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都市
兩個小夥子離開以後,普勞斯特太太說:「那麼,你和你那位年輕人的事情怎麼樣了,蒂凡尼?」
史若克看她的眼神有些異樣:「今天還有一項特別優惠,給我們的優秀客戶。」他又說,「我們還有一個額外的小禮物。」他斜瞟了蒂凡尼一眼,「給那些……沒有帶來麻煩的客人。」他拿出兩個毛茸茸的白色方形箱子,上面布滿樣式各異的斑點。「你可以用皮帶綁著它們。」他說,「這個在小夥子當中很流行,可以用來裝行李。有些小夥子還喜歡把鳥兒裝在籠子里,一邊趕路一邊聽歌。他們管這叫隨行娛樂系統。」
「我把你的痛苦取走了。」蒂凡尼說,「現在它成了我的痛苦。你能忍受這樣的痛苦,我要向你致敬才行,我得承認,這種疼法真要命。現在我讓它懸浮在空中,就像用繩子牽著一條狗。」矮人們自然而然地抬起頭往空中看,好像以為空中會有一個寫著「疼痛」的大氣泡,可空中只是滴下了一大滴油膩膩的東西,直接落進了戴夫的絡腮胡里。
誰也沒有再說話,蒂凡尼和普萊斯頓相依相伴,珍惜這短暫的時光,用眼神表達任何詞彙都無法傳達的情意。
蒂凡尼嘆了口氣。為什麼上了年紀的女巫都這麼好打聽?不過她轉念一想:其實,所有的女巫都好打聽。這是做女巫必需的特質。同時,她鬆了口氣:至少普勞斯特太太不會再努力撮合她跟她兒子德里克了。
史若克大笑著說:「好吧,這樣就差不多了。現在一切都交給我來處理,我敢說,等你明天抽空到這兒來時,我一定能讓它飛得非常棒。」
「不會的。」蒂凡尼說,「他跟伊果爾在一起工作,他說他並不喜歡那些伊果爾姑娘,因為他喜歡長相固定不變的女孩子。女伊果爾都喜歡嘗試不同的外貌。」
她悄悄穿過人群,竭力不去理會她的第一視力、第二思維,甚至她的第三思維。接著,她溜進了醫院,在走廊間遊逛,終於找到了普萊斯頓。
普勞斯特太太擺出一副同情的表情:「你不是第一個遇到這種問題的人,親愛的。」她說,「而且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啊,原來是這樣。」他說,「我以前從沒考慮過這件事。」
「她只知道罵它。」史若克怨恨地說。很顯然,在他眼中,一把掃帚幾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物。
矮人史若克和戴夫的著名掃帚作坊如今搬到了一排橋洞的第二個洞里。在它前面的樂器店不斷用古怪的雜訊騷擾路人的耳朵,在它後面的挽具鋪里,未經處理的皮革的味道直衝鼻孔。
喬弗里絲毫沒有畏縮。蒂凡尼有些驚訝,普勞斯特太太也一樣。
「而且我聽說她從來不付錢。」戴夫惱火地說。
「世上也有幸福的婚姻。」普勞斯特太太說,「或許可以想想你的父母?他們的婚姻不就很幸福嗎?好了,聽我的話,去見見你那位心上人,跟他談談。」她頓了頓,又狡黠地說,「他不會是對別人動了心思吧?」
人情債付完了。就這樣,腰疼消散一空的史若克——一個腰桿兒筆直、精神勃發的全新的史若克掏出了工具。他看看喬弗里,又看看那把舊掃帚,準備施展他的獨門魔法。
戴夫招呼他們說:「好了,在這兒呢。這是一把好掃帚,真的。我估計威得韋克斯奶奶從來沒有精心照料過它,不過我們矮人將它修好了。」
揮別了兩位矮人和普勞斯特太太,蒂凡尼與喬弗里一同起飛,向蘭克里的群山飛去。喬弗里很快熟悉了他的掃帚,超過蒂凡尼,消失了在藍天里。
「做得好。」普勞斯特太太說,「這麼想就對了!」她看看喬弗里,他正盯著一份噁心的狗屎展品看得入神。於是她悄悄湊近他,一隻鷹爪似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對他說:「這麼說,你想做一名女巫,是不是?」
「沒有,普勞斯特太太。」他小聲答道,「我們住在夏爾斯,只有我父親才會出遠門。」
「他的錢不多。」她立刻說,「而且我不希望我的朋友花錢——我答應過他,我會替他料理這件事。好了,讓我來告訴你們我會怎麼做。這個錢我會用人情債來還。」人情債是矮人們心照不宣的貨幣。為什麼要浪費黃金呢九_九_藏_書?人類有時稱這種「人情債」為「報恩」,價格則視情況而定。女巫的人情債尤為值錢,這一點蒂凡尼很清楚。「聽我說,」她繼續說,「這把掃帚沒那麼糟。」
