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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豐收的號角

第八章 豐收的號角

威得韋克斯奶奶總是說,要找到那個故事。她相信這世界到處都是故事。如果你放任它們,它們就會控制你;如果你研究它們,弄明白它們,那你就可以利用它們,改變它們。
蒂凡尼做了一件自己也無法描述的事,那聲音像遙遠的蟲鳴一般消失了。
「我肯定她會很感激的。」
所以,她的故事不會是一個小姑娘任人欺負的故事,那可沒道理。
威得韋克斯奶奶撣了撣身上的塵土。
風把附近樹上的雪吹落下來。星星眨著眼,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動。
「呃……」蒂凡尼停了下來。女神是不應該說「呃」的,她應該事事確定。
為什麼我們要堆雪人?她想。只要一下雪,我們就會堆雪人。我們在用某種方式崇拜冬神。我們把雪做成人……給他煤球眼睛和胡蘿蔔鼻子,讓他栩栩如生。啊,我看到孩子們還給他圍了一條圍巾。那正是雪人「需要」的,一條保暖的圍巾……
「不過大多數都是水果。」奧格奶奶說,「沒多少胡蘿蔔,不過我猜它們都在尖頭那邊吧,胡蘿蔔的形狀放那邊更合適。」
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個白天,正好跟最長的夜晚搭配在一起,這是冬天的中心。蒂凡尼沒料到第二天會有禮物送來。
「貓可不能喝啤酒!」威得韋克斯奶奶厲聲說。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威得韋克斯奶奶嚴厲地說,「這些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魔法食物根本沒法讓人好好吃!」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蒂凡尼說,「又沒有說明書!」
「呃,是的。」她說,「當然。呃,謝謝你。」
「不行。」蒂凡尼說,「我們不會那麼做。你才是要學東西的那個。」
「我只需要再多一兩天去跟——」
「我一直都說古時候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蒂凡尼眨眨眼,聽到腦子另一頭傳來自己的迴音真是很可怕。
冬神的聲音消失了。
「等等,這裏好像有字。」她說。然後她念道:Π′ΑΝΤΑ Π′Ο′Υ ΕΠΙΘ′ΕΙΣ, ΧΑΠ′ΙΖΕ′ΙΟ ′ΕΝΑ ′ΟΝΟΜΑ.
她的兒子肖恩兩手各提著一桶水來到房子邊站住,失望地發現兩桶水根本派不上用場。
山上又冷又孤獨,你能做的只有繼續前進。你可以尖叫,可以跺腳,可是那樣除了能讓你感到暖和一點之外,不會有任何好處。你可以說這不公平,說得沒錯,可是宇宙根本不關心,因為它不知道什麼叫公平。這就是作為一個女巫面對的大問題。一切都由你決定,一切總是都由你自己決定。
蒂凡尼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豐饒角似乎有某種生命的跡象。她不太肯定這隻是個魔法工具。它似乎在傾聽。
「啪」的一聲,一塊火腿三明治從豐饒角的敞口裡滑了出來,剛好被奧格奶奶接住,咬了一口。
什麼也沒發生。
「蓋莎·奧格,你不能把神靈的豐饒角當作……當作食品儲藏室!」奶奶說,「腳的問題已經夠麻煩的了!」
一隻手把兜帽拉起罩在頭上,兜帽深處一個噝噝的聲音說:「是我,安娜格蘭姆!她在家嗎?」
「我把它從樹上弄下來的時候好好的!她完全沒必要發那麼大火!那些鬃毛會再長出來的!只是時間問題!」
「可以跟捲心菜說再見了。」奶奶從窗戶往外看去。
一夜無夢。第二天早上,新雪覆蓋了舊的雪堆,奧格奶奶的幾個孫子正在草坪上堆雪人。堆了一會兒,他們跑進屋來,要了一根胡蘿蔔做鼻子、兩個煤球做眼睛。
她爬下掃帚,但依然緊緊抓在手裡,以防萬一。
你想要的東西,說出名字我就能給你。巴斯特博士的記憶低聲說。
她給她們看了書里的插圖。所有的水果、蔬菜和穀物都從豐饒角的敞口裡噴了出來。
「真的嗎?你可以做到她試都不能試的事情!就好像你隱身那件事。你做到了,而且顯得很輕鬆!可是你來參加聚會時,卻表現得跟我們其他人一樣,事後還幫忙收拾,那簡直要把她逼瘋了!」
——沒聲了。
「好吧,如果她們只是幫我的話……」安娜格蘭姆心情開朗了起來。
