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冰王冠
羅蘭側過身,突然生氣了:「我的姑姑們?我來給你講講我的姑姑們……」
「實際上,我是從一個傻姑娘手中拯救了世界,夏小姐。我只是糾正了自己犯下的錯誤。」
「一本能讓我好好啃啃的書。」羅伯說,「要大部頭的。」
「什麼?那些東西你反正總會有的!」夏姬的聲音又困惑又憤怒,這讓蒂凡尼暗中產生了一種刻薄的愉悅感。
「什麼是柏符?歌謠裏面沒說!」冬神有點慌了。
傻伍萊一臉疑惑:「既然你說起來了,羅伯,我從來不記得你說過那樣的話。」
有時候,蒂凡尼心想,你突然就知道了一切該如何結束。
該融化了。
我的周圍一片白色,我的腦中也都是白色。
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羅蘭的腳踝,是一塊藍紋乳酪。
他在影子中穿行,不停地眨著眼,這樣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老婦人已經消失了,但是黑暗中的人影卻越來越多。他們大多孤身一人,或站或坐。還有一些在靜靜地遊盪,羅蘭從一個男人身邊走過,他穿著古代的衣服,盯著自己的一隻手,彷彿第一次看到。
靴子再次撞擊地面。
「我覺得我好像聽說過這條河。」羅蘭說,「還有個擺渡人,對嗎?」
「你什麼?」菲戈說,似乎聽到了一個奇怪而危險的想法。
羅伯·無名氏敲了敲羅蘭的頭盔。
寒霜逝于烈焰。
一塊光滑的、稍稍有些透明的地板在她面前展開。巨大的柱子拔地而起,直達霧氣籠罩的天花板。
沒有出去的路,蒂凡尼甚至不知道有沒有進來的路。
「很高興知道這一點。」羅伯·無名氏說,「聰明過頭總比笨過頭要好得多!現在拉著那位小姐快跑吧!」
一切如常。空地上,幾個人正在挖地種菜,還有很多人擠在門口。於是她降落在小屋后的樹林里,把掃帚塞進一個兔子洞,把帽子藏在一叢灌木下,然後徒步走了出來。
他竟敢——殺死羊羔!
「孩子,你能跟我走走嗎?」冬神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在這裏沒有危險。」
「你可以讓痛苦離開身體嗎?」
「但我會找到它們的。」冬神說,「我會的!」
「它們就是一道道閃光嗎?」
「划呀划呀划呀大船大船划大船,沿著歡快的小溪流,好像船上的鳥兒飛——」
「好吧。」羅蘭堅定地說,「現在告訴我它們會做什麼。」
他一直都想成為用劍高手,所以當他發現劍那麼重的時候還是頗為震驚了一下。他很擅長耍空手劍。在鏡子前他總能防住自己鏡像的攻擊,並且幾乎每次都能贏。可真正的劍不會讓他這麼輕鬆。開始是你耍劍,最後就成了劍耍你。他意識到自己也許更適合那一紙文書的規矩。更何況他還戴著眼鏡,眼鏡在頭盔下有點礙事,特別是當有人用劍攻擊你的時候。
他把劍放下了。
「天啊,你快點行嗎?」
威得韋克斯奶奶平靜地走著,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發現你把你的飾品拿回來了。」
「那也許就是吧。」奶奶溫和地說。她停下腳步,指著奧格奶奶房子的方向說,「我在它周圍布置了籬笆。你應該知道,還有別的東西在保護它,但有些野獸太蠢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沒關係啦,應該的。很高興能幫你的忙。」
「啊,剛才那個離你很遠。」羅伯說,「你要是想在近處仔細看看,你旁邊就站著一個……」
「我必須知道,為了幫助男爵,情況很糟,有很多事我必須去做。」
「從任何洞穴都可以進入。」羅伯·無名氏坐在他的頭盔上說,「但你必須學會幻步。好了,大揚,你先來。」
蒂凡尼從口袋中慢慢地掏出豐饒角,遞了過去。
「當然是舞蹈啦!」
「的確有些東西我找不到。」冬神說,「它們沒有道理,根本沒有那種物質。」
但是他——他為我做了玫瑰,做了冰山,做了霜花,可他卻從來都不明白。
禿鷹莫拉格從產羔草場上空掠過,下方的人都疑惑地張望著。「死了一隻山羊和十幾隻羊羔。」哈密什說,「但是沒看到大塊頭小巫婆!他把她抓走了。」
羅蘭閉上眼睛,噬憶怪就站在離他六英尺遠的地方。
「大船大船劃下去,小溪小溪劃下去,歡快歡快真歡快,划船歡快真歡快!」
「喲,你剛才的聲音還真可怕。快聽聽咱們小小大英雄的豪言壯語!現在別操心它們,夥計。它們暫時不會攻擊你的,而且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再說,我已經有計劃了。」羅蘭說。
我記得蒂凡尼這個名字。我希望那就是我。
「那不是我的本意!」蒂凡尼急忙說,「為什麼你的樣子這麼像我?」
「這本書比《阿波測》難多了,對嗎?」他繞了一圈之後說,「那本書可簡單了!看到開頭就知道結尾。我覺得寫那本書的人根本沒好好用心。」
「那好吧。」
「這裏不算早,他們是從這裏開始跳的!」
「你說的那是地獄。」羅伯·無名氏說,「沒錯,那裡的確更溫暖些。地下世界更加陰沉。如果人們迷失了,最後就會來到這裏。」
「我沒開玩笑!想一座大山,或者一把鎚子!不管想什麼,不要許願、後悔或者希望!」
「這是我為你做的。」他說,「夏姬絕不可能願意戴上它。」他傷心地說。
然後蒂凡尼看到了,對面一個女人的眼中閃了一下金光。看到了一次,就能再次看到——在一個男孩眼中,一個女孩眼中,一個端著啤酒的男人眼中……金光四處游移,緊盯著小丑。
「就是要小心點。」羅伯說,「女神們的脾氣可能會有點難以捉摸。她們非常注重形象。」
「來吧。」冬神說,「讓我給你看看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羅蘭拉著假蒂凡尼沿著小路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了。他眨眨眼,看到路的前方一片橙色。他感覺到噬憶怪在輕輕地拉他,力量跟一陣微風差不多。但是它們也在他的大腦中。冰冷地嚙咬著。這太傻了,不可能成功的。他肯定不行,他沒那麼厲害,解決不了這種事。他又任性又輕率又不聽話,就像他的姑姑們說的那樣。
首先,她去拜訪了奧格奶奶,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因為只要你把事情告訴了奧格奶奶,差不多就等於告訴了所有人。當她聽到蒂凡尼對冬神做的事情后,笑得停不下來。
我不是英雄——他想——我有一把劍,但我要兩隻手才能舉得起來。我有一塊盾牌,但我也覺得很沉很沉。我還有一匹圍著布簾的馬,可我不得不把它留在家裡(我的姑姑們進了客廳一定會氣瘋的)。我的內心其實還是個小孩,現在緊張得只想知道廁所在哪兒……
「我還以為會有怪物呢。」他說。老婦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要眨眼了,我要眨眼了,我要……
大鳥開始側身轉彎。
兜帽人盯著羅蘭,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為什麼我身邊坐著一塊藍紋乳酪,身上還圍著幾片生牛肉?」
蹺蹺板的中心不會動。不上不下,保持平衡。
「趕緊的,夥計。」他命令道。
「但是只會死一次。這多棒啊。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死亡了!」
終於,有什麼東西在動了。它們從石頭間的縫隙里鑽了出來,彷彿是石頭突然活過來一樣:古銅色和紅色,棕色和黃色,黑色和白色,那是花斑眼鏡蛇的紋理,鱗片閃著致命的光。
「我們到了。」羅伯·無名氏說,「還不錯,對吧?」
「哦,是的。」女人看著蒂凡尼仔細打量了一番,「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就這樣了。面對奶奶的冷靜她已經無計可施。她可以嘮叨,可以抱怨,但是結果不會有什麼不一樣。蒂凡尼安慰自己,至少奶奶在這方面很了解她。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總是聊勝於無。
奶奶走到了人群前面。完全沒必要把人推開——他們毫無意識地自動閃開了。
船碰到了對面的河岸,擺渡人快步上了岸。
「是的,我們都知道。我們幫忙救了你。你一直沒說過謝謝,但當時你有點靈魂出竅,所以我們不會介意。」
