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之所向
「我想飛,麥塔維士。」他繼續說道,「像鳥兒一樣。像朗加斯一樣。」
「謝謝。」喬弗里說,「我也會記住你。」
然而風兒向他低語:蘭克里。
莊園的牆壁把聲音傳得很遠,喬弗里聽見了這番話,心想:好吧,無論我最終決定成為什麼樣的人,都絕不會像我父親一樣!
麥塔維士看上去很擔憂:「我覺得你應該小心一點兒,小喬弗里。你知道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他有點老古板。」
「呃,我的確很喜歡我所做的事情,而且這樣可以幫助別人。」
蒂凡尼眯起眼睛。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沒錯,一塊舊的腳指甲!
「不應該這樣。」喬弗里說,他十分同情母狐狸,聲音很是悲傷。
「不,不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
「我要儘力救下這隻小山羊。」喬弗里說。於是他為了讓這個新生兒活下去忙碌了一整夜——從它母親那裡擠了奶,讓小傢伙從他的手指上舔食,直到它在他身邊香甜地睡去。他們還一起躺在一捆散開的乾草上保持溫暖。
就這樣,喬弗里和他的山羊出發去追尋新的生活了。現在,當他們在百轉千回的車道上轉過第一個彎、走向未來時,他心想,我無處可去。
「我到樹林里去觀察它們,而你卻把它們殺死。你能吃它們嗎?不能。我們這些可怕的生物,捕殺自己不能吃的東西,只為了鮮血。只為了找樂子。」
威高先生笑著說:「有人教給我知識,就是這樣。後來他送給我一本書,再後來我就讀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書。就像你一樣,小少爺。我發現你總是在讀書,而不僅僅是在課堂上。」
「站好隊,孩子們,讓我們的大塊頭小巫婆瞧瞧你們是怎麼好好學習的。」他們的母親抹掉嘴唇上的一層羊油,自豪地說。
「你,小夥子。」奶奶盯著離得最近的一位夥伴,厲聲說道,「你知道這孩子的家在哪兒嗎?」那名男孩緊張地點點頭——女巫的尖頂帽經常讓年輕的小夥子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她繼續說:「快去。跑著去。告訴女主人我這就把她兒子帶回去,讓她準備熱水和乾淨的床鋪。記住,一定要乾淨。」男孩撒腿跑開了,奶奶瞪著其他幾個怯生生站在一邊的小夥子,「你們幾個。」她厲聲說道,「別光傻站著。用地上散落的木頭做個擔架,我好把你們的朋友帶過去。」
小夥子的腳耷拉著,靴子里積滿了血。威得韋克斯奶奶咬緊牙關,把多年積累的知識和本領悉數用上,悄悄地、輕輕地將痛苦從他體內移走,貯存在她自己體內,最後才釋放出去。
麥塔維士斜著瞟了他一眼:「有吃的嗎,喬弗里少爺?你有錢嗎?我猜你再也不想走進那座宅子。不如這樣,我借你一些現金,好讓你決定你想到哪裡去。」
「可我們需要母雞,就得保護它們。所以我們要獵殺狐狸。」麥塔維士說,「我今天帶你到這裏來,喬弗里,是因為你父親很快就會讓你加入獵團。說不定就是要捉這隻母狐狸。」
可是這麼多工作的回報似乎是更多的工作。就像你要挖更大的坑,他們總能給你一把更大的鐵鍬……
「那些遠古的強盜早就死了。」儘管「第二思維」讓她仔細聆聽,但她還是脫口而出。如果珍妮——羅伯的妻子、菲戈部落的凱爾達認為要有麻煩了,那麼,麻煩很可能就在趕來的路上。
接著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儘管只有裝腔作勢的太太們才會在白天睡大覺。正因如此,威得韋克斯奶奶並沒睡很長時間,只是打了個盹。畢竟她還有許多人要見,許多事要做。
山區的伐木工人住的地方一般比牲口棚好不了多少,這個男孩——一個名叫傑克·艾伯特的小夥子——和他的母親就住在這樣的房子里。這座搖搖晃晃的小屋幾乎全是靠泥土粘起來的,當威得韋克斯奶奶騎著掃帚、帶著擔架趕到時,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心裏想著怎樣才能讓男孩的傷口在這種環境中保持清潔。那位母親朝兒子奔過來,跟著忙前忙后。之前跑回來向她通報消息的小夥子則幫助威得韋克斯奶奶把擔架抬進屋子,將男孩挪到一張簡陋的小床上。男孩的母親在床上鋪了一堆毯子,把它變成了一張病號床。
