄悄到來。蒂凡尼會和其他孩子一起在村外等候,然後跟隨他們一路跳著舞進入村子里。
「你們也在?」
她們吃完了晚餐。風在林間怒吼,猶如一隻黑色巨獸。蒂凡尼打開門,風猛地闖了進來,在屋子裡呼嘯盤旋,吹得織布機上的線繩嗡嗡作響。
蒂凡尼身邊的那叢冬青樹就是奶奶。
一條用過的繩子;
「五百人吧,大概就是這個數。」
人們總覺得這是女巫會做的事,但女巫們自己可不這麼認為。蒂凡尼必須承認,她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哪怕再炎熱的夏天,夜晚也並不是很暖和,何況你還得擔心刺蝟和野草。再說了,你完全無法想象威得韋克斯奶奶這樣的人在跳舞的時候不|穿——反正就是無法想象,因為哪怕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都覺得腦袋要爆炸了。
「在我看來,這件事的真相就已經很有趣了。」特里森小姐說。
「不!走那條穿過樹林的小道!」特里森小姐高聲回答。
「這就對了!」特里森小姐說,「其他人分別都是誰?」
互相拜訪的習慣避免了這樣的結局。女巫們總是在互相拜訪,有時候走很長的路,只為了喝杯茶吃個麵包。當然,這麼做的部分原因是為了傳閑話。女巫們最愛小道消息,尤其是當它們比事實更精彩的時候。不過主要還是為了互相看看對方。
「你那籃子里有什麼東西?」奶奶這話問得很是粗魯。蒂凡尼的籃子放在桌上。裏面當然是一份禮物,所有人都知道拜訪別人的時候要隨身帶上小禮物,但你收到禮物的時候應該裝出驚訝的樣子,然後說:「哎呀,您真是太客氣啦。」
「應該的。」蒂凡尼面朝火九*九*藏*書爐笑了。
老鼠的聽力很好。在地窖的石牆上,它急匆匆地把頭從牆根鑽出來,特里森小姐笑了。
蒂凡尼懷疑以上傳言至少有兩個不靠譜。她明確知道第三個不是真的,因為她有一天下到地窖里(拎著一桶水,為防萬一還拿了根棍子),可裏面除了一堆堆的土豆和胡蘿蔔之外,什麼都沒有。對了,還有一隻老鼠,小心翼翼地盯著她。
她一把抓過拐杖,向樓梯快步走去,用極快的速度上了樓。菲戈們一股腦兒從她身邊跑進了卧室。蒂凡尼正躺在一張窄床上。
這晚,她們正吃著黑豆燉菜,特里森小姐說:「起風了。我們必須趕快走。這樣的夜晚騎掃帚飛過樹梢我不太放心。奇怪的東西可能要來了。」
「你還戴著那件裝飾品呢。」奶奶說。她不喜歡裝飾品,她用這個詞來形容女巫身上所有不實用的金屬物件。那些都是「買來的東西」。
如果你抓住了女巫,千萬不要急著傷害她,更不要用火燒她!這是新手常犯的錯。這隻會讓她們抓狂,回來的時候更強大。所有人都知道,處理女巫的另一個方式是把她扔進河裡或者池塘里。
「不遠,但是會有一場暴風雪。」
房間里每個角落都放了一個碟子,碟子上各有一支蠟燭在燃燒。
四個菲戈馬上站得筆直。
「它的媽媽叫粉團,是寡婦卡波的貓。」蒂凡尼打破了沉默。
一粒紐扣。
「是的,特里森小姐。」蒂凡尼順從地說。
她快速掏空口袋,開了一個沙姆博。
「準備什——」話音未落,蒂凡尼感到手心傳來一陣溫熱。熱量流過她的胳膊,讓她全身上下都覺得暖洋洋的。
蠟燭熔化、落下,覆滿了骷髏。人們只要在這間房裡,就會一直時不時朝它們瞥去一眼。
現在她就關閉了。蒂凡尼必須集中精神才能看到她。乍一看去,你會覺得那裡根本沒有人。
落日將天空映成紅色,一輪凸月高高陞起。浮雲被風攪動,在林間投下游移的影子。樹枝互相抽打,蒂凡尼聽見黑暗中傳來嘎吱聲和撞擊聲,似乎有樹枝掉在了地上。
又過了幾分鐘,門打開了一道縫。可能只是被風吹開的。小貓一溜小跑跑進了屋子。
「是的,女士。」大下巴比利說,「多數時候他都是從樹上跳下來,用頭去撞他們。他的頭非常硬。」他又補充了一句,生怕沒說清楚。
「哈!」她說,「我早就說過,不過我還要再說一遍,你不可能從書裡頭學會巫術的。萊蒂斯·伊爾維吉總覺得買買東西就能做女巫了。」她目光銳利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她說,「我敢打賭她做不來這個。」
這堆東西看上去像是翻花繩,或是一個奇怪的、提線纏在一起的木偶。
「你們是菲戈,對嗎?但我不認識你們的部落標記。冷靜點,我不會把你們下油鍋的。你!你叫什麼名字?」
「不是的,女士,是因為我很崇拜您。能見到您這麼有女巫范兒的女巫,實在讓我備感榮幸。」
