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古老的語言
「我也說不清,」癩蛤蟆說,「我覺得她懂得各種音節內在的意思。」
「沒有,當然沒有。」蒂凡尼說,「你在想什麼呀?你怎麼能這麼看我呢?」
當派迪太太看到是蒂凡尼站在台階上時,她「砰」的一聲就把門關上了。可是馬上,她又淚流滿面地打開了門。房子里的空氣很差,不光有餿啤酒、剩飯菜的氣味,還充斥著無助和惶惑的感覺。一隻滿身疥癬的貓——那是蒂凡尼見過的最髒的一隻貓,讓這裏顯得更加破落。
「男爵有沒有被送到地下室去,普萊斯頓?」
幫著老人整理遺容的時候(威得韋克斯奶奶管這個環節叫「讓他像點樣」),蒂凡尼哭了。這種場合她都是會哭的,這很有必要。可是有人看的時候你就不能哭了——誰讓你是個女巫呢。看到你哭,別人會吃驚的,還會讓他們不安。
他還算夠聰明,懂得遵守命令,一揮手就把頭盔像個湯盆一樣扔了出去。蒂凡尼緊跟著把肩上的負擔甩了出去,砸向它。就這樣,病痛球終於自由地去了,只給她留下一種很不舒服的、滑溜溜的感覺。頭盔一下子停在了空中,好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似的,然後,它伴隨著一團白氣掉到了卵石地面上,差不多彎成了對摺的樣子。
「蒂凡尼……」布萊恩猶豫了一下,四處看了看,好像他怕那個護士會跟上來並在他背後再捅一下似的。
蒂凡尼的話起作用了。向來都是這樣的——一個自信的聲音,足以令別人信服,尤其要記著,說話的還是個頭戴黑色尖帽的女巫呢。人們立刻就四處跑動,忙碌起來。
但不管怎麼說,安珀還是有父母的,非常糟糕的一對父母。那是當然的了,而且這麼說他們還算是輕的。可即便這樣,也有必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女兒是安全的……沒錯,有凱爾達的照顧,安珀怎能不安全呢?
媽媽正在為蒂凡尼的小弟弟溫特沃斯療傷,他有一隻眼睛被打青了。
「她會說噼啪菲戈語!」癩蛤蟆說,「而且不是那種『天啊』『哎喲喲』一類的亂叫,那都是些語氣詞罷了。我說的是凱爾達會講的那種地地道道的古語,是他們從最早的故土(天知道那是哪兒)帶出來的那種語言。哦,抱歉抱歉,我要是好好準備一下,可以把剛才那句話說得更順的。」他停頓了一下,「我自己一句菲戈語也不懂,可是安珀好像很容易就學會了。還有一件事,我敢打賭,她還想用癩蛤蟆語跟我說話來著。我自己都不太會說癩蛤蟆語的,不過,我多少還是懂一點的,自從我……變形了以後,嗯,就這樣子。」
那天夜裡,蒂凡尼躺在她的舊床上,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樓下的房間里,她的父母正在悄聲議論著什麼。儘管女巫是不愛哭的,她此刻卻有一種非常想哭的衝動。
蒂凡尼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好了,別說了。」她說,「我知道你接著想問什麼,我的回答肯定是『不能』。要是你不小心把手剁掉了,我還有可能幫你忘掉痛苦,只是一到要動手吃飯的時候,你還是會感到缺憾。這就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隨之而來的憂愁和悲傷——那些情緒,我沒辦法幫你帶走。涉及它們的事,我不敢幹預。有一種東西叫作『安定咒』,我只認識一個會用那種咒語的人,我都沒想過要跟她學那種本事。因為那裡面水太深了。」
蒂凡尼很小心地問了幾個問題,盡量不刺|激到派迪太太脆弱的神經,然後她了解到:農夫派迪正在樓上睡覺。她也簡短地告訴派迪太太說,安珀正在一位很善良的夫人那裡休養,受到了很好的照顧。派迪太太又哭了起來。這個倒霉的地方,讓蒂凡尼也感到越來越不舒服了。她不想太冷酷,可是,提一桶涼水來,往石頭地面上一潑,然後再拿掃帚把一地的髒水掃出去,有那麼難嗎?或者做幾塊肥皂來用,有那麼難嗎?拿草木灰和動物脂肪就能做出很好用的肥皂來。蒂凡尼的媽媽有一次說過:「再窮的人,也能把自家窗戶擦洗乾淨。」只是她爸爸有時為了氣媽媽,會把這句話篡改成:「再窮的人,也能把自家寡婦擦洗乾淨。」可是像派迪家這樣的人,你能拿他們怎麼辦呢?還有就是,不論那個燒水壺裡是什麼東西,它都把水壺撞得「咔嗒、咔嗒」響得更厲害了,顯然是拚命想要跑出來。