「可我們難道不應該拉上她就跑嗎?」羅蘭問。
蒂凡尼走過剛才還是冰宮的草地。草地上殘留著幾塊碎冰,但它們很快就會消失了。天上還有雲,但云也要流走了。庸常的世界向她沉沉壓來。她走在大戲落幕的舞台上,還有誰知道這裏曾上演過什麼呢?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蒂凡尼說,「現在我問你,你聽說過柏符嗎?」
「是的!很簡單。我吃過了香腸!我還可以思考!我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我以前是自然的一部分,現在變成了我自己。只有變成自己,我才知道我是誰。」
羅蘭眨眨眼。石板周圍簇擁著成百上千個噬憶怪,但都離石板隔了一段距離,似乎不願意再靠近一步。
「我有些東西在你手上,孩子。」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轉過身來,金光化作了人形。那是她自己的模樣,但是她的眼睛……很奇怪,像蛇的眼睛。此時此刻,太陽的熱量仍在她耳中轟鳴,因此這雙眼睛沒有讓她感到特別驚訝。
「但是不要得意忘形。」羅伯補了一句。
「你是怎麼知道該找哪些東西的?」
她看上去的確很憤怒,但同時也漂亮得驚人。藍色與綠色之上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如同冬夜的天空。
「是的!」
「我有一本字典。」蒂凡尼說,「還有,我是個女巫,謝謝。」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尖叫。他知道有好幾百個菲戈正在注視著他。
「你給我做了冰玫瑰。」蒂凡尼說。
「你可真聰明。」羅伯說,「不過你沒想到要帶四便士嗎?」
夏姬站了起來,「說得好。」她說,「但也很奇怪,好了,現在我們要分開了。但是首先,我還有些東西要拿走。站起來吧,年輕女人。」
火滅了,漫天
https://read.99csw•com的雪花也漸漸落得稀了。小刺釘聽到頭頂一聲尖嘯,馬上知道了該怎麼做。他舉起雙手,閉上雙眼,一隻禿鷹從白色的天空中俯衝而下,一把將他抓住。
然後她把太陽引了下來。
大揚昂首闊步走進了洞里。他的雙臂向後伸展,肘部彎曲,然後身子後仰,一隻腳向前伸展保持平衡。接著他把這隻腳懸空搖晃了幾下,將身子前傾。在腳接觸地面的一剎那,他消失了。
「我跟你說吧。」羅伯·無名氏安慰道,「如果你乖乖地救了這位小姐,那我們下次再帶你來這兒,帶著三明治,這樣我們可以殺上一整天。」
「羅伯先生?」羅蘭說,他們的船正一下一下向前滑動。
「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蒂凡尼說。
菲戈們穿過午夜風暴趕回他的房間。他們說現在是時候為蒂凡尼化身英雄了。他應該那麼做,他很確定這一點,非常確定。但是眼下的場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我想要什麼?」蒂凡尼說,「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夏天,謝謝你。」
蒂凡尼從來沒有清清楚楚地想過這個問題。她所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句:「當時看來這主意不錯。」然後等著奶奶爆發。
「不,我是說那隻手。」羅蘭說,「它剛才——」
「是的!那時候我就已經在變化了。」
「呃,那個,我們最好快跑吧。」他說,「不管你是誰……」
正中間擺放著一本大書,比羅伯還要高,裏面有很多彩色的圖畫。書上沾滿了丘洞路上的污泥。
還有一個女人慢慢地走著,用小女孩的聲音輕輕唱著聽不懂的歌。羅蘭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對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在她身後站著一隻噬憶怪。
「女士們都很期待那一刻。」羅伯接著說。
那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哈伯光,在隆冬里,有時你能看到這種光飄在世界中心的山頭上方。有些人認為它是有生命的。
「羅伯先生。」羅蘭說,「這裡有什麼東西是能用我手上這把劍殺掉的嗎?」
「也許英雄真的可以一次就打造成功的。」羅伯·無名氏若有所思地說。噬憶怪還在忽明忽滅地閃爍著。他轉向傻伍萊,「傻伍萊,」他說,「你能不能回想一下,我跟你說過有時候你做得完全正確?」
「是的。因為那時候噬憶怪大概就要阻止我們離開了。它們不喜歡讓人離開。你快去吧,夥計。」
從冰宮殿的頂部,蒂凡尼可以看到幾英里之外——連綿幾英里都是雪。只有白堊地上還有一點綠色,彷彿雪中的孤島。
蒂凡尼平時總是有諸多想法,但此刻她的腦中卻一片空白。她躺在一大塊平整的冰上,淋著溫柔的雨,聽著宮殿在她周圍倒塌。
「是啊,他們也許的確只要兩便士。」羅伯表示贊同,「但那是因為死者沒打算再回到河對岸去!」
「是啊,但是形象很重要,好嗎?」羅伯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趕路。
「哦,它們時不時就會出現。」羅伯擺擺手,好像河水中冒出一隻手把劍搶走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你現在沒有武器了!」
他拔出劍,注視著眼前的黑暗。
蒂凡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場景她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她該怎麼說,奶奶會怎麼說,她要怎麼回擊,奶奶又會怎麼回擊……
假蒂凡尼對他笑了笑。她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笑容里包含著一些得意,然後他們跑了起來。
「然後我們就跑嗎?」羅蘭期待地說。
「謹慎?」
說罷,羅蘭把兩個銅幣放進了擺渡人枯瘦的手裡。
「我的奶牛在哪裡?」他讀道,「那是我的奶牛嗎?它會咯咯叫!它是一隻雞!那不是我的奶牛!然後有一幅小畫,畫著幾隻雞。又讀完了一頁,對嗎?」
「拜託了。」她說,「把冬天帶走吧。回到你的大山裡去吧。拜託了。」
「哦?我的確挺有趣的,對吧?」蒂凡尼眯著眼說。
「我命令你讓我離開!」蒂凡尼厲聲說道,「馬上。」這就對了,她的第二思維說。你得拿出氣勢鎮住他,就像……
她突然聽到一陣響聲,轉過頭去。菲戈們蹦跳著從空地斜坡上跑了下來,速度剛好能讓後面的人追得上。羅蘭跟在後面,微微喘著氣,過大的鎧甲讓他跑起來像一隻鴨子。
「我也有些事要做。」蒂凡尼說,「但首先,我必須問你一些事。你找到了組成人類的東西?」
「我沒有那麼多錢!」羅蘭大聲說。他開始感到腦中有被拉扯的感覺,想說的話要很費勁才能到嘴邊。
「是的。」
雪中閃過一個影子。
喧鬧聲漸漸消失,鼓手敲了幾下鼓,風琴手拉了一個長長的和弦,宣告莫里斯舞即將開始。這之後還在閒蕩的人就是不懂規矩了。
「不,有些地區永遠也感受不到我的冰霜。」冬神說,「但是從這裏到環海的所有大山和所有平原,沒錯,都將永遠是冬天。」
「六便士?」羅蘭說。
蒂凡尼的腦中飛快地閃過一系列畫面:發芽的橡子、豐產之足、豐饒角。我這個所謂的女神只能騙騙木地板、橡子和一把種子。她想:我跟他沒什麼兩樣,足夠做一顆釘子的鋼鐵並不能夠讓一個雪人變成人類,幾片橡樹葉子也不能讓我變成女神。
「你就是假扮成我的牧羊女嗎?」她說話時發出噝噝聲。
「沒時間了,夥計!」羅伯·無名氏喊道,「繼續跑!」
兩周之後,蒂凡尼回到了蘭克里。羅蘭一路陪著她到了雙衫鎮,尖頂帽帶她走完了剩下的路。說起來也是運氣不錯,車夫還記得蒂克小姐,馬車頂上反正也還有空位置,因此他就不想再受一次驚嚇了。路都被水淹了,溝渠里水流潺潺,上漲的河水淹沒了路上的橋樑。
「什麼?哦,小銀馬。是的!我……」
「精靈女王有一些寵物,它們用夢來喂我,直到把我餓得半死。我恨那些想要奪走人們身份的東西。我想要殺掉那些東西,羅伯先生。我想把它們全殺光。奪走了一個人的記憶,這個人也就不是這個人了。記憶就是一切。」
啪!