而喬弗里卻說:「我想知道。」
是羊肉,蒂凡尼有點惱火地想。她很清楚牧羊人與菲戈人的約定,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獲得一隻老母羊,作為擊退烏鴉的回報。否則烏鴉就會飛撲下來捉小羊羔,而羊羔們往往在做它們最擅長的事情:走失,死掉。白堊地這一帶走失的羊羔現在有個新本領——快速穿越丘陵,有時甚至會倒著走。它們被送回羊群時,每隻小腳下面都有一個菲戈人。
「唉,是的。」喬弗里說,「不過謝謝你,麥塔維士。希望我父親不會因為你跟我說話而拿你撒氣。」
「你已經做了很多別人不領情的事。」珍妮繼續說。
「打擾一下,先生。」有一天他對家庭教師說,「您是怎麼當上老師的?」
「哦,那是一種粥,裏面什麼都有。要是可以的話,再加點白蘭地或者你奶奶的綿羊專用搽劑,知道嗎?」
「沒錯。」喬弗里說,「但是估計我說了不算——梅菲斯特要自己拿主意。它一向如此。」
蒂凡尼笑了,然而她的憂慮卻沒有解除。她想,我得跟珍妮談談,為什麼她和我的靴子會有同樣的預感。
家庭教師離開后,喬弗里在附近閑逛,學習新的事物,還經常與麥塔維士在一起——這位馬童已經非常年老,但不知為什麼他依然被人稱作馬「童」。他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鳥鳴https://read.99csw.com聲,而且還會模仿它們。
「真的嗎?」奶奶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氣,說道,「好吧,我倒是想對那些不好好照顧這些小夥子的監工做點壞事。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許那個監工讓你兒子起床。要是他敢,你就告訴他,他僱用這些連爬樹都不會的年輕人,威得韋克斯奶奶本來要找他算賬。還好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巫。不過,要是被我發現你兒子的腳還沒有痊癒就去幹活,有人可要遭報應了。」
「我要謝謝你,父親。」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強硬,「我今天學到了重要的一課。但是我不會再讓你打我了——絕對不會——而且除非你改變自己,否則你永遠也不會再見到我。你明白嗎?」他的語氣變得十分正式,像是為了專門映襯這個場合。
「我父親不是老古板,他根本就是歷史糟粕!」喬弗里憤憤地說。
斯威福勛爵為兒子們請的家庭教師叫威高先生。喬弗里的哥哥們叫他「扭扭」,有時甚至當面這樣叫他。但是對於喬弗里來說,威高先生簡直是天賜的良師。這位家庭教師帶來了一大箱子的書,因為他很清楚,有些豪宅里往往一本書也沒有,除非那些書描寫的是過去的戰爭,而他們的祖輩在戰爭中展現了驚人而愚蠢的英雄氣概。威高先生和他那些引人入勝的書籍教給了喬弗里偉大的哲學家萊·丁·維多、奧林吉格拉底、謝諾和伊彼得,還有著名的發明家金眼·銀手·達泰洛斯和奎爾姆的萊納德,喬弗里也由此開始探索自己的內心。
喬弗里遇見梅菲斯特的時候,麥塔維士也在場。一隻老母山羊生了小羊,除了兩個活蹦亂跳的羊羔之外,還有第三隻羊羔隱藏在稻草之中,一個被母親冷落的小不點兒。
這樣的日子真讓人想珍藏在記憶深處。站在高高的丘陵上,俯瞰父母的農場,蒂凡尼·阿奇覺得自己彷彿可以望見世界的盡頭。空氣如水晶般澄澈,清冷的風中,樹抖動著枝條,為明年春天的生長作準備,枯死的秋葉在四周飛舞。
他父親再次譏笑道:「那只有他當牙醫時才能派上用場!哈,為什麼浪費時間學習外語?反正如今每個人都說安卡·摩波語。」
「好吧,記得轉告我它都說了什麼。」奶奶毫不客氣地說,「還有,請叫我威得韋克斯女士,謝謝。要是你有舊衣服,我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走——那正好能幫上我的忙。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還有你的兒子。記得保持傷口清潔。」
