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牧羊人的王冠
英西女王的魂魄逐漸充滿瑪格麗特的內心,她說:「我們起飛吧。」
牧羊人的王冠在她胸口發出金色的光芒——那是一切的中心,是她的靈魂與內心的所在——它從頂點發出的金色光芒籠罩了她,保護著她,為她更添一份力量。
她與夜影成了朋友,現在這位精靈女王已經死了……
她舉起雙臂:「雷鳴與閃電,我要召喚你們。」空氣與烈焰交織。她汲取了兩隻牧羊犬的力量,空中劃過一道閃電,又滾過一陣雷鳴。
她孤身一人……
她堅定地站立不動,腳踏大地,地下的遠古海洋的竊竊私語聲從腳底湧進她的內心。陸地和海水。
更可怕的是,他把她的朋友殺死了。
「哼,兆頭這玩意兒根本一文不值。」普勞斯特太太說,「我能列出一大堆來。少來這一套,大家可都是女巫。」
「我為這些來自我的國度的愣頭青向你道歉。」他繼續用柔和的聲音懶散地說,「我被他們煩得要命,你應該也有同感。」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豌豆花,又看了看夜影的屍體,「你——精靈,你為了虛張聲勢,就殺死了我的王后——我的女士夜影。」他怒吼道。
接著,這個精靈突然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手持利劍佇立在她面前。他的笑聲消失得無影無蹤,目光中只剩下邪惡。
喬弗里無法繼續保持平靜了:他一文不值,他只是一條蛆蟲、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他覺得自己軟弱無力,彷彿變回了一個嬰兒……精靈說話時,喬弗里腦海里也回蕩著一個聲音:即使我放你一條生路,你還是一無所成——那是他父親的聲音。他呆立在原地,怔住了。
不——是女王。
「是鐵屑。」奧格奶奶讚許地說。她帶領一隊女巫埋伏在樹林一側,伊爾維吉太太帶領更大的一支隊伍守在另一側——擺出麥克皮斯船長所說的鉗子陣。「就是小塊的鐵。」奧格奶奶對身邊的女巫們說,「非常細碎。這一招真聰明。把它扔在精靈頭上,叫他們疼得昏天黑地。細碎的鐵末到處都是,我是說,真的到處都是。」
「不。」喬弗里說,「倒是你應該哭。」他瞥見了一抹紅色,那是勛爵胸前的一塊狐狸皮毛,在他的斜挎皮肩帶上搖搖晃晃,他感到心中騰起一團怒火,「我們到這裏來,不是供你……玩樂的。」他說著,竭盡意志力將精靈的法力從頭腦中驅散。
在鉗子陣的一面,瑪格麗特勢不可擋,讓剩餘的精靈生不如死。她的盔甲為她提供了抵禦精靈法力的屏障,手裡的弩向他們射出致命的利箭,指尖噴出火焰,騎著鋸草稈飛翔作戰的精靈被火焰點燃了坐騎,紛紛跌落在地。
這時蒂克小姐從眾人頭頂飛過,那張樣式古怪的繩網懸挂在她掃帚下面,裏面裝滿了年輕的菲戈人。她一個接一個地拉動繩結,噼啪菲戈人從網裡掉下來,砸在下面的精靈頭上。啪!砰!咚!緊接著就是精靈的一聲「啊!」。
她快速飛過銀色的月夜,精靈夜影緊緊抓住她的腰,菲戈人則抓住掃帚枝,貓頭鷹跟在她身後,構成了一支由身披羽毛的盟友組成的空軍……
維倫斯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因為盔甲上的尖刺實在太多了。但他深愛著自己的妻子,於是他再次主動請纓,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出一份力。
她真該死……
「朋友?」豌豆花吐了口唾沫,「精靈才沒有朋友。」
豌豆花大笑起來:「啊,原來是你這個鄉下小妞。見到你我很高興!」
她腳下的大地開始顫抖,像一隻受傷的困獸,掙扎著重獲自由。牧羊人的王冠彷彿有了生命,在她胸前閃閃發光。
樹枝向兩邊分散開,伴隨著一聲撥弦聲,賽德威先生大喊:「戴好帽子,孩子,把眼睛遮住。」緊接著,那台裝置便奏響了樂章,有東西被甩到了高處,空氣中細碎的鐵屑和恐怖的死亡,頓時鋪天蓋地籠罩了精靈。
