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綠樹苗
「現在我們都有事情要做了。」奶奶打破了沉寂,「我覺得你應該照常去特里森小姐的小屋。你從不會讓我失望的。」
進展還在繼續。一馬一人的身上還在不停變化著,這讓他們越來越栩栩如生。細節確定了,顏色也出現了,只是都帶著灰色的調子,一點也不明亮。
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但是很多可憐的水手都淹死了。」那女人繼續說,「他們在大霧中撞到了一座冰山。他們說是一座巨大的女人形狀的冰山。你有什麼看法?」
「塔斯布勒利茲委普?哥其子奧福瓦?維斯維普?吶吶吶吶吶……尼……吶吶……啊啊啊!這就是說話!」冬神把頭往後仰,唱起了作曲家沃圖阿·多伊諾夫的《烏貝沃德之冬》的序曲。他曾經在驅趕狂風時在一個歌劇院屋頂附近聽到過一次,他驚訝地發現,雖然人類差不多就是兩條腿上架著一包髒水,可是竟然能夠把雪理解得如此之妙。
有那麼一小會兒,蒂凡尼以為安娜格蘭姆會要求她把整個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但她只是伸出套著黑色橡膠爪子的手握住了蒂凡尼的手。
「星期二。」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在高高的山上,雪量突然暴增。一直堆到半空,雪堆下有東西時隱時現,彷彿有海豚在其間遊玩。
蒂凡尼心想:我應該拒絕雪花的。
玉米流出的聲音在寂靜中突然變大了。
「找到蓓吉了嗎?」她轉過身問他們。
這句話讓蒂凡尼飛越樹梢的時候身上暖暖的。自豪之情在她腦中燃燒著,當然也包括如在火中爆裂的木頭似的憤怒。
有時候會化凍,化一點點,然後又凍上。因此每個屋檐下都掛著冰凌。等到下一次化凍時,冰凌就會像匕首般刺入大地。
「呃,沒有,小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只說她的頭上都是海鷗的……糞便,小姐。」
在白色和灰色之間,有一抹綠色。那是一棵幾英尺高的橡樹苗上的嫩葉。蒂凡尼踩著吱吱作響的凍雪走到樹苗邊上,伸出手去觸摸它,感覺到空氣暖暖的。
……還因為有食物可喂。是的,有食物。豐饒角日日夜夜忙個不停。
「別廢話了!我還以為你很聰明呢!我的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如果有個那樣的東西在追我,我是絕不會站在這裏廢話的!」安娜格蘭姆抹了一下豪華版邪惡女巫鼻屎面具,調整了一下鼻屎的位置,然後轉向村民們。從剛才到現在,他們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你們看什麼看?以前沒見過女巫嗎?」她吼道,「回家去!明天我會給你的小兒子拿點葯下去,卡特太太!」
然後,威得韋克斯奶奶走出了樹林,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教別人的時候永遠要記得留一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蒂凡尼往後退去。
冬神騎馬唱著歌穿過松林。他犯的唯一一個小錯誤,就是唱歌的時候把樂器聲音也唱出來了。實際上,他唱的是整個演出,就像一個行進的交響樂隊,同時發出歌手的聲音、鼓聲,以及交響樂隊其他所有樂器的聲音。
雪下得更大了,似乎雲朵在被人擠壓一般。
「不,這裡是奧格奶奶的房子。這是一碗湯——」
「放開她!」她大吼一聲,然後發射出一個火球。
蒂凡尼是在奧格奶奶的小屋裡枕著豐饒角睡著的。不遠處有奇怪的噼啪聲,像是有什麼細碎的東西在滴落。雪反射著灰藍的光,映滿了整個房間。
安娜格蘭姆真是把所有東西都買齊了。哪怕在這種情況下,蒂凡尼都有點想笑,可是冬神抓住了她的手——
現在他是個人類了,不會再回頭了。冬日之王!