蒂凡尼告別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在門口說了再見,然後很小心地把小貓關在門外。
溫熱消失了。威得韋克斯奶奶不動聲色地把茶杯翻轉過來。
但她沒有騎上去,現在還不到時候。她走到一叢冬青樹後面,屏息靜氣,消失無影,她身上的每個部分都在說「我不存在」。
不幸的是,蒂克小姐走在大街上時,她那頂帽子里的彈簧出了毛病,尖頂彈了出來。這下子連蒂克小姐這麼能言善辯的人也說不清了,只好另作打算。發掘女巫向來是件危險的事。可總得有人去做。一個孤單成長的小女巫不但可憐,而且危險。
「挺好的女人。」奶奶說,「沒錯。」
一群小個子正在走動。他們的皮膚是藍色的,上面滿是紋身和污垢。他們都穿著骯髒的蘇格蘭短裙,每人帶著一把劍,劍的長度跟他們的身高差不多,用繩子系在背上。他們的頭髮全都是紅色的,鮮艷的橘紅色,胡亂扎著辮子。其中一個把兔子頭骨當作頭盔戴在頭上,要不是一直滑下來擋住他的眼睛,可能還真有點嚇人呢。
「是嗎?因為我們很擅長不被人看到。」羅伯·無名氏笑著說,「感覺很奇妙,別人都看不到我們。」
影子般的男人翩躚而舞,鞋子撞擊地面發出聲音,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聲響。就在此時,除了腦中寂靜的鼓聲,蒂凡尼又聽到一種聲音。她的鞋子自作主張踏起了拍子。
類似的對話又進行了幾輪,蒂凡尼終於有點煩了。奶奶似乎只是在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好吧,她知道該說什麼了。
蒂凡尼正受訓成為一名女巫。女巫通常都穿黑色衣服,但是在她看來,女巫似乎並沒有什麼理由非穿黑衣服不可。所以她更願意穿藍色或者綠色。她從不嘲笑華麗的服飾,因為她從來也沒見過。
她向前跑去,躍入舞者之間。
「是嗎?你是頭領?那你得懂點禮貌,跟我說話時把那頂骨頭帽子摘下來!」特里森小姐怡然自得,「站直了!在我的房子里不許弔兒郎當的!」
比利用胳膊肘捅了捅大揚。儘管在菲戈當中算是大個子,他還是顯得很緊張。跟很多四肢發達的人一樣,如果有人在其他方面比他強,他就會特別焦躁。
變成自語症太容易了。大多數女巫都是自己獨居(頂多有隻貓),可能好幾周也見不著另一個女巫。在人們仇視女巫的年代,她們的一大罪狀就是跟貓說話。她們當然會跟貓說話。要是接連三個星期你都只能跟人談論關於奶牛的話題,那你恨不得跟牆壁說話。這就是自語症的前兆。
「另外兩個呢?」特里森小姐問,「你,那邊那個。你拿著鼠笛,是個游吟詩人嗎?」
蒂凡尼穿過空地,走到系著特里森小姐掃帚的地方。
幾年前的一個夏天,她曾經被一隻蜂怪附身,它收集思想已經有好幾百萬年。蒂凡尼想法子把它從自己腦中趕了出去,但一部分碎片還是留在了腦子裡。其中一片屬於已經去世的巴斯特博士,是他殘留的自我意識和記憶。他沒有帶來什麼麻煩,但是如果她看見任何外國文字,都能立刻認出來——或者說,都會聽到巴斯特博士用尖利的聲音為她翻譯出來。(他留下的部分似乎只會這個了,不過她還是盡量避免在鏡子前脫衣服。)
蒂凡尼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不會問「你怎麼做到的?」這種問題。威得韋克斯奶奶不會回答蠢問題,所以大部分問題她都不會回答。
「忘了什麼東西嗎?」奶奶在她耳邊說。
倒不是說我有多討厭黑衣服,蒂凡尼去拿第二好的斗篷時心想,但這不是我的風格。人們說「女巫穿著黑衣服」時,他們的意思往往是「老女人穿著黑衣服」。不過,也不是說我要穿粉紅色什麼的。
這會讓人覺得很不安。也許威得韋克斯奶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過蒂凡尼也從她的親祖母阿奇奶奶那裡學會了沉默。現在她知道了,如果你能保持相當的安靜,那麼你幾乎可以隱身。
蒂凡尼眨著雙眼,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腦中的鼓點轟鳴如雷,一串節拍低沉似海。她已經忘了特里森小姐,也忘了奇怪而神秘的圍觀者。世界只剩下舞蹈。