「是我。」好吧,她想,我就像是替身演員。
「我肯定她不會的。你問過其他人了嗎?」
「那你為什麼要躲著我?」
午夜時分,蒂凡尼醒了,因為一隻白色的雞站在她胸口上。她把它推開,下床想要把拖鞋穿上,結果只踩到了雞。她把蠟燭點上之後,發現床尾站著六隻雞。地板上到處都是雞,樓梯上也是。樓下的房間里也全都一樣。廚房裡面,因為雞太多,一些雞已經擠到水槽里去了。
她拉著蒂凡尼匆匆走進小屋,關上門之後說:「我真是可怕的老騙子,不過騙子最懂騙子。下面到底是什麼?」
「好吧,我覺得它不會爆炸。」蒂凡尼說,「就算爆炸了,最壞的情況也就是炸我們一身涼拌捲心菜。我覺得那是豐饒角。」
「在我看來它就像一個大貝殼。」威得韋克斯奶奶這麼覺得。小貓那誰繞著這個大東西走來走去,姿勢優美地聞聞嗅嗅(古烈波躲在架子頂上的平底鍋後面,蒂凡尼注意到了)。
「它們今天早上真是夠吵的。」她說,「聽起來它們似乎更活潑了。」
「別看著我。」她暴躁地說,「反正你們要喝光!」
「為什麼我要那麼做?」蒂凡尼困惑地說。
「活潑?」蒂凡尼說,「哦,是的。」
只是——他其實並不壞。《神話集》里的那些神靈似乎很擅長變成人——有時候甚至有點過於擅長了——可是一場暴雪一陣颶風能懂什麼呢?他很危險,也很嚇人,可你還是忍不住替他難過。
「這不是魔法,這是神靈之物。」奧格奶奶說九_九_藏_書,「就像是來自天堂的禮物。我希望它是用新鮮的天空製作的。」
「那是什麼東西,媽媽?」他喘著氣問。
蒂凡尼看了看奶奶臉上的表情,嘆了口氣。
「她要是在裡頭找到吃的了,那可就不一定了。」威得韋克斯奶奶朝黑暗中窺視著。
她擦掉窗子上結的霜,看著月光下的雪人。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尾巴一閃,小白貓已經鑽了進去。
她讓步了:「好吧,也許我可以騰出點時間——奧格小屋沒多少家務要做。我會向其他人解釋。她們必須知道。她們可能會幫忙的。你學得很快,大概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做好基本的事情了。」
「你為什麼這麼做?」
蒂凡尼看著她。既然不能把這姑娘的腦袋往桌子上撞開竅,那麼該從何做起呢?
雪下得很大,但是夜晚的天空呈現出粉紅色和藍色,冷冰冰的。
「天堂才不會給你禮物呢。」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願祝福之光照耀這個家。」威得韋克斯奶奶邊說邊敲掉靴子上的雪,「你兒子說我不應該進來,不過我覺得他錯了。我儘快趕來了,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你還在。」她說,她的呼吸在空中留下痕迹,「你在,對嗎?我能感覺到你。你不是我的思維,你也不是我幻想出來的。冬神已經走了,你可以用我的嘴說話。你是誰?」
「為什麼?你是一個擁有小屋的女巫。你本該能把事情處理好才對。如果做不到,那你為什麼要做?」
蒂凡尼一把將她拉開,那誰從豐饒角里飛奔而出,尾巴直豎,耳朵扁平。她從桌子上滑過,跳到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衣服上,爬上了她的肩頭,轉過身來挑釁地揮動著爪子。
他應該擔心她。
「我不喜歡她。」佩特拉正被一群豬圍繞著,「她叫我豬女巫。」
「噼啪菲戈人!」蒂凡尼對著洞口大喊。她似乎聽到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非常微弱的一聲「天啊!」。
就在她驚愕于這句話的音調之高時,回答來了。
「啤酒?」蒂凡尼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我覺得我們一直相處得挺好的……差不多吧。」蒂凡尼說。
然後她聽到了那句話。那是她自己的話,她自己的聲音,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還帶著某種回聲。
「後天就是了。反正春天就睡在雪下,我爸爸總是這麼說。」佩特拉在一個桶里洗著手說。
「我希望我能像你這樣有自信。」佩特拉說,「那好吧,為了斯達普太太的豬。」
「騙子!」
「跟我一起在我的冰雪王國生活吧!」
在那一瞬間的暫停里,蒂凡尼聽到了一切——爐子里木頭沉悶的爆裂聲,地窖里老鼠的聲音,還有她自己猶如海水在岩洞中咆哮般的呼吸聲……
它們沒有發出太多噪音,只是偶爾發出「咯」的一聲,那是雞感到困惑時發出的聲音,咯咯聲此起彼伏。