腳步聲慢慢接近,聽著不像是通常踩在凍雪上的那種脆聲。
一個男人避開她的目光說:「我想特里森小姐會明白為什麼那女孩不想這麼快回家。」
「那個,我——」蒂凡尼剛想說。
威得韋克斯奶奶坐在對面,把小貓那誰放在腿上,看著蒂凡尼把湯喝完。
「然後他說接下來應該怎麼做,我說那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香腸要兩便士。於是他給了我一枚金幣,於是我行了個屈膝禮,因為……算了,你們不會懂的。然後他說,『我跟你一樣是個人類。戴著尖頂帽在天上飛的人在哪裡?』在我看來這話說得很奇怪,但我還是告訴他,如果他想找的人是女巫,那麼在蘭克里大橋有很多。然後他說,『名字叫特里森的呢?』然後我說我聽說她死了,但是女巫的事情誰也說不準。然後他就走了。他從頭到尾都面帶笑容,很燦爛,又帶點焦慮。他的衣服也不太對勁,好像黏在他身上似的。但這種事也不能太挑剔。昨天我們這裏還來了些巨怪。他們就像是行走的石頭,沒法吃我們的食物,還好我們給他們準備了破杯子和油脂大餐。但這個人只一個勁地喝朗姆酒,而且他走了之後,整個地方都覺得暖和了好多。」
「也可能像是去迎接挑戰。」奶奶說。她又舊習發作,回應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話。
但不是用這種方式,蒂凡尼想。我知道不應該是這樣的!感覺不對。故事走向不是這樣的。九-九-藏-書冬日之王不可能被一個南瓜砸死!
「我……還沒準備好。」蒂凡尼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如果你現在跳舞,她的第三思維警告著,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你只能相信自己,高高在上閃耀的星星可不在乎地上是不是永遠被雪覆蓋。
她認出了墳墓邊的人。他們都是村民。他們用大胆而又焦慮的眼神看著蒂凡尼,彷彿被眼前這個小小的但可能很生氣的女巫嚇得半死。他們似乎刻意不去看墳頭,但她馬上注意到了。墳頭覆蓋著小小的紙片,用小棍子固定在上面,都在風中翻動。
那個女人突然慌了起來:「啊,不,小姐,當然不信。但是,只不過,你懂的……」
「蒂凡尼!」
結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糟。
積雪下面有生命。她的腳尖感覺到了。在下面,在她觸不到的地方,真正的夏天就在那裡。她用豐饒角當作鏟子,挖去層層積雪,一直挖到堆積的枯葉。在白色的菌絲網和灰色的新樹根之下有生命。一隻凍得半死的蟲子蠕動著爬開,藏在一片只剩葉脈的枯葉之下,葉脈精巧如蕾絲一般,在那旁邊是一顆橡子。
「我是來看你的,那個……他就是冬神!」此時此刻,蒂凡尼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我們在找什麼?」蒂凡尼說。
東西。這是個有用的詞……東西。東西是冬神無法描述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東西,都讓他感到興奮。
「在藍天中放牧白雲的阿奇奶奶,請照看我的羊。」「阿奇奶奶,請治好我的兒子。」「阿奇奶奶,請找到我的羊羔。」
蒂凡尼沒有睡覺,至少沒有上床去睡。所有的女巫都一樣。雪被踩踏成像石頭一樣硬的堅冰,所以有些馬車可以趕起來了。可女巫還是太少,一天也還是太短。白天晚上的時間加起來都太短。有一次,佩特拉在掃帚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掛在兩英裡外的一棵樹上。還有一次,蒂凡尼從掃帚上摔了下來,掉在一個雪堆上。
「是的!很簡單!足夠做一根釘子的鋼鐵!」冬神得意地說。他滿臉笑容,彷彿剛剛玩了一個好把戲,「現在,請跟我跳舞吧。」
冬神說話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從狂風的咆哮聲到海上風暴之後浪頭打在卵石海灘上的嘩嘩聲。在各種聲音里,有一種聽起來像是對了。他重複著,嘗試著,反覆琢磨,把它變成說話聲,一直到聽起來沒問題為止。