「這叫共振。」她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很好。」她說。
「天啊!」小刺釘在車棚頂上低聲喊道。
他抓住上方細細的皮繩,拉了一下,鷹爪輕輕放開了他。迎著飛行的風,他一下一下地向上爬著,爬過鳥兒的羽毛,抓住飛行員哈密什的皮帶。
羅蘭看著發光的人影:「這不可能是蒂凡尼!」
黑影抬起一隻手。黑袍子落到一邊,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來指著羅蘭。
「她還有一口冒綠泡的鐵鍋。」卡特太太驕傲地說,「泡泡都從邊緣流下來了,那可是正宗巫術啊。」
她拉著冬神靠近了自己,看到他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她感到一陣眩暈,彷彿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世界變得簡單了,變成了一條通往未來的隧道。除了冬神的臉什麼也看不到,除了自己的呼吸什麼也聽不到,除了太陽照在她頭髮上的溫暖什麼也感覺不到。
「三條大狗?」羅蘭說。
蒂凡尼轉過身來,看到一雙紫灰色的眼睛。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布滿皺紋,正對著她笑。他還戴著一隻金色耳環,「這位可愛的小姐賞一兩個銅板嗎?」他諂媚地說道,「要不賞個銀幣或者金幣?」
平衡……以前的凱爾達曾經對她說過:「你心中有一小部分不會融化流走。」
「啊,那是霍雷思。」羅伯·無名氏說,「他是傻伍萊的朋友。他沒煩你吧?」
我不能動,完全不能。
她四下探索,腳步聲在房間里回蕩。是的,連把椅子都沒有。可就算她找到一把又能怎麼樣呢?她能舒舒服服地坐著嗎?
「但他必須付錢給擺渡人。」他語氣很嚴厲,聲音像是從墳墓里傳來的一樣陰沉。
啪!
「是的,我知道。」冬神在她背後說。
雷霆在右,電閃在左。
隔壁房間傳來安娜格蘭姆的聲音,用她的典型語氣。
「因為你對冬神做的事嗎?不。他每年都要消亡一次,跟我一樣,我們消亡、沉睡,然後又蘇醒。況且你還挺有趣的。」
「瞧,你犯了個典型的錯誤。」羅伯一本正經地說,「你睜開了眼睛!」
太陽不像夏天那樣熾熱,但它的能量仍然比任何篝火都要大得多。
他們在路上看到了一大堆骨頭。肯定是動物骨頭,腐朽的項圈和生鏽的鐵鏈也證明了這一點。
羅蘭身子向前,在沉睡者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只是個雪人而已,她的第二思維抗議道。別忘了這一點。他只不過太聰明了,所以沒有用煤球當眼睛,或是用胡蘿蔔做鼻子。
「一個牧羊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冰塔之巔,冰王冠出現在冬神蒼白的手中。儘管陽光蒼白,它卻比鑽石還要閃耀。它是純粹的冰,沒有氣泡,沒有裂紋。
「這裏就是夏天的中心。」夏姬用噝噝的聲音說,「你們應該像懼怕冬神一樣懼怕我。我們不屬於你們,儘管你們給我們賦予了形象和名字。我們是冰與火,保持著平衡,不要再攪入我們之間了。」
「我帶錢了。」羅蘭又說了一遍,「渡過死亡之河的費用是兩便士。這是個老傳統了。在死者的眼睛上放兩便士,付給冥河擺渡人。」
羅蘭把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劍很重,一點也不像他在鏡子前想象的那種輕靈的銀色武器。它更像是一個有刃的金屬塊。
「但是女巫不接受酬勞。有藍天綠草就可以了。」
啪!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為我。
「你說那把劍傷害不了噬憶怪!」
「是什麼魚?」
啪!
大小正合適。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冷。
羅伯·無名氏用拳頭敲了敲羅蘭的頭盔。
「鐵的行https://read•99csw.com嗎?」她說著,從手指上摘下戒指丟進帽子里。
「啊,我們在這下面還不到兩小時,竟然就要六便士了!」傻伍萊說。
威得韋克斯奶奶正從後門走出來。她看著蒂凡尼,好像她剛從小屋附近散步回來似的。
「死亡。」冬神說,「在這裏,你永遠不會死。」
那就是我名字的含義。
「這是為了那些羊羔。」她甩動著麻木的手指說,「你怎麼能那麼做!你沒必要那樣的!」
「那就讓我現在對你們說聲謝謝,羅伯先生。」
……眨眼了。眨眼只是一瞬間,但是渾身顫抖持續的時間長得多。它們無處不在,每一張長滿獠牙的嘴都盯著他。它們竟然用牙齒盯著他!
它給自己畫了一張大嘴,然後身子前傾,露出幾百顆獠牙。再然後,它消失了。
船到了河對面,撞了一下岸,這裏已經擠滿了噬憶怪。
「什麼?」擺渡人慌了,「不行,你們必須走!我可不能再讓你們鬧一次了!我們到現在都還在找上回那些瓶子呢!快點,馬上上船!」
「我還以為這地方……會更熱一些。」他說,盡量不讓人聽出他鬆了一口氣。在他身邊,菲戈們紛紛從虛空中現出形來。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寒冷,但我卻不覺得冷,這種感覺實在是很難解釋。
「那是什麼?」他說。
小路與空地的交會處,一個用許多小樹枝綁在一起做成的人偶娃娃掛在一棵白樺樹上。那是新做的,看起來有點嚇人。不過也許它被做出來就是為了嚇人吧。她穿過樹林,走到屋后的小路上。
答得漂亮,蒂凡尼心想,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你說把自己的劍扔掉嗎?」羅伯吼道,「不正常!你不應該把一把好劍扔進水裡!」
我們的記憶都是真實的,他想,我不會再容忍這樣的事!
無論結果是什麼,這都是我的選擇,她對自己說,讓溫暖傾注到全身。我選擇,這是我的選擇。我必須踮起腳尖。
「我正要去鎮里辦點事。」她說,「你也可以一起去。」這話從威得韋克斯奶奶嘴裏說出來,幾乎就相當於是敲鑼打鼓的歡迎了。蒂凡尼來到威得韋克斯奶奶身邊,跟她一起沿著小路向前大步走去。
「對。也許是吧,不過……」
他不理解「人類」兩個字包含的意義,他不知道他的計劃有多麼可怕,他就是……不明白。而且他是那麼興高采烈,幾乎令人動容。
「是的。」
「有時候。把它隱藏起來,或者造一個籠子把它關起來拿到一邊去。這些方法都很危險,如果你不夠謹慎,可能會要了你的命。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你這是在問我怎麼把手放進獅子嘴裏。」
「我恨這個地方!」
「希望我的計劃沒問題。」羅蘭說,「我的姑姑們經常說我聰明過頭了。」
「我還能看見!但我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現在不會太早了點嗎?」
就像是打在石頭上。
「那你就不可能變成人類。」蒂凡尼說,「最後三句是,『足夠建一棟房子的力量,足夠擁抱一個孩子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心碎的愛』。」
「要麼我們現在趕緊離開。」羅伯說,「要麼你可以等著下一波噬憶怪襲來。」
「夏天在這裏!」蒂凡尼說,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正用腳打著拍子。她之所以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一隻大腳踏了上來,溫柔而堅定地把她的腳踩在地面上。靴子旁邊,那誰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小貓藍色的眼珠幻化成金色的蛇眼。
啪!