蒂凡尼看著安娜格蘭姆的臉。她竟然還要考慮!如果她掉進水裡,你扔了根繩子給她,她大概都要抱怨顏色不對……
她站在門后的沙漠里,她面對著牙齒鋒利的狗……這些都是她不想記起來的事。而她最不願記起的,就是冬神。
「也許我們可以告訴大家你們是來跟我學東西的?」安娜格蘭姆滿懷希望地說。
「我覺得我的時間應該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去給一個只想說說話的老太婆當聽眾。」安娜格蘭姆憤憤地說。
「我們不能再讓那種事發生了。」她說,「弄進了一棵樹里?也許我今天下午就應該去一趟。」她猶豫了一下,「你知道威得韋克斯女士會不高興的。我們真的要夾在她和伊爾維吉女士之間嗎?」
「別,還是讓她進屋去。其實她只是很孤獨,需要找人說說話。」
沒說「嗯」,蒂凡尼的第三思維說。每當佩特拉工作時,她從來不會說「嗯」。她工作時對事情都很確定。她站得筆直,一切都在她掌管之下。
「那是喬·布魯索克和施福提·亞當。我也給你留了關於他們的字條。」蒂凡尼說,「他們倆只要有人喝醉,就會爭那頭牛。」
「找錯人家了。」蒂凡尼說,「這裏連病人都沒有。」
「感到如此無助是什麼感覺,牧羊女?」
「我覺得她在裏面應該找不到貓食。」蒂凡尼仔細研究著那幅畫,「不過可能會有牛奶。」
人們說在想發脾氣之前要先從一數到十,但如果你面對的是安娜格蘭姆,那你就得知道點更大的數字了,大概要一百萬吧。
蒂凡尼頭暈目眩地飛回了奧格小屋。她從沒想過還會有人嫉妒她。好吧,她的確是能做那麼一兩件事,可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只要能讓自己消失就行了。
「你這麼聰明,猜猜看!」
蒂凡尼小心翼翼地捧起豐饒角,那種確定無疑的感覺又出現了,這是一個很重的東西,成功地把自己偽裝得很輕。
有人在砸奧格奶奶家的後門,是一個高大的黑影。
她們敲打著那個號角,她們把它倒過來搖晃,她們對著它大喊大叫,她們在敞口前頭擺了一碟牛奶等著,可是小貓沒有回來。奧格奶奶用一根拖把輕輕地往豐饒角里捅,不出大家的意料,捅進去的深度超過了豐饒角外表看起來的長度。
「哈!好吧。那樣的話至少我們可以說自己努力過了。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以為安娜格蘭姆很聰明,因為她懂很多詞,而且會施展花里胡哨的魔法。可是給她一頭病豬,她就一點用都沒有。」
「怎麼學?」
實際上這隻是對自然界無邊繁殖力的一個活隱喻。巴斯特博士在蒂凡尼腦中悄悄地說。
「如果爆炸了我該怎麼辦,媽媽?」
那是一個忙碌的早晨。女巫聚會的成員們對於幫助安娜格蘭姆這件事沒多大興趣。女https://read.99csw.com巫聚會本身似乎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個冬天大家都很忙碌。
幾個女巫盯著這東西,它看上去的確像一隻山羊角,但是大得多。
等啊等。
「她們也許會幫忙。」蒂凡尼說,「如果我們倆誰出了岔子都不太好看。」
「好吧,也許我應該說他是個農場主——」那姑娘開始緊張了起來。
伴隨著更多的雪和禮物,豬望日到了。儘管有一些馬車經過,可是家裡什麼也沒送來。蒂凡尼告訴自己這一定有充足的理由,並說服自己去相信。
「這個要怎麼用?」奧格奶奶問。她把頭伸進去,喊:「你好!」聲音傳了回來,來回激蕩了好久,似乎傳到了比你想象中遠得多的地方。
「我們不能就那麼把她扔在那裡讓她自己掙扎。」蒂凡尼說,「會有人受到傷害的。」
她們等啊等。
「那我應該怎麼做?」
蒂凡尼轉過身去,用力踢了一把椅子,椅子腿都被踢壞了一條,安娜格蘭姆馬上向後退去。
那天晚上,她們等到天黑才把豐饒角從洞里拿出來。它比蒂凡尼預想的要輕得多。實際上,它給人一種曾經很重很重,最近才剛剛變輕的感覺。
「什麼?」安娜格蘭姆本能地站了起來,「哦,他擁有好幾個農場——」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幫助安娜格蘭姆。」蒂凡尼幫她弄乾身子時她說,「她就喜歡用她那個譏諷的語氣壓倒別人。再說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知道她不喜歡你。」
安娜格蘭姆張開嘴正要爭辯,看了看蒂凡尼臉上的表情,決定還是作罷。
下一行寫道:ΜΕΓΑΛΩΝΩ ΣΥΣΤΕΛΛΟΜΙ.