「我明白。」喬弗里說。他當然知道獵團是怎麼回事,因為從他還是嬰兒的時候起,就不得不每年觀看人們騎著馬去打獵。「我們應該保護母雞,這世道的確冷酷無情。但是把這件事當作遊戲可不對。這麼做太可怕了!這跟死刑沒什麼兩樣。我們必須把所有動物都殺死嗎?殺死一個還要餵養幼崽的母親?我們索取這麼多卻從不回報。」他站起身回到馬旁邊,「我不想打獵,麥塔維士。天啊,我不想因為任何事情而痛恨任何人——我甚至連我父親都不恨——但是我真心希望人們能夠廢除打獵這個傳統。」
他那架勢的確很帶勁,蒂凡尼不是第一次這樣想了。
「好吧,小夥子,你說得沒錯。我覺得我年紀太大,已經不能適應生活環境的改變了。」麥塔維士答道,「但是你堅持了自己的立場,沒人能做得比這還好。我猜你快要離開我們了吧,喬弗里少爺?」
「為什麼不行?」喬弗里問。
蒂凡尼咬住嘴唇。要是凱爾達開始擔心,她知道自己也該擔心。
哈利和休目瞪口呆地望著喬弗里,等待著大爆發。之前為勛爵騰出地方教訓兒子的其他獵團成員,現在也無法繼續裝作沒有偷看了。獵手們的世界里出現了異樣的聲音,空氣凝固了,大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不過蒂凡尼自己卻曾穿過石陣中的魔法拱門,到達了精靈國——一個跟她在《精靈故事童話精選》中讀到的完全不同的精靈國。但她知道,她在那裡經歷的危險都是真實的。
「別擔心。」珍妮盯著蒂凡尼,輕聲說,「要是你需要菲戈人,我們永遠在這兒。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我們也會替你留意的。」她最後咬了一口三明治,用異樣的眼神看了一眼蒂凡尼,轉移了話題,「你和那個小夥子——普萊斯頓,我記得你這麼叫他。你們經常見面嗎?」她的目光突然像斧子一樣尖利。
威得韋克斯奶奶輕聲對受傷的男孩說:「你躺好,不要起來。」又轉向那位已經慌了神、絞著雙手、語無倫次地說著要付錢的母親說,「不必付錢,太太。收錢不是我們女巫工作的方式,過幾天我會回來看他,要是我不能來,你就去找奧格太太。我了解男孩子,你的兒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張羅著要起來做事,但你要記住我說的話,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卧床休息。」
喬弗里第一次打獵的那天,他一路小跑著跟大家一起出發,面色蒼白卻神情堅定。他想:今天我一定要堅守自己的立場。
在這震懾人心的沉默中,喬弗里牽著馬走向馬廄,只留下斯威福勛爵像石頭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的三兒子叫喬弗里。誰也說不清楚喬弗里是怎樣一個人。但是最說不清楚的還要數喬弗里自己。
又是一記鞭子。
他父親不以為然:「他手裡只有泥巴和死人,誰在乎福萊克斯在什麼地方?反正從來沒人去!」read.99csw•com
但是老頭說:「這並不適合你,孩子。所有人都知道男人不能當女巫。」
他們來到附近一座長滿青草的大土丘上,那裡錯綜複雜地密布著菲戈部族的洞穴。蒂凡尼和羅伯向遮住主入口的那叢野薔薇走去,看見珍妮坐在洞口,正在吃三明治。
他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明亮起來,像老朋友似的同女巫聊起天來。她一邊清理、縫合,一邊用輕快而鎮靜的語氣向小夥子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最後給他喝了一點兒叫作「酊劑」的東西。等圍觀者把一個不甚精美的臨時擔架抬到她面前時,那個男孩幾乎已經恢復了正常,正迷迷糊糊地告訴奶奶去他家應該怎麼走。
男孩的母親怔怔地望著奶奶說:「謝謝您,女士……呃……好吧,我以前從沒遇到過需要叫女巫來處理的事情,而且我曾聽附近的人說女巫會做壞事。但是現在我可以告訴他們,壓根兒沒有那樣的事。」
麗迪莎,她心想。她們都知道麗迪莎會施魔法,現在只是在扮演年輕的男爵夫人這個角色而已。麗迪莎十分擅長做這個——以至於蒂凡尼懷疑,到頭來她男爵夫人的身份可能會勝過女巫的身份。這個身份跟污垢的關聯的確少很多。
「你為什麼要管那頭要命的山羊叫梅菲斯特?」一天,麥塔維士問。
「好吧,如果你試著和他談談,或者讓你母親去,或許他能理解你,認為你還沒準備好加入獵團?」
「他們的確關心。」蒂凡尼說著,打了個冷戰,想起人們曾經覺得她和羅蘭——現在的男爵很般配。他們為什麼都這樣熱切地想給她找個丈夫?要是她想找,丈夫有那麼難找嗎?