羅蘭轉過身來。
「我們不知道它們管自己叫什麼。我們管它們叫作噬憶怪。」羅伯說。
游吟詩人看著那堆破破爛爛的書,都是菲戈們用各種方式收集來的。
「書上說死者只要花兩便士。」羅蘭說。
她閉上眼,吻了冬神。
羅蘭睜開眼睛,看到的全是影子。沒有實體,只有影子,像蛛網一樣四處飄蕩。
「我是個明智的年輕女人,所以才拒絕你。」蒂凡尼說,這話說出來感覺真好,「冬天已經結束了。我從頭到尾經歷了這一切。無論結果是什麼,這都是我的選擇。我和冬神跳舞的時候就已經作出了選擇。」
「一條大狗,有三個頭。」羅伯·無名氏說,「這種生物在地下世界很常見。一下就能咬穿人的喉嚨,一下咬三口!」他津津有味地補充道,「但如果你把三塊狗餅乾在地上擺成一排,那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就會糾結一整天。真是笑死人!」他踢了一腳骨頭,「那個時候這地方還挺有個性呢,現在也被噬憶怪糟蹋得不行了。」
「沒錯。」羅伯·無名氏冷冷地說,「的確有,你想點實際的東西,好嗎?」
「哎喲,我們一會兒就讓老地方蹦起來。」羅伯·無名氏一臉壞笑地說。
「呃,狗魚。」蒂凡尼說。
「我必須先到對岸再付錢。」羅蘭堅決地說。
「這是你選擇去做的嗎?」奶奶還在觀看舞蹈。
「它們來了。」大下巴比利說。他指著河對岸,一大片橙色正在湧入洞中,噬憶怪太多,都已經擠得沒有縫隙了。
蒂凡尼什麼都沒說。就這樣了嗎?是的,就這樣。從威得韋克斯奶奶那裡,只能得到這種程度的反應了。
「你想要什麼?」夏姬說。哈,蒂凡尼心想,果然跟安娜格蘭姆一樣。這麼明顯的諷刺都聽不出來。
「——瘦瘦的船呀划呀划,順著溪流划呀划,歡快的溪流真歡快,歡快的小船划呀划——」
這跟秋天那次不一樣,她想。那次是黑暗的、寂靜的、肅穆的,而且在秘處,一切都跟現在不一樣。當時是誰在陰影中觀看呢?
水已經流走了。永不停歇的風把蒸汽攪得雲山霧罩,但倔強的陽光還是透射了進來。像以往一樣,古怪與奇迹變成了回憶,回憶又變成了夢境。到明天,連夢境也將不復存在,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這有點……尷尬。」他說。
羅蘭看上去有點緊張,但他說:「行……好吧。」
「危險什麼?」蒂凡尼說,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說話方式受蒂克小姐影響太深,哪怕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於是她換了種說法:「什麼危險?」
他必須成為一名英雄。
岩洞中央有一塊大石板,石板周圍泛著昏黃的光。一個小小的人影躺在石板上。
沒錯。
「好吧好吧。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說清楚,不許唱歌!」
「你從冬神手中拯救了世界!」
「我不管!」蒂凡尼說,「我不想待在這兒!你也不應該在這兒!」
羅蘭還在揮舞著那把無形的劍,劍刃所到之處,噬憶怪紛紛退散。更多的噬憶怪不斷出現,但銀刃總能發現它們,把它們從羅蘭身上斬落。它們後退,變換新的形狀,躲避著他腦中的怒火。劍發出嗡嗡的響聲,噬憶怪纏繞在劍身上尖叫著,然後落在地上消失無蹤。
他後退了幾步。
傻伍萊一臉焦慮:「真的嗎?我說了什麼正確的話嗎?」
「但如果我連劍都沒帶,不是會顯得更加勇敢嗎?」羅蘭說,其他的菲戈們都跟在他們倆身後。
「路面熾熱的模樣,蘋果香味的模樣。」
「為什麼?它們會做什麼?算了,不要告訴我!」羅蘭說。
「怎麼?」
羅蘭站在隧道口前。他的祖先曾經是騎士,他們來到白堊地,殺掉以前的國王,成為了這裏的新主人。這一切只與刀劍有關。刀劍與砍頭,這就是過去得到土地的方式。後來規矩變了,你不再需要刀劍,只需要一紙文書。但他的祖先們依然保留著刀劍,以防萬一人們覺得文書的規矩不公平。畢竟你沒法讓每個人都滿意。
「我是來救你的。」他說。她用蛇一般的金色眼睛盯著他。
烈焰身後。
空中還有些別的東西,那是一道金光。當她想要仔細看看時,金光消失了,然後又出現在她眼角的餘光里。
他向前跑去,因為努力保持眼睛一直睜開,所以眼淚汪汪。他用淚眼看著那個躺在昏黃燈光中的人影。她是女性,她在呼吸,她在沉睡,她看上去就像是蒂凡尼·阿奇。
「是嗎?」羅伯說,「如果我要說那樣的話,那麼就是現在了。」
啪!