她大喊一聲:「古烈波,快去城堡鳴鐘示警。」
奧義東寺里的轉經筒旋轉起來,和尚們懷著感激之情鞠躬致意……
喬弗里對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王子說:「你只不過是個耍花招的騙子。我早看穿你的花招了。」他高聲喊道,「他已經被打倒了,先生們。現在可以結果他了。」
瑪格麗特用英西女王的聲音大喊:「起床了,姑娘們,出擊!戰爭開始了,女士們,穿上你們最結實的內褲,把棍棒都拿上!」她驚訝地看著唯一一個在三分鐘之內就把衣物穿得整整齊齊的女巫,「你也不例外,伊爾維吉太太。」
「你這個愚蠢的小姑娘!」豌豆花譏笑道,「你以為憑你就能與我對抗?你真是個蠢貨!我們精靈對從前那個守衛世界界限的女巫很了解……可你呢,你只不過是個小毛孩,打敗了一個失勢的女王就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曾經屬於精靈國女王的軀殼,「我現在就取了你的小命,送你去見你的朋友。」他厲聲說出最後一個詞,法力像毒蛇一樣將蒂凡尼纏住,鑽進她的頭腦,佔據了她的思緒。
奧格奶奶嚴肅地說:「姑娘們,依我看應該這麼辦。我們必須不斷地抗擊精靈,因為他們還會再回來的。不過說不定這也是件好事,好讓我們時刻保持警覺,不要變得懶散。把我們放在鐵砧上,時不時敲打幾下,這樣我們才能記住如何戰鬥。歸根結底,生活也是一場永不停息的抗爭啊。」
她踉踉蹌蹌地把靴子往腳上套的時候,發現自己最好的那
九_九_藏_書條黑色長袍裙的口袋深處有一個重物……她伸手一掏,是牧羊人的王冠。她本以為自己是把它放在架子上的,難道這天夜裡她早就把它放在這兒了?都是為了這一刻作準備?
蒂凡尼想,她簡直就是個縮小版的英西。這位菲戈女孩等了很久才等來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所以遇上她的精靈都只能自認倒霉。這是一個菲戈姑娘的一小步——卻是菲戈女性的一大步!
牧羊人的王冠,而不是國王的王冠。
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她已經很久沒看見乳酪霍雷思了,此刻,她看見它沉重的身軀碾過每一個摔倒在地的精靈,把他們壓扁之後再由年輕的菲戈人修理他們,大多數時候用沉重的靴子踢,有時也會掄起棍棒打他們:作為額外增加的樂趣,先在精靈頭上猛打一棍,再興高采烈地轉回來打第二棍。梅吉果然也在其中——這位菲戈人的女兒正在與兄弟們並肩作戰!她甚至比兄弟們更加勇猛。
喬弗里平靜地說:「我倒不覺得。我認識你,先生。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生物,你是個欺負弱小的惡霸。我對欺負弱小的人非常了解,沒錯!我一輩子都在和這種人打交道。相信我,你還不是最差勁的一個。」
那隻貓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只見一道模糊的貓影向城堡飛速奔去,古烈波獨一無二的氣味在它身後瀰漫不散。守衛見它飛奔而來,連忙跟著它跑進鐘樓。
奧格奶奶入睡時還穿著白天的衣服。她想:畢竟誰也不能確定精靈什麼時候會來。
國王的卧室里,瑪格麗特王后推了推丈夫,他正在揉眼睛。她說:「維倫斯,幫我把盔甲繫上好嗎,親愛的?」
總體來說,蘭克里的戰鬥進行得非常順利。倖存的精靈都被帶到瑪格麗特王後面前,她對他們說:「就連哥布林都比你們聰明——如今他們跟我們合作。」她身穿帶尖刺的盔甲,身形高大健壯,頭盔兩側的翼狀裝飾物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我們已經忍無可忍了,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滾回你們自己的鬼地方去。等你們學會了和平共處再回來——否則永遠也別想再來。」