「烏拉拉啊哈哈!」他對著冰冷的天空唱著。
我不是夏姬,她告訴自己。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她。我頂著她的名號,可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她。她會走遍世界,海洋般的樹液會滋潤這些乾枯的樹,百萬噸新草會在一秒鐘全部發芽。我能做到嗎?不能。我只是會玩幾個小把戲的傻孩子,僅此而已。我只是蒂凡尼·阿奇,我渴望著回家。
還有一些新景象。特里森小姐的墳墓邊站著一些人,墳頭的一些雪被掃去了。
這都是小人物的祈禱,他們害怕去煩擾高高在上的神靈。他們信任他們認識的人。不存在什麼對或錯。他們只是……心懷希望。
「砰!」樹上落下來一些雪,嚇得她跳了起來,轉念又覺得自己更傻了。現在她連一捧落下來的雪都會怕了。就算在最黑的樹林里,一個女巫也不能感到害怕,威得韋克斯奶奶曾經這樣對她說過,因為她必須打心底里相信,這片樹林里最可怕的東西就是她自己。
「你應該用肥皂和水洗洗你的腦子。」那個女人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蒂凡尼嘆了一口氣。她的確想回家,比什麼都想。可是這麼離開就像是逃避困難一樣。
「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蒂凡尼邊說邊緊跟步伐。她想不出還能說什麼,這句話突然變得很重要,「他以為他是人類——」
她確信冬神的那雙眼睛可以看穿她的思想。
蒂凡尼目瞪口呆,冬神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後來,大家都講述著不同的故事,扯著嗓子互相反駁。也許最準確的說法來自蒂凡妮雅·斯圖特,她是旅店老闆的女兒,當時正在幫她父親招待客人吃早餐:
日子一天天過去。安娜格蘭姆在學習,但這也是一種煎熬。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無所不知,那麼想教她東西實在太難,所以經常會有如下對話:
就在她準備厲聲責備村民們還在騷擾特里森小姐時,蒂凡尼想起了那些牧羊人留在草場上的一沓沓快樂水手香煙殼,那裡曾是老牧羊人小屋的所在地。他們沒有寫下自己的請求,但它們一樣在風中飄舞著:
「我只是打倒了他的雪人化身,笨蛋。他還會回來的!」
只不過能讓你感覺好受些,蒂凡尼想。這是當你無計可施的時候唯一能做的事。而且誰知道呢,也許管用。是的,我懂。這是——
蒂凡尼沒有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抓住了小小的豐饒角。哈!
「是的,但是你看,足夠做一顆——」
——女巫抓住了他的肩膀。
她沒打中。也許是故意的。一個嗖嗖作響的大火球打在身邊,通常會讓
九-九-藏-書大多數人停下手裡正在乾的事情。但是大多數人並不會融化。
然後安娜格蘭姆就會說:「當然。」
蒂凡尼依然還有些恐懼,但又感覺有點放鬆,她微微顫抖,嘴裏念叨著:「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一直到安娜格蘭姆把她搖醒。雪花下得越來越密集,連看清她的臉都很困難了。
最重要的是,今天是她去探訪安娜格蘭姆的日子。蒂凡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件事她可能也做錯了。
「我也不知道。我做不到。但你做到了,孩子。蒂凡尼·阿奇。」
蒂凡尼跟著她穿過一條雪隧道,來到森林邊緣。這裏的雪已經被拾柴的人踩實,而且一旦你從森林邊緣稍微往裡走走,積雪情況就不那麼糟糕了。很多雪都堆在樹上,在空中投下冷冷的藍色陰影。
蒂凡尼在距離二十英尺的地方站住,心怦怦地跳。
一兩分鐘后,一棵綠樹苗從她呼過氣的土壤中破土而出,長到了六英寸高,生出兩片綠葉。
去聞樹的味道!去感受大地的引力!變得更實在!感受雙眼后的黑暗並且知道那是自己!變成——並且知道自己變成——一個人類!