「溫特沃斯,上樓回你自己的房間去。」媽媽下了命令——很有可能,蒂凡尼想,就算是威得韋克斯奶奶下了命令,也沒有媽媽這麼說一不二的效果。因為在媽媽的聲音里,隱隱的威脅意味太強了,彷彿在說誰敢違抗,就只有等著末日的到來。
「他和那些大男孩打架來著。」媽媽抱怨地說,「結果把眼睛打壞了,是不是呀,小傢伙?」
她聞到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在礦穴的底部,有很大一片地方都爬滿了蝸牛。一些噼啪菲戈人小心翼翼地在蝸牛群中穿行,在它們的殼上做著數字記號。安珀坐在凱爾達身邊,兩手交叉,抱著膝蓋。從上往下看,這一幕活脫脫就像牧羊犬測試賽,只不過這裏沒有那麼多吠叫,只有蝸牛留下的許多黏糊糊的印跡。
「是嗎?你什麼都不擦,斯卜洛思小姐?我也注意到這個問題了!我跟你說,在你之前的護士是弗洛爾多小姐,她可是很會擦地板的。她能把地板擦得像鏡子一樣,讓人照見自己的樣子。不過你呢,斯卜洛思小姐,你可能不太願意自己的尊容被地板照出來吧,這裏面的原因我也能理解。在弗洛爾多小姐之前,在這裏當護士的是詹珀爾小姐,她會用沙子擦地板,白白的沙子!她對待灰塵的態度,就像獵狗追狐狸一樣,總能趕得它無處可逃!」
「頭腦有點簡單?」癩蛤蟆說著,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好吧,我憑一個律師的經驗告訴你,有些東西,越是看著簡單,其實越複雜,要是我按小時收費的話,我還可以給你講解得更清晰一點。太陽簡不簡單?寶劍簡不簡單?暴風雨簡不簡單?每一種簡單的背後都隱藏著特別複雜的東西。」
派迪太太——蒼白得像一
read•99csw.com隻鼻涕蟲,瘦得像一把掃帚——流露出驚駭異常的神色。「哦,當然不想!」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沒有我,他會不知道該怎麼辦的!」
「大家都聽我說。」她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沒錯,老男爵剛剛去世了,可你們還有新男爵!他很快就會趕回來,還會帶來他的……夫人。所以大家必須把城堡里收拾好,準備迎接他們!你們都知道該怎麼做的!快去開工吧!心裏要好好記著逝者,哪怕是為了他,也要把這裏打掃得一塵不染。」
村裡的女人大多數都很能吃苦耐勞。如果你丈夫是個農民,就賺那麼一點錢,卻要養活一大家子人,你不吃苦耐勞一點不行。本地有一種說法,是教女人怎麼對付煩人的丈夫的,說的是「用你的話噎住他,讓他睡穀倉凍死他,大大的銅棒揍扁他」。詳細說來就是,對於壞丈夫,就要在他想吃飯的時候不給他飯吃,只給他一頓數落,然後把他趕到冷颼颼的穀倉里去睡覺,要是他膽敢對妻子動手,妻子就可以拿起每家洗衣服都用的那種長長的攪衣棒,好好教訓教訓他。通常,在棒子「乒乒乓乓」敲起來之前,丈夫們就會認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之處了。
蒂凡尼還是很困惑:「你們的蝸牛怎麼會沒人看管呢?」
總是有事,她想,然後呢,又會有別的、更要緊的事冒出來等著你辦。如此下去,就是辦不完的事。怪不得女巫們要騎著掃帚飛行。光靠兩條腿走路,根本來不及的。
「是呀,可我到底還是踢中了比利·泰勒的褲襠!」
「因為我們部落的小夥子們要離開家,去別的部落偷牲口呀。這是噼啪菲戈人的傳統,大家都要去打架,都要去偷去搶,然後就是他們最喜歡的——去喝個痛快。」凱爾達對蒂凡尼擠了擠眼睛,「不過這樣一來,小夥子們的心情會比較好,就不會在家鬧脾氣,礙我們的事了,你明白吧?」
「哼!豈止是不好。」溫特沃斯回答道。他的襯衫上到處是血跡和鼻涕,都是他被打到鼻子的時候流下來的。
小弟弟不情願地走開了,身影消失在樓梯後面。蒂凡尼的媽媽轉過臉來,面對著自己的小女兒,兩臂抱在了胸前說:「他為這種事打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老男爵去世了。」蒂凡尼說。
關於她自己,她還想到一點:要是她再不快點躺下來睡一覺,她就要站都站不住了。凱爾達說的是對的,她上一次躺在床上睡覺是什麼時候?她自己都記不得了。而在她家呢,她的床鋪正在等她。還有,她突然有點內疚地想到,安珀跑回噼啪菲戈人那裡去了,這件事她還沒有告訴自己的父母呢……