羅蘭猶豫了,他還在喘著粗氣。
不,我不會從她手裡要什麼禮物,好讓她感覺好一些,她想,為什麼我要接受?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禮物。我在她眼裡「挺有趣的」,不過如此。
「只是一點小誤會。」羅伯邊說邊從羅蘭的頭盔上滑到身上,「你沒法禁止我們來,因為我們已經死了。」
不要尖叫,不要大喊,第三思維說,也不要發獃。
沒有人看到她打開了洗碗間的門閂,也沒有人看到她溜進了小屋裡。她靠在廚房的牆壁上,一言不發。
「無名氏先生,我曾經是精靈女王的囚徒。」他說。
「哎呀。」冬神叫了一聲,似乎他剛想起來應該對挨了巴掌有所反應。
一隻雞正在後花園裡跑來跑去。花園裡整齊地生長著柔韌的榛子樹,花園另一頭傳來滿足的咯咯聲。
「已經寫下來了?」
「哈!是嗎?」她說,「很好。你走之前再來找我一趟,看看有些什麼能讓你帶走的。我希望你自己打開的門,你自己要關上。現在看看這些人吧!有時候你會看到她!」
他看上去更像人類了。他要麼穿著真正的衣服,要麼就是很努力地讓它們看起來像真的。他設法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很……英俊。他看起來也不再冰冷,只是會讓人覺得……他很酷。
「是的,這我知道。」
奶奶匆匆沿著小路和後面的花園來到鎮子的廣場上,這裏已經擠滿了人。一個個小小的貨攤搭了起來,很多人站在廣場邊上,臉上一副「為什麼我會在這裏」的表情,他們內心想來,但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至少這裡有好吃的肉串,還有很多白色的雞跑來跑去。它們下的蛋很不錯,奶奶曾經https://read•99csw.com這麼說過,所以把這些雞殺掉的話太可惜了。
她小心翼翼地點點頭,「真是……聰明。」她說,「但如果沒有能動的東西,那多死氣沉沉啊。」
黑影拉動了巨大的船槳,隨著「咯吱」一聲,他們出發了。很快,船上響起了擺渡人最討厭的歌聲。勉強算是歌聲吧,因為菲戈們唱歌時總是存在著各種速度、各種節奏,而且絲毫不在意唱的是什麼曲調。
她滑到了一片草地上。水不斷湧來,再不爬起來可能就要被淹死了。她掙扎著跪了起來,稍稍定了定神,免得被浪頭打翻,然後努力站直。
「好吧,兄弟們。」他大聲宣布,「我們不走了!」
「是的。」他悄聲說,「我很清楚!很多人成為英雄都是因為嚇得挪不動腳了!但你沒有大喊大叫,也沒嚇得魂不附體,很不錯。接下來我們還會遇到很多噬憶怪。別讓它們鑽進你腦袋裡!把它們趕走!」
「你有計劃了?」羅伯說。
「現在抓住她的手然後開始跑。」羅伯·無名氏說,「噬憶怪一旦發現我們逃跑就會變得非常可怕。」他興奮地敲打著頭盔側面,接著說:「但是那也沒關係對嗎?因為你已經有計劃了!」
「冬神!」
找了一陣子,她終於找到一面鏡子。那是一堵深綠色的冰牆,顏色深得發黑。
平衡……平衡從虛無中迅速到來,在內心裡把她抬升起來。
「你做得很好。」羅伯·無名氏說,「你盯著它的嘴,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都是您計劃好的,對嗎?」她說,「如果您推薦了其他人,也許她們就直接繼承小屋了,所以您推薦了我。而且您知道,您知道我一定會幫她的。一切都如您所願了,對嗎?我敢打賭,現在所有的山區女巫都知道這件事了。伊爾維吉女士現在肯定如坐針氈。最棒的就是,誰也沒有受到傷害。安娜格蘭姆繼承了特里森小姐的衣缽,村民們都很高興,而您也贏了!我想您會說,這是為了讓我忙碌起來,為了教我一些重要的事情,為了讓我不去老想著冬神,但您畢竟還是贏了!」
「對。」羅伯·無名氏上躥下跳,朝著空中揮了幾拳,「還有更難一點的嗎?」
「數百萬人都會死去的!」
羅蘭推開一個個影子,在其中穿越而行,影子不情願地與他對抗著。這裏的空氣非常灰暗。有時他聽見有人呻|吟,有時他聽見有人在遠處咳嗽……然後他聽到一陣腳步聲慢慢地向他靠近。
又是一個台階,這回有了些新東西。在一個基座上,原本應該是一座雕像的地方,有一頂王冠。王冠懸在基座上方几英尺的空中緩緩轉動,寒光閃閃。稍遠處是另一座雕像,比大部分都小,但是周身都有藍色、綠色和金色的光芒在舞動著,閃耀著。
「她的確該來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著,把她的大腳挪開了。
「你就是夏姬,對嗎?」她問。
「這裏住著霍金小姐。」卡特太太說,彷彿很不情願地透露了一個秘密,「不過小心點。」她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她一發怒就會變成可怕的怪物!我見過!當然,我們覺得她挺不錯的。」她接著說,「很多年輕的女巫都來跟她學東西。」
菲戈們像往常一樣熱情高漲地擠上了那條破船,一邊還嚷嚷著:「天啊!」「船上的酒在哪兒?」「我們現在正在冥河裡呢!」而羅蘭小心翼翼地爬上船,滿腹疑慮地看著擺渡人。
「天啊,我們不能那麼做,夥計。」羅伯·無名氏說,「我們有任務,要幫助這個小夥子,你也知道的。如果他不走,那我們也不走!」
「我就讀這本了。」羅伯·無名氏說,「把它拿來!」
「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想要一枚戒指呢?」奶奶說。
然後,她感到夏天充滿了自己的身體。那一瞬間很短,但蒂凡尼卻覺得很長。她感覺自己變成了春天的微風,穿過了綠色的玉米地,吹熟了蘋果,激勵著三文魚向溪流上游跳躍前進——各種感覺一涌而至,匯成一股巨大的、閃耀的、金光燦燦的夏日感。
「好啦!我就在這裏!你知道的!」
羅蘭往前走了幾步,閉著雙眼往周圍看了看,似乎沒什麼不一樣。周圍的場景也許稍微變得更陰沉了一點。然後他看到了——一道亮橙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然後她看到了一堆火。第一件怪事,火堆里的燃料同樣也是那種冰。第二件怪事,火焰是藍色的,而且是冷的。
羅伯·無名氏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望著珍妮和簇擁在她身邊的一群小菲戈。她正在對著他微笑,他的兒子們安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驚訝。總有一天,羅伯想,他們會征服最長的單詞,並且好好教訓它們,甚至連逗號和狡猾的分號都難不倒他們!
宮殿融化成了瀑布。樓梯正在變成河流,她躺在冰板上,半滑半漂下了樓梯。在她的上方,巨大的柱子紛紛倒塌落下,但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股溫水,等到落在身上時已經成了飛沫。
如果要命的天氣是無情的大自然,那你只能咒罵。可如果它用兩條腿走路,那就是戰爭了。該算賬了!
「不行,殺不掉。」羅伯·無名氏說,「殺不了噬憶怪那樣的東西。這不是魔法劍,知道嗎?」
草地上有東西發出嗞嗞的響聲。蒂凡尼俯下身子,撿起了一小條金屬。它餘溫尚存,那熱量剛才讓它變了形,不過還能看出來它曾經是一枚釘子。
她試著移動,白色開始退卻了。它像是堅硬的雪,但她摸著卻不覺得冷。白色消失了,留下一個洞。
蒂凡尼站了起來。她看著夏姬的臉,金色的眼睛變成了深淵,把她吸了進去。
那些蛇用分叉的舌頭品嘗著毒熱的空氣,發出得意的噝噝聲。
夏姬坐在蒸汽騰騰的草地上,盯著自己看的感覺非常奇怪。蒂凡尼注意到「她」的脖子後面有一顆痣。
羅蘭的目光越過黑色的河水,望向河對岸。他們剛從那裡過來,而現在那裡已經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橙色閃光。
感覺越來越熱了。太陽變成了紅色,炙烤著天空。蒂凡尼像一滴熱油般滑過天空,進入熾熱平靜的沙漠深處。在這裏,連駱駝都無法生存。這裏沒有任何生物,除了飛揚的沙土,再沒有任何活動的東西了。
幻象消失了,真實世界回到了眼前。
他轉過身對假蒂凡尼說:「別怕。」然後他伸出左手,低聲說,「我記得……一把劍……」
羅伯·無名氏彎下身子,貼近男孩的耳朵。
「我看見……有人躺在那裡。」他說。
「是那個不喜歡女巫的男爵嗎?」奶奶說,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時機到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她出神地想著,我知道故事怎麼結束了,我必須用正確的方式終結它。