這時她突然意識到,普萊斯頓正通過一種獨特的方式觀察別人——他知曉每一根骨頭的名字,甚至對其中某一部分非常熟悉——而她則正在學慣用另一種方式觀察別人:深入人們的頭腦、人們的思維。「我不捨得放棄。」她略帶傷感地說。
「是,我知道。」蒂凡尼說,「我的生活也一樣。你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本領同時也是一種負擔。」
「就像我和那些伊果爾一樣。」普萊斯頓說,「不過我也有個好消息。勞恩醫生如今年紀大了,他想提拔我做外科醫生。通常只有伊果爾才能做外科醫生,所以這對我而言是個不小的榮譽。」
就在這時,又一列火車從頭頂呼嘯而過,空中翻滾起煙霧和煤灰,正好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蒂凡尼看見矮人微笑著抬起頭,史若克幾乎忍不住要搓動雙手了。
「我有錢。」喬弗里說。他一直沒有出聲,任由蒂凡尼替他做主,不過,這畢竟是他的掃帚。
普勞斯特太太用手指撫過掃帚柄,點了點頭:「這真是一把出色的掃帚。」她說,「你瞧,上面還帶有一個放飲料的杯托。」
戴夫上下打量了一番喬弗里。「這裏對我們更有利。」他說,「進貨更方便。而且便於我去看望我的老母親,儘管路程還是很遠。」橋洞上駛過一列火車,噴吐出的煙霧幾乎籠罩了矮人和喬弗里,等蒂凡尼再次看清他們的時候,臉上沾滿煤灰的戴夫已經想好了什麼樣的掃帚才適合這個小夥子。「一把三號掃帚,我想。」他說,「我想我們正好有存貨。這是最高檔的掃帚,你知道。木材是從蘭姆托山區運過來的。這種木材尤其適合巫師。」他捋捋鬍子,撣去鼻子上的灰燼,繞著喬弗里走了一圈:「你想接受培訓,成為一名巫師是吧,小夥子?」
喬弗里驚慌起來,連忙把煙拍散,掃帚也跟著搖晃起來。他說:「等我們回去以後,拜託您不要告訴奧格奶奶!不然她會笑話我的!」
「好吧。」她說,「我很喜歡普萊斯頓,他也很喜歡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已經做好準備,呃……更進一步。您知道,他在醫院里工作得非常出色,我們時常通信,甚至偶爾會見面。」她頓了頓,「我覺得我們已經分別與自己的工作結了婚。」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嚨里彷彿堵了一塊東西,「我們不是不想在一起……我是說,我……可是……」她聲音越來越輕,看上去傷心極了。
普萊斯頓說:「我也不捨得。」
「這些橋洞里有石匠鋪嗎?」蒂凡尼看著矮人摘下頭盔,在鬍子里翻來找去,問道,「要是他想把大石頭破拆成小塊,我可以用這股疼痛來擊碎它!」她讚賞地看看那頂頭盔,「用它也可以。」她繼續說。
蒂凡尼笑起來:「這是個新玩意兒。」
喬弗里十分摸不著頭腦:「我一般一邊穿衣服一邊朝窗外看。」
矮人撓撓他的鐵頭盔,盯著喬弗里看了看,說:「哦,他們都做些什麼呢,小姐?」
她這番話算是打了水漂。喬弗里跨上掃帚,從相鄰的橋洞門口跑過,縱身一躍就快速衝上了藍天。蒂凡尼腦海中瞬間閃過一連串噩夢般的景象。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天空中的小黑點越來越大,喬弗里回來了,降落在地上,笑得合不攏嘴。
「那是……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掃帚。」他說,「那把掃帚非常有名。」
「可是這樣做太難了。」蒂凡尼說,「我並不想要什麼選擇。我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我喜歡我的工作,我真的喜歡。」她幾乎尖叫著說出了最後一個詞,「我只是希望普萊斯頓能跟我在一起。」她又輕聲補了一句,「不是在這座城市裡。」
蒂凡尼剛要開口,喬弗里已經激動得雙眼放光。她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說:「唉,好吧,喬弗里。你一直跟我騎我的掃帚,看著別人的掃帚從頭頂超過我們。別騎得太快,慢慢來。」
「我也不知道。」喬弗read•99csw.com里說,「我猜只是天賦吧。」