「來吧,蒂凡,拿它試試。」奧格奶奶繞著桌子踱著步子。
「很不錯!」她宣布,「再多來點試試。」
「認真聽。」她說,「聽她說的,不是聽我。傾聽一個想說說話的老太婆就是對你時間的最好利用。所有人都會告訴女巫一些事。所以你要認真傾聽,別說太多話,而是要思考他們說了什麼、用什麼方式說的,要看著他們的眼睛……就像是拼圖,但只有你能看見所有的碎片。你會知道他們想讓你知道的事情,還會知道他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甚至是他們認為沒有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才要到各家各戶去,所以你才要到各家各戶去,直到你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為止。」
到處都是三明治,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只有奧格奶奶的帽子尖還露在外面。深深的三明治堆底下,傳來一陣陣悶聲。
「那霜呢?霜可以嗎?還有雪花呢?」
「不,但是謝謝你。」蒂凡尼說。
「哈,那他們可蒙不了我。」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我們要躲在餐桌下嗎?」奶奶問。蒂凡尼正在撣掉衣服上的泥巴和捲心菜。奶奶眨眨眼,「如果它真的會爆炸的話?」
「是不是一頭斑點豬?那女人眼睛是不是有點斜視?」蒂凡尼問。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在你的國度你也要尊敬我——否則我會跟你算賬!」那部分算我的,蒂凡尼想,很樂意加點東西進去。
「她餓了自然會出來的。」她安慰道。
菲戈精靈們一溜小跑消失在號角里。他們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女巫們等待著。
人們希望這個世界就是一個故事,因為故事必須聽起來有道理,而且要讓人能理解。人們希望能夠理解這個世界。
她滑進坑裡,站在泥土、蒸汽和那個神秘的東西之間。現在溫度已經不那麼高了,隨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被刮掉,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蒂凡尼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蒂凡尼來找露西·沃貝克的時候,她正穿著衣服直挺挺地躺在一個裝滿水的澡盆里。她的頭泡在水面之下,但是她看到蒂凡尼之後,舉起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沒有溺水!蒂克小姐說她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女巫發現者,所以她正在艱苦訓練。
它剛一接觸到桌面就開始收縮,一直縮到一個小花瓶那麼大。
你簡直要佩服這個姑娘了,她能在腦中把真實世界完全扭曲重組。又一個故事,蒂凡尼想,完全以安娜格蘭姆為中心的故事。
讓她驚訝的是,那姑娘哭了起來:「只是我沒有真的把她們當朋友……」
「雪花可以接受。」她說。畢竟,她想,那上面又沒有寫我的名字。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就算注意了,也不會知道那就是我。
汩汩的聲音響了起來。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小花瓶。棕色的液體泛著泡沫噴了出來。
「你最好學會使用這東西。」她對蒂凡尼說。
「我注意到沒有芥末。嗯,至少今晚附近所有人都能吃頓不錯的晚餐了。」她說,「而且我估計也要做很多很多湯。不過最好不要再在這裏做試驗了,好嗎?」
安娜格蘭姆向後退去:「你竟敢這麼跟我說——」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她只是需要學會如何跟人打交道。」蒂凡尼說,就在這時,小鍋爆炸了。
「那你就來告訴我,好嗎?」奶奶說。
「什麼樣的東西?」威得韋克斯奶奶問。