「他是說指使令,小姐。」羅伯·無名氏瞪了他的兄弟一眼,「就是類似——」
「沒人看到你們,不然我就會知道了。」特里森小姐說。
有些人身上的信號特彆強烈。他們在商店裡會得到優先服務。如果她想要,威得韋克斯奶奶身上的「我存在」信號可以強得撼動山林:當她走進森林,所有的狼和熊都會從另一側逃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種女巫式的堅決,似乎根本不考慮被違抗的可能性。她已經一百一十三歲了,早已身經百戰。蒂凡尼沒有再爭辯。
突然,鼓聲再度響起,六個人猛地向她衝過來。
對了,還有對於黑色的狂熱。女巫們大多喜歡黑色,可特里森小姐連養的山羊和雞都是黑色的。牆壁是黑色的,地板也是黑色的。你要是掉了一根甘草糖在地上,那就再也別想找到了。還有一點讓蒂凡尼很
https://read.99csw.com不開心,那就是她必須做黑色的乳酪,她只好用黑蠟把乳酪裹起來。蒂凡尼是個做乳酪的高手,她也知道裹蠟可以保持乳酪的水分。可蒂凡尼就是不喜歡黑乳酪,它們看上去好像隨時準備要干點什麼壞事一樣。「你的名字叫……?」
「你真是客氣。」威得韋克斯奶奶幾乎是在大吼。
「她正在試用一些新眼睛。」蒂凡尼說。
「就停在這裏,把我扶下來吧,姑娘。」老巫婆說,「有一些規矩你要聽好:第一,你不許說話;第二,你只能看跳舞的人;第三,舞蹈結束之前你不許動。這些話我不會跟你說第二遍!」
「伊爾維吉女士又寫了一本書。」她說。
書名叫作《獵巫指南》。
特里森小姐似乎也不需要睡覺。白天和黑夜現在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麼區別了。烏鴉去睡覺之後,她會召來一隻貓頭鷹,藉著貓頭鷹的眼睛繼續織布。她說貓頭鷹特別棒,因為它會一直左右擺頭盯著織布機的梭子。織布機咔嚓、大鐵表咣當回應著。
他遲疑了,羅伯·無名氏接著說:「我們的凱爾達做了很多夢,關於未來的夢。夢見所有的山丘都被凍住,夢見所有人都死了,夢見大塊頭小巫婆戴上了一頂冰王冠。」
那地方真是一團糟。可是很不幸,那裡有一個八歲小姑娘顯出了女巫的天賦。因此蒂克小姐時不時就會過去關照她。當然,不是以女巫的身份。雖然她不介意大清早在冷水裡泡一泡,可要是每天都這樣也受不了。她會把自己化裝成一個賣蘋果的,或者是算命的。(女巫們通常不會給人算命,因為她們算得太准了。其實人們並不想知道真正將要發生的事,除非是好事,但女巫是不會用花言巧語哄他們的。)
不過尖頂帽卻是非戴不可的。其實尖頂帽沒有任何魔力,唯一的功能就是告訴別人「戴帽子的是個女巫」。人們總是對尖頂帽格外重視。
除了人們需要她的時候。當死神站在搖籃邊,當伐木時斧子打滑,鮮血浸透了苔蘚,你肯定會讓人趕緊去空地上那間冰冷醜陋的小屋。當一切希望全都消逝,你就只能向威得韋克斯奶奶求助,因為她是最棒的。
蒂凡尼準備妥當之後,老太太給那塊表上足發條,發出可怕的嘎吱嘎吱聲。她總是在給表上發條。只有偶爾房間里擠滿害怕的人群,等待她作出裁決時,她才會停下手來。
她吃力地走著,在特里森小姐的指點下穿過一條條小路。終於,她透過樹木,在一片下陷的平地上看到了火光。
她們朝遠處的亮光走去。舞蹈只能看的話,那還有什麼意思?蒂凡尼心想,這聽起來挺沒趣的。
「別跟我說那樣的話!你別再跟我說那樣的話!那個舞蹈必須有人看!我從來沒有錯過那個舞蹈!」特里森小姐看上去又緊張又急躁,「我們必須去!還有,你必須穿黑衣服。」
就這樣,蒂凡尼突然知道了很多特里森小姐的秘事,她可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蒂凡尼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小銀馬。它很小,式樣也簡單,但對她意義重大。
「誰允許你給我帶禮物來的?」奶奶嚴厲地說。
舞者們都注視著她,看她在他們中間跳著,總能找准位置避開他們。鼓點牽引著雙腳,隨著節拍躍動。
這可真是活見鬼了。
特里森小姐活了一百一十三歲,聽說過很多事情。可現在,她卻聽到了一個讓她吃驚的故事:一個人類小女孩成了一支噼啪菲戈部落的女王,而且在位了好幾天。而一旦你成為他們的女王,哪怕只有幾天,他們也會永遠照看著你……