是的,他成了人類了。就這麼簡單。不過是把東西組織起來。他有感知,可以在人類當中行動,他可以……尋找。這就是尋找人類的方式。你要自己變成一個人!對一個元素靈來說這很難,甚至在這個到處都是東西的世界里要認出一個人來都不容易。但是一個人可以用那個發出聲音的洞跟另一個人交談。他可以跟他們交談,而且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蒂凡尼跟著安娜格蘭姆去各個村子走訪過幾次,知道她最終會勝任的。她已經在建立自己的柏符了。她個子很高,態度傲慢,哪怕她對事情一點頭緒都沒有,也能表現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這對她大有好處,人們都開始聽她說話了。
蒂凡尼醒了。她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湯。看起來……很眼熟。
還有很多。
「蒂凡尼,掃帚。快騎上飛走!」安娜格蘭姆說,「飛得遠遠的!聽到了嗎?飛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我不是,她想。我一直都只是……蒂凡尼·阿奇。
「好吧。」她說,「剛才是什麼情況?他應該那樣嗎?」
那麼,特里森小姐,她想,你現在成為傳說了,毫無疑問。你甚至可能成為女神。但我可以告訴你,做女神沒那麼好玩。
「我警告你!我有豐饒角,別逼我用它對付你!」蒂凡尼說。可她遲疑了。他看上去的確像個人類,除了臉上固定不變的奇怪笑容。「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問。
安娜格蘭姆還是那麼驕傲自負,就像一隻活在全是鏡子的房間里的金絲雀。但一面對不懂的東西,她立即就慌了。然而她非常擅長從雞蛋裡挑骨頭,而且能夠裝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樣子,這對於女巫來說是很珍貴的天賦。有一次,蒂凡尼看到柏符購物目錄攤開在桌面上,有一些商品被畫了圈。但她什麼也沒問。她太忙了。
她快速地用手在地上挖了個洞,把橡子放進去,然後用土埋好。
以前,冬神從來沒有看過,從來沒有觸摸過,從來沒有聽過。你也沒法做那些事,除非你……分離,分離成雙眼后的黑暗。以前,他沒有分離,他是一部分,是整個宇宙的一部分,那宇宙包括了引力與推力,包括聲與光,包括流動,包括舞蹈。他曾經一遍一遍用風暴擊打群山,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一座山是什麼樣子的。
過了一陣子,他們不再那麼說了。
「他有沒有說她——她是不是長得像……某個人?」蒂凡尼盡量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
她走上前去。
狼群進了隧道。它們因為飢餓變得虛弱而絕望。威得韋克斯奶奶趕走了它們,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是如何做到的。
蒂凡尼把掃帚停放在遠離奧格奶奶小屋的樹林里。這裏的雪還不算太厚,但是也已經沒到了膝蓋。積雪被凍出一層脆殼,在蒂凡尼腳下像不新鮮的麵包一樣碎裂。
「我們現在能把舞跳完嗎?」他說,「我是個人,跟你一樣!」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棟老舊廢棄的棚屋。一塊腐朽的木板上,有一根釘子。如果冬神有手指的話,那他的手指一定會顫抖。
有東西從豐饒角里「噗」地射出來,在二十英尺外的一棵樹上打出一個紅點。蒂凡尼不用近看,她知道豐饒角總是會給你你要的東西。
冬神的腿掉了。
她舉起豐饒角,惴惴不安地說道:「草莓……」
懷著對那條蟲子的愧疚,她對著土壤呼了一口熱氣,然後用葉子把它蓋了起來。就在這時,伴隨著「咔嗒」一聲,那顆橡子裂開了。一根白苗伸了出來,轉眼間長到了一英寸高。
「站好!」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聲音說,「這次別再睡著了。把湯喝了,暖暖身子。你該回趟家了。」
「我說讓你放開她!」安娜格蘭姆尖叫著。冬神似乎被嚇呆了。對於一個剛剛擁有耳朵不久的人來說,聽見安娜格蘭姆的怒吼著實不是件輕鬆的事。