「我想這可能就是會掉下來一塊的原因吧,小子。」奶奶尖刻地說,「如果你想做點有用的事,你可以站在那裡守著,別讓人接近。」
「我還是什麼都沒看到。」奶奶邊說邊往號角的敞口裡面張望著。
突然奶奶大喊一聲:「那誰!快出來!」
現在它就放在餐桌上,泥土和捲心菜都被擦乾淨了。蒂凡尼隱約覺得它是活的。摸上去感覺暖暖的,似乎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動。
「奧格奶奶還沒起床呢。」蒂凡尼說。
「斯達普太太對那頭豬很有感情。」蒂凡尼責怪說,「她每九*九*藏*書個星期都要把那頭豬帶到小屋去。通常只是肚子不舒服而已。她給它吃得太多了。」
「冬神!我命令你!」
「那樣也不是我們的錯,對嗎?」佩特拉一邊說一邊給另一頭豬灌藥。她在一片喧鬧中把手攏在嘴邊對另一頭的男人喊道:「弗萊德,這邊弄完了!」然後她從豬圈裡爬了出來。蒂凡尼發現她把裙子掖到了腰上,下面穿著一條厚皮馬褲。
「我不想讓她們知道!」安娜格蘭姆臉上浮現出驚恐的表情。
「我告訴她我不會給豬治病!可是她哭了起來,於是我就用了點班戈萬靈藥。」
「噼啪菲戈人?」她對著房間的空氣說,「我知道你們就在這房間里。請出來吧。」
「沒錯,可她這麼說的時候,感覺重點都在豬上,而不是女巫上。」佩特拉說,「每次她一開口我就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她在一頭豬眼前揮揮手,口中念念有詞。那頭豬變成了鬥雞眼,張開了嘴。她用一個瓶子給它灌了一大口綠色的液體。
「那是因為她知道什麼管用!」蒂凡尼說。
蒂凡尼在樹梢上飛行,偶爾有高高的樹枝擦過她的靴子。冬日的陽光剛好讓雪顯得晶瑩閃亮,好像蛋糕上的糖霜。
「打擾一下,」羅伯·無名氏說,「它能出啤酒嗎?」
「大概不行吧。」蒂凡尼說,「它裏面有……東西。」
「她不會的。」
那聲音包圍了她。
雞很有耐心地擠來擠去,騰出地方。「咯。」它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現在豐饒角變得比完全成熟的雞稍微大一點點,而且每隔八秒就會噴出一隻雞來:「咯。」
「那你怎麼處理的?」
「可是你選擇在我的冬天里生活……」冬神的口氣不太確定了。
一片寂靜中,三頂尖頂帽從沙發后冒出來。小藍臉從各種東西後面探出來。
從遠處傳來一聲「喵」。
「很好!你想起來了!」蒂凡尼猶豫了一下。她的第三思維覺得有些事確信無疑了。突然之間,她就看穿了安娜格蘭姆。
「所以你不打算幫我嗎?」安娜格蘭姆看著蒂凡尼,然後她的表情很不尋常地溫和了一點,「你還好嗎?」
真是出人意料。
一隻胳膊伸了出來,奧格奶奶一邊奮力穿過麵包和豬肉牆,一邊若有所思地咀嚼著。
「咯。」
「還沒有,我覺得如果她們知道你先同意了,那可能會更願意幫忙。」蒂凡尼說。
「沒有!」
「我們做的是不是正確的事?」蒂凡尼說,「再說了,她對我們最壞能怎樣呢?」
「他給一個農場主打工,行了嗎?」安娜格蘭姆快速地說,然後似乎被自己的話嚇到了,「我們沒有土地,甚至連個小屋都沒有。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這就是實情。現在你開心了?」
她把掃帚降落在樹林中的一座小禿山上,這裏看不到任何小屋。
「號角?那你能用它吹出調來嗎?」奧格奶奶問。
這天晚上,奧格奶奶上床之後,蒂凡尼還是洗了那個期盼已久的澡,這澡洗得可不輕鬆。首先,你得把鐵皮澡盆從廁所門后的鉤子上取下來,廁所在院子另一頭,所以你得在冰冷的黑夜裡把它拖到爐子前面。然後在灶上燒熱水壺,一點熱水都燒得很費勁。然後,要把水舀出來倒進水槽,把澡盆挪到角落裡,準備第二天一早拿到外面去。既然要費這麼多工夫,那乾脆就洗個痛快。
蒂凡尼跟她說了斯達普太太的豬的事,佩特拉驚呆了。
她試了試,腮幫子脹得通紅,眼珠子也鼓了起來,眼看著號角不炸她就要炸了。終於,號角讓步了。一陣遙遠而真切的曲曲折折的隆隆聲傳了出來,越來越響。
對於整個女巫聚會來說,在豬望日之後,也許每天都要圍著安娜格蘭姆轉了。
「騙子!」
她們走出門外,坑中冒著蒸汽,散發出濃烈的蔬菜氣味。
「他們經常在古時候的畫裡頭出現。」奧格奶奶說,「畫家把他們畫上去,用來表示那些畫是藝術,而不僅僅是畫著裸女的黃圖。」