特里森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是他們?」她自言自語。聲音是從地板下傳來的。她讓老鼠跑過木板,鑽進一個洞里。
某些權威人士推薦隨茶附送巧克力餅乾,另外一些人認為薑餅就可以了。如果你珍愛自己的生命,就千萬不要給她吃普通餅乾,那會讓她耳朵里冒出火星。
「這我可教不了。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你的方式不一樣。你得自己去找感覺。」
「她真的去跟冬神跳舞了。」特里森小姐又說了一遍,「我跟她說過不許去。」
她看起來就像另一叢冬青樹,盯著門口。起風了,溫暖而急促,將懸鈴木上或黃或紅的葉子卷下來,讓它們在空地上飛舞盤旋。小貓抓了一會兒葉子,然後坐在空地上,發出令人心碎的微弱喵喵聲。現在,威得韋克斯奶奶隨時都可能以為蒂凡尼已經走了,然後她會打開門——
「我聽說了。」奶奶答道。房間里的陰影好像變暗了些。
村子里流傳著一個故事,說那塊表就是特里森小姐的心臟,她真正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後,就用這塊表來代替了。關於特里森小姐的故事太多了。
菲戈們被嚇壞了,互相撞在一起,又驚又怕。
她呆了呆,注視著火堆。為什麼會突然想到蒂凡尼·阿奇?為什麼是現在?
你必須對古怪的容忍度相當高才能受得了她。女巫界有個傳統,年輕的女巫要四處遊歷,跟年老的女巫待在一起,向這些專家學習。作為交換,照女巫發現者蒂克小姐的說法,你得「幫忙做點家務」,其實是「所有的家務都歸你」。大部分人跟特里森小姐待一個晚上就逃之夭夭了,而蒂凡尼已經在她身邊待了三個月了。
「我不能養貓。」
「感覺到了嗎?」
不過,女巫被投水之前還能喝杯茶、吃幾塊餅乾的情況大概也不多見。
羅伯·無名氏猶豫了一陣子。在這種情況下還敢猶豫,他也真是夠勇敢的。接著他說:「女士,我們是為了大塊頭小巫婆而來的。」
「可是蒂克小姐是個相當專橫的女人。」特里森小姐說,「說來慚愧,她的話我一向不怎麼聽。她總是說,這些姑娘都很好學,可她們大部分都是些輕浮鬼,只想成為女巫之後吸引小夥子們的注意。她們在我這裏待不了幾天就都跑了。可這位倒好,趕都趕不走。你知不知道,她竟然想去跟冬神跳舞?」
一個卷筆刀;
「我已經聽到了。現在我要看到。我要看到真相是什麼。」
「是嗎?惡魔也有媽媽?」
老鼠鬆開乳酪,四處張望,它聽到有動靜。
特里森小姐把兩根拐杖在面前交叉放著,然後用力地跺腳。
蒂克小姐凝視著它,等待它給她啟示。突然,尺子旋轉起來,潤喉糖炸成一團紅霧,鉛筆凌空飛過,扎在蒂克小姐的帽子上,一層寒霜覆蓋了尺子。
對一個女巫來說,自語症不只意味著難聽的笑聲,它還意味著你的思想漂離了原點,意味著你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意味著孤獨、辛苦、責任,以及別人的麻煩一步步把你逼瘋。每次失控一點點,以至於你很難察覺出來。直到你覺得不洗澡也正常,還會把水壺當帽子戴在頭上。你會漸漸覺得你比村子里其他人懂的都多,所以你比他們都強。對與錯成了一個可以商量的問題。到最後,你會像女巫們說的那樣「走入黑暗」。那是一條邪惡之路,路的盡頭是毒紡車和薑餅屋。
難怪她不高興。哪怕只是想想伊爾維吉女士都會讓威得韋克斯奶奶生氣。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看來,伊爾維吉女士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她不是在本地出生的,這樣的人八成干不出什麼好事。她寫書,而威得韋克斯奶奶根本不相信書本。伊爾維吉女士(她自己總念成「伊爾維格」)還崇尚閃亮魔杖、魔法護符、神秘符文以及群星之力。而威得韋克斯奶奶則更相信一杯茶、幾片餅乾和每天早上的冷水浴。當然,她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她聽到幾聲砰砰響。一陣灰塵揚起。菲戈們滿眼期待地望向特里森小姐。還有木棍,很多很多木棍,都堆在小卧室的壁爐里。