在那座名叫「起舞者」的石陣處,藍金勛爵正在沾沾自喜。他率領的精靈在石頭周圍翩翩起舞,躥來跳去,假裝在擰風笛手、鼓手和跳躍者的鼻子——它們是石陣中最著名的幾塊石頭。世界邊界處的魔法十分薄弱,精靈的法力則……強得可怕。
一個聲音說道:「不許碰她,豌豆花。」
沉浸在喜悅之中的豌豆花轉身看著蒂凡尼,他面容尖刻,表情冷漠:「這下你沒有朋友了!」
國王龐大的身軀向她迫近。「你好,蒂凡尼女士。我不會說『見到你很高興』的。」國王說,「但我必須得承認,我很……吃驚。你先前的做法讓我很驚訝。」他若有所思地說,「你送給了我一個禮物。一座……棚屋。你們人類是怎麼使用這個棚屋的?」他的聲音里透著好奇。
這是一場快節奏的芭蕾舞,「黑暗的小碎步」單腳旋轉,施展它的威力。它先是用牙齒咬,接著用腳猛踢,最後又用角頂。藍金勛爵被打得暈頭轉向,被連踢帶頂地掀到半空中,其他的精靈連連後退,躲到混戰的漩渦之外。
她面對著一位法力強大的精靈勛爵,而他即將把她殺死……
麥克皮斯船長湊近奧格奶奶說:「他們是從起舞者石陣闖進來的,對吧?要是我們在石頭周圍撒上一圈鐵屑,他們就沒法耍花樣了。只能永遠被鎖在外面。」
菲戈人與精靈展開了對戰,任何一方都不肯手下留情。蒂凡尼看到菲戈人採取了他們的獨門戰術——比如鑽進精靈的衣服,從裏面攻擊他們。精靈最痛恨的就是衣服被人損壞,此外,黑眼圈也對形象無益。要是被人打成了烏眼青,就不可能光彩照人了,蒂凡尼心想。
「他們甚至都沒到這裏來等我們!」藍金勛爵得意洋洋地說,「人類真是愚蠢。如果我們穿過那片樹林下山去,就能一舉衝進蘭克里城中心,而且滿月也會幫助我們的。」
她拿起一根皮繩,快速地把燧石纏了幾圈,戴在脖子上。她要把它的力量帶在心中去迎戰,她想,這是阿奇家族世代相傳的力量,是阿奇奶奶的力量,是從古至今無數牧羊人的力量。
「這些機器很有趣。我的棚屋裡有些工具,我想試一試……不用鐵來製造這些『火車』。」國王說完,又略帶傷感地補上一句,「我擁有魔法,所以只要是我想擁有的東西,應該就能得到。」
她覺得自己應該向王冠道歉,為自己放任精靈入境、侵害這片土地而道歉。於是她低聲說:「我是蒂凡尼·阿奇,我的骨血來自白堊地。請讓白堊地恢復清凈吧!」
不過有件事藍金勛爵說對了。精靈們輸掉了蘭克里的這場戰役,但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因為往碟形世界邊沿方向幾里以外的地方,豌豆花勛爵的確已經率領一支精銳部隊穿過了白堊地的環形石陣。
「你們為什麼要追隨這個……背信棄義的精靈?」女王質問精靈們,「我才是你們真正的女王,而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這麼做。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她原地轉了個身,天鵝絨長袍也跟著旋轉,裹住她苗條的身材。「我學到了新的事物。而read•99csw•com這個女孩——」她指向蒂凡尼,「是我的朋友。」
此時,她再次聽見了那個聲音:蒂凡尼·阿奇是牧羊人的領頭人,因為她把其他人的位置擺在自己前面……
「快點喊『天啊』,召喚噼啪菲戈人出動!」蒂凡尼話音未落,一小伙菲戈人就從她床下爬了出來,原來他們一直藏在那裡守護她。看樣子其中一個還藏在了她的靴子里……他這會兒正揮起拳頭猛打她的鞋帶,同時還大喝一聲:「吃我一拳,你這髒兮兮、軟乎乎的小鬼!」