「現在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不能當作日常牙疼葯了。」狄米提從頭髮里拿出一小塊鍋的碎片,「好吧,我可以隔天就抽時間過去,既然佩特拉都願意幫忙了,但這樣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星星都出來了。冬神喜歡晴朗的夜晚,晴朗的夜晚更冷。
「我覺得我有主意了。」她說。作為對特里森小姐的紀念,她念道:「火腿三明治!要有芥末!」
又是一夜無夢,不過蒂凡尼早上五點半就突然驚醒,感覺……很奇怪。
她下樓進了廚房,想要找點事做,於是開始擦桌子,用雙手做點事情可以幫助她思考。
「我們有豐饒角了。」奧格奶奶說,「不管那是什麼東西。」
「聽,你能聽到野豬在它們自己的窩裡嘶喊。」佩特拉說,「它們能夠嗅到春天的氣息。」
「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奧格奶奶說,「看,尖頭這邊也有個小眼,我要朝裏面吹氣了!」
它從粉紅的夜空中呼嘯著落到奧格奶奶的園子里,激起一片泥雨,砸出了一個大洞。
「豬女巫都用魔法,所以我覺得——」安娜格蘭姆為自己辯護著。
「我們只是在安娜格蘭姆指手畫腳的時候一起混混罷了。」狄米提·哈寶說。她正在磨礦物,並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正用蠟燭加熱的小鍋里,一次加一點點,「我太忙了,沒工夫在魔法上浪費時間。根本就沒什麼用,你知道她的問題在哪兒嗎?她認為你只要買夠了裝備就能成為女巫。」
蒂凡尼額外還做了一件事:她在一塊硬紙板上寫了「隱私」兩個大字,然後把它塞在房間中心的吊燈上面,這樣那兩個字只能從上面看到。她不確定這樣是否能驅走那些好奇的神靈,但她自我感覺好多了。
九九藏書佩特拉乾笑了幾聲,「好吧。」她說,「首先,她可以讓我們——」
可是佩特拉已經同意了,所以露西和其他人也就都同意了。自從兩年前她用著名的豬魔法通過了女巫考驗之後,佩特拉就成了一個傳奇。雖然她會被人嘲笑——被安娜格蘭姆,其他人也都笑得有點尷尬——但她堅持著自己擅長的事,大家都說她對付動物的手段連威得韋克斯奶奶都比不上。她也贏得了實實在在的尊重。人們對很多女巫的事都不太理解,但是如果有人能讓一頭病豬重新站起來,那她絕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你也本該能把事情處理好才對,牧羊女!如果做不到,那你為什麼要做?
門外傳來聲響,門被撞開了。
上面傳來人們的叫喊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奧格奶奶的手出現了,揮動著趕走煙霧,然後把蒂凡尼拉出了那個坑。
「又是安娜格蘭姆。」佩特拉聳聳肩,「豬望日之後,也許我可以一周過去一次,教她點基本事務。這樣你開心了嗎?」
「它可是因為你才出現的,小姐,而且它很危險!」
「兩個男人跑來找我,為了一頭他們都認為屬於自己的牛!」她說。
蒂凡尼在燈光下翻轉著它,突然看到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可她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她搖晃著奶奶的肩膀,把這個老婦人搖醒,然後她說:「好消息是,三明治已經被消滅了不少……」
「你在一頭豬身上用了那個?」蒂凡尼驚呆了。
坐在餐桌邊,端著一杯茶,安娜格蘭姆把事情一股腦兒全說了。林子里的生活不太順利。
她會魔法,蒂凡尼想。她只是不太懂得巫術之道。她會搞得一團糟。她會把人們都搞得一團糟。
「你竟敢不告訴我實情!」
「我覺得誰都不知道吧。」她說,「但是它的另一個名字叫作豐收的號角。」
巴斯特博士懶洋洋地幫她翻譯了過來,蒂凡尼又念道:「Ενα σαντουιτς του ζαμπον με μουταρδι!」
「那麼,會一直有雪花,我的小姐,直到我們再次跳舞之時。我們會的,我正在讓我自己變成人。」
「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獲得一群農場主和農民的敬畏嗎?」
「那誰!馬上從裏面出來!」奶奶命令道,聲音撼山震岳。
他已經沉默很久了,也許在建冰山吧。
很長的一陣沉默,充滿著不確定和迷惑。然後冬神說:「那我該如何為您服務呢,我的女士?」