蒂凡尼睜開了眼睛:「是啊,不過一般來說,我都有充裕的時間找個地方把痛苦卸掉。扔到水面和石頭上不太好,金屬就比較好用了。不過,還是別再問我了,好嗎?什麼都不想的時候,我倒還知道該怎麼做,一想的話,事情反而辦不好了。」
然後……事情就開始往錯誤的方向發展了,或者應該說,是比先前更錯誤了。可是蒂凡尼的初衷是好的,是因為她不忍心看到派迪太太那麼沮喪。「那好吧,至少讓我來幫你把廚房打掃一下,總可以吧?」蒂凡尼用愉快的腔調說著。要是她只是拿起掃帚去掃地,倒也沒事,可是,唉,她偏偏先抬起頭,看了看結滿蛛網、髒兮兮的天花板,然後說:「好吧,我知道你們在這兒,老是跟著我。既然來了,就幫我個忙,把這間廚房掃乾淨吧!」四周沉寂了幾秒鐘,然後她聽到有誰在捂著嘴說話(她總是留心捕捉這樣的聲音)。
「那就把飯盛出來,端去給肚子餓的人吃唄。」蒂凡尼簡短地回答。她的聲音必須保持淡定,還要有一定程度的忙碌感。人們現在都還在震驚中。等她閑下來,她也會為老男爵的離去而難過的。可是現在,她必須把大家拉回到當下來。
凱爾達對她微微笑了笑:「孩子,你覺得,像那樣的大事,一個凱爾達還需要有人告訴她嗎?他是個好人,你對他也夠好的了。」
「真的嗎?」蒂凡尼說,「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她轉了個身,把護士小姐晾在那裡,大步走開了。有個年輕的衛兵剛走進大廳,蒂凡尼向他走去:「我好像見過你,可我還不知道你是誰。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隻手果然停在了原處。「我這輩子從來沒受過這樣的羞辱!」斯卜洛思小姐喊著。她已經氣急敗壞了。
「哦,我還聽說,凡是和火有關的把戲,你都會。是真的嗎?」布萊恩景仰地問。
「你真這麼想?」蒂凡尼說,「我一直覺得她頭腦有點簡單呢。」
她又對蒂凡尼擠了一下眼睛,然後拍了拍安珀的腿,又對她說了些什麼,聽聲音像是古老的噼啪菲戈語。安珀用同一種語言回答了她。凱爾達饒有深意地對著蒂凡尼點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礦穴的另一端。
「我才沒有呢!」她大聲反駁,可是心裏卻好像被一支箭射中了一樣。我對派迪太太做得不夠好,對不對?她想,是的,可以說派迪太太只有老鼠的腦子和本事,可是就算她家的房子再臟再亂,那也是她家的房子,我,蒂凡尼,卻闖了進去,還帶去了一群噼啪菲戈人,在裏面折騰了一頓,雖說這一折騰,房子里沒有從前那麼亂了,可是,確實是我太唐突、太多管閑事、太自以為是了吧。要是我媽媽出面,她肯定能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好的。這麼一說的話,可能村子里任何一個女人都會處理得比我更好。我是這裏的女巫,我卻衝到別人家,瞎忙了一陣,把人家嚇得夠嗆。這就是我辦的好事。我,戴著一頂尖帽子的這麼一個小丫頭片子。
「哦,是的,那個我也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不是已經信誓旦旦地答應過她,再不跟蹤她了嗎?」
布萊恩咳嗽了兩聲:「哦,好吧,你瞧,我們還以為……呃,我們都以為你和他是,呃,你知道……」
珍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男爵去世了,我也很難過。」
這裏本該有片刻的安寧,可事實卻並非如此,四下里忽然響起一片金屬碰撞的響動。一些城堡衛兵趕來了。一般情況下,鎧甲這種東西總會哐啷哐啷響,而現在呢,他們的鎧甲都不是很合身,因此也就響得更厲害了。雖說已經好幾百年沒有戰爭了,可衛兵們還是每天穿著鎧甲,因為這樣比較省事——鎧甲不太容易磨損,也就不需要太多的修理。
「你就不想給自己放個假,離開你丈夫,去別處散散心嗎https://read.99csw•com?」蒂凡尼問。
只不過,為什麼這就是女人的活兒呢,我不清楚。蒂凡尼心裏想著,走進了地下室,捲起了袖子。那個年輕衛兵倒是周到,居然還送下來一碟子泥土和一碟鹽。你外婆可真棒,她想,總算教會了你一點有用的東西!
