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狗魚
「你是說像厄爾非歐從地下世界營救尤尼芬那樣?」羅蘭說。
她的大腦漸漸冷卻,但思維之輪轉得飛快。
平原上怪事連連,大家議論紛紛。
城堡庭院的另一邊是一間軍械庫,其實有些名不副實。這裡有一件東拼西湊的盔甲,有幾把劍,有一柄誰都拿不起來的戰斧,有一件被蟲蛀得很嚴重的鎧甲。還有幾個裝在大彈簧上的木頭假人,用來練習劍術。此時此刻,菲戈們正看著羅蘭熱情高漲地攻擊其中一個。
說起城堡的牆壁,那可是非常非常非常厚。晚上沒有衛兵,因為他們八點就把大門鎖上回家了。只剩下老羅賓斯,他曾經是個衛兵,現在是正式的守夜人。不過人人都知道,他到了九點就會在火爐前睡著。他有一隻舊喇叭,如果遇到襲擊,他就要吹響這隻喇叭。不過也沒有人能確定這麼做到底有什麼作用。
盔甲全身上下響起一片抗議聲,但是羅伯大吼著讓他們安靜了下來。
「哎呀,那很適合我們呀。」傻伍萊說,「我們最喜歡吃枇杷了。」
「有什麼我必須要做的事,羅伯先生?」他說。
「不,媽媽,我不能那麼做。」蒂凡尼一邊說一邊繼續擦地板。
「肯定。」蒂凡尼表示贊同。
她可以找匹馬……不,這樣的夜晚她跑不遠的。她應該留著那把掃帚的!
「我的姑姑們有一架鋼琴。」羅蘭遲疑著說,「可是如果那鋼琴出了什麼問題,那我就麻煩大了。她們會把牆都推倒的。」
「夠讓每個人都飽餐一頓。」溫特沃斯開心地說,「因為它至少有四十磅!」
「這孩子現在過得挺不容易的。」羅伯·無名氏說。
可是冬神知道她接觸到小銀馬了,她感覺到了他的震驚。
是的,他又找到她了。
羅伯·無名氏聳聳肩,「誰知道呢?」他說,「不管怎樣,他都要成為那個英雄。大塊頭小巫婆很快就會遇到冬神。她沒法抵抗。就像巫中之巫說的,『你沒法抵抗那麼古老的故事,它總會有辦法繼續』。」他用手在嘴邊攏成喇叭形,「走吧,夥計們,回菲戈之丘去。我們今晚再回來,也許英雄是無法一次打造成功的。」
「你必須去救一位……女士。」他說,「不是大塊頭小巫婆,是另一位女士。我們可以帶你到她現在待的地方去。大概是在……地下。然後她大概在……睡覺。你要做的就是把她帶到地面上來。大概就是這個事情吧。」
「那你怎麼練習?」羅伯驚恐地問。
「我的姑姑。」羅蘭陰沉地說,「什麼是老鴰?」
她在這個地方能夠安全躲過冬神嗎?
現在他知道了:他們是真的。誰會編造這樣的事呢?好吧,他們中有一個是一塊滴溜溜滾動的乳酪,可是人無完人。
「我能用它當read.99csw•com晚餐嗎?花了好久好久我才用網子抓住它!它至少有三十五磅!」溫特沃斯一邊說一邊吃力地拖著他的戰利品。蒂凡尼知道最好不要幫他拿,那會被當作一種羞辱。
她不應該跳舞的。
「真厲害。不過趕緊回家吧,馬上就要變冷了。」她說。
羅蘭有點尷尬:「最近才開始用。用得不多。呃……其實根本沒用過。我的姑姑們說——」
「哎呀,唉。」羅蘭上躥下跳的時候,大揚沮喪地說,「要是他只會遇到不懂還擊的破木頭,那還能湊合。」
「那你不能揮揮手讓所有的髒東西全都飛走嗎?」
遲早她都要再次面對他——一個認為自己是人類的雪人,並且擁有引發雪崩的力量。魔法只能稍微拖慢他的步伐,還可能激怒他。普通的武器不會奏效,而她也沒什麼不普通的武器。
「哦,我可沒那麼說。」羅伯·無名氏疲憊地說,「據巫中之巫說,你就是那個人。你只是需要找個人跟你對練。」
「呃……你不是應該用魔法去做那種事情嗎,親愛的?」她的母親問。她從來沒有真正理解什麼叫作巫術之道。
「哈,你又來了,真是搞不清狀況。」那個聲音侃侃而談,「我在上面全副武裝,你在下面穿著你的小睡衣,簡直就是現成的靶子。你覺得自己有資格提問嗎?你知道怎麼戰鬥,對嗎?」
第二天本是個好日子,直到它變得充滿恐懼為止。
在他床邊的小桌上放著老羅賓斯的喇叭,吹嘴連著一對大風箱。房間里空蕩蕩的,只有影子在搖曳閃爍。
「你們以前就見過她們。」羅蘭眼中閃著亮光,「我們再試一次好嗎?我覺得我有點摸到竅門了。」
安娜格蘭姆狂怒著向他沖了過去!蒂凡尼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樣憤怒。她本來應該回去謝謝她的。不過安娜格蘭姆以後應該不需要幫助了。大家都看到她變成了一個尖叫的綠皮怪物。他們尊敬那樣的女巫。而你一旦得到尊敬,你就得到了一切。