可現在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因為如果她是你的話,她就會那麼做。」露西說。她仔細地把刀叉插|進她的髮髻里。「她覺得你在嘲笑她,而現在,我的天,她卻要依靠你。這相當於她被你一巴掌糊在臉上。」
就連阿奇奶奶都有故事。她住在老舊的牧羊人小屋裡,在高高的山上,聽風吹過草場的聲音。她神秘而孤獨——於是故事冒了出來附在她身上。那些關於她甚至在死後還能尋回迷失羔羊的故事,那些關於她仍在守護著這裏的人民的故事……
「點頭微笑。等那頭牛死了就好了,特里森小姐總是那麼說,或者他們倆有個人死了。」蒂凡尼說,「那是唯一的辦法。」
「我沒有時間。」她無力地說,「也許其他人可以幫你?」
「可現在還不到豬望日呢。」
伴隨著「啪」的一聲,一個小東西從號角里滾出來,滾到了地上,是一個非常乾癟的菠蘿。
「霜也不行。你不能再把我的名字寫在窗戶上了,那隻會導致麻煩。」
蒂凡尼眼睜睜地看著又一隻雞落在火腿三明治的小山上:「咯。」
而你就像偷穿媽媽衣服的小姑娘,小腳穿在大鞋裡,裙子拖在臟地上。這個世界將會因為一個笨小孩而被凍住——
「不要再做長得像我的冰山了。我不想冰山以我的形象撞沉一千艘船。」
「大石頭根本不可能待在天上,小姐!」肖恩說。
「可它就是。」奧格奶奶無辜地說,「它就是個食品儲藏室,裡頭彷彿裝滿了來年春天將要生長出來的東西。」
「你就在那兒。」蒂凡尼說,「你把想法裝進我的腦袋裡,你用我自己的聲音跟我說過話。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現在我知道那種感覺了,我可以把你擋在外面。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那就現在說。等我離開這裏之後,我會對你關閉我的思維。我不會再讓——」
她確定,那就是安諾亞說的那東西。它看上去非常神秘。隨著它從泥土中被清理出來,她知道自己以前見過這東西。
「據查芬奇所說——」她把《神話集》放在膝頭,翻到夏姬那一頁,「豐饒角由瞎艾爾製作,用了魔山羊愛爾麥格的角,魔山羊是抓來喂他兩個孩子的,他兩個孩子是女神比索諾米所生,比索諾米後來被土豆之神厄庇迪提變成了一堆牡蠣,因為她羞辱了鼬鼠女神里索娜塔,往她影子里扔了一隻鼴鼠。現在豐饒角成了夏日女神的象徵。」
每一件裝飾品後面都閃出了菲戈。蒂凡尼拍了拍豐饒角。
隨著一聲「天啊啊啊啊啊啊啊!」,菲戈們也從號角里蜂擁而出。
「誰在命令冬神?」
「你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也許她被卡住了。」奧格奶奶說,「你看,這是個螺旋形,越到裏面越窄,對嗎?貓都不太會後退。」
「那你父親呢?」她問。
「你是夏姬,對嗎?」蒂凡尼說。
它是活的,蒂凡尼想九_九_藏_書。奧格奶奶離開去找杯子。它會學習,它學會了我的語言……
蒂凡尼用泥巴和碎捲心菜蓋住那東西,然後對著上面喊:「我覺得這東西可能會爆炸。您快讓大家都進屋去!然後下來拉我一把。」
奶奶看著蒂凡尼,蒂凡尼說:「呃,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大石頭。」
「還有一個女人帶著一頭病豬來找我。」
「我害怕你的冰,害怕你的冷,逃避你的雪崩,躲避你的風暴。」啊,對。這是女神在說話。
隆隆聲已經像打雷一樣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然後——
有什麼東西變了,是她變了。她曾經很擔心他會做什麼事、他會怎麼想,就好像她只是一片隨風飄舞的葉子。她害怕在腦中聽到他的聲音,他沒有權利那麼做。
「但我可以用雪花來對你表達敬意?」
「所有人都到沙發後面去!」威得韋克斯奶奶大喊,「快跑!」
「你會告訴別人嗎?」
蒂凡尼的目光穿過蒸汽。泥土和莖稈覆蓋著那東西,她只能辨別出個輪廓。
「是的,我們會幫你的。」她嘆了口氣。
「你在下面還好嗎?我看不見你,全都是蒸汽!」奧格奶奶朝下大喊。之後,鄰居們也跑來了,大家都在興奮地交談著。
露西拿起了另一塊毛巾:「她不能忍受有人比她強卻還不自吹自擂。」
「對!應該是的!怎麼了?」
於是她輕聲說:「不要再出雞了。」幾秒鐘之後,雞流終於停止了下來——「咯。」
「啊,我忘了……你父親就是個牧羊人……」