「羅蘭雖然還比不上他的父親,但他是個正派人。而麗迪莎……」
有一天麥塔維士幫他給馬套上鞍子,帶他騎馬來到斯威福勛爵領地邊緣的田地,躡手躡腳地靠近樹林里的一個狐狸窩。和之前幾次一樣,他們在那裡觀察母狐狸跟它的幼崽嬉戲。
「可是誰來幫你呢?你那把掃帚到處飛,我看早晚有一天它會燒起來。你照顧每個人——可是誰來照顧你呢?普萊斯頓離得遠,好吧,那還有你的男爵朋友和他新娶的妻子。他們當然關心他們的子民。既然關心,他們就會幫忙。」
「不!」喬弗里說,「我不能這麼做!」
「我把你當朋友,喬弗里少爺。我說過,你母親對我非常好,我欠她許多人情。記得要回來看望她。等你回來的時候,別忘了來瞧瞧老麥塔維士就好。」
「還有C代表闊刃大劍……喂,要是你再敢用劍戳我,我就狠狠踢你一下。」第三個一邊喊,一邊轉身朝他的一個兄弟撲過去。
「要是你這樣說話,麥塔維士,我父親會把你趕走的。」喬弗里警告他,「而你喜歡在這裏生活,不是嗎?」
斯威福勛爵父親的財產和頭銜是從他自己的父親——一位傑出的建築大師那裡繼承的。但他是個酒鬼,幾乎把家產揮霍一空。雖然如此,年輕的哈羅德·斯威福通過鑽空子和不擇手段的經營,竟然將家族的財富恢復如初,還為家族宅邸加蓋了兩翼的房屋,往裡面裝滿又貴又丑的物件。
它這麼小,喬弗里望著小傢伙那方形的眼睛想,我一定要給它一個機會。
也許他們在那裡發現了古老的環形石陣,覺得很有安全感。也許正是他們建造了石陣?沒人能確定它們是怎麼來的……不過雖然大家半信半疑,但是每個人都認為,對於這種東西還是敬而遠之的好,以防萬一。退一步說,就算環形石陣里真的藏有古老的秘密或珍寶,那對養羊又有什麼用處呢?再說,雖然許多石塊已經倒塌,可要是下面埋葬的人不想被挖掘出來呢?死了可不代表他們不會發脾氣,絕對不是。
年輕的菲戈人有的在放牧蝸牛,有的在摔跤。他們橫衝直撞,有時撞到牆壁,有時則摔倒在地。他們十分敬畏蒂凡尼,把她視為另一位凱爾達。當她走近時,他們紛紛停止打鬥,緊張地望著她。
沒過多久,當地的鄉紳們就騎著馬在鄉間飛馳起來,常有些人激動過了頭,從坐騎上摔下來,跌進陰溝,或者摔過樹籬或大門。喬弗里小心地徘徊在人群的最後面,想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溜走。他在獵團打獵的那片樹林的另一端來回遊盪,十分心痛。尤其是當獵犬的狂吠變成歡樂的尖叫,說明獵物被擊中的時候。
「會。」蒂凡尼說,「但只是偶爾。但我會傾聽,珍妮。」
打得很疼。但喬弗里心裏突然充滿了……什麼?他突然有一種奇妙的預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告訴自己,我能做到。我知道我可以。他挺直腰桿兒,掙脫了抓住他的兩個哥哥。
「唉。」蒂凡尼,「要做的事太多,做事的人卻不夠。」
威得韋克斯奶奶回到小屋的時候,那誰——奶奶的白貓——正跟幾個需要魔葯和敷劑的人一起在等她。有一兩個人來向她尋求建議,不過人們一般盡量不去詢問威得韋克斯奶奶,因為她常常不管別人是不是需要就直接提出建議。比方說不應該把自製的玩具士兵給小約翰尼,得等到他長大一些,明白不應該把它們塞進鼻孔才行。
哦不,蒂凡尼想,他們要給我看什麼?我希望這不會跟蝸牛有關……
他給馬餵了一些乾草,取下馬鞍和籠頭。他正幫這匹健壯的馬把身體擦乾的時候,麥塔維士走到他身邊說:「做得好,喬read.99csw.com弗里少爺。」接著,馬童壓低聲音,一反常態地直言,「你堅持了自己的立場,你做得對。不要讓那個渾蛋欺壓你。」
「嗨。」羅伯把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說,「你常常去探望那位老先生,還總把這些一塊塊的小東西剪下來。它們從窗戶里飛出來,等著被人撿起來。而且它們就像釘子一樣堅硬,你知道的。」