「好啦好啦!」傻伍萊對擺渡人說,「你瞧,他可是個英雄!如果你連英雄都不信,那你還能信任誰?」
「冬神!」
影子分開了,一個很老的衣衫襤褸的婦人從他身邊慢慢走過,身後拖著一個大紙箱。紙箱在地上不時彈起,她連看都沒看羅蘭一眼。
他閉上眼,劍已在手,輕如鴻毛,薄如蟬翼,細若遊絲,鋒芒畢露。他曾在鏡中用它斬殺過千軍萬馬。它舞動輕靈,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這把武器能砍掉一切黏在身上進行欺騙和偷盜的傢伙。他笑了,把劍緊緊握在手中。
羅蘭閉上眼睛,伸出手去摸他們。
「什麼?你是說如果在黑夜裡走錯了路——」
「哈,地獄裡頭更熱鬧。」羅伯·無名氏說,「別走那麼快,我們到河邊了。」
「給幾個銅板換點好運吧,小姐?」身邊一個聲音說,伴隨著硬幣在舊帽子里搖晃的聲音。
「這本叫作《現代會計準則》。」比利不太確定地說。
「就是一起振動的意思。」蒂凡尼說。
「一個往返,一個單程。」擺渡人說。
「哎呀,不是!就好比他們不該死的時候死了,然後沒地方可去,或者他們掉進了世界的縫隙里,然後找不到出路。他們中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真可憐。那種事特別多。地下世界里是聽不到多少歡笑聲的。這裏曾經被稱為『低獄』,因為它的入口非常深。好像這次比我們上次來的時候又下沉了不少。」接著他提高了音量,「現在為小刺釘熱烈鼓掌,這是他第一次跟我們出來行動!」一陣刺耳的歡呼聲響起,小刺釘揮了揮他的劍。
蒂凡尼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戒指泛著暗淡的光。鐵匠告訴她,因為皮膚會分泌油脂,所以只要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就永遠不會生鏽。他甚至還花時間用一把小鑿子在上面刻了雪花的圖案。
下方,雪退去了。雪不是融化,只是從羊羔棚退去,就像是退潮或一次深呼吸,伴隨著一聲嘆息。
菲戈們議論紛紛。
「那你的真實模樣是什麼樣的?」她問。
一道白光閃過,照亮了方圓數百英里,冰宮的頂層在白光中轟然融化。一股蒸汽柱攜帶著閃電,咆哮著直衝雲霄,遮天蔽日,像是為世界撐起了一把大傘。然後它化作溫暖的雨滴落下來,在雪地上打出一個個小洞。
她睜開了眼睛,他迅速後退了一步。
「呃,我們。」羅蘭糾正了自己的說法,「一切都是——」
「你已經把它們消滅乾淨了。」羅伯·無名氏說。他的胸口起伏著。羅蘭環顧四周。不管睜著眼還是閉著眼,洞里都已經沒有橙色怪物了。假蒂凡尼看著他,臉上還掛著那種古怪的笑容。
「只是一棵樹,你們明白嗎?把樹砍了,把木頭分了。同意嗎?那現在握握手吧,快,我是認真的。好好握手,不然我要發怒了!很好,這樣好多了,不是嗎?以後不要再為這種蠢事爭執了。」
一整個早上,羅伯·無名氏都在閱讀《現代會計準則》,但為了讓這本書更有趣,他往裡添加了許多九_九_藏_書龍的故事。
「是嗎?有些人很喜歡,不過我覺得土腥味太重了,在大多數故事里都是鮭魚。」
蒂凡尼感覺就像是看見了閃電卻沒有聽見雷聲,或是把石頭扔進池塘卻沒有濺起水花。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把目光轉向現在吧。
蒂凡尼轉過身來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然後換了只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哦,所謂柏符就是人類用欺騙自己的方式來改變世界。」蒂凡尼說,「非常奇妙。柏符說事物的能力都是被人類賦予的。你可以讓事物變得有魔力,但你卻無法用魔力把事物變成人。你心裏的不過是一顆釘子,只是釘子。」
「是的。」
「這個看上去不太像是地下世界的入口啊。」他說。
「該走了!」大揚喊道。羅蘭抓住了假蒂凡尼的手。
「這算是還賬,威得韋克斯女士。」蒂凡尼又說。連冬神都親吻過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呢。威得韋克斯奶奶笑了,似乎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只是想……」羅蘭閉上了嘴。陰影散開了,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岩洞。
「天啊,那她一定很厲害!」蒂凡尼說。
「羅伯說你的年紀已經可以去地下世界了。」哈密什回過頭來說,「羅伯去接英雄了,你真是個幸運的小子!」
再往前走,他們遇到一個也許是惡魔的東西。它的臉非常可怕,長著許多獠牙,其中有一些肯定只是用來嚇唬人的。它還長著翅膀,但是肯定也沒法讓自己飛起來。它拿著一面小鏡子,每隔幾秒鐘就要往裡瞅一眼,然後渾身發抖。
「不是。」蒂凡尼說。她心想:我在這裏住了好幾個月,卡特太太,而且我經常見到你。但那時我總是戴著帽子,人們都是在對著帽子說話。沒了帽子,我倒像是穿上了偽裝。
羅蘭眨眨眼,「呃,好。」他說,「嗯,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
蒂凡尼見過那種場景,在一張豬望日的賀卡上:鳥兒被凍結在樹枝上,牛馬被凍結在田地里,草被凍得像刀子一樣,煙囪里也不再冒煙。那是一個沒有死亡的世界,因為已經沒有什麼生命可死了,一切都像銀箔一樣閃閃發亮。
「好了,大英雄。」他喊道,「該你了!」
「此時此刻,」冬神非常平靜地說,「我是千里之外翻江倒海的風暴;我凍結了一個冰封小鎮所有的水管;一個將死之人迷失在暴雪中,我把他的汗水凝結成冰;我從門縫裡悄悄爬進房裡;我從屋頂的排水溝懸挂而下;我拂過深深的洞穴里冬眠的熊;我流經冰面之下魚兒的血。」
「在我們完全離開這裏之前不要回頭看。」羅伯·無名氏說,「這是傳統。」
「快走吧。」大揚說。
她大笑起來。
「沒有,但是他好像想唱歌!」
「抓去哪兒了?」
可那些玫瑰到黎明就融化了,蒂凡尼看著昏黃的太陽,在心裏對自己說。那陽光剛剛能讓冬神閃耀一點光芒。她想:他的確像個人類一樣思考了,看看那古怪的微笑。他的思考方式就像一個從沒遇到過其他人類的人。他還在喋喋不休,他太瘋狂了,所以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他自己有多麼瘋狂。
擺渡人用手指在撐桿上不停地叩著,發出擲骰子一樣的聲音。
他一定正在看著她。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不會吧,怎麼又是你們?」黑影說,他的聲音里倒沒有帶著多少感情|色彩,「我不是已經禁止你們來這裏了嗎?」
好吧,管用了。很沒道理,但人們就吃這一套。她想,安娜格蘭姆現在大概不太歡迎訪客,尤其是一個從頭到尾看過柏符目錄的人。於是,她取回掃帚,向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飛去。
「嘛嘛吶吶嘛吶吶,吶吶嘛嘛吶嘛嘛。」霍雷思低聲哼著。
她向下滑到一片乾涸的河床上,河岸上堆著白色的動物骨頭。這片土地就像烤箱一樣,找不到一滴水、一塊濕潤的泥土。這是石頭組成的河流——瑪瑙上有貓眼一樣的條紋,石榴石四處散落,卵形的玉髓上是一圈圈的色帶,棕色的石頭、橙色的石頭、奶白色的石頭、帶著黑色紋理的石頭,全都被炙烤得閃閃發亮。
羅蘭拉著女孩上了船,噬憶怪都離得遠遠的。但是當擺渡人把船推離了河岸之後,大揚踢了踢羅蘭的腳,向上指了指。他們頭頂上是數以百計的噬憶怪,閃著繚亂的橙色光芒,正沿著岩洞頂部穿越。對岸的噬憶怪更多。
奶奶說的是那棵橡樹苗,它已經五英尺高了。一道木杆和樹枝編成的籬笆圍繞著它。
「你?」假蒂凡尼說,似乎覺得這個想法挺有趣。
「那不是蒂凡尼·阿奇!」他說著眨眨眼,看到身邊的噬憶怪已經擠得密密麻麻。
「這隻是我用釘子做的一枚戒指。」她說。
波濤下的土地。
「牧羊女有麻煩了。」她說,聲音中充滿了令人不快的迴音和噝噝聲,「真慘啊,真慘。」
「你們要怎麼跟它們戰鬥?」他氣喘吁吁地問。菲戈們正一溜小跑穿過岩洞。
哈密什駕著莫拉格繞了一個大圈子。農場周圍已經不再下雪。但是在開闊的高地上,雪還像鎚子般擊打著大地。