戴夫把頭盔放在地上,她將疼痛釋放進鋼鐵當中,頭盔被擊出一處凹陷,蒸汽噴薄而出,與頭頂的火車蒸汽混雜在一起,把矮人嚇了一跳。
「哦,沒錯。」普勞斯特太太說,「賣得飛快。見到你很高興,阿奇女士,敢問這位小夥子是?」
這是一家慈善醫院,因此門外總是排著長隊,每個人都盼望著趕在手持鐮刀的骨頭先生現身之前見到醫生。看樣子,隊伍一時半會兒還動不了,於是蒂凡尼做了一件她知道自己並不該做的事情。
「那正好,我兒子德里克可以帶你四處轉轉。」普勞斯特太太得意地說。說完她便高聲召喚那個小夥子。接著,德里克——他是那種即便同行的只有兩個人,你也不會注意到他的小夥子,也就是說,他的外表與他母親一點兒也不像——跌跌撞撞地順著樓梯從樓下的作坊爬了上來。
「是嗎?」普勞斯特太太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那我們等著瞧吧,年輕人。是不是?」她扭頭看著蒂凡尼,「我敢肯定,肯定有一些女巫會痛恨這個主意。」她說,「不過這是你的處事方式,蒂凡尼,到你大展身手的時候了。再說,艾斯米·威得韋克斯又不是傻子。她能夠預見未來。」
蒂凡尼幾乎失聲尖叫起來:「瞧,普勞斯特太太。他這就學會了騎掃帚。我學了好久才學會。」
蒂凡尼發覺戴夫的眼神四下掃視:「別擔心,我沒把噼啪菲戈人帶來。」她雖這樣說,卻很清楚實際情況不見得如此。儘管她已經叮囑羅伯·無名氏,這是巫婆自己的事情,他跟其他的菲戈人也發過誓不會跟著來,但誰也不能確定究竟有沒有一個菲戈人悄悄鑽進她的掃帚枝,會不會突然跳出來揮舞著大木棍高喊「天啊!」。不過當她說到他們沒有跟來的時候,她聽到矮人舒了口氣,幾乎要笑出來了。蒂凡尼閃身躲過一滴從橋洞頂部滴下來的液體,說道:「這位是喬弗里,我們這次來是為了給他配一把掃帚。」她看看旁邊的一排橋洞,「說實話,你們的新作坊可不太好找。」
她來到鵝門附近的西比爾夫人慈善醫院,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不知為什麼有些猶豫。她並沒有告訴普萊斯頓她要到城裡來。她的到訪究竟是好事,還是……
蒂凡尼吻了他一下,說:「這真是個好消息,我真為你自豪!但我更希望他能多給你一些休假時間——這樣你就可以來看我。信上能說的只有那麼多……」她猶豫了一下,「儘管我很喜歡你寫的信。」
「這是我們做過——我是說,修過的最好的掃帚。」史若克繼續說,「不過拜託你,請一定小心使用,經常為它上油。我們只給阿奇女士最好的東西。」他自豪地挺直腰桿兒——這位矮人終於能夠挺直他那足有四英尺的腰身。
史若克一屁股坐在一口裝滿掃帚枝的箱子上。「真巧,你要用人情債付錢。」他緩慢地說,「我的腰痛得快受不了了。這是做這行的職業病,你知道的。你能幫我想想法子嗎?」
「好吧,即使有麻煩。」蒂凡尼說,「找麻煩的人只管朝我說話。威得韋克斯奶奶選擇了我做繼承人,我想是時候做出一些小變動了。」
蒂凡尼感到眼淚在往上涌。她說:「可是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我知道我內心的一部分很想與普萊斯頓在一起——而且我的家人也會非常高興!但我同時也想做女巫。而且我擅長做這個——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自負,但是當我把自己跟其他女巫相比,我知道我的魔法比她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更厲害。我不能放棄。」一滴眼淚眼看就要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就像普萊斯頓不能放棄做醫生一樣。」她傷心地說。
蒂凡尼心想:當喬弗里不緊張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平和的氣質,這或許說明他覺察read.99csw.com、發現的事情比常人更多。這也使得他容易接受新鮮事物。沒錯,這的確是一種天賦。
「好吧。」蒂凡尼說,「坐著別動。」接著她走到他身後。他微微扭動幾下,滿臉驚異地挺直了腰桿兒。