「那是因為你們沒見過真正的哈吉斯,女士。」羅伯·無名氏小心翼翼地說,「你們的那個比真傢伙差遠了。哈吉斯是一種狡猾的野獸,所以它會躲在……呃,骯髒的地窖里。」
蒂凡尼拖著漂浮的特里森小姐走上林間小道。風停了,但是風帶來的冷空氣留了下來。蒂凡尼很慶幸自己披了斗篷,儘管是黑色的。
「九_九_藏_書是的,女士。」說話的菲戈看上去比其他人乾淨整潔些,不過,就連爛木頭堆里大概都能找出比傻伍萊更乾淨更整潔的傢伙來。
不到一分鐘,蒂克小姐就用以下物品做了一個沙姆博:
蒂凡尼剛開始跟在她身邊時,特里森小姐用一隻老鼠做她的耳目,因為她的老寒鴉死掉了。看著一個老太婆手掌心趴著一隻老鼠在小屋裡走來走去,還是讓人挺害怕的。尤其是當你說話的時候,她會讓老鼠扭過頭來對著你,更加讓人焦慮。真想不到一個蠕動的粉紅色小鼻頭會那麼嚇人。
「你轉移了熱量。」她說,「你吸走了茶的熱量,然後通過自己轉移到我身上。」
給她提供一條溫暖的毛毯和一個柔軟的枕頭,這樣能夠騙她入睡。把門鎖好,不許任何人進入。
「這不是為了有趣。」特里森小姐說。
「哎喲嗚——嗚——嗚——!她說話的口音跟我們一樣!」有人哭了起來。
「比她之前常用的那些老鼠強。」蒂凡尼說。
「呃……它多可愛啊。我只是覺得,您也許會喜歡它的。」蒂凡尼邊說邊想:如果她是跑來的,的確可以埋伏在這兒,可我為什麼沒看到她?她能邊跑邊隱身嗎?
然後他們會在村中的草地上隨著鼓點起舞,讓手中的棍子在空中互相擊打。然後所有人都會到酒館去。再然後,夏天就來臨了。
「好吧。」特里森小姐說,「蒂克小姐把蒂凡尼帶來見我時,的確說過有奇怪的力量守護著她。」
一些黑棉花;
「是的。」她平靜地說,「我還戴著。」
做女巫其實是件苦差事,而且真的很少會去念嘰里咕嚕的魔法咒語。沒有學校,也沒有類似課程的東西。但是要想自學成才就不太明智了,特別是當你很有天賦的時候。要是出了岔子,你可能會變成一整個星期都在自言自語的傻瓜。
他在找她,她一邊想一邊給膝蓋上的另一隻老鼠餵了一塊陳年乳酪。但他不會找到她的,她在這裏很安全。
今天,蒂凡尼來看望威得韋克斯奶奶。大部分女巫(包括奶奶自己)都認為她是這一帶最強大的女巫。大家都很懂禮貌。不會有人說「那她怎麼不會變成蝙蝠?」或者「才不是!我才是最厲害的!」,她們沒必要那麼做。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所以她們會聊些別的。不過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的確不好惹。
她也可以把信號關閉。
特里森小姐的各種眼睛都瞪著他。羅伯·無名氏一一瞪了回去,臉上是極度真誠的表情,毫無退縮之意。
特里森小姐往後靠了靠,「那你們現在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要偷偷跑到我的屋子裡來。」她說,「快說!」
「我看他戴著大牙齒做的項鏈。」特里森小姐說,「是人類的牙齒嗎?」
「他是大揚,女士。」大揚盯著自己的腳不吱聲,大下巴比利只好替他說。
還有,有時候特里森小姐想要找雙眼睛用一下,就會借用你的眼睛。那是一種奇特的針刺感,就像是有個隱形人在你背後張望。
有些人就在這個時候跑掉了,因為她盯著他們,骷髏頭上燭光搖曳。那雙眼睛看不見你的臉,卻能看見你的心。如果特里森小姐注視著你,那你最好老實交代,不然就太蠢了。
「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真的。它得去山羊圈裡睡覺。」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大部分女巫都會養山羊。
「我們都受一個大鳥指揮。」傻伍萊說,他一直想避開女巫盲眼的注視。
這種事情在山區從來沒有發生過,在那裡,女巫們備受尊敬。可是山下的大平原上,還是有很多笨蛋願意相信那些惡毒的傳說。再說了,他們晚上也實在是無事可做。
蒂凡尼想,這會不會就是我一直聽人說起的「不|穿襯褲的舞蹈」?其實我也沒聽說過多少,因為每次有人說起,馬上就有其他人讓他們閉嘴。
拄著兩支拐杖,在冰冷漆黑的夜裡,在小屋中和花園裡遊走、嗅聞花朵「芳魂」的特里森小姐。