勛爵大人怒不可遏:「你到哪裡去了?你本該參加宰殺儀式的!」他咆哮道,「你必須參加,小子——而且還要樂在其中!我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我父親在我之前也參加過,你也一樣!這是傳統,你明白嗎?我們家族的每個男人在你這個年紀都見過血。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不對?你真讓我丟臉!」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我的小姑娘?」
「死了?哦,我們也死了呀。」羅伯說。
「要是他們喝了我們的神奇湯藥就可以。」
這位全世界最老的馬童說:「他不會那樣做,不會的,只要我還有用,他就永遠不會那樣。話說回來,過了這麼多年,我很了解他——他啊,就像那些火山,爆發的時候威力十足,危險極了,燒紅的岩塊四處噴濺,也不管別人會不會被擊中。但他最終總會平息下來。聰明人只要躲到他看不見的地方,等風頭過去就好了。你對我既友善又客氣,喬弗里少爺。我想你是遺傳了你母親的性格。她是位和善的女士,對我一向很好,我家莫莉去世的時候她幫了許多忙。我都記得。而且我也會記住你。」
蒂凡尼嘆了口氣,她疲憊極了。到各家各戶去走動——如果你是個富有同情心的女巫,這就是你要做的事。她和其他的女巫做這些事情來填補世界的空隙,做那些必須有人來做的事:幫老婦人把木頭扛進屋或者燒起一鍋燉菜做晚餐,給酸痛的腿和煩人的疼痛帶去草藥,給添了新生兒的貧窮人家送來一籃「多餘的」雞蛋或是幾件舊衣服,還要傾聽,哦,對,總是要傾聽人們的麻煩和煩惱。還有腳指甲……那些腳指甲就像燧石一樣堅硬,有時孤苦無依的小老頭的腳指甲甚至會長到在靴子里捲起來。
喬弗里望著他的母親,臉上不斷滴下母狐狸的鮮血:「它那麼漂亮!為什麼要這樣把它殺死?只是為了找樂子嗎?」
蒂凡尼咽了一下口水。她曾經想過一次——每個人都想過——她和普萊斯頓很般配。他是個有文化的小夥子,曾經掌管那所位於阿奇家族農場的穀倉的新學校,存夠錢之後他又到大城市去學醫。直到現在人們還是覺得他們倆很般配,包括蒂凡尼和普萊斯頓自己。除了……難道她必須按照別人的期望去做事嗎?「他人好,很會講笑話,又有文采。」她試著解釋,「但是……我們都喜歡自己的工作,我們兩個都是,你甚至可以說是工作塑造了我們。他在西比爾夫人慈善醫院工作得非常努力。而我常常想起阿奇奶奶,她多麼享受她的生活,在高高的丘陵地,只有她和羊還有她的兩條狗,雷鳴和閃電,還有……」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珍妮把她深棕色的小手放在她手臂上。
「凱爾達派我來看守這些石頭。」說話的羅伯·無名氏站在他的瞭望台——附近一塊凹凸不平的岩石上。他正在觀望周圍的環境,好像在提防入侵者。看起來,不論入侵者從哪裡靠近,羅伯都不會錯過。尤其是他們從環形石陣的另一端闖進來的話。
二兒子叫休,他曾和父親說他想加入教會。他父親說:「只能是歐姆教,別的什麼教都不行。我的兒子可不許參与那些邪教活動!」歐姆的沉默很便利,這樣它的信徒可以自行決定如何解讀它的願望。奇怪的是,歐姆的願望很少被翻譯成「餵飽窮人」「幫助老人」之類的指示,而往往更接近「你需要一座金碧輝煌的宅子」或者「晚飯吃七道菜怎麼樣」。所以斯威福勛爵覺得如果家裡有個神職人員可能會很有用。
斯威福勛爵有三個兒子,他的妻子在「一個繼承家業,一個留空補缺」的基礎上為他多生了一個兒子,這讓他非常得意。斯威福勛爵什麼事都要勝人一籌,即便多出來的是個他並不怎麼喜歡的兒子。