「各種事情我都經歷過。」精靈國王說,「但我沒想到你竟然能夠為我提供新的消遣方式,向我介紹新的娛樂項目。無論在這個世界還是其他世界,都很少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藍金勛爵放聲大笑:「那我們就把你帶走,小孩兒。等我們把你帶回精靈國,讓你嘗嘗我們的厲害,那滋味包你想象不到。這就是你違逆精靈王子的下場。」
「要是我們在山裡遇上他們,就在山裡打;要是在岩石上遇見,就在岩石上打。在山坡上打,在山谷里也打,我們決不投降!」麥克皮斯船長吼道。大家用一陣歡呼作為回答。
這王冠屬於那盞孤燈,在茫茫黑夜裡曲折前行,尋找一隻迷途的羔羊。
「天啊。」喬弗里說,「我並不覺得我應該走。先生,我建議你現在就轉身,原路返回,否則你會遭殃的。」
大廳後面忽然一陣騷亂,只聽「咣啷」一聲,幾名女巫跌跌撞撞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年輕的女巫們騎著掃帚從空中俯衝下來,向混亂的精靈群發動短暫的突襲,向她們看見的每一個精靈發射魔咒:他們立足之地燃起熊熊烈火,沙塵被風吹到戰馬臉上,擾亂了它們的頭腦,使得戰馬用後腿直立起來,將背上的精靈騎兵甩在地上。緊接著,奧格奶奶穿著鑲滿鐵釘的大靴子走上前,將他們嘎嘎吱吱地踩在腳下。
這王冠屬於那位擁有最優秀的牧羊犬的牧羊人。
她去拜訪精靈國王,而他拒絕了她的請求……
天空裂成了兩半。
這時她突然回過神來:她並不該死,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只要她靴子下面還踩著她的土地,她的土地,阿奇家族的故鄉,她就永遠不會是孤身一人。
儘管如此,菲戈人、蒂克小姐和麗迪莎的優勢並不明顯。即使小小自由人們一擁而上,鑽進精靈的內褲把它撕得稀爛,蒂凡尼還是看得出噼啪菲戈人面臨著打敗仗的危險。
他發出信號,梅菲斯特立刻向精靈發起了攻擊。
麥克皮斯船長——他是老男孩們公認的軍事領袖——說:「是時候把開心果製造的新奇裝置拿出來了。」
「他們可不想劈頭蓋臉地遇上這東西!」斯邁克·特蘭波大聲喊道,他揮舞著一把生鏽的刺刀,搖搖晃晃的樣子人如其名,讓人不免有些擔心,「他們可不想這樣,保證不想!」他繼續說。
昨晚開始喝酒之前,老男孩們神神秘秘地在小車上放滿了袋子。喬弗里把小車套在梅菲斯特身上,它哼了一聲,便和他一起跟在老人們身後走出了穀倉。
她努力照顧兩座農場,結果卻讓大家都很失望……
這王冠屬於那些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人。
夜影走上前,她的法力恢復到了最佳狀態,發出奪目的光芒。她的頭髮在月光下發出銀色的柔光,新長出的翅膀光彩照人。她恢復了女王的姿態,目光緩緩掃過站在那名謀逆勛爵身後的戰士們,她的氣勢如此強大,就連菲戈人都安靜下來,呆立不動。
靴子,蒂凡尼忽然想,要是我把威得韋克斯奶奶的靴子帶來,穿著它去戰鬥就好了。它們會給我力量。但她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這是我的土地、我的地盤、我的腳、我的靴子、我的戰鬥……
要是被這隻蟲子蜇到可不好受……
「記住,我需要你們保持它的完好。」她嚴厲地說。
她感覺到他的法力在拉扯自己,不過她的怒火有效地保護了她,她痛恨那副嘻皮笑臉的嘴臉,他真是太自以為是了,他對自己的愛勝過了一切。
「但是你做不到。」蒂凡尼說,「鐵路永遠不可能適合你。」
精靈已經衝破了界限。
國王嘆了口氣:「我說,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這場戰鬥會很危險的。」
夜影指了指身騎黑駿馬的豌豆花,蒂凡尼俯衝下去,與這位精靈首領正面交鋒。她一靠近,他的嘍啰便四散而逃——他們都看見了蒂凡尼的表情。
大下巴小比利的鼠笛吹出尖厲的戰歌,那音調讓精靈的耳朵痛苦不堪。與此同時,遠處的雙衫鎮傳來了火車的尖叫。那是鋼與鐵的咆哮,彷彿在說:這個世界容不下精靈!