蒂凡尼覺得這是一種「我不存在」咒,如果這能算咒語的話。她覺得每個人身上都有一些東西,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所以你經常能夠感覺到身後有人,哪怕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你接收到了他們身上「我存在」的信號。
「是不是今天休假了?」
「我們還帶了一些夥計過來。」羅伯說,「我們不想把他們一下子都帶來。他們都在林子里呢。」
特里森小姐用一隻老鼠、兩隻烏鴉、一群蛾子,還有一隻地蜈蚣的眼睛瞪著他。
「沒錯,不過熱量並沒有接觸到我。」奶奶得意地說,「一切都在於平衡,明白嗎?平衡就是其中的訣竅。保持平衡並且——」她頓了頓,「你坐過蹺蹺板嗎?一頭升起,一頭落下。但是中間部分,正中間,永遠都保持原位。不管上下都以它為支點。不管兩頭蹺得多高、壓得多低,它都保持著平衡。」她輕哼一聲,「魔法差不多也就是這麼回事。」
特里森小姐愛噓就噓去吧。這就是莫里斯舞,但是時間不對。
蒂凡尼·阿奇正騎著一把掃帚穿過一百英里外的山林。掃帚已經很舊了,她騎著它貼地飛行。它的尾部還帶著兩把小掃帚,跟教練輪似的,防止它左歪右斜。這把掃帚屬於一位很老很老的女巫。她叫特里森小姐,飛行技術比蒂凡尼還差。她已經一百一十三歲了。
以下是最佳方案:
歐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在六十歲時雙目失明。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極大的不幸,不過還好,特里森小姐擅長借身移魂,這是女巫的特有技能。
「啊呀,人們總是跟我們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羅伯·無名氏說,「所以我們才知道哪些事情是最好玩的。」
「沒錯,而且還有呢!」比利伸出胳膊揮舞著,「她還夢見一棵綠樹長在冰原上,夢見一枚鐵指環。她夢見一個男人,心臟里有一顆釘子。她夢見雞多得成了災,還有一塊乳酪像人一樣行走。」
新來的烏鴉就好多了。當地的某個村民給這位老婦人做了一根棲木架子,讓她駕在肩頭,一邊站著一隻鳥兒,配合她長長的白髮,十足女巫范兒。只不過每天到了晚上,她的斗篷後面都會被弄得有點烏七八糟。
「誰要跳舞,特里森小姐?」蒂凡尼問。她喜歡跳舞,可是在這裏好像誰也不跳。
一支鉛筆;
所以沒有人會跟特里森小姐爭辯。
「那我該怎麼做?」
「沒準去看望它的老媽媽和老爸爸呢?」
「一會兒會更冷。」
女巫們多少都有點古怪。蒂凡尼早已見怪不怪,倒覺得古怪很正常了。就拿勒韋爾小姐來說吧,她有兩具身體,儘管有一具是想象出來的。還有普安德女士,她繁殖純種蚯蚓,還給每一條都起了名字……她其實算不上古怪,只是有點特別,而且硬要說的話,蚯蚓還算挺有趣的呢。曾經還有一位迪斯瑪老媽媽,時不時就會被時間混亂所困擾,這種情況在女巫身上極少發生。她說的話跟她的口型從來不同步,有時她人還沒動,腳步聲卻已經提前十分鐘下樓了。
保險起見,在她靴子里各放一枚銀幣。她沒法將它們拿出來,因為銀幣會灼燒她的手。
「好吧,隨便。」蒂凡尼不說話了。
「別操心我的事了,小姑娘。」女巫說,「你趕緊回特里森小姐那兒去,替我問候她。不過——」她的語氣柔和了一些,「你剛才隱藏得不錯。很多人應該都發現不了你。我幾乎聽不到你頭髮生長的聲音。」
當然,這一次有些人留了下來。他們看見女巫沉入水裡,再也沒浮上來,她的尖頂帽也漂走了。他們這才回家去吃早餐。
「孩子啊。」特里森小姐用尖細沙啞的聲音說,「你今天過得不錯嘛。」
「我知道。」特里森小姐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風停了。」她說,「他找到她了。」
一個聲音問道:「你是誰?」帶著迴音,又或者是兩個人幾乎同時在說話。
舞蹈像是活了一樣,在空中盤旋扭動,但其中還有一個空位。她知道那是她應該去的位置。特里森小姐讓她別動,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特里九-九-藏-書森小姐怎麼會懂呢?她知道什麼呢?她最後一次跳舞是什麼時候?舞蹈在蒂凡尼內心最深處召喚著她。六名舞者是不夠的!