麥塔維士點起一支巨大的煙斗,噴吐出一股股煙霧:「我猜你打算把你那頭討厭的山羊也一起帶走。」
但不知為什麼,在那盈盈的水光中,她的臉也能看見她。於是她嘆了口氣:「見鬼,明天本該是更好的一天。」
那位母親揮手送別奶奶時說:「我會為您向歐姆祈福的,威得韋克斯女士。」
「我明白。」凱爾達說,「你知道我一直在留意你。在我腦袋裡看著你,可你在我腦袋裡總是忙得團團轉。你要記住,你已經死了很久。」
不久以後,家庭教師被斯威福勛爵解僱了。勛爵說:「胡說八道的東西太多了。反正這孩子不會有什麼大出息。不像他的哥哥們。」
「不是每天?」凱爾達問。
真的是這樣嗎?蒂凡尼沒想到的是,她並不是這天唯一一個受到感召來到古老石陣的人。她在清新、澄明的空氣中轉圈,聆聽風的聲音,樹葉在她腳邊飛舞。忽然,她瞥見了一撮火紅的頭髮和帶有刺青的藍色皮膚,一簇飛舞的樹葉鉤在了一頂小頭盔的角
九*九*藏*書上——一頂用兔子頭骨製成的頭盔。就在這時,她聽見有人嘟噥了一聲:「天啊!」
凱爾達嘆了口氣:「我還沒看清楚,但是……有些事不太對勁,蒂凡尼。」她說,「我們的世界與精靈世界之間的界限非常薄弱,輕而易舉就能被打破,你知道的。石陣豎立不倒,現在大門已經敞開——你把精靈女王趕回精靈國之後,她的力量一直不夠強大,所以她不敢急於再次向你挑戰,但是……我還是害怕。我現在有種感覺,一團迷霧正向我們飄來。」
蒂凡尼笑了:「珍妮,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我從骨子裡為女巫感到驕傲。」這讓她想起威得韋克斯奶奶——被所有女巫視作她們當中最有智慧、資歷最高的一位女巫。威得韋克斯奶奶說話時,從不讓人覺得盛氣凌人——因為她不需要。氣場就在那兒,融進了她的氣質。實際上,女巫需要的所有內在特質,威得韋克斯奶奶都多得放不下。蒂凡尼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像她一樣強大的女巫。
夏爾斯的風十分猛烈,像發脾氣似的四處亂飛,在斯威福勛爵宅邸的煙囪四周號叫,宅邸四周環繞著寬闊的綠地,即使駕車也要好一會兒才能抵達——這就杜絕了那些連匹像樣的馬都沒有的人的拜訪。這涵蓋了附近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他們幾乎都是農民,而且他們反正也沒時間做這種事情。他們養的馬大都身材高大,腿上長著長毛,你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總是被套在馬車上。那些骨瘦如柴、神經兮兮的馬,拉著馬車走在車道上時,運送的一般是另一個階級的人:這種人有大量的土地和錢財,長著短下巴。有時候他們的妻子也長得有點像這些馬。
哈利,他的大兒子,沒上過學。因為他忙著照看房產,幫他父親打下手,學習什麼人值得與之交談,什麼人不值得。
就在他們扭打著衝進黑莓灌木叢時,一個發黃的月牙形的東西掉在了地上,羅伯一把撿起來,試圖把它藏在自己身後。
她眉頭微蹙,立刻動身前往高地。可不知為什麼,在白堊地的高處,一切都平靜如常。那裡向來如此。今天也是一樣。
當凱爾達一定要有個大胃口,因為每個噼啪菲戈部落里只有一個凱爾達,而她要生許許多多的兒子,偶爾還會幸運地蹦出一個女兒。蒂凡尼每次見到珍妮,這位小凱爾達都在變得更圓。想長出這麼胖的屁股,可要費上好一番工夫,而珍妮的確正忙著讓自己的屁股變得越來越胖——她正在狼吞虎咽的東西好像是夾在兩小塊麵包中間的半條羊腿。這對一個身高只有六英寸的菲戈人來說可不是個小工程。隨著珍妮漸漸成為一名充滿智慧的老凱爾達,「腰帶」的作用不再是為了系住蘇格蘭裙,而是為了標出她的腰。