史若克也說:「哇!他真有天賦。就算是哥布林也做不到這樣。」此時喬弗里在空中翻了個筋斗,下了掃帚,讓它懸浮在離鵝卵石地面幾英尺遠的地方。
蒂凡尼想了想說:「目前喬弗里只是為我幫忙。因此,先生們,他需要一把掃帚。」她手裡拿著兩把掃帚,除了她自己的之外還有一把,她把多出來的那把掃帚拿了出來,「但我們並不想要一把新掃帚。」她說,「你們知道,我們女巫喜歡把掃帚代代相傳。好吧,我這裡有一把掃帚,我想只要稍加修理,它一定會很適合我的朋友。」
「不勝感激。」蒂凡尼說。
那些經常出沒于鐵路施工地附近的人很容易辨認。他(很少是女人)通常會把實用的釘子放在舊果醬罐里,把各種潤滑油和鏈條齒輪的優缺點掛在嘴邊,有時路過的人還會聽見一句低聲的「我下周就能給你搞來」。說話的人往往是一副深諳其道的表情,通常一隻手指還會從側面敲敲自己的鼻子。
普勞斯特太太——一位天生長著女巫該有的鷹勾鼻、蓬亂頭髮和黑黢黢牙齒的女巫,則不必往自己臉上增添任何讓女巫變醜的裝飾品。她聽見了廉價的墳墓模型在店門打開時的呻|吟,便過來招呼他們。
「不過,真神奇啊。」蒂凡尼說,「飛行對他來說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麼說吧,女士。」他說,「我想我至少可以為女巫幫上些忙。」
她的身體以一個端莊的姿態留在門口,真正的自己則從中脫離出來。這對女巫來說並不難做到,但是這種做法十分危險,再說她也沒有必要冒這個險。除了……那些伊果爾姑娘?她們十分美麗……不過,前提是你要忽略她們身上那些並不顯眼的針腳。
聽見「修理」二字,史若克從作坊裏面走了出來。他看上去像是受了冒犯:「修理?」他哼了一聲,彷彿拒絕他們打折的掃帚就是錯失了一生中絕無僅有的良機,「你想讓這個小夥子騎著二手掃帚步入職場?」這時他看見了那把掃帚,吃驚得一個趔趄,齜牙咧嘴地扶著他的後背。
可是當她趕到那間老舊的掃帚作坊的所在地時,就連她自己也驚訝萬分,他們按照指示來到了一處新地址。鐵路尚且處在萌芽階段,但這裏已經建起了許多橋洞。
史若克習慣性地發出嘖嘖聲。「好吧。」他終於慢慢地說,「我可以把骨架換掉。或許可以換上新的掃帚柄?」
戴夫抽了一下鼻子說:「給,年輕人。你想騎上試試嗎?」他把掃帚遞給他,又說,「去吧,到橋洞盡頭去,繞幾圈試試。」
「你是怎麼做到的?」蒂凡尼大為震撼,問道。
「對你正好是個挑戰。」蒂凡尼機敏地說,「難不成你們兩位先生不能擔此重任?那我就去找其他人……」
「我也很喜歡你的信。」普萊斯頓說,「我也想時常回家,但我很喜歡在這裏工作,蒂凡尼。人們需要我,每一天都是如此。我擁有一技之長,如果不加以利用,那簡直是罪過。」
「那是自然。」普勞斯特太太說,「這才是真本事。」
矮人們吞吞吐吐地告訴喬弗里,這裏的「穿著」的特殊含義。
「每當我去居民家裡巡視。」蒂凡尼輕聲說,「我時常看到有些婚姻,唉,它們不怎麼……」她沒說出口的話懸在空中。
「哦,別著急嘛。」史若克說著,摘下頭盔,用一塊羊毛巾擦了擦額頭。他點燃煙斗,思考了一會兒,審視著面前的掃帚。
普萊斯頓見到蒂凡尼時十分欣喜,他說:「我聽說了威得韋克斯奶奶的事。祝賀你成為女巫的首領,這個職位由你擔任再合適不過了。現在你可以向其他所有女巫發號施令嗎?」
她飛到安卡·摩波城郊的時候趕上了他——他正在極速飛行,時而衝上雲霄、時而向地面俯衝。「你知不知道你的褲子在冒煙?」她笑著說。
「你習慣怎樣的穿著呢,先生?」他突然問道。
「哈!」奧格奶奶說,「每個男人家裡都有
九_九_藏_書一把掃帚,可他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用!」
「哦,我全都明白。」普勞斯特太太說,「但這是你今天的想法。等到了明天,事情就會變的。事情永遠是在變的,尤其是對你們這些年輕人來說,你們都想嘗試不同的事物。你只管做好眼前的事,快快樂樂的。你畢竟還年輕,所以你的未來還有許多種選擇。就像我的德里克一樣。」
「我一直都想見識一下這把掃帚。」史若克說,「把它好好修補一番。可是山裡那些矮人說,威得韋克斯女士總是想,呃……」
喬弗里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看了看蒂凡尼,他該告訴他們,自己其實想做女巫嗎?