「就這事?那沒問題啊。」羅伯·無名氏說,「我還盼著是什麼有難度的事呢。」
「δωσε μσμ πολλα σαυισυιτζ χαμπωυ!」蒂凡尼念道,一陣聲音響起,彷彿你闖進一個山洞,驚擾了滿洞的蝙蝠。
是的,她犯了個錯誤。是的,都是她的錯。可是她不會忍氣吞聲。你不能讓男孩子在你的熔岩上下雨,也不能讓他們去看別人的水彩畫。
特里森小姐最了解故事了,不是嗎?她像蜘蛛織網一樣編著故事,並且這些故事為她自己帶來了力量。而故事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人們願意相信它們。奧格奶奶也講了一個故事。肥胖風趣的奧格奶奶喜歡喝杯東西(喝完再來一杯,謝謝),她是所有人最愛的老祖母……可是那雙閃閃發亮的小眼睛可以鑽進你的腦子裡,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理論上說,所有東西。」蒂凡尼說,「所有能夠生長的東西。」
「典型的藝術家。」威得韋克斯奶奶說,「他把那些花枝招展的東西都畫在前頭了,卻不肯老老實實畫一顆土豆!」她責備地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那幅畫,「那這些小天使呢?他們不會也一塊兒跟著跑出來吧?我不喜歡看到小嬰兒在天上飛來飛去。」
「不會,放心吧。但是威得韋克斯奶奶就希望你搞得一團糟,知道嗎?她不是針對你……」蒂凡尼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的意思是說,她對你跟對別人都差不多。她只是想讓別人看到伊爾維吉女士的那套巫術之道不管用。這就是她的風格!她不會說一句反對你的話,她就讓你得到你想要的。這就跟故事里說的一樣。人人都知道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那麼事情一定會變糟。你希望得到一座小屋,你肯定會搞砸的。」
我能生長,也能收縮。巴斯特博士翻譯著。
那誰孤零零地站在豐饒角上,似乎非常困惑。「咯。」在屋子中間,威得韋克斯奶奶在大椅子上輕輕地打著鼾,身邊全是被她吸引的母雞。「咯。」除了鼾聲之外,咯咯聲和雞走動時的沙沙聲互相呼應,在燭光中顯得寧靜祥和——「咯。」
蒂凡尼盯著那隻貓。它想要人喂它的時候就會在東西上蹭來蹭去,不是嗎?「咯。」然後發出喵喵的叫聲?「咯。」然後豐饒角就能學習各種語言,對嗎?「咯。」
「如果我們能看到事情會出問題,可是卻什麼都不做,那就是我們的錯了。」蒂凡尼說。
「你的確是豬女巫啊。」蒂凡尼站在豬圈外說。圍欄里全都是豬,噪音跟氣味一樣令人難受。外面下著灰塵般的細雪。
「你竟敢命令我!你竟敢命令我!」
「停下!」她喊道,可是完全沒用。巴斯特博士輕聲對她說了什麼,於是她又大喊:「Μην περισσοτερο σαντουιτς των ζαμπον!」
每個人都確信,他沒有小銀馬就找不到她了。他可以在她腦中說話,她也可以跟他對話,但那是一種魔法,而且無法用來定位。
「真的嗎?那我下次不給她開門了。」安娜格蘭姆堅定地說。
「你們能把一隻小貓從裏面弄出來嗎?」她說。
「太好了,我能進來嗎?」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威得韋克斯奶奶,她聳了聳肩。
奶奶帶著她去了偏僻的斯萊斯村,那裡的人看到外人總是又高興又驚奇。雪地里開鑿出一條小路,奶奶在小路上踱著步子,從一家走到另一家,喝下了足夠浮起一頭大象的茶,施展著不引人矚目的巫術。大多數時候,乍一聽不過是些流言蜚語,可如果你能掌握其中的訣竅,那你就會聽到魔法正在發生。奧格奶奶改變了人們的思考方式,哪怕只有幾分鐘。她讓人們覺得自己變好了一點點。其實並沒有,但是奶奶說,那會讓他們的生活充滿信念。
「如果它能產出穀物,那他們有可能在裏面發現了啤酒。」蒂凡尼說,「那樣的話,啤酒沒喝完他們是不會出來的!」
「很久以前在國外某些地方就是會有。」奧格奶奶說完轉向蒂凡尼,「如果我是你,親愛的,明天我就把它拿到樹林里去,看看它到底有什麼能耐。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現在給我來點葡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