「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國王,維倫斯。」他妻子堅定地說,「但這是女巫的工作。再說,附近的居民和我們的孩子都必須有人照顧。」王后——也就是瑪格麗特——被沉重的盔甲壓得踉蹌了一下,於是她低聲說出一句魔咒,「英西女王,女王中的女王,請把你的盔甲變輕。」她立刻感到自己有了力
九*九*藏*書量,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壯。精靈則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們被可怕的金屬奪去了法力,疼得呼天搶地,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許多精靈掙扎著爬回山頂,朝起舞者石陣逃去。至於那些沒有被雨點般的鐵屑擊中的精靈,此刻則遭到了女巫的兩面夾擊。
空氣彷彿變成了冰。「你只為了激怒我,就殺死了自己的同類,你這個邪惡的精靈。」蒂凡尼說,她聲音凜凜,內心卻怒火熊熊,「她想尋求新的出路,讓人類與精靈和解,而你卻把她殺了。」
戰鬥還在繼續,菲戈人一旦開戰,再想阻止他們就非常困難了。蒂凡尼穿行其中,彷彿是在走過一場夢境。此刻精靈無一不在竭力逃竄,好像卻被大地困住了腳步,蒂凡尼低語道:「白堊地,請為我召喚精靈國王!」
精靈國里突然傳來一聲撥弦聲,彷彿聯繫兩個世界的那根弦在一瞬間崩斷了……
國王離開的那一瞬間,她發覺他的神情似乎若有所思。
櫃門打開的一剎那,瑪格麗特隱約聽見了一聲迎戰的呼喊聲。英西女王的盔甲是有生命的,即使在黑暗中它也總是閃閃發亮。維倫斯幫她繫上鎖子甲——她暗地裡覺得這套鎧甲也是一位女士——又把腳伸進帶尖刺的厚重鐵靴,再戴上有翼狀裝飾的頭盔。她最後披掛上身的是一條皮質斜挎肩帶。
大地對她低語,給予她力量,讓她擺脫精靈勛爵的法力,全然不受影響。空氣噼啪作響,似乎有閃電來襲。沒錯,她心想,正是雷鳴和閃電。雖然這兩隻牧羊犬早已離去,與阿奇奶奶一同埋葬在山嶺之間,但它們的力量卻與她同在。
精靈王子聲音輕柔地說:「你哭了嗎,小娃娃?」
於是世界幡然改變。
接著,她跑下黑暗的樓梯,走出大門,在身後上了鎖。她看見那誰蹲坐在她的掃帚前頭,發出低柔的呼嚕聲,看上去很是得意。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這時,夜影跌跌撞撞地走出穀倉,小瘋子亞瑟跟在她身邊。
蒂凡尼沒來得及阻止接下來發生的事。
喬弗里看著他們把賽德威先生的作品拉到一片空地上。它矗立在灌木叢中間,看上去威力十足,彷彿是一隻等待時機一展身手的巨大昆蟲。
她是蒂凡尼·阿奇,不是威得韋克斯奶奶,而是一位無可爭議的真正的女巫。她知道自己是誰,應該如何處事。她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她沒有失敗,因為她才剛剛開始……
這位女巫自己則隨身帶著一些小藥瓶——她俯衝下來,高興地把自己在大篷車裡調配的魔葯一股腦兒地倒在精靈的戰馬頭上。過了一會兒,魔葯開始生效,戰馬吸收了魔葯,眼睛直打轉,緊接著腳步也亂了,它們失去平衡,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把背上的騎手摔在地上,很快就被菲戈人蓋住了。
「是百變莎莉,她把兩條腿伸進一個褲腿了!」普勞斯特太太說。百變莎莉身邊圍滿了女巫——她此刻的外貌是個矮胖的小個子,活像一團壓在天際的雷暴——大家很快就把她拽了起來。
儘管如此,當她手忙腳亂地穿袍子時,還是暗暗責備自己,本該穿著日常的衣服睡覺才對:你現在這副模樣算哪門子領袖?