小傢伙倒也爭氣,長成了一隻健壯的年輕山羊,踢起人來又准又狠。喬弗里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只要它覺得有人威脅到了它的小主人,便低下頭準備朝那人衝過去。幾乎所有走近的人都不能倖免,許多僕人和訪客只要見到山羊低下犄角就趕緊閃到一旁。
「唉。」蒂凡尼嘆了口氣,「在很久以前,死了就是死了。他們不會像你們一樣起死回生。」
老頭聳聳肩膀說:「沒人知道。」
還好珍妮說:「叫大塊頭小巫婆聽你們背字母表。快點,你來開頭,比小喬克稍微小一點的喬克。」
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會有樹生長在這個地方。阿奇奶奶告訴她,高地上有許多古老的小路,早在下面的山谷還是一片沼澤的時候,它們就已經存在了。奶奶說,這就是從前的人把家安在高處的原因——避開沼澤,也避開那些想要搶奪他們牲畜的人。
站在排頭的小菲戈人撓撓蘇格蘭裙上的小袋子,裏面彈出了一隻小甲蟲。小菲戈人蘇格蘭裙的袋子永遠在發癢,這似乎是個無法改變的現實。蒂凡尼想:這有可能是因為他們放在袋子里的東西還活著。比小喬克稍微小一點的喬克咽了口唾沫。「A代表……斧子。」他大聲說道,「好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知道嗎?」他自豪地補上一句。
到了返回莊園的時間。在那裡,每個人都為打獵興高采烈,對第二天充滿期待。他們喝的熱飲里摻了不少調味劑,味道很像蒂凡尼奶奶的「綿羊專用搽劑」。這是對凱旋英雄的獎賞!他們打獵成功了。好哇!他們開懷痛飲,胖到看不到的下巴上淌滿了飲料。
凱爾達把她拉到一旁,說:「嗯,哎,你的名字在土壤里。它對你說話,蒂凡尼——波濤下的大地。你會對它說話嗎?」
喬弗里牽來梅菲斯特,把它拴在麥塔維士造的小車上。他往小車上裝了幾樣東西,拿起韁繩,咂咂舌頭,走出了有馬廄的院子。
「沒錯,那是因為它們就是指甲……」蒂凡尼剛開口,又停下了。畢竟,像尼姆萊老先生這樣的人或許樂意知道,儘管現在他連獨自從椅子上站起身都做不到,但他身上的某些部分還能派上用場。
「沒用的。」喬弗里說,「一旦他作出決定,別人就沒法再說動他。我有時候能聽見我母親哭——她不想被人看見自己在哭,但我知道她有時會哭。」
山羊的小蹄子在車道上嗒嗒作響,麥塔維士暗自嘀咕:「這孩子是怎麼做到的?那頭要命的山羊把這裏所有人的屁股踢了個遍,卻從來不踢喬弗里。」
「B代表靴子!」第二個小菲戈人一邊高聲喊,一邊把看起來像是蝸牛黏液的東西從蘇格蘭裙上抹掉,「好在你腦袋上九_九_藏_書踩一腳。」
喬弗里的哥哥們按住他,他的母親哀傷地望著他,可這沒什麼用。斯威福勛爵將母狐狸的血抹在喬弗里臉上的時候,喬弗里的媽媽轉開了臉。
今天,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一定要到丘陵高處的石陣去。她和其他明智的女巫一樣,穿著能穿越一切道路的結實的靴子——質量好又實用的靴子。但是靴子並沒有妨礙她感受腳下的大地,感知大地帶給她的消息。起初只是有點癢,這癢鑽進她的腳,想讓她聽見,催促她越過丘陵到石陣去,就連她把手伸進綿羊的屁股幫它治療腹絞痛的時候也不肯停息。至於自己為什麼要到石陣去,蒂凡尼也不知道,但是任何一位女巫都不會忽略任何感召。何況環形石陣還有守衛的作用。守護她的土地不受闖入者的侵害……
「要是那群渾蛋敢回來找麻煩,我們早就準備好了,你知道。」他信心十足地繼續說道,「保證叫他們見識見識我們菲戈人的熱情。」他把乾瘦的藍色身子挺得筆直,足有六英寸高,同時揮舞著手裡的大劍朝隱形的敵人發起進攻。
「我在書里看見的。山羊叫這個名字很合適。」喬弗里答道。