達奴塔姑姑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她外表看起來很像蒂克小姐,只是她的眼神永遠咄咄逼人,她的嘴永遠抱怨不停。
她擦完了地板。她清理了水槽下方。她打開了所有的櫥櫃清理一番,然後把櫥櫃里的東西又都放了回去。她把桌子擦乾淨,然後翻過來把桌子下面也擦乾淨了,她甚至把桌子腿的底部,就是跟地面接觸的那個部分也擦乾淨了。阿奇太太就在這個時候離開,到別的地方去找事做了,因為她終於看出來蒂凡尼不是為了要搞好家務。
蒂凡尼的小弟弟正在希望被人當成大人的年紀,這種雄心壯志在一個忙碌的農場上是很危險的。這裡有蹄子巨大的馬、深深的洗羊盆,還有九_九_藏_書其他各種各樣的危險之地,小孩子一旦陷進去就很難被發現,等發現的時候往往就已經太晚了。他最喜歡的就是水。如果你找不到他,那他多半都在河邊釣魚。他很愛那條河,說來也有點奇怪,因為曾經有一隻綠色怪獸從河裡跳出來想把他吃掉。蒂凡尼用一隻大平底鍋打在它的嘴上。他當時正忙著吃糖,所以事後他只知道「蒂凡尼打魚梆梆響」。但他看起來的確已經成長為一個熟練的垂釣手了。這天下午他又去釣魚了。他已經發現了找到大魚的訣竅。巨大的狗魚都躲在又深又黑的洞里,肚子空空,腦子遲鈍,直到溫特沃斯的銀鉤扔到它們嘴邊。
「他動作挺利落的,這個你得承認。」羅伯說。
「你竟敢這麼說!你親愛的媽媽——」
「她需要你的時候你會準備好嗎?」
有那麼一瞬間——一眨眼就會錯過的瞬間——達奴塔姑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羅伯·無名氏盯著他沒說話。
「比之前好多了,對不對?」羅蘭滿臉自豪地說,「我要不要再試試?」
「他很有衝勁。」羅伯說。羅蘭正用腳抵住假人,想要把劍拔|出|來。
「那你會為了營救大塊頭小巫婆而跟怪獸戰鬥,對嗎?」
羅蘭的胳膊上有一處割傷,他漲著通紅的臉氣喘吁吁,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下來。他用一隻顫抖的手舉著劍。在他身後,灰暗房間的另一頭,是一套非常破舊的盔甲。盔甲的頭轉了過來,看著幾個姑姑。她們被嚇得尖叫起來。
「你是說蒂凡尼·阿奇嗎?她出什麼事了?」
「你是誰?」
沒有地方可逃了。她必須再次面對他,就在這裏面對他,並且徹底阻止他。在大山裡,在漆黑色的森林里,無盡的冬天沒什麼要緊。可是在這裏很要緊,所以也就更糟糕。他把冬天帶進了她心裏,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漸漸變冷。
一直滿懷疑慮的大揚看著他的兄弟,又順著他的眼光望向那套破損的盔甲。
「啊哈,你已經死了。」天花板上傳來一個聲音,「在你像頭豬一樣躺在床上打呼嚕時就已經被切成小塊了。當然,只是開個玩笑,我們都沒有惡意。」屋頂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低語,然後那個聲音接著說:「稍微更正一下,我們大部分人都沒有惡意。但是你不要去惹大揚,他對人類沒什麼好感。」
蒂凡尼早早起床生好了火。母親下樓的時候,她正在很努力地擦著廚房的地板。
這孩子眨眨眼,低頭看著菲戈們。他被人從精靈女王那裡救出來時就記住了他們。沒有人見過噼啪菲戈人之後還能忘記,儘管菲戈們努力想讓別人忘記……但是那段記憶已經模糊了。那個時候他半痴半瘋,沒有意識,而且
read.99csw.com看到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很難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盔甲上半截飛撞到了牆上,下半截一動不動站立著。
「的確是那樣。」蒂凡尼說,「只不過你需要手裡拿著塊抹布在地板上動動手。」
頭盔的面甲被掀開,幾個菲戈探出頭來。