「可是,是我們言而無信的,這是我們作為噼啪菲戈人不可避免的。」
「我也不知道。」布萊恩說,不好意思得臉都紅了。
「哦,早在我意料之中了。男爵萬歲。」癩蛤蟆說。
「誰知道?」凱爾達說,「天賦如此吧。要是你聽我的建議,就應該調|教一下這個姑娘。」
羅伯抓了抓腦袋,撿起一隻蝸牛,放回到身上:「為什麼不行呢,女主人?你不也是這樣做的嗎?」
這個實習衛兵對她敬了個禮(按照他覺得是敬禮的樣子):「我叫普萊斯頓,小姐。」
看凱爾達的樣子,她好像是希望談點輕鬆的話題,於是蒂凡尼只是問了一句:「為什麼要給它們做標記呢?有誰想偷走它們嗎?」
「是的喲,確實信誓旦旦。」
現在,她該做的都做完了,城堡里的人們還是一片忙亂,讓他們去忙吧。走出城堡的時候,她有點猶豫,還停下來想了想。人們通常是沒有時間停下來想問題的。他們總是一邊忙碌一邊順便想問題,可是有時候,停下來還是很有好處的,可以防止你走錯方向。
蒂凡尼沒工夫理會這些。她對城堡的布局非常熟悉,這裏人人都是如此。下幾級台階,就是一個庭院,她迅速向那裡跑去。痛苦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控制了。你只能把它想成是一頭困獸,可是它又不甘心一直受困,它就要衝破束縛了……嗯,眼看就要衝破束縛了。
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真的嗎?」
「你的意思是說,她懂得各種不同尋常的語言嗎?」蒂凡尼問。
蒂凡尼一時有點沒聽懂:「異師資格證?」
第三個聲音說:「想開一點吧,你們這幾個小討厭,能有什麼呢!」
「怎麼會是這樣呢?」
中士布萊恩追了上來,她抓住了他的胳膊,「先別問我為什麼,」她的牙齒打著戰,勉強才說出這幾個字,「快把你的頭盔扔出去!」
蒂凡尼肩扛掃帚,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念叨起來:「哎呀,剛才那件事,我是不是辦得有點不好呀?」
蒂凡尼終於發現了派迪太太的下落:她縮在桌子底下,兩手抱著頭。蒂凡尼好不容易才勸她爬了出來,讓她坐在一把乾淨的椅子上,她面前的桌上有一隻出奇乾淨的杯子,裏面倒好了香茶。這時候,她非常熱切地附和著蒂凡尼,說房子里確實是有了很大的改觀。只不過,蒂凡尼事後覺得,可能不管她當時說什麼,派迪太太都會附和,而這隻是為了快點把她送走。
「你是不是覺得你可以就這麼一走了之了?」一個聲音從蒂凡尼背後傳來。
「只要你頭腦清楚,對付火就不難,可是痛苦和火不一樣……痛苦是會還擊的,痛苦是活的,它是真正的敵人。」
「對呀,小姐,異師就是指這個行當——藥片呀,藥水呀,動手術給人把腿鋸斷呀什麼的。」
「別責備自己啦,」一個聲音說,「要是時間多一點,我們還能幫他們家做些麵包呢。」蒂凡尼一低頭,看到了羅伯·無名氏,身邊是他的六個同伴。外界對他們有多種稱呼,有時是「噼啪菲戈人」,有時是「小小自由人」,有時是「被告一方」,有時是「不法之徒」,或者「警方通緝中、亟待接受審訊的那些傢伙」,或者,有人會指著他們當中的一個說:「就是那個,左邊第二個,我敢打賭就是他乾的。」
蒂凡尼努力地想把一個哈欠憋回去:「你們為什麼要打架呢,溫特沃斯?我覺得你不會那麼衝動呀。」
「當然啦,我看你在這兒有很多事要忙,我去找他的話,你的擔子就會輕一些了。」
「你剛才搞的都是黑魔法,別抵賴了!」
這一切都讓他心煩意亂。
「沒有,小姐。」年輕人回答,「她說,男人要是沒有異師資格證,有些事就不能做。」
「你天天幫人帶走的就是這種痛苦嗎?」中士問。
「好吧,」蒂凡尼說,「可是你們不能光顧著到處給人幫忙,卻不管別人到底需不需要你們!」
中士小心翼翼地試著去撿回自己的頭盔,現在它總該涼一些了吧。「被男爵發現之前,我一定得把頭盔上這個坑修好。」他說,「他可是個精細人,容不得別人出差錯……哦。」他忽然不說了,獃獃地看著地上。
護士小姐張開嘴想說話,但是蒂凡尼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廚娘告訴我說,你是個非常虔誠的人,經常跪地祈禱,那當然很好,非常好。可是你難道就沒想過,跪在地板上的時候,再拿一塊抹布、一桶水,豈不更好?人們不需要祈禱,斯卜洛思小姐,他們需要的是你做好自己眼前的工作。我呢,已經受夠你了,斯卜洛思小姐。尤其是你這身一塵不染的白衣服。羅蘭可能覺得這麼白的衣服很體面,我可不那麼想,斯卜洛思小姐。我只覺得,完全是因為你從來什麼都不做,你的衣服才永遠不會弄髒。」