「本女士決不掉頭。」伊爾維吉太太聲如洪鐘地說。她像一陣旋風似的從精靈中間騰空而起,將他們打倒在地。百變莎莉變成一個大胖子,坐在他們身上,上下彈跳。普勞斯特太太則把她的新奇小商品丟向精靈——這些新奇的小玩意兒發揮出廣告所宣傳的作用,施展各種魔咒,遏制住精靈的法力,將它轉為自己所用。
她一手拿起弩,另一隻手拿著掃帚,幾乎是飛下樓梯走進大廳的。其他的女巫大部分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個個驚異地望著她。有的女巫只穿著睡衣,她們心中抱著各種各樣的猜測望著女王,那些猜測彷彿都懸在房梁下面的半空中。
藉著銀色的月光,精靈們向樹林走去,準備下山。他們有的騎著馬,鈴鐺叮噹響,挽具也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挺直腰桿兒,冷若冰霜,卻怒火中燒:「你說我是鄉下小妞。」她說,「我向你保證,這個鄉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麗迪莎接到哈密什的通知,此刻也趕到了戰場,她跌跌撞撞地下了馬。她長裙外面套著借來的鎖子甲,臉上卻寫滿了堅毅。不知怎的,她似乎從精靈中間流淌而過——這一招帶著魔力,彷彿她是一位掌控水的女神,魔法流向四面八方:並沒有明確的去向,可是誰也沒法阻止它。沒有摔倒的精靈戰馬轉眼就陷進了沼澤,被早已準備好的菲戈人圍困在爛泥當中。
接著他們便消失了。
在安卡·摩波,赫克斯為龐德·斯蒂本吐出了一道算式——他看到最終的答案下面
九*九*藏*書畫著橫線……麥克皮斯船長根本不必叮囑大家放輕腳步,他們的腳步本來就很輕,問題只是他們走不快。他們就這樣躡手躡腳地朝樹林深處走,直到來到他們用樹枝作掩護,藏匿賽德威先生造的裝置的地方。
等到最後一名精靈也一瘸一拐地溜回了自己的世界,她轉身對羅伯·無名氏說:「羅伯,我們把夜影女士埋葬在這裏吧,就在她遇害的地方。」她輕聲說,「我想用一座石堆作為紀念。我們將記住這個日子,也將記住她。」她又喃喃自語似的輕聲說:「我們應該記住她。」
他們想出種種借口讓妻子准了假,妻子們都以為丈夫只是聚在穀倉里喝幾杯敘敘舊。她們按照妻子們的一貫做法,給自己的男人裹上大圍巾,戴上用細繩拴在一起的手套,還有帶毛球裝飾的毛線帽。
窗外是羅伯·無名氏的面孔,他說:「那些渾蛋闖進來了,女主人。開戰了!」
伴著飛揚的塵土,精靈國王突然現身——身上的惡臭與頭頂的鹿角宣告著他的到來。哦,真是太臭了!這臭味彷彿擁有生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蒂凡尼心想,這個男人散發的是生活的惡臭。
一群光鮮艷麗的精靈貴族和貴婦正在月光的照耀下神采奕奕地奔襲而來。空氣中充斥著精靈的法力,變得十分凝重。
一位戴著王冠的牧羊人。
直到這時,蒂凡尼心想,精靈國王才不再僅僅把她看成一個年輕姑娘。在這一次的會面中,她贏得了尊重。既然如此,那麼他也值得尊重,於是她向他點了點頭,不過只是微微點了一下。
蒂凡尼帶著夜影趕到洞穴的時候,一大群菲戈人正從裏面湧出來,向石陣衝去。
「瑪格麗特,親愛的。」他低聲說,「要是國王不會打仗,實在是太沒面子了。」
趕路的途中,一個小男孩拉起母親的手說:「媽媽,大壞蛋被趕走了……」他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木製的玩具火車,單肩小書包里裝滿各種工具。在這個全新的世界里,或許他會成長為一名工程師,母親暗自想。
蒂克小姐在等待時機。她用幾根木棍快速地紮成一個支架,架起一塊木板,上面寫著「計戈」。她擁有教師所特有的堅決,任何事都無法打斷她上課的思路,她堅定的聲音讓年輕的菲戈人聽得聚精會神。她把一張樣式古怪的繩網系在掃帚上,那張網由精緻的繩結織成,樣式錯綜複雜。
精靈們嚇得畏畏縮縮,只有藍金勛爵例外,他的戰袍已經成了碎布,身體被鐵屑灼傷,到處血跡斑斑,他一邊爬著離開,一邊挑釁似的低聲說:「你們只不過打贏了這一仗。」他齜牙咧嘴地說,「而不是贏了整場戰爭。豌豆花大人一定會讓這個世界對我們俯首稱臣的。」
她讓所有人都失望了。
喬弗里望著這些老人。他們幾乎整晚都在飲酒狂歡,講述自己年輕時的經歷,那時他們都還是身體健康的帥小伙,而且不必隔三岔五就跑去小便。
在賽德威先生的舊穀倉里,梅菲斯特把一隻蹄子輕輕放在熟睡的喬弗里身上。他從稻草堆上一躍而起,發現跟他一起在穀倉里打地鋪、準備迎戰的老男孩們已經起床了。他們四處走動,身上的關節嘎吱作響,有的則在木桶里解手。
蒂凡尼震驚得手足無措——豌豆花把精靈女王殺死了!