「這樣看它們還不錯。」麥塔維士低聲說,「狐狸也得填飽肚子,然後餵養小崽。不過它們總是吃我養的雞,我可不喜歡它們。它們要殺死對我們有用的動物,我們就得殺它們。這世道就是這麼回事。」
在蘭克里,威得韋克斯奶奶這一天過得可不怎麼好。一位在蘭姆托的山上伐木的年輕伐木工人差點把自己的腳給砍斷了。巧的是這天當地的伊果爾不在,不能幫他救治。等威得韋克斯奶奶騎著她那把搖搖晃晃的老掃帚趕到伐木營地的時候,一眼就看出這個小夥子的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他在夥伴面前竭力表現出勇敢的樣子,大家圍在他四周努力地安慰他,但她看得出,他臉上寫滿了痛苦。
喬弗里長大了。從小男孩長成大男孩,又長成一個小夥子。而且他很識趣,只是偶爾才跟父親對視。
她檢查傷情的時候,他大聲呼喚他的母親。
「呃。」蒂凡尼說,「他工作很辛苦,和我一樣。他在醫院,而我在白堊地。」讓她緊張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臉紅,是那種從腳指頭開始一直紅到面龐,讓人看上去像西紅柿一樣的紅法。她可不能臉紅!不能像個懷春的鄉下姑娘一樣。她可是個女巫!「我們會寫信。」她小聲補充道。
但是斯威福勛爵看見了喬弗里的馬——唯一一匹沒有被汗水浸透、腿上沒有濺滿泥巴的動物——他頓時火冒三丈。
不讀書學習的時候,威高先生就帶喬弗里去挖東西——夏爾斯周邊的古老遺骨和古代遺址,並向他講述有關宇宙的知識。喬弗里之前對此一無所知。他學到的越多,就越渴望更多的知識,想要了解有關神龜阿圖因的一切,和夏爾斯另一邊的世界。
「求求你不要頂撞你父親。」他母親懇求道。
「今天,珍妮。」她慢慢地說,「我傾聽了大地的話。它讓我到環形石陣去……」
喬弗里知道父親十分瞧不起這位教書先生,但他母親並不這麼認為,她說喬弗裏手相帶星,是塊讀書的料。
凱爾達給了她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這個小個子女人說:「你讓他們嘗試過嗎?你不必害怕尋求幫助。有自尊心是好事,我的小姑娘,但是長期下去它會害了你。」
母親看上去有些疲憊,但還是支持喬弗里:「他很擅長讀書,而且威高先生已經教給他三種語言。他甚至會說一點兒奧夫勒語!」
若是喬弗里回頭看,他會看見他的母親一邊抽泣、一邊懇切地看著他,而他的父親仍然雕塑似的站在原地,被他的忤逆所震驚。他的哥哥們像是想要追趕他,可是他們一看見父親盛怒的目光就停了下來。
一個問題懸在空中。
她又忙活了一小時,把葯分發給一個個病人。過了很久她才發現,雖然她已經餵過了貓,但是她自己在天亮之後還滴水未進。於是她熱了一些濃湯。算不上什麼大餐,但總算填飽了她的肚子。
「那是什麼?」蒂凡尼問。
幾乎是緊接著,他看見一位女巫緊跟在老鷹身後,騎著掃帚從他頭頂飛過,他指指天空說:「我想要一把掃帚。我想成為一名女巫。」
「這樣就夠了嗎?寫信?」
接著,短馬鞭呼嘯而過,抽在喬弗里背上。
接著她爬起來,儘管天色已晚,她還是出門去清潔茅房。擦啊洗啊。她使勁地擦洗,直到能在上面看見她的臉……
他抬起頭,望著一隻盤旋的老鷹,心想:這就是自由。我想要的就是自由。
可是喬弗里的母親對他說:「你只管讀書,我的孩子。讀書才能讓你進步。知識是一切的答案。」
「好吧,這樣也好,就這樣。」凱爾達說,「你是我們丘陵地的大塊頭小巫婆,我們希望我們的巫婆感到自豪,但是我們也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她的小眼睛嚴肅地緊盯著蒂凡尼,「你走吧,去風想帶你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