四十五分鐘過後,蒂凡尼坐在掃帚上,向著村子飛去,安珀的尖叫還在她腦海里迴響。這個安珀,就是不肯回去。她待在洞口那兒,用胳膊和腿抵住洞壁,每次蒂凡尼來拉她,她都會放開嗓子大叫,表示她有多麼不願意離開土丘。蒂凡尼放棄嘗試以後,她就又回到凱爾達身邊坐下了。於是事情也就只好這樣了。你想為別人定計劃,別人卻都有自己的計劃。
凱爾達看見了蒂凡尼,把一根小小的手指舉到嘴邊示意了一下,然後衝著安珀點了點頭,安珀正在著迷地看著蝸牛群那邊。珍妮在自己身旁沒人的那一側拍了拍,說:「我們正在看著小夥子們給牲口做標記呢。」她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有點怪怪的,就像大人跟孩子說「很好玩吧,是不是」的時候用的那種腔調,好像擔心孩子沒覺得有什麼好玩似的。不過安珀看起來倒是挺自得其樂的。蒂凡尼突然想到,每當
九九藏書周圍有噼啪菲戈人的時候,安珀好像總是很高興。
「不好意思,蒂凡……我是說,小姐,這位護士小姐堅持說,是你謀殺了男爵,又竊取了他的錢財。」他說著。可是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不相信護士的話,而且他也不想惹誰不高興,尤其不想招惹蒂凡尼。
推開房門的是中士布萊恩,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一看這種表情你就能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他肯定是剛剛被告知,有個壞女巫害死了男爵;而他呢,從那個壞女巫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認識她了。男爵的兒子不在家,壞女巫還待在男爵的房間里。此外,還有個布萊恩不怎麼喜歡的護士,在他身後不停地催啊,喊啊:「你還等什麼?我說,快抓住她!」
當然了,這樣一來,這個擔子就轉移到我肩上了,她一邊想著,一邊在城堡里快步穿行。消息已經傳開,到處都是人,有的在大喊大叫,有的只是站著發獃。她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廚娘跑了過來:「我可怎麼辦才好啊?老男爵的飯都做好了,還沒出鍋呢!」
緊接著,破敗的小廚房裡,菲戈人就開始旋風似的忙碌起來了。水花飛濺,掠過蒂凡尼的靴子(她正在用腳拍地)。一般來說,噼啪菲戈人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個地方搞亂。可是說來也奇怪,他們也有能力用最快的速度把一個地方打掃乾淨,而且完全不需要藉助外力(比如藍鳥啊,或者其他種種森林生物啊)的幫助。
「我們一直是朋友,」蒂凡尼說,「僅僅是朋友而已。」
「你說得倒是沒錯。」癩蛤蟆沉思著說,「可是你別忘了,還有一件事讓他們得意,那就是一有機會他們就要找酒喝,而且還總能找到酒喝,然後就一個一個喝得顛三倒四的。而男爵呢,又一直相信這麼一個事實,那就是整個白堊地所有的東西(包括酒)都歸他所有。這一點在法律上也是站得住腳的,可惜我現在和法律沒什麼關係了。好了,還是說安珀吧,她挺怪的。你感覺出來了嗎?」
護士看不到布萊恩的表情,蒂凡尼卻可以。他的忍耐可能又快到極限了,臉都變成了鐵青色的。
蒂凡尼迎上了她媽媽的目光。「他們說的是不好的事嗎?」她問。
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蒂凡尼都不想聽到癩蛤蟆這麼評價羅蘭。「我很謝謝你,不過我不需要誰來給我舔靴子什麼的。」她說,「羅蘭畢竟不是噼啪菲戈人的男爵,對嗎?菲戈人一直很得意地自誇他們沒有這種男爵。」
布萊恩說話經常不走腦子,這是個缺點,不過她還是有點替他難過,所以就在他肩上拍了拍:「聽我說,我可以飛到城裡去找他,你覺得怎麼樣?」
「關於這件事,我要解釋一下,」蒂凡尼說,「請務必聽好。」可是此刻,她肩負的那一團病痛越來越不安分了,掙扎著要擺脫她的控制。她攥緊的手心都出了汗。
「你剛才對她說什麼?」蒂凡尼問著,回頭看了看安珀,她還在感興趣地看著菲戈人忙碌,臉上帶著微笑。
蒂凡尼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穿過灌木叢,隱隱聽到礦穴里傳來一陣歡呼。
這麼一來的話,整件事就算不上是多麼大的成就了,但是派迪家至少乾淨了不少,等派迪太太回過頭想的時候,也一定會心存感激的。當蒂凡尼離開那座荒蕪的花園時,聽到身後的房子里傳來一聲怒吼,還有「砰」的一聲,大概是那隻貓從天花板上掉下來了吧。