「說的也對。」她嘆了一口氣,「年紀太大就是這點麻煩,年輕時代已經離得太遠,有時候甚至覺得那是別人。長壽也沒什麼值得太高興的,這是事實。而且——」
他們特別關注以下部分:
七十五歲的時候,她的耳朵也聽不見了。不過現在她也習慣了,況且附近任何活物的耳朵都能被她借為己用。
「準備好了嗎?」奶奶問。
沙姆博很有用,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可以用幾條繩子、幾根棍子,以及你口袋裡的任何東西來做。對女巫而言,沙姆博就相當於那個包含十五種刀、三種起子、一個小放大鏡,還有一個挖耳勺的東西。
「也不錯。」奶奶說。
火堆發出噝噝聲,一陣煙霧水汽在樹林間升騰而起。事情發生在一瞬間,讓人來不及反應。此間唯一活躍的事物看起來也死了。
「聽上去這是件光榮的事。」她說,「為什麼一開始要說謊呢?」
所有的女巫都有某種特長,特里森小姐的特長是作出公正判決。
蒂凡尼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織布機上忙活。兩隻鳥兒把頭轉過來看著她。
陰影穿過火光,蒂凡尼聽見男人說話的聲音。她們到達下沉空地的邊緣時,有人正在往火堆上澆水。
「這是莫里斯舞!」她說,聲音有點大。
「你說的是人類的人嗎?」特里森小姐驚詫地問。
這四個小個子從一箇舊老鼠洞里鑽出地窖,又多了兩隻老鼠、三隻不同種類的甲蟲,以及一隻蛾子在盯著他們。他們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間,從一個沉睡的老女巫身邊經過——就在這時,她突然猛地一敲椅子扶手,大聲喝道:
她可以借用動物的眼睛,看到它們眼中的世界。
在上層的房間里,特里森小姐又笑了。看來他們聽說過特里森小姐的大名,不過他們聽說的還不夠。
「沒錯。」羅伯·無名氏非常自豪,「就是我們,一點沒錯。」
「大下巴比利,女士。」
「都說她又聾又瞎,怕啥?」
「你們不能違背的巨大責任。」特里森小姐說,「我知道什麼是指使令。可是為什麼?」
「那您能教我嗎?」
一片寂靜中,特里森小姐開口了:「頭兩個,樹和指環,沒什麼問題,神秘的象徵主義。釘子也一樣,某種隱喻。關於乳酪我有點疑惑——會不會說的是霍雷思?還有雞……我不太確定雞多了會成災,你覺得呢?」
儘管如此,想要在從小長大的村子里當一名女巫也不容易。因為人人都知道你是「喬·阿奇家的姑娘」,他們都見過你兩歲時只穿著小背心到處亂跑的樣子。
「如果你們說謊,我不需要眼睛也能分辨出來。」她說,「告訴我,你們為什麼來這裏,再跟我說一遍。」
「站住!我看到你們了,你們這些小壞蛋!」
「不害怕,女士。但如果能讓您高興,我也可以害怕。」大下巴比利小心翼翼地說。
「很好。」
大概在天亮前一個小時進入房間。你也許覺得應該大喊大叫衝進去。大錯特錯!應該悄悄地進去,在沉睡的女巫身邊放一杯茶,然後悄悄地出來,在門口輕輕咳嗽。如果被突然驚醒,她可能會變得極度危險。
「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跟這個老女巫談談?我們跟女巫相處得挺好的。」
「大塊頭小——你是說蒂凡尼嗎?」
而且她非常嚇人,這個事實誰也無法否認。她沒有鷹鉤鼻子,牙齒雖黃卻也完好無缺,不過除此之外,她簡直就是邪惡女巫形象代言人。她的膝蓋在走路時會咔咔作響。但藉助兩支拐杖的話,她能走得非常快,像一隻飛奔的蜘蛛。還有一件怪事:小屋裡到處都是蜘蛛網,特里森小姐還特地囑咐蒂凡尼不許碰,可是卻連一隻蜘蛛都見不到。
有一天,蒂凡尼正在撣灰,一不小心碰翻了「有罪」骷髏頭。
羅伯·無名氏稍微頓了頓,然後快活地說:「很簡單啊。我們在追捕哈吉斯。」
「我這兒沒老鼠。」
蒂凡尼又羞又怒,把目光從舞者身上移開,挑釁地環視空地。這裏還擠進了別的影子,應該是人,至少是人形的東西。蒂凡尼看不清楚,不過也許看不清更好。
她以前聽過這樣的節奏,看過這樣的舞蹈。可那是在溫暖時節的燦爛陽光下。而且跳舞的人的衣服上會掛著小鈴鐺。
不過現在,也只有蒂克小姐自己一個人會在這些地方遊歷,所以一旦被抓,她可以美美地睡一覺,好好地吃一頓,然後再被扔進水裡。水對蒂克小姐完全不成問題,她曾經上過魁姆女子學院,每天早上都要泡在冰水中鍛煉意志品質。至於一號水手結,就算在水底也很容易用牙齒解開。
「它可以抓老鼠。」蒂凡尼依然沒有轉過頭來。
等她喝完茶,吃完餅乾,把她的雙手雙腳用繩子捆好,打上一號水手結,然後把她扔進水裡。重要安全事項:一定要在天亮前完成。不要留下來觀看!