一星期後,因為天氣實在太冷,森https://read.99csw.com林里的一些老樹在夜裡爆開了。老人們說,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景象了。這是因為樹的汁液被凍住膨脹了。
一星期後,井水被凍住了。
她撕下了幾張:
有人在看她。她站了起來,飛快地轉過身。沒有看到任何人,但是這不代表沒有人。
他們看著那張綠臉、滿口爛牙、發臭的頭髮、巨大的鼻屎(其實都是用玻璃做的),忙不迭地跑了。
「這是我做對的唯一一件事。」蒂凡尼說。
這裡是一間很大的驛站,哪怕在這個時節的早晨都十分繁忙。一架快遞郵車在這裏稍作停留,他們的馬拉著車經過了漫長的進山之路,現在需要休息。而另外一輛準備下山去平原的車正在等待乘客。馬兒們呼出的白氣在空中瀰漫。車夫們不停跺著腳。大包小包的東西被裝到車上。背著糧袋的人東奔西跑。幾個O形腿的人坐在一起,一邊抽煙一邊聊閑話。十五分鐘后,這家旅店的院子又會空空如也。但此時,大家都太忙了,沒有人去注意一個新來的陌生人。
「你上次在床上睡覺是什麼時候?」湯麵波動的倒影問她。
她舉起了豐饒角。
一隻小白貓想用鼻子蹭樹苗,被小心地抱開了。
安娜格蘭姆的聲音在最好的情況下也算不上悅耳動聽,但是當她害怕或者憤怒時,她的聲音里會帶著一種魔音灌耳的效果。
「你是說……那個冬神?」安娜格蘭姆說,「他不是一個故事嗎?他追著你要幹什麼?」她責備地追問道。
最後,一位騎士騎著一匹馬,在隆冬慘白的日光下閃閃發光。
有意思的是,豐饒角總是帶著微微的暖意,哪怕在這裏也一樣。而且它似乎提前就能知道自己應該變成怎樣的大小。我生長,我收縮,蒂凡尼想,我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蒂凡尼打了個哈欠:「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相信這種事情嗎,卡特太太?」
這是最後一件物品!要學的東西真多啊!真難啊,真難啊!誰會想到人類竟然是由白堊、煤煙、各種氣體、毒藥,以及金屬組成的呢?現在,銹釘子底下開始結冰,越結越厚,冰終於把釘子擠了出來,木板發出吱吱的呻|吟。
她的手在癢。她這時才意識到手已經癢了一陣子了。
空地上到處都是結冰的雪堆,但她很高興地看到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直通小屋。
他想要永不結束的冬天,第三思維說。你認識的所有人都會死!
「是的,是的,我知道這個很重要。」安娜格蘭姆一邊說,一邊拉著她向小屋圍牆走去,她的掃帚停放在那裡。她半推半抬地把蒂凡尼架了上去,然後抬頭看看天。現在雪已經下得跟瀑布一樣了。
哦,不,蒂凡尼盤旋而下時心想,他們可千萬別是在找骷髏頭啊!
「你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嗎?」奶奶問。
「那是……他……我……」蒂凡尼支支吾吾,不知從何說起,「他是真實存在的!我必須躲著他!」她說,「我必須躲著他!解釋起來話就長了!」
他們不得不聽。現在所有的路都已經不通了。人們在小屋與小屋之間開出了隧道,隧道里閃著冰冷的幽光。任何需要運輸的東西都只能靠飛天掃帚,包括老年人。他們被抬起來,帶著床單被套拐杖等等,轉移到別的房子里去。人們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靠互相提醒著「不管現在多冷,年輕時候也這麼冷過」熬時間。
「那就要看他們看什麼部位了——」那個男人興奮了起來。
哦,蒂凡尼心想,那種原因之一。
她的聲音回蕩在黑色的樹林里。她自己聽著都覺得是在虛張聲勢。
威得韋克斯奶奶用手一指。
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感覺太快活了。有太多太多的……一切,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舉例來說,大地,它時時刻刻都在拉扯著你,想要站直很是需要費一番腦筋。還有鳥!以前冬神只覺得它們是空中的雜質,隨著天氣的變化到處礙事,可現在它們是跟他一樣的生靈。它們與引力和風玩耍,它們擁有天空。
蒂凡尼第三次醒來,被人抓著拉起來站直。
「你知道怎麼製作安慰根吧?」
她睜開眼睛,看見威得韋克斯奶奶正躺回她自己的椅子里。
「你在睡著之前讓它開始出玉米。」奶奶說,「你累的時候它出東西就慢。不過幸好如此,真的,不然我們都要被雞生吞活剝了。」
夏天會殺死冬天,第三思維堅持著。事情就該這樣!