蒂凡尼握住了中士布萊恩的手(他沒有表示什麼異議),然後又向他背後望去。其他的衛兵也在哭。他們知道自己是大男人(或者說,他們希望自己是),不應該這麼哭。可正因為如此,他們反而哭得更厲害了。男爵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的日出一樣。沒錯,要是你當班的時候睡著了,或者你的劍沒有保持鋒利(不過,在衛兵們仍然鮮活的記憶里,每個人的寶劍除了開果醬罐頭以外,沒幹過別的什麼事),他會狠狠訓你一頓,可是不管怎樣,事情過後,他還是他們可敬的男爵,而他們還是他忠誠的衛兵。但是現在,他卻永遠地去了。
「你說得沒錯。」蒂凡尼盡量和藹地回答他,「出了這樣的變故,總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對吧?」然後她也不說話了,只是遞給他一塊手絹,讓他擤了擤鼻子。
蒂凡尼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你說的黑魔法是什麼,」她說,「但是有一點我知道,男爵生前留下的最後一陣病痛還扛在我肩上,我必須趕快把它卸掉,可是這裏人太多了,我沒辦法把它卸在這兒。所以,請快點讓我到外面去,好嗎?」她把擋路的斯卜洛思小姐推開——更讓這個護士惱火的是,衛兵們也紛紛閃避,給蒂凡尼讓路。
中士剛去把頭盔撿起來,馬上又把它丟掉了:「好燙!」他怔怔地看著蒂凡尼,她靠在牆上,正在大口地喘著氣。
「我對她說,我要和你去談一些成年人之間的事情。」凱爾達說,「她卻回答說那邊的小夥子們都好有趣。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就學會了我們最古老的語言。蒂凡尼,這種語言,我只對女兒和部落里的游吟詩人說的,這個你也知道。昨天晚上我正在土丘上和我們的游吟詩人說話呢,安珀就參与進來了!她光是聽就學會了!太不可思議了!她真是有一種罕見的天賦。肯定是她腦子裡能理解各種發音的含義,這絕對是魔法的力量,小姐。這就是本事,沒別的可說的。」
蒂凡尼等著他把話說完。拜託別再問我什麼了,她想。你和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總不會也懷疑我吧……
有幾個衛兵哧哧地笑了起來,斯卜洛思小姐本來就惱羞成怒,現在更是氣到了極點。她分開人群走了上來。
「哎呀,不是。」癩蛤蟆沙啞著嗓子說,「我剛才講的只是一種習慣性的說法。每當一位國王去世的時候,人們都要這麼說,為的是祝賀新國王的誕生。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我真好奇,新任男爵是個什麼樣的人。羅伯說他特別娘娘腔,一https://read.99csw.com點膽量都沒有,還不配給你舔靴子,卻又偏偏愛當著你的面耀武揚威。」
「學習從來都不怕晚。咱們可以幫她提高一下技藝,或者幫她找一個發揮才能的渠道。相信我的話,孩子。我當然覺得她爸爸那樣把她往死里打不是什麼好事,可是誰知道每個人的生活道路都是怎麼鋪就的呢?因為挨了那頓打,她才來到了我這裏,然後我發現了她對語言有獨特的理解力。要不是這樣,她能發現自己的這份天賦嗎?你很清楚,生活的意義就是發現你的天賦。找到了天賦,也就是找到了幸福。永遠找不到它的話,就是一種痛苦。你說她頭腦有點簡單,那就找個老師來,發掘出她內在的不簡單來。她僅僅是聽了聽,就學會了這麼複雜的一門語言。這個世界真的很需要有這種本領的人。」
「當然是別的部落的菲戈人了。我們家羅伯說,要是不加看管,別的菲戈人就會排著隊來偷我們的蝸牛,這你是知道的。」
護士小姐已然成為憤怒的化身了:「我從來不擦地板,你這個小賤——」
派迪太太坐在椅子上(唯有這把椅子還保留著四條腿),嘮嘮叨叨地說她丈夫其實是個好人,只要飯菜能按時上桌,安珀也別淘氣,他就不會發脾氣。這種話,蒂凡尼早就聽過許多遍了,她在山區挨家挨戶查訪的時候,經常能聽到絕望的主婦這麼說。她們說這些話,是因為害怕——害怕外人走了以後,又會有什麼不幸落到自己頭上。威得韋克斯奶奶有一種辦法,可以幫主婦們治療這種恐懼症,那就是通過魔法,讓所有人都轉而害怕她威得韋克斯奶奶。可是,只有她才能憑藉多年的資歷,值得大家那樣害怕。
「讓她解釋一下那根撥火棍是怎麼回事!」護士在布萊恩背後尖叫著,「問啊,還有那些錢!」
蒂凡尼喜歡到礦穴里來。待在這裏,你很難還有什麼壞情緒。潮濕的白色岩壁親切地圍繞著她,清朗的天光穿過野薔薇叢照進來。她小的時候,曾經見過遠古的魚兒在礦穴里游進游出,在那些魚兒生活的年代里,這一片白堊地還是被滾滾的波濤所覆蓋的。海水早就退去了,那些魚兒的幽靈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它們好像滿身披甲的騎士,又像白堊岩一樣古老。可是現在她再也見不到它們了。可能,當你長大了,你的眼光就和從前不一樣了吧,她想。