安卡·摩波,蒂凡尼想,絕對是個讓人大開眼界的地方。
「天啊,你是怎麼做到的?」
「可你告訴我他正在接受培訓,他將來想成為一名醫生。」普勞斯特太太說,「而且他喜歡他的工作。你並不希望他為了你而放棄這一切,是不是?所以不要想太多。多往幸運的方面想想,不要著急。俗話說得好,誰也別想改變河流的流向。不過,當然了,要是在安卡·摩波你還是可以試試的。」她咯咯笑著補上一句。她用鼓勵的語氣接著說,「說不定過個一兩年,你那個年輕人可以在你做女巫的地方當醫生。我有我的普勞斯特先生,你自然會有你的普萊斯頓,只是時候未到。」
「我們得在安卡·摩波等待矮人把喬弗里的掃帚修好。」蒂凡尼說,「我們能留在您這裏嗎?可能得在這兒過一夜才行。」
「將就著補一補。」戴夫接過話茬兒,他皺起眉頭,像是被這個詞給刺痛了。
蒂凡尼與喬弗里相繼走進作坊,迎上前來的是戴夫。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她一兩年以前曾來過店裡,提到了她與菲戈人熟識,讓他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一旦矮人的作坊跟菲戈人沾邊,唉,那他們基本可以捲鋪蓋回到深山裡的老家去了,隨身還要帶上一把大斧子。
「真的嗎?男孩子?女巫?騎掃帚?」
「威得韋克斯女士的確是一位很有權勢的女士。」雜訊平息后,史若克小心翼翼地說。
「可以換成我們的男士掃帚柄。」戴夫敲敲自己的鼻子,補充道,「你知道的,帶有……特殊的凹陷,專為……脆弱部位設計。小夥子騎上它,可以飛得更加順暢。」
這也是魔法,另一種魔法。
蒂凡尼鬆了口氣,接著——她聽從了自己的第二思維,它正在訓斥她,語氣跟威得韋克斯奶奶出奇地像——她一閃身回到自己身體內,身體回過神的那一刻微微搖晃了一下。
他在這裏真是如魚得水,他的目光緊盯著一位病人肚子上令人生畏的窟窿——當普萊斯頓注視著任何事物時,被注視的事物總是能夠感受到這種注視,幾乎要立正站好,向他行禮。這一點在伊果爾們使用的多餘的身體部分中尤其常見——這種經歷實在讓人頭皮發麻——而且普萊斯頓身邊的確都是伊果爾。沒錯,其中也有一些姑娘。不過,好消息是,他絲毫沒有理會她們。
「這位是喬弗里,普勞斯特太太,我們到城裡來是為了給他配一把女巫的掃帚。」
「其實。」蒂凡尼說,「大校長有時也會騎掃帚。」
「我知道。」普勞斯特太太說,「但是這樣有可能會惹麻煩。」
要是有人需要某些物件,好吧,總是有人——通常是個矮人——清楚每種東西的位置,而且通常都在陰森漆黑的橋洞的最裡面。等他把來人所需要的物件翻出來,外人可能會說這根本就是一塊廢品,然而在橋洞底下,這件廢品不知怎的,恰好就成了買家非常非常想要的東西——沒人說得清這是怎麼回事。那個物件彷彿一直在那裡等待合
九*九*藏*書適的人逛進來。
普勞斯特太太跟他們一同去取喬弗里的掃帚——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掃帚是個傳奇,因此她十分好奇矮人們究竟有沒有將它修好。
普勞斯特太太微微一笑:「我的客房寬敞得很,有你在這裏陪我閑聊也不錯。」她看看喬弗里,「你以前來過這個城市嗎,年輕人?」
喬弗里跟德里克很晚才回來,還唱著一首只有奧格奶奶才唱得出口的歌,但是蒂凡尼這一夜睡得不錯——這可是難得的好消息!早飯由普勞斯特太太請客,吃了火腿和雞蛋。趁喬弗里和德里克還在睡覺,蒂凡尼決定去看看普萊斯頓。普勞斯特太太說的話讓她陷入了沉思。