過了一會兒,有人問:「那它在哪兒?」
他們會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的事,嗯嗯啊啊伴隨著織布機沒完沒了的咔嚓聲,燭光搖曳不停。啊,對了,燭光。
等她醒來后,念出下面的強力神秘符文,這樣可以防止她變成一群蜜蜂飛走:
古怪的地方那麼多,該從哪裡說起呢?
「冬神在找大塊頭小巫婆,女士。」羅伯·無名氏說,「我們看見她跟冬神跳舞了。現在他在找她,我們能夠在呼嘯的風中聽到他的聲音。」
就在這時……
等到人們把話說完,織布機就會停下,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人大氣都不敢出。特里森小姐會把她的輪椅轉過來,摘掉眼罩,露出灰白的眼珠,開口說道:
如果你走對了路子,那就只剩自言自語了。不過沒有人談論過這個問題。女巫們總是說「多老都不嫌老,多瘦都不嫌瘦,長多少疣子都不嫌多」,不過她們從來不提自語症。從不好好說。儘管她們一直都很在意。
「誰要跳舞?」
「我跟你們說了!她就在這裏,夥計們!」
這時,傳來了擊鼓的聲音:咚——咚——咚——
「是的,女士。一共四顆,每一顆都來自一個被他打倒的人。」
「我給您帶了些東西。」蒂凡尼說著,把黑色大鐵壺架到了火上。
「好的,特里森小姐。這裏好冷啊。」
「希望如此。」
「是的。」
「我怎麼會知道?那是你自己的感覺。」奶奶打斷了蒂凡尼的話,「把水壺再燒上吧,我的茶涼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笑了,嘴角向上微微翹起。
「新書叫作《第一次魔法飛行》。」她接著說,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年老的女巫。
燭台是兩個骷髏頭,一個上面刻著ENOCHI,另一個上面刻著ATHOOTITA。
蒂凡尼並不怎麼害怕。首先,除非那隻惡魔擅長把自己偽裝成土豆,否則它大概是子虛烏有的。其次,雖然特里森小姐看起來很壞,聽起來很壞,還散發出鎖了多年的老衣櫃的味道,可她給人的感覺並不壞。
她靜靜地坐在搖椅中。有些人擅長說話,威得韋克斯奶奶則擅長沉默。她可以安安靜靜地坐著,然後漸漸消失。你會忘了她就在那裡,房間會變成空蕩蕩的。
但蒂凡尼的確喜歡她,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她覺得威得韋克斯奶奶也喜歡自己。她讓蒂凡尼叫她奶奶,而其他年輕女巫只能叫她威得韋克斯女士。有時候蒂凡尼覺得,如果你對威得韋克斯奶奶很友善,那她就會考驗你,看看你到底能多友善。在威得韋克斯奶奶那裡,一切都是考驗。
「你少蒙我。」特里森小姐聲色俱厲,「哈吉斯是用羊的肉和內臟,加上調料塞進羊肚裏煮熟后做成的布丁。」
一個女巫必須依靠她的第一視界和第二思維:第一視界用來看到事物真相;第二思維負責檢視第一思維,不讓它跑偏。此外還有第三思維,不過蒂凡尼從未聽別人談起過,因此也就保持著沉默。第三思維很怪,似乎喜歡自說自話,而且也很少冒出來。正是它告訴蒂凡尼,特里森小姐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個樣子。
莫里斯舞者一般都會在五月的某一天來到村子里,具體哪一天誰也說不準,因為他們要一路經過白堊地的很多村子,每個村子都有一間酒館,拖慢他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