不然怎麼樣?她想。用水果把你填滿嗎?
「他會回來的!」她厲聲說,然後又低聲說了些什麼。掃帚直衝雲霄,消失在大雪茫茫的微光里。
做人真好!雖然他幾乎全是臟冰做成,但那也比髒水強得多呢。
「我知道你在這裏!」她還在轉著圈,「不管你是誰!」
「那我明天走。」蒂凡尼說。
「當然,其他人都沒注意,但我告訴他我很高興聽他這麼說,問他想吃什麼,因為那天早上的香腸很棒。然後他說他只能吃冷的食物。真是奇怪,因為其他人都在抱怨房間裏面太冷,好像壁爐里的火燒得還不夠旺似的。不過https://read•99csw•com,我們的確在儲藏室里還剩了些冷香腸,而且稍微有點變質了。於是我把那些冷香腸給了他,他吃了一根,嚼了一會兒,然後滿口食物跟我說,『這跟我想的不一樣。我現在該怎麼做?』然後我說,『你應該吞下去。』然後他說,『吞下去?』然後我說,『對,你把它吞到你的胃裡去。』然後他噴出了一點香腸,弄得到處都是,說道,『啊,陷進去點!』然後他下咽的時候身上好像出現了一圈圈的波浪,然後他說,『我是個人。我成功地吃了人類的香腸!』然後我告訴他沒必要這樣,它們大部分都是用豬肉做的,跟往常一樣。
這一次,蒂凡尼的胃控制了一隻手和一把勺子,她漸漸暖和了過來。
你從不會讓我失望的……
「你九點鐘就睡著了,我的孩子。」她說,「我覺得你該回家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哼了一聲。「我想沒有人非得跟我解釋什麼。」她一本正經地說,「答應我你會回家,好嗎?有幾輛馬車今天早上會經過,我聽說現在去平原還不算太糟。你回到你的白堊地去。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巫。」
特里森小姐的小屋大門突然打開了,有人沖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衝過雪地。
那是個女巫,絕對不會弄錯。她戴著尖頂帽,頂子彎彎扭扭像一條蛇。帽子下是一頭油膩的蓬亂頭髮,頭髮下面是一張噩夢般的臉。那張臉是綠色的,就跟那雙正在揮舞的雙手一樣,手上的黑指甲是貨真價實的利爪。
「是的。但你必須從小事做起,從橡樹開始。」
「你沒事吧,小姐?」那個男人說。蒂凡尼沒理他。一個騎士正在靠近,飛雪跟在他身後,像斗篷一樣款款展開,像許願一樣悄無聲息,像霧一樣厚。
第二天早上,天更冷了,刺骨的寒意能把火焰凍結。
「那很好。」她說。
安娜格蘭姆盯著他,似乎他做了一件非常討厭的事。
後來在穿越暴雪的旅途中,蒂凡尼一直在思考冬神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是用雪做成的,但他可以走路,可以說話。這說明他必須一直都在思索著這些事。他必須想。人類不需要時時刻刻思索自己的身體,因為他們的身體自己知道該做什麼。但是雪連怎麼站直都不知道。
「他走了進來,我看出來他有點古怪。他走路的方式很好笑,抬腿的樣子就像馬在小跑。而且他有點……閃閃發光。不過我們這兒什麼人都有,所以最好不要隨便議論別人。上周我們這裏來了一群狼人,他們看起來跟咱們一樣,只不過我得把他們的盤子放在地上。好吧,繼續說那個人……他在一張桌子邊坐下,說,『我跟你一樣是個人類!』他一張口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知道人是什麼嗎?」蒂凡尼說。
「當然。那種事誰都會。」
冬神伸出一隻手,伸展著手指。說到底,顏色只是反射光線的問題。很快,手指就變成了肉色。
一雙瘦而有力的手輕柔地把積雪和枯葉做成一道高高的薄牆,圍繞著樹苗,保護它不受寒風侵襲,就像保衛城堡的士兵。
「那你馬上離開這裏!不會吧,你還在用特里森小姐的舊掃帚?那個一點也不好用!用我的!」她拽著蒂凡尼向小屋走去,雪下得更大了。
「我在你身上傾注了過多的期望。」她說,「我以為時間越長,你就會發現越多能力。這不是你的錯。」
白馬走到跟老舊小屋平齊的地方,冬神跳下馬來。
真的嗎?可他的嘴看起來不太對勁,她的第三思維說,裏面很蒼白,像是雪。站在那裡的不是個男孩,它以為它是而已。
「可是他……那個可憐的東西認為……」
他只需要一個王后!