伊爾維吉太太揚揚自得地說:「我一直在觀察星象盤,兆頭不錯。」
「為什麼要這樣,先生?我並不想傷害你,我也沒有任何武器。我們能不能冷靜地處理這件事呢?看樣子我惹你不高興了,我很抱歉。」喬弗里頓了頓——他試著跟精靈達成和解,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我們可都是有教養的人啊。」
瑪格麗特露出了微笑,這個笑容正適合這位深愛著她,偶爾卻又讓她有些厭煩的丈夫。這樣的爭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唉,總得有人留下看家。」她說,「這就好比下國際象棋,你知道的,由王后拯救國王。」
他揮起手臂,「嗖」的一聲,他的利劍刺穿了夜影。精靈女王摔倒在地,癱在蒂凡尼腳邊,她痛苦地掙扎,時間像一輩子那樣漫長,無數種面孔與身材在她身上閃現又消逝,直到最後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喬弗里看了看船長手下的戰士們,暗自嘆了口氣。他們能行嗎?他們可都是老頭啊。接著他轉念一想,沒錯,他們的確是老頭。他們做老頭已經有很長時間了,這就是意味著他們會做許多事情,比如撒謊、耍滑頭,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掩蓋自己的行蹤。
一個答案落入她的頭腦:「蒂凡尼·阿奇,波濤下的大地。」
牧羊人之王。
「是的。」蒂凡尼說,「我們也許會再見。不過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世界。」她的語氣十分堅定,這時空中傳來一陣尖厲的汽笛聲,緊接著又是一陣尖厲的聲音,那是清早第一列從雙衫鎮出發的火車的聲音,「聽啊,國王陛下,那是開往蘭克里的525列車的歌聲,那就是你們的未來,大人。如果你們留下,就要終生忍受金屬的存在。」
就在他們走到樹林邊緣的時候,藍金勛爵看見一個年輕的人類男孩走出樹林來到路上,身邊站著一https://read•99csw.com頭動物。原來是一頭山羊。
「這是一個留給……愛好的空間。未來正是從那裡展開的。」蒂凡尼說,「長壽的人會把這個地方銘記在心。」
這時她聽見老頭兒們正唱著歌往山上走,竟然大笑起來,那首歌唱的是:「奎爾姆有個美嬌娘,大腿結實又漂亮……」不過船長突然想到這段歌詞的結尾,於是歌聲便停止了。
霍吉薩則不慌不忙,他手臂上落著的是他最喜歡的一隻海東青——伊麗莎白女士,它是赫赫有名的簡恩女士的後代。他摘下鳥兒的頭罩,鳥兒歡快地飛向戰場,用利爪擊中了離它最近的一個精靈的眉心,接下來它的尖嘴就派上了用場……
「好吧,我想這應該是個良好的開始。」奧格奶奶說。
斯邁克·特蘭波歡呼起來:「他們可不想劈頭蓋臉地遇上這東西!保證不想!」
藍金勛爵尖著嗓子說:「好啊,年輕人,這下你可踩到蛇尾巴了。」
「怎麼回事?」瑪格麗特仍然用英西女王的聲音大聲說。
菲戈之丘里忙成一團,噼啪菲戈人從各個角落鑽出來,準備迎戰。到處都吵吵嚷嚷,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那樣子就像一座巨大的白蟻冢——不過當著菲戈人的面可絕不能這麼說,除非你想把被打掉的牙一顆一顆地從地上撿起來——但那忙亂的景象的確非常相像。菲戈人的先鋒部隊勇往直前,不過他們畢竟是菲戈人,所以隊伍里不斷爆發出吵鬧聲,每個人都知道,菲戈人一向如此。
「小孩兒,你是誰?」他問,「一邊兒去!我是精靈王子,你擋著我的路了。要是不想吃苦頭就趕快走。」
佩特拉與一個精靈碰了個正著——於是他們展開了一場別具一格的戰鬥。精靈向她施出法力,法力鋒利的碎片懸浮在他們之間閃閃發光;佩特拉則用她堅定的意志與柔和的聲音展開反擊,她的話語帶有無法抵擋的催眠的力量,精靈和她心愛的豬們一樣,覺得枯燥無聊,變得昏昏欲睡,最終頗具戲劇性地跌倒在她腳邊。