「沒錯,羅伯。」大下巴比利說。
然後,顏色像波濤一樣涌回她的腦海中,那是憤怒的紅色。
「那就是夏姬本人。」羅伯說,「我們必須要謹慎點。」
可她把我從精靈女王那裡救了出來。如果不是她,我現在還是個無用的白痴,而不是一個努力變好的年輕人。
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現在能做的就是蜷縮著等待一切塵埃落定。
最終,她找到了一個向上的台階。台階通往另一個大廳,這裏至少有些傢具。就是那種給貴婦人躺著的沙發,可以讓她們看上去顯得慵懶美麗。對了,還有很大的花盆,還有雕像,全都是用那種溫暖的冰做成。雕像有運動員,有神靈,很像查芬奇的《神話集》當中的那些畫,都正在做著古老的事情,或投擲標槍,或赤手空拳殺死巨蛇。他們全都一|絲|不|掛,但所有的男人們關鍵部位都用一片無花果葉子擋著。蒂凡尼本著探索的精神研究了一番,確定葉子絕不會脫落。
「交給我吧。」羅伯·無名氏說。他轉過身,看著地上的菲戈兄弟們,敲了敲羅蘭的頭盔讓大家安靜下來。
「是的!」
就在劍碰到水面的那一剎那,水中伸出一隻白色手臂。那隻手抓住劍身,搖晃了幾下,然後跟劍一起消失在水底。
「實際的?」
「我在那個世界里被囚禁了一年,但是卻彷彿只過了幾星期……度日如年的幾個星期。我變得極其遲鈍,很快就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不記得食物的味道。」
「是的,傻伍萊。這是第一次,我為你驕傲。」羅伯說。
「那我怎麼才能消滅它們呢?」
她們到得正是時候。很多孩子正穿過小橋沿路雀躍奔跑。他們後面緊跟著一群舞者,領頭的是一個戴著大禮帽的小丑,他們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人——就是她平時見到的那些打鐵趕車的普通人。他們全都穿著白衣服,或者至少曾經是白衣服。他們跟觀眾一樣都有點靦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好玩,不用太認真。蒂凡尼環顧四周,看見了蒂克小姐、奧格奶奶,甚至還看到了伊爾維吉女士,幾乎所有她認識的女巫都來了。哦,安娜格蘭姆也在,她沒帶任何柏符裝備,一臉驕傲的樣子。
「當你模仿我時,我也在模仿你,聰明的牧羊女巫。」夏姬說。她開始讓蒂凡尼聯想到了安娜格蘭姆。這讓她感覺鬆了一口氣。她的話里聽不出智慧,也沒有善良。她也是個普通人,只不過恰好擁有強大的力量。她並非聰明得可怕,而且說實話,有點惹人討厭。
「這是一本英雄的大書嗎?」羅伯向那本書跑去。
「那要花六便士。」他說。
「你說的是《ABC》嗎?」大下巴比利說。
擺渡人還在等著他們。他伸出一隻手,攔住了踉踉蹌蹌跑向渡船的羅蘭。
「哈,所有的藍紋乳酪都喜歡哼哼唧唧的。」
「冬神!」沒有回應。一座漂亮的宮殿,卻沒有廚房,沒有床……他不需要吃,也不需要睡,這宮殿是為誰而建的呢?
他最喜歡騰空而起的感覺。等他睜開眼后,大地在他身下搖擺,一個聲音在他耳旁說:「快上來,夥計!」
四周還有牆壁,材質應該跟地板一樣。看起來像是冰——她甚至能看見裏面的小氣泡——可當她摸上去的時候,卻只不過微微有些涼意。
羅伯受到了挑戰。多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個英雄,可巫中之巫說他不是,說他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他沒法跟巫中之巫爭辯,但是他決定接受挑戰。是的,因為他的名字叫作羅伯·無名氏。
「作為一棵橡樹,長得可夠快的。」奶奶說,「我會一直盯著它的。不過快來吧,我可不想錯過這個。」她繼續向前走著,腳步飛快。蒂凡尼不情願地快步跟上。
「聽起來的確是。」蒂凡尼說。她認識的女巫除了用鐵鍋做湯羹之外,再不會用來做別的了。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人們都覺得女巫的鐵鍋里應該冒著綠色的泡泡。這一定就是為什麼柏符先生的搞笑道具專賣店會出售六十一號商品——冒綠泡的鐵鍋套裝,每套十四元,還有綠色料包,每包一元。
「它們會吞噬你的記憶。」羅伯·無名氏說,「你的思想對它們來說是有實體的。願望和希望就是它們的食物!它們是害蟲。這地方沒人管的時候就會滋生這種東西。」
「足夠做一枚戒指的釘子。」奶奶的話讓蒂凡尼驚呆了。難道她真的能夠看透人的內心?一定是那樣的。
蒂凡尼借了奶奶的掃帚,慢慢飛過森林,來到特里森小姐的小屋。
羅蘭輕輕地把那個女孩從石板上拉起來,盡量躲避著她的目光。她用羅蘭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但從九九藏書語氣上聽來,似乎最後是個問句。
我已經有計劃了,羅蘭一邊想一邊向石板走去。我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計劃上,這樣我就不用去想自己正在一群樣子潦草的怪物中穿行。我只要不眨眼就看不到它們,可我的眼睛里已經充滿了淚水。我們腦子裡的思想對它們來說是有實體的,對嗎?
菲戈之丘內部的走道上擠得滿滿的,但卻異常安靜。這事很重要,部落的榮譽正處在緊要關頭。
「如果你是夏姬,那麼我們應該跳舞了。」冬神說,「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她,儘管你看起來很像。然而我現在為你變成了一個人類,我必須要有一個伴。」
他用兩手抓住劍柄,猛地砍向緩緩流動的黑色河水。
「我知道了。」她說,「那世界上其他地方將永遠是冬天嗎?」
這一層有著高高的尖頂窗戶,但都離地面很遠,透過窗戶只能看見天空,天空中掛著蒼白的太陽,像是個出沒雲層間的幽靈。
「不會有人想要留在這裏的!」擺渡人惡狠狠地說。
兩人樂隊開始演奏。其他六個人面對面站成兩排,數著拍子開始跳躍。十二隻釘靴撞擊著地面,火星飛舞。蒂凡尼轉身對奶奶說:「告訴我怎麼讓痛苦消失。」她的聲音蓋過了舞蹈。
「但我可以給擺渡人付錢啊,我帶錢了。」羅蘭拍拍口袋說。
「是的。」蒂凡尼難過地點點頭,「我想你說的是最後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三句。我真的為你感到難過。」
人們就這樣被責備、被抱怨、被輕輕刺|激。蒂凡尼聽了十分鐘后,又偷偷溜了出去,穿過樹林來到小道上,從小道走進了空地。有個女人急匆匆地向她走過來,蒂凡尼攔下她問道:「打攪了,請問這附近是不是有一位女巫?」
現在又是誰在陽光下觀看呢?誰秘密地躲在這裏?就在這時,威得韋克斯奶奶摘下帽子,把小貓那誰放到了地上。
蒂凡尼在女神身旁坐下,「我有麻煩了嗎?」她問。
是的,我還活著。這一點我非常肯定。
阿奇奶奶絕對不會允許。她從來沒有失去過一隻羊羔。她可以讓它們起死回生。
他現在就戴著一個頭盔,拿著一把劍——儘管他不願承認,可是這把劍對他來說有些太重了。他還穿著一套鎧甲,這讓他走起路來非常困難。儘管菲戈們已經盡量幫他把鎧甲改得合身,但前襠還是垂到膝蓋處,在他走動的時候啪啪地拍打著,模樣十分好笑。
羅蘭環顧四周,怒火中燒。
「羅伯先生,我是嚇得挪不動腳了啊。」羅蘭喃喃地說。
「計劃進展得如何,大英雄?」羅伯·無名氏爬下男孩的頭盔時悄悄地問。
「我在等待時機。」羅蘭驕傲地說。他轉過頭看著假蒂凡尼,「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你出去。」他說,盡量避開她的視線。
「喂,夥計。」羅伯·無名氏興奮地說,「你好嗎?」
平衡……他的嘴唇像是藍色的冰。她會哭泣的,為了想要變成人類的冬神。
羅伯·無名氏爬到羅蘭破爛的鎧甲袖子上,悄聲對他說:「聽我口令,準備跑!」
又一個台階,這個台階很大,通向另外一層,這裡有更多的雕像、沙發和花盆。誰會住在這種地方?一個不需要吃不需要睡的人。一個不在意舒適的人。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離開這裏,蒂凡尼心想,也許我就應該留下來自己學習巫術。但如果我沒有離開,那我還是我嗎?我還會知道現在知道的這些事嗎?我會變得像奶奶一樣強大嗎?還是只會變成一個平庸的老太婆?現在我要強大起來。
在他身後,傻伍萊用他那興奮的聲音大喊:「讓你的姑姑們為你驕傲吧!」
我是誰?