一個大南瓜,她的第二思維催促著。它們在這個時節變得很硬很硬。快砸他!
「我為你學習。」他說,「我學會了搜尋。我是人類!」
接下來會怎麼樣?現在該怎麼辦?她希望各種能力降臨到她身上,就像豐饒角那樣。可是並沒有。
看起來,她到樹林里是來摸清豐饒角的使用竅門的,可實際上她只是想清凈一會兒。奧格奶奶並不討厭那些雞。畢竟,現在有五百隻母雞在她的畜欄里咯咯叫著。可是地板上一團糟,到處都是雞屎,連樓梯扶手上都是。而且,奶奶提出(悄悄說的),假設有人說了「鯊魚」呢?
威得韋克斯奶奶知道了!是她計劃的嗎?因為這樣看起來很好,不是嗎?所有的女巫都會知道。伊爾維吉女士的學生罩不住,但是蒂凡尼·阿奇把其他姑娘們都組織起來幫忙,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當然對女巫而言,沒有告訴任何人跟告訴所有人的效果是一樣的。女巫們非常善於聽出你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所以安娜格蘭姆保住了她的小屋,伊爾維吉女士臉上無光,威得韋克斯奶奶得意揚揚。所有的工作和忙碌都會讓奶奶得意揚揚。當然,斯達普太太的豬和其他所有人也都會從中受益。事情變得複雜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巫術之道的基本就是不能袖手旁觀。她知道這一點。奶奶知道她知道這一點。於是蒂凡尼就像一隻發條老鼠https://read•99csw•com一樣忙個不停……
安娜格蘭姆把面具掀開一道縫,看了看那堆雪,然後又看了看蒂凡尼。
「我的小姐。」冬神一邊說一邊鞠了一躬。
釘子在空中輕輕旋轉,在凍結了樹梢的寒風中,回蕩著冬神的聲音:「足夠做一個人的鋼鐵!」
蒂凡尼心中飛過萬千思緒。冬神的雙眼讓她心中只有一片白色,就像白茫茫的大地……
這一回,蒂凡尼盡量不讓人聽出她鬆了一口氣。她低頭看了看那些在墳墓上飄動的紙片,然後又把目光移回到那個女人身上,她正想往身後藏什麼東西,也許是新寫的請求吧。
「我不知道。安娜格蘭姆·霍金看起來很有前途。據我聽到的,她很幸運地擁有很多朋友。」如果特里森小姐想跟威得韋克斯奶奶面對面玩撲克,那她輸定了。
冬神仔仔細細地看著她。成千上萬片蒂凡尼形狀的雪花在他身邊落下。
冬神又走近了一點,他依然伸著手。
「啊啊啊伊伊伊伊呃呃呃呃!」
「是你?」她壓低聲音說,「你好大的膽子!」
這讓她沒法給自己找借口。
雙眼后的黑暗……多麼珍貴的東西啊。它讓你成為……你自己。你的手,包括那幾個枝枝丫丫的可笑東西,給了你觸覺;你頭兩側的洞給了你聽覺;頭前面的洞給了你美妙的嗅覺。這些洞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真是太聰明了!太奇妙了!而當你還是元素靈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同時發生,內外一體,都在一個巨大的……東西裏面。