「是的是的,可我們還發過一個別的誓,你別忘了,你是我們丘陵地的巫婆,我們必須隨時保護你、幫助你,不管你怎麼看,這都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羅伯固執地說。其他噼啪菲戈人也趕快點頭晃腦地表示贊同,好多東西也跟著從他們身上掉了下來:鉛筆頭、老鼠牙、昨晚的剩飯、帶著小洞洞的好玩的石頭、甲殼蟲、摳出來的干鼻屎(收藏著準備以後有空時仔細端詳的),還有蝸牛。
他怯怯地看了蒂凡尼一眼。「早上好,小姐,這裏都還好嗎?」然後他盯著椅子上的男爵看了一會兒,「我說,他真的去世了?」
洗碗池一瞬間就被清空了,然後又被肥皂沫填滿;爐中的火焰重新燃燒了起來;木盤子、白鐵皮杯子「嗖嗖」地在空中飛來飛去;「梆梆梆」一陣響之後,箱子里就裝滿了劈好的木柴。然後,事情進展得更如火如荼了,一柄叉子飛過來,緊挨著蒂凡尼的耳朵扎到了牆上。房裡瀰漫著白霧似的水蒸氣,裏面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響;窗戶忽然變得十分明凈,陽光傾瀉進來,折射出道道彩虹;一把掃帚衝過去,把地上最後一攤髒水掃到了屋門外;壺裡的水燒開了;桌上出現了一瓶鮮花——不過其中有些花是插反了的——忽然間,整個房間又清新,又整潔,再沒有爛土豆的臭味了。
「你剛才站在壁爐前,一手拿著撥火棍,一手放在火里,這個我總沒說錯吧?」她質問著,臉成了藏紅色。
一個稍顯不同的聲音說:「因為咱們總是跟著她唄,你這個小笨蛋!」
她後退了一步。嗯……她必須承認,老男爵看著比先前好多了。最後還需要辦一件事,她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輕輕地擺在他的眼皮上。
「可是她現在才開始學東西,不是有點晚了嗎?」蒂凡尼問。
「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我是說她。」一個聲音說著。然後蒂凡尼看到癩蛤蟆把他的腦袋從樹葉下面探出來,「我說,你怎麼這麼慌裡慌張的,小姐?」癩蛤蟆問。
蒂凡尼說:「是的,布萊恩,他已經走了。幾分鐘前剛走的,我相信他走得很快樂。」
安珀怎麼又回到土丘這裏來了?蒂凡尼不免驚奇。為了確保安全,她明明已經把安珀帶回她家的農場了呀。安珀為什麼要不辭辛苦,一路走回到這裏來呢?真奇怪,她怎麼居然還能記住路線?
「他不可能萬歲了,」蒂凡尼說,「他已經死了。」
哦,明白了。「你是說醫師資格證吧,不用不用,現在有什麼醫術也幫不到老男爵了。我還是自己去吧,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只是,那畢竟是女人的活兒。」蒂凡尼說。
「你外婆那時候讓你幫過忙嗎?」
「我想沒什麼問題吧,媽媽。」蒂凡尼說,「你可不知道安珀有多堅決,是她自己下定決心不回來的。我怎麼勸也沒用,只好由她去。」
「你們還在跟蹤我!」她不滿地說,「你們每次都答應再不跟蹤我的,可是永遠都說話不算話!」
「我知道,可是我不相信你做過他們說的那些事。」她弟弟說。
蒂凡尼等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去,而當她真的轉過身去的時候,她是面帶微笑的。「哦,斯卜洛思小姐,」她說,「你還沒走嗎?嗯……沒有什麼地板需要人去擦一擦嗎?」
她說得有道理——凱爾達說的話總有道理。
「是啊,所以我有點失望,大塊頭小巫婆竟然不相信我們,這真有點傷人感情。」
「我得去找新男爵,」蒂凡尼說,「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城裡有那麼多人,你們又正好擅長搜索。」她抬眼看了看天空。蒂凡尼還沒有飛到城市裡去過,這一路挺遠的,最好不要夜航。「明天天亮我就走。不過我要先跟你說件事,珍妮,還是讓我先把安珀送回我家吧。你沒什麼意見吧,是不是,安珀?」她說著,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把握……read.99csw.com
「你說的都沒錯。」蒂凡尼說,「看來,斯卜洛思小姐對我們的談話了解不少呢,應該都是偶然聽到的吧?」
羅蘭是男爵的獨生子,據蒂凡尼所知,也是他唯一的親人。嗯……或者應該這麼說,是他唯一有權力靠近城堡的親人。在經歷了艱苦卓絕又代價高昂的法律鬥爭之後,羅蘭終於成功放逐了他那兩個討人嫌的姑母。說句實話,就連老男爵本人也覺得他這兩個姐姐十分可惡。任何人生命中有這麼兩個人,都像褲子里裝了兩隻狂躁的鼬鼠。不過男爵去世這麼大的事,還有一個人應該儘快被通知,雖說這個人和男爵並沒有什麼親屬關係。這樣想著,蒂凡尼向著菲戈之丘走去。她要去見見凱爾達。