精靈國王挺直身軀,朝豌豆花揮起一掌,殺死了他,只留下一具屍首躺在地上。儘管蒂凡尼對精靈不乏了解,但面對他對待暴力無所謂的態度,她仍然感到十分震驚。「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做。」精靈國王說,「要不然他們就無法理解。唉,宇宙在變化,我們必須適應這些變化,或者隨之改變。我們很喜歡這個世界,女士。」國王聳聳肩,說道,「這裡有鐵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宇宙在不停地變化,蒂凡尼女士,我們也許會再次相見,在下一個轉角或許會是一次更愉快的會面。」
「哈!比豬還好對付!」佩特拉說,「還不如豬聰明。」然後又轉身去尋找下一名對手了……
從來沒人見過這樣的風暴。它浸滿復讎的決心,嚇得精靈四處逃竄,或者說是試圖逃竄,因為菲戈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小小自由人對精靈毫無好感。在廝殺聲與哭喊聲之間,蒂凡尼覺得自己不再是戰鬥的主導者。她只不過是白堊地發泄怒火的渠道。
大地沉重的舞步頓時換了新的節奏。
幾分鐘后,大混戰就開始了。實際上,這場戰鬥比混亂更加混亂。空中傳來一陣刺痛,蒂凡尼發覺靜電在變強。精靈們怎麼這麼愚蠢,她想,竟然趕在風暴來襲時發動進攻?難道他們忘了她上一次是如何利用雷鳴和閃電把他們擊敗的嗎?天空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響,她的頭髮也微微顫動。她察覺出傾盆大雨的徵兆,以及一場正在醞釀的強烈風暴。
「你這樣的身材,名字卻叫豌豆花,真是可笑。」她有些幼稚地說。
在鉗子陣另一面,精靈們遭到了伊爾維吉太太的襲擊。他們實在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她活像一位嚴厲的女校長,朝他們高聲呼喊——他們的法力無法進入她的頭腦,因此她完全不受法力的影響。她手拿一把撐開的雨傘,金屬製成的傘骨戳向精靈的軟肋,功效強得出人意料。
「你什麼也不是,小孩兒。我們一會兒就要把你殺掉。不過我想問你,為什麼要帶著一頭山羊?這動物多蠢啊。」
在蘭克里,奧格奶奶正在酣睡,陣陣呼嚕聲簡直可以把木頭鋸斷。突然,伴隨著一聲可以與小型爆炸媲美的「哼」,奧格奶奶的貓古烈波醒過來,嗅了嗅四周的空氣。
她問月亮:「究竟什麼是牧羊人的王冠?牧羊人的王冠聽命于誰?」
這王冠屬於那位驅走捕獵者的牧羊人。
蒂凡尼畏縮了,她突然想起奧格奶奶說過的話:「艾斯米告訴我,你就是要對未來負責的人。你還年輕,這正說明你的未來還很長。」好吧,看來威得韋克斯奶奶說錯了。她根本就沒什麼未來——
這台蘭克里製造的由棍棒和木桶構成的機器一次又一次奏響,每一次撥弦聲都伴隨著古戰場上殺敵的嘶吼聲——與菲戈人的吼聲不相上下。在這個意義非凡的日子,老男孩們找回了他們的青春。
「好吧,親愛的。」國王說著,打開了裝有英西女王盔甲的柜子。英西是蘭克里從古至今最為英勇善戰的一位女王——至少傳說里是這麼說的,因為她並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不過蘭克里人民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不再把她寫進歷史,人們為她創作了畫像,又製作了一套盔甲。瑪格麗特上次與精靈對戰就穿著這套盔甲,這次自然也應該穿上它。
城堡的大鍾敲響了,城堡里透出點點光亮,每一扇窗口都亮起了燭光,接著整座蘭克里城都點起了燈火。鐘聲響了!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