「沒事吧?」羅蘭說,「大家都還,呃……完整吧?」
「是嗎?」他咆哮著說,「那到時候可別求饒!」
「那一下幹得不錯。」羅伯·無名氏不情願地說,「看來你已經知道該怎麼戰鬥了。」
羅蘭睡在蒼鷺塔樓里,因為這裡有他的姑姑們不愛爬的高高台階。這裏也有非常非常厚的牆壁。幸好如此。因為夜裡十一點的時候,有人在他耳邊放了個喇叭,大聲地吹了起來。
他們依然盯著他。噼啪菲戈人注視別人的時候總顯出一副驚恐的樣子,這方面他們甚至還不如雞。
大概二十磅吧,蒂凡尼心想,不過在抓到魚的人眼裡,魚都會變重很多。
阿奇太太嚇得退了一步,「我還以為你只要動動手就行了。」她緊張地咕噥著。
過了一小會兒,高處陰影里一個聲音說:「我想我已經指出過這個計劃的小缺陷了……」
「但是你以前用過劍,對嗎?」
「我的房間里有一面大鏡子,所以我可以練習……那個……其實……」羅蘭剛想說話,看見他們的表情又閉上了嘴,「對不起。」他說,「我覺得我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是的!」
就在她把內臟倒進豬食盆里的時候,她看到了銀色的閃光。不能怪溫特沃斯,他大概太過興奮,把魚鉤都落在魚肚子里了。
「不!不用了。」羅伯說,「要不,今天就這樣吧?」
「他演奏了美妙的音樂,讓她獲得了自由。」羅蘭接著說,「我想他大概是彈的琵琶吧。」
蒂凡尼去叫他回家時,在半路上碰到他,他正拖著一條大魚,披頭散髮地在路上艱難跋涉,那條魚看起來差不多有他自己一半重。
過了一會兒,鐵甲的腰際慢慢探出了很多腦袋來。
盔甲把劍向羅蘭揮去,但他快速地格擋,敏捷地跳到一旁,揮動著自己手中的劍,把盔甲砍成兩截。劍與盔甲的撞擊聲響徹整個城堡。
她來到門口,一打開門就飄進來幾朵雪花。雪花似乎很高興突然有了觀眾,紛紛落下,發出噝噝的聲音,把黑夜變成了白色。她伸出手,接住了幾朵雪花,拿到眼前仔細端詳。小小的冰蒂凡尼融化了。
「就是蒂凡尼。」
這種時候應該響起驚雷。可只有隔壁溫特沃斯在第十次講述他如何英勇地抓住這條大魚。這種時候應該颳起颶風,可是只有細微的氣流攪動了蠟燭的火光。
「已經死了!」羅蘭大吼一聲,把門撞上了。
羅伯·無名氏很擔心九-九-藏-書這一點,「地下世界」這種字眼很容易讓人誤解。
菲戈在盔甲裏面爬動,發出陣陣撞擊聲和咒罵聲。但是很快,盔甲似乎就振作了起來。它拿起一把劍,緩緩地走向羅蘭,盔甲里傳出沉悶的命令聲。
「不行,我們必須先把它收拾乾淨,然後再腌一天,而且媽媽今晚已經燉了湯。不過,明天我可以把它和薑汁一起做好給你吃。」
「比喻就是幫助人們理解真相的謊言。」大下巴比利說,但是這也沒什麼幫助。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裹著鴨絨被,滑到冰冷的石頭地板上,腦袋撞到了柜子。他劃了三根火柴,終於點亮了一根蠟燭。
羅蘭終於把劍從假人身上拔了下來,假人在老舊的彈簧上彈開又彈回來,撞到他的頭上。
「天啊,好一對大老鴰。」大揚說。
「這是一個伊菲比神話。」羅蘭接著說,「它本來是個愛情故事,但實際上隱喻了每年夏季的回歸。那個故事有很多版本。」
「如果你們敢去騷擾我的父親——」他說,她們還在盯著盔甲,「我就跟他聊聊保險庫的大箱子里被拿走的那些錢,別想撒謊!」
「是啊,我敢擔保他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廢物,但是那把劍對他來說太重了,得再花好幾個星期才能讓他得心應手。」大揚說,「我們還有好幾個星期嗎,羅伯?」
她走進廚房溫暖的金色光芒之中,她說:「爸爸,我們必須去照顧羊群。」
「你得承認,他的處境在變好。」大下巴比利說。
「問題是很難讓魔法理解什麼是髒東西。」蒂凡尼努力地擦著一塊污跡,「我聽說埃斯克羅有個女巫就出了這種岔子,結果她的整個地板和她的拖鞋都不見了,還差點丟了根腳指頭。」
短短的時間里,雪已經積了幾英尺深了。在她成為女巫之前,她是個牧羊人的女兒。此時此刻,她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哦,是啊。」大揚陰沉著臉說。