「哦,」蒂凡尼堅定地說,「我看你不敢。」
「好了,不說了。等你爸爸回來,我會讓他去找比利的爸爸談一談的。」媽媽說,「那個比利,比溫特沃斯高了足有一頭呢,可是你爸爸……比那個比利的爸爸高兩頭。當然了,他不需要動手。你了解你爸爸,他是個情緒很穩定的人。我從來沒見他打人超過兩下的——打兩下也就足夠了。他會讓別人老實起來的,誰敢不老實,就等著瞧吧。可是有些事情不對頭,蒂凡尼。我們一直都很為你自豪,你知道的,你為大家做的那一切,都很不容易。可是現在,村裡人對你越來越有意見了,他們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搞得咱們家的乳酪都不好賣了,大家本來明明知道你做的乳酪是最好的。現在,又多了安珀·派迪的事。她每天和……他們在一起,你覺得好嗎?」
「沒錯啊,我就是個女巫。」蒂凡尼說,「我就是幹這一行的。」
「唉,沒關係。」
派迪太太原本腦子就不夠用,現在更是嚇傻了,她跪倒在地板上,語無倫次地討著饒。蒂凡尼幫她倒了一杯茶——以派迪太太此刻的精神狀態,肯定是不能承擔倒茶任務的。派迪家所有的杯子盤子什麼的,全都堆在洗碗池裡,這個池子里不堆東西的時候,也會灌滿黏糊糊的髒水,有時候還直冒泡。蒂凡尼花了好幾分鐘,用了不少力氣,才刷出一隻杯子,覺得勉強可以用它喝水了,可是燒水壺裡還是不知有什麼東西,在「咔嗒、咔嗒」地響著。
安珀把頭從洞口探了出來。「凱爾達讓你去礦穴那邊等她。」她興沖沖地說。
「那可不是一筆小錢啊!」斯卜洛思小姐不依不饒,臉紅通通的,「男爵床底下的大箱子都給打開了!」
「哦,那就好,我想。」中士說著說著,就抑制不住地流淚了,接下來的聲音也是哽咽的,好像沾著淚水,「我想你知道,我奶奶生病的時候,他對我們很照顧,每天派人做病號餐,熱乎乎地給她送過去,一直到她去世為止。」
「聽見了沒有?她知道咱們在這兒!她怎麼每次都說得這麼准?」
「有的,小姐,而且我已經拿了燈籠、布,還有一桶溫水下去,小姐。」看到她的表情,他咧嘴笑了,「我小的時候,經常看我外婆做這些事,我都是跟她學的。要是你需要幫手,也可以找我。」
剛剛做的那些都是依照舊俗,都是奧格奶奶教給她的。接下來,要來點新東西了,這可是只有她會的。她一手扶著大理石台的邊沿,一手舉著那桶水。她保持著這種姿勢,一動不動。漸漸地,桶里的水沸騰了起來,石台上則結出了冰凌。她把桶拎了出去,把開水倒進了下水道里。
護士小姐舉起了一隻手:「小心我扇你一耳光!」
布萊恩懇求地看著她。「你有沒有……拿了什麼呢?」他說著,聲音小得都快聽不見了。
「我知道,都是那些圖畫書惹的禍。」蒂凡尼說,「我一直想讓大家知道,女巫並不像書里講的那樣,都是些瘋瘋癲癲的老太婆,還到處對人下毒咒。」
我感覺出來了嗎?蒂凡尼快速思考了一下。我應該感覺出什麼嗎?安珀還是個孩子。根據她的了解,安珀不是那種過於沉默寡言、讓人不安的女孩,也不是那種特別瘋、招人煩的女孩,就是這麼普通的一個孩子而已。可是她又想了一下,想起了那些雞,它們都聽安珀的話,這一點確實挺奇怪的。
「是他的未婚妻。」蒂凡尼果斷地替他把話講完,「你儘管說,不要緊。」
「他們說你是個女巫,蒂凡尼。」溫特沃斯說。蒂凡尼的媽媽也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怪怪的表情。
「你好,小姐。」她輕快地說,「我這就去告訴凱爾達說你來了。」說完,她就從洞口鑽了進去,靈巧得像一條小蛇,蒂凡尼從前也是這樣的。
「別讓她過去!她會飛走的!她們女巫都是這樣子逃跑的!」
蒂凡尼對他報以微笑——永遠都別忘了你是個女巫,蒂凡尼提醒自己。你可不能大聲疾呼,說自己清白無辜。你心裏清楚自己沒有做錯就好了,不用大呼小叫。「男爵確實很大方,給了我一些錢,但那是因為……我照顧過他。」她說,「我猜,斯卜洛思小姐可能是在門外沒聽清他的話,所以誤解了這件事吧。」
「要不我還是趕快去通報羅蘭少爺吧。」布萊恩又擤了一把鼻涕以後,這麼說著,「可我只知道他去了城裡,和他一起去的,是他的……」他又一次尷尬地停住了。
蒂凡尼抬頭看了看。那隻貓用爪子摳著天花板,懸在那兒。它無疑是瞪了她一眼。就算你是女巫,面對這麼一隻極度惱火、沒有退路的貓,你也只能乖乖地挨它的瞪。
「不過既然你能把痛苦帶走,」他說,「那麼你能不能……」
蒂凡尼抵達菲戈之丘的時候,安珀正坐在戶外,在陽光下縫著東西。
「哦,抱歉,」蒂凡尼說,「我本來想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