掃帚泛著光,閃閃發亮。它看上去彷彿有了生氣,掃帚枝油亮亮的。拋開新換的掃帚柄和掃帚枝不談,它跟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舊掃帚沒什麼兩樣。蒂凡尼和喬弗里驚異地瞪大眼睛望著它,兩位矮人在一旁微笑地看著他們。
隊伍已經往前移動了幾英寸。不過,她憑藉頭上的尖頂女巫帽來到隊伍前頭,看門人立刻放她走進了醫院。她揮揮手謝絕看門人為她指路,自信地順著走廊離開了,留下看門人嘀咕:「我甚至都不用告訴她他在哪裡。難怪她是一位真正的女巫,真的。」因為在醫院,人們頗有信心地朝某一個地方走去,結果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地下室,這種事真是再常見不過了——如今地下室已經成了哥布林的住所,他們在那裡架設起巨大的鍋爐,開設作坊,製造最精密的手術器械。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會直接走找到醫院的出口,而且這個人數似乎在不斷增加。
他們離開矮人們的作坊,蒂凡尼告訴喬弗里他們接下來要去拜訪普勞斯特太太——一位喜歡在城市裡生活的女巫。她來到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巫的店鋪——位於第十雞蛋大街的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正好可以讓喬弗里開開眼界,蒂凡尼想。既然他決心走上女巫的道路,那麼,說不定他以後也用得上這家店裡的商品——許多年輕女巫十分青睞普勞斯特太太出售的假骷髏頭、坩堝和假疣子,通過這些東西為自己打造良好的職業形象。對於那些亟待幫助的人和被生活擊入谷底再也爬不起來的人來說,唉,一位擁有特定相貌的女巫往往可以起到關鍵作用。合適的外表會讓人們對她們深信不疑。
喬弗里打了個寒戰。一隻鳥,關在籠子里?他想到這裏不禁十分心疼。不過至於這把掃帚,好吧,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騎上試試。
「什麼!」蒂凡尼笑起來,「簡直像管理哥布林一樣。不!哥布林還更好管理一些。總之,現在的情況是這樣,我不向她們發號施令,她們也不打擾我努力工作——正是我所希望的情形。」
去安卡·摩波的路程很遠,蒂凡尼和喬弗里不得不在路上過夜。一晚住在一名女巫的小屋裡,另一晚則住在一位農民的穀倉里,喬弗里幫他制伏了一頭令人頭疼的山羊,這讓他十分欣喜。不過此時他們已經趕到了目的地——大都市——他們沿著安卡河緩緩向市中心飛去,蒂凡尼看到喬弗里驚訝得合不攏嘴。好吧,她心想,喬弗里親口說他想看看世界。安卡·摩波正是個良好的開端。
不過等他們回到蘭克里——比去程快很多——在她返回白堊地之前,蒂凡尼自然把一切都告訴了奧格奶奶。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巫的確大笑起來。
「好吧。」蒂凡尼說,「我和她不一樣,但是跟女巫交朋友總沒有壞處。」她甜甜地一笑,繼續說,「我現在很想交個朋友……不過,過一陣我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
鐵路下面的幽深橋洞彷彿帶有一種魔力,這股神秘的力量只有在那裡工作的人才能體會到。即使已經幾個星期沒下過雨,橋洞下面還是有許多水窪,裏面滿是油亮、黏稠的液體,水窪上方的空氣中瀰漫著油污和工人腋窩的氣味。
「不是。」蒂凡尼說道,她內心的女巫令她替喬弗里答道,「我的朋友是一名『平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