冬神很自豪地跟她說了孩子的事,蒂凡尼一直控制著呼吸,讓自己放鬆。他的邏輯真是……很有邏輯。如果一根胡蘿蔔和兩塊煤球可以讓一堆雪變成雪人,那麼一大堆鹽類、氣體和金屬當然也能讓他變成人類。挺有道理的,至少在冬神看來挺有道理的。
「沒錯,但她是個女神,她可以變成任何樣子。」羅伯·無名氏說,「只要在臉頰上隨便親一下就行了。不需要有什麼熱情,我們沒那麼多時間。快親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跑了。」
「理論上這麼說也沒錯。」羅伯·無名氏不情願地說,「但是你可能也會死得更快。」
「可如果不是有求於我們,誰又會喜歡女巫呢,威得韋克斯女士?」蒂凡尼溫柔地說。
房間很大,裏面沒有任何傢具。這正是那種國王會造的房間,然後他可以說:「瞧,我可以如此浪費空間!」
蒂凡尼把注意力轉移到舞蹈上面。小丑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拿著他油膩膩的大禮帽四處討錢。如果他覺得親吻哪個姑娘會讓她尖叫,那他就會親她一下。有時候,他又會毫無預兆地加入舞蹈,在跳躍的舞者中間穿梭,絕不會踏錯半步。
小丑小心地把它揀出來,然後拋向空中。蒂凡尼的目光追隨著,突然之間,戒指從空中消失,出現在那個男人的手指上,閃閃發光。
夏姬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人類總是想從神靈那裡得到些什麼。」
雕像跟蒂凡尼一般高。
「不。我就是冬天。我不可能變成其他東西。」
「太神奇了!」蒂凡尼說。那是因為有人把名字都寫下來了,還寫了兩次。不過說穿了就沒意思了,對嗎?而且誰會相信一個真正的女巫會在柏符商店買面具呢?
「那很簡單,雪人。」冬神說,「我可以把它們都變成人!」
「鐵的足夠了。」他說,然後突然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別來無恙,威得韋克斯女士?」她緊緊跟隨著。
「又一個冬天過去了,我還在這裏,就這樣。」奶奶說,「你看起來不錯,小姑娘。」
「終於完成了。」冬神說。
「但你必須知道完整的歌謠。」蒂凡尼說,「而且這首歌謠只是講了人類是由什麼組成的,並沒有講人類是什麼。」
「因為你是個英雄啊。誰聽說過英雄不帶劍的?」
「只是個錯誤嗎?你不要回報,那你就還是個傻姑娘。」
就在這時,噬憶怪發動了攻擊,不過這個詞也許不太準確。羅蘭的感覺更像是在跑動中撞上了一堵耳語之牆。沒有爪子伸出來抓人,想象一下成千上萬的小蝦或者蒼蠅那樣的小東西想要阻止一個人,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在那裡。」他說。
「很難。」奶奶的目光沒有離開舞者。
「她很神奇。」卡特太太繼續說,「她來這裏五分鐘后就好像已經認識我們所有人了!」
一條大河從地下世界流過。河水像泥土一樣黑,又緩慢又黏稠地拍打著河岸。
「是的!你閉上眼睛能夠看到更多東西。如果你膽子夠大,就看看周圍!」
寒霜眼前。
跟閃耀的王冠再見吧,蒂凡尼想。跟流光飛舞的裙子再見吧,跟冰玫瑰和雪花再見吧。多遺憾啊,多遺憾啊。
我被白色包圍。以前有過這樣的時刻。那是一種夢境,或者回憶,或者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東西。在我的周圍,白色在下落。在我周圍堆積,將我抬升起來。那是……白堊之地在古老的海底靜靜形成的景象。
「好個雄心壯志。」羅伯說,「但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天啊,一旦你注意力分散,噬憶怪就會控制你。」
她伸出手觸摸了舞動的光芒,光芒爬過她的手臂,擴散到她的全身,變成了一件長裙,像雪地上的月光一樣閃耀著。她先是震驚,繼而憤怒。接著她希望自己有一面鏡子,然後又對這種想法感到羞愧,於是更加憤怒。最後她決定,如果她碰巧找到一面鏡子,那麼她去照鏡子的唯一理由就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憤怒。
有人在敲他的頭盔,已經敲了好一會兒了。
「你們能閉嘴嗎?」
「你看我學得是不是很快?」冬神說,「白堊地屬於你,所以那裡還能有夏天,這樣可以讓你高興。而你將成為我的新娘,這樣可以讓我高興。然後大家都很高興。所謂幸福就是做了對的事。現在我是人類了,這些我都懂了。」
「是啊,最終是要那樣的。」羅伯說,「但是先生,首先你要去吻她。你行嗎?」
「你們這樣太討厭了!」
他突然就出現了,站在一艘又長又扁的船上。不用說,他穿著一身黑,大大的兜帽把他的臉全部遮住,不過你一定會慶幸全遮住了。
「錯過什麼?」她喘著氣問。
「這種情況正常嗎?」他問。
一個鼓手和一個背著手風琴的人穿過人群,身邊跟著當地的酒店老闆,用一個托盤端著八品脫的啤酒(因為一個成年人可不會在帽子上系著緞帶,褲子上弔著鈴鐺,然後在朋友們面前跳舞——除非跳完之後能讓他痛快喝一場)。
「怎麼了?」他睜開眼睛問。
她的聲音在牆壁間彈跳著:「……神……神……神……」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羅伯繞著書跑了起來,兩隻手舉在空中揮舞,菲戈們一陣歡呼。
傻伍萊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天啊!夥計們,我說了——」
只有一點點涼意。
一開始羅蘭覺得這是一具骷髏。然後它閃了一下,看起來像一隻鳥,一隻高高的長得像蒼鷺的鳥。接著它變成了簡筆畫,好像小孩子畫出來的那樣。它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用細細的發光線條在黑暗中勾勒自己的模樣。
「啊,它們不太喜歡我們的味道。」羅伯·無名氏說,影子在他前面分開,「可能是因為我們想了太多喝酒的事,會讓它們有點醉醺醺的。接著跑!」
「我看到的還不止小銀馬這一件裝飾品。」奶奶接著說,「魔法,是嗎?」對於她不以為然的魔法,她總會把法字說得拖腔拖調。
在菲戈之丘的底部,白堊不斷地從牆上被挖下來,開鑿出一個五英尺高的隧道,深度大概有五英尺。
「那我為什麼還要帶著它?」
「我們在這裏都看到蒸汽了。」奶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