這時不要說:「那好,做給我看看。」因為她會胡弄一氣,然後說自己頭痛。這時應該說:「很好,那你看我是不是做對了。」然後完美地做給她看。接著你要說:「你知道的,威得韋克斯奶奶說過,實際上任何東西都可以替代安慰根,但如果你能找到真材實料,那麼效果是最好的。如果製作的時候加入糖漿,那麼它對小病小痛有奇效。不過當然,這些你早就知道了。」

噼啪聲更頻繁了。蒂凡尼低下頭,看見玉米粒正從豐饒角里滾落出來。在她的注視下,糧食湧出的數量不斷增加。
蒂凡尼醒了,有人正在搖晃她。
樹林並不寂靜。它們都在屏住呼吸。它們都在等她行動,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個男孩有消息嗎?」她問。
他看起來……更好,也更老。
寒冷就像拳頭的擊打,一次又一次,夜以繼日。雪地上到處都是小黑點,那是在空中被凍死掉下來的鳥。其他的鳥兒們發現了隧道,嘰嘰喳喳地擠了進來。人們把食物殘渣餵給它們,因為它們為世界帶來了春天將至的錯覺……
他四下張望,似乎很困惑。他的胸口傳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接著他變成了碎裂的雪堆,塌落成閃光的冰晶。
「那個管用了。」一個女人說,「他媽媽昨天收到一封信,說他遇到了可怕的海難,但是他得救了,這就說明這靈驗了。」
「不知道!」
一隻綠手扇了她一巴掌,但是由於橡膠套的緣故,並不像想象的那麼疼。
「該跳舞了,小姐。該把這支舞跳完了。」
蒂凡尼四下看了看,「我不就在家裡嗎?」她問,頭還是暈暈的。
「你不許那樣抓著她!你好大的膽子!我是個女巫!」
然後雪又沉靜下來,就像暴增時那麼突然。一匹馬出現了,像雪一樣白,馬背上坐著一個騎士,閃著寒霜的光芒。如果你讓世界上最偉大的雕刻家來做一個雪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只是一棵樹而已。」蒂凡尼說。
接著一聲脆響,有人跪在了凍硬的雪地上。
「嗯……星期二是什麼?」
真該好好算算賬!
「出來。」她顫抖著說,「不然——」
而蒂凡尼自己,思維最外面的那個,能夠感覺到風吹過臉上的那個,心想:我不能那麼做!他只不過站在那裡說話,這都是我的錯!
白雪覆蓋的樹林里,蒂凡尼坐在一個樹樁上,腿上放著豐饒角。曾幾何時,樹林是那麼美麗,但現在卻如此面目可憎。黑樹榦襯著白雪堆,世界只剩黑與白的條紋、光與影的格柵。她多想看看地平線啊。
「可是時間在流逝。」冬神說,「我是人類,我知道這些事。你不是一個人類形態的女神嗎?」
她們靜靜地盯著這棵樹看了一會兒。這一抹綠色似乎把它周圍的雪都反射掉了。冬天偷走了色彩,但這棵樹卻在熠熠生輝。
她慢慢地跨上掃帚,消失在樹林之間。
隨著那尖叫著橫衝直撞的可怕東西漸漸靠近,細節也漸漸清晰起來,比如一口黑黃的爛牙和滿臉疣子。好多疣子,甚至在疣子上的疣子上都還有疣子。
「我覺得如果他們在海上的時間夠長的話,看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像女人吧?」一個男人笑著說。那女人瞪了他一眼。
蒂凡尼沒有問什麼證明了什麼,知道證明了就已經足夠了。
「很好。」奶奶站了起來,「跟我來。我讓你看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