她本來還應該去看看羅蘭,趁著天還沒黑。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因為他肯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可以在一起消磨一個下午,兩個人什麼也不說。他現在應該在城堡里吧。她在清理一把椅子底部時不禁想,現在他在做什麼呢。
「是的!當然!你是誰?」
「大塊頭小巫婆?」
「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我就去告訴你父親——」話音未落,門被猛地拉開。
羅蘭抬頭看了看牆上高高的小鐵窗,「好吧,我也該去看看我父親了。」他說著,臉上的光彩漸漸褪去,「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如果我沒有每天都見見他,他會忘記我是誰的。」
「我們不會容忍你這樣任性的!」達奴塔姑姑說。門裡傳來一陣碰撞聲,「你在裏面跟人打架嗎?」
瀑布下的一間棚屋裡住著https://read•99csw•com一個老頭,他有一艘划艇。人們說看到那艘划艇自己劃得飛快,像蜻蜓點水般在水面跳躍著前進——可是划艇里沒有人。後來大家發現它被系在雙衫鎮的小河裡,就在郵路下方。可接著,停放在旅館外的過夜郵車又把所有的郵包都留下,自己跑了起來。郵車車夫借了一匹馬去追趕,最後發現郵車停在白堊地的陰影處,所有的門都開著,還有一匹馬不見了。
「沒有。我想跟衛兵們練習,可是我的姑姑們不許他們陪我練。」
幾天之後,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把馬還了回來,說他發現馬在外頭遊盪。令人驚奇的是,這匹馬似乎吃得不錯,而且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他說的是樂器。」大下巴比利說。他抬頭望著羅蘭,「那你會演奏什麼樂器嗎,先生?」
「而且你知道怎麼戰鬥?」
「那就用劍。」羅伯·無名氏無奈地說,「你跟真人戰鬥過嗎,先生?」
「沒有,我在寫一首長笛奏鳴曲!」羅蘭吼道。有東西重重地撞在門上。
有人迅速清點了一下,儘管很多菲戈身上都有淤青,傻伍萊的皮兜也完蛋了,但沒發現半截的菲戈。不過很多菲戈都一邊拍耳朵一邊繞圈子。那一聲撞擊實在太響了。
「我有一把劍。」他說,「而且我知道怎麼用劍!」
「這就是那個大傢伙!」他一看到她就大叫起來,「老阿比覺得它躲在那棵倒掉的柳樹下面了。他說它們到了每年這個時候看到什麼都會咬!它一直拽我,但我挺住了!它至少有三十磅重!」
那天晚上,狗魚被所有人讚歎了一番之後,拿到秤上稱出有二十三磅(蒂凡尼還加了一點力)。然後蒂凡尼到廚房裡開始收拾這條魚。所謂收拾,就是把不能吃的部分都丟掉。在蒂凡尼看來,整條魚都應該丟掉。她不喜歡狗魚,但是一個女巫是不能嫌棄食物的,尤其是免費的食物。反正只要用些好的調料,也能讓它嘗起來不像狗魚。
她彎下腰把它拿了出來,那東西上面覆蓋著黏液和魚鱗,可是蒂凡尼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小銀馬。
「好吧,我們再給這小子一次機會。」他說,「各就各位!」
軍械庫的門被人狠狠地錘打著,那是姑姑們來了。門是用四層橡木和鐵做成的,可她們還是猛砸不止。
「就是徘徊著等待有人死去的大烏鴉。」大下巴比利說。
的確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曾經說過,如果你想仰望星空,你就必須腳踏實地。擦地、劈柴、洗衣服、做乳酪——這些事能讓你腳踏實地,教會你什麼是真實。做這些事只需要花一點點心思,然後可以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於整理自己的思路,讓自己的心靈安定下來。
「我已經通讀過《劍客手冊》了!」
男孩離開之後,菲戈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