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摘取自海瑟姆·E.肯威的日記
1735年12月9日
我屏住了呼吸。這閃光似乎是從牆邊的舊木門附近發出來的,就是那天我看到湯姆的那道門,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正在試著聯繫我。現在想來這想法未免有些奇怪,但我當時毫不懷疑這個信號就是打給我看的。我急忙拽上一條褲子,把睡衣塞進腰帶里,然後把背帶扣過肩膀。最後我扭動肩膀套上了一件外衣。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即將迎來一場無比美妙的冒險。
我有點生氣了。「我有自己的劍,先生。」
一
「如果你高興這麼做的話,先生。」
二
我能承認在那一刻,與保護珍妮相比,我更在意的是為父親的死復讎嗎?
我匆忙站起身來。「我只是在玩,先生。」我迅速說道,「有什麼不對的嗎?」
「這些是你的士兵,對吧?」他問道。「那麼哪一個是指揮官呢?」
「很好,先生,」我順從地說。
我對他說的這些事情毫無概念,但還是對他露出了微笑,等到陳列室的走廊里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甚至已經無法記清它們的確切順序了,不過我想應該是從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從房子里傳來的一聲尖叫開始的。
「是的,先生。」我喘息著答道。
隨後戰鬥就結束了,那個獰笑的殺手再也笑不出來了,他丟下手中的劍,慘叫著從樓梯扶手上翻了下去,落在下方的地板上。那個尖耳朵的入侵者已經爬上了一半的樓梯,但他又改變了主意,突然轉身逃進了門廳。
我跑過馬廄,衝進廚房,幾乎沒有停步去確認大門已經洞開的事實。在沿著僕人下房的某個地方,我聽見了更多的尖叫聲,還看見了廚房地板上的血跡。我穿過房門朝樓梯走去,不料卻看到了另一具屍體。那是其中一位士兵。他捂著腹部倒在走廊里,眼皮瘋狂地顫動,當他滑落到地板上死去時,嘴裏流出了一絲鮮血。
「為什麼?你看透我了,海瑟姆少爺。」伯奇先生放聲大笑,「你父親真是個好老師。我看得出來,他教會了你狡猾與機智——毫無疑問,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
「當然,迪格維德。」我說,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直呼他的姓一直讓我覺得不自在,這個姓氏從我嘴裏說出來總覺得不對勁。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加上一句「謝謝你」。
「父親說真正的訓練會在我十歲生日那天開始。」我答道。
我究竟是期待著什麼呢?我猜,我預想中的門應該是關著的,而湯姆就在門的另一邊。也許我們倆其中之一會翻過圍牆。也許我們打算隔著門互相傳傳閑話。可我現在只知道門已經開了,於是我開始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至少我已經意識到從卧室窗口看到的那個信號可能並不是發給我的。
「沒有,先生。」
下一刻,在我或者母親能阻止他之前,他已經越過扶手,朝門廳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同時,母親也驚叫道:「愛德華!」她喊聲里的痛苦回蕩在我的腦海中。不。我此刻唯一的想法是:他拋下了我們。
我們走到了樓梯口,整棟房子似乎已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此時門廳里空無一人,雖然四處閃爍著某種不祥的橙色光芒,這裏依然十分昏暗。空氣開始因煙霧變得渾厚,但透過朦朧的煙氣,我看見了許多屍體:殺手的、被殺死的僕從的……還有伊迪絲,她的喉嚨被人割開,倒在一片血泊里。
那是湯姆,當然。湯姆那雙已經毫無生氣的眼睛從帽檐下方看著我,他的帽子歪斜的戴在頭上,雙眼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從湯姆咽喉上深深的傷口裡流出的血液浸透了他的前胸,月光照在血跡上閃閃發亮。
但伯奇先生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我回到我的遊戲里,他甚至把手杖放在一邊,為了能蹲在我旁邊,他還提起了褲腿。
我用餘光看到了我的母親,感謝上帝她安然無恙,但珍妮這邊就截然不同了。當她被拖向宅邸正門時,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和伯奇先生,彷彿我們是她的最後希望。帶火把的襲擊者與他的同夥會合,他拉開大門,朝一輛馬車沖了過去,我能看見那輛車正停在外面的大街上。
「太好了,太好了。那麼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說明訓練的目的?」他問道。
「我非常遺憾,海瑟姆少爺,這裡有份來自安妮女王廣場的消息,是巴雷特家的消息。他們明確表示,巴雷特家不歡迎任何肯威家族的成員參加年輕的托馬斯少爺的葬禮儀式。他們還恭敬地提出要求,希望兩家之間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來往。」
和伯奇先生聊過之後不久,我就到宅子里其他地方去了,當經過父親書房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我正在往卧室的方向走,我聽見書房裡傳出爭吵的聲音:父親和伯奇先生的聲音。
幾周前的一個下午,我待在僕人們住的地方,正在一條從僕人下房通往陳列室厚重閂門的短走廊里玩耍。家裡的貴重物品都存放在陳列室里:只有在母親和父親招待客人時才難得有機會重見天日的銀器、家族的傳家寶、母親的珠寶,還有一些父親認為極具價值的書——無可替代的孤本書籍。他一直把陳列室的鑰匙帶在身上,掛在腰帶上配的一個鑰匙環里,我只見過他把鑰匙委託給迪格維德先生,而且時間還很短。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茫然地盯著他原來站著的地方,直到貝蒂回來幫我換下葬禮套裝,換上我平時穿的衣服。
我很喜歡在這條走廊附近玩耍,因為很少會有人來這個地方,這就意味著女傭們從來不會打擾我,她們總是叫我離開臟地板,免得我把褲子磨出洞來;又或者是其他好心的傭人們來打擾我,他們會和我進行禮貌的談話,並且強迫我回答關於我所受的教育,或者是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的問題;甚至有可能是母親或者父親會來打擾我,他們會叫我離開臟地板,免得我把褲子磨出洞來,然後再接著強迫我回答關於我所受的教育,或者是我根本不存在的朋友的問題。又或者,比以上所有情況都更糟的是,珍妮會來打擾我,她會嘲笑我玩的任何遊戲,如果我玩的是玩具兵的話,她就會惡意地把每一個錫兵都踢倒。
我看著他。「謝謝你,先生。」
「只是個遊戲,先生。」我答道。
但當然,事情並沒有變成這樣,否則就是鬼魂在寫這些文字了。那時某件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把劍的劍尖,它出現在兇手兩腿之間,劍尖轉瞬間陡然拔起,從腹股溝割開了他的軀幹。我後來意識到,從這個方向發動攻擊的用意與野蠻殘暴關係不大,更多是為了將兇手從我身前逼走,又不會將他推向前方。但這一招確實非常兇狠,他慘聲尖叫,身體被割裂時鮮血四濺,他的內臟從切口落到地板上,隨後倒地的是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
「海瑟姆少爺。」伯奇先生微笑道,「這是你的遊戲。我只是一個闖入者,我只是希望你能向我展示一下這遊戲是怎麼玩的。」
今天早上,他枯槁的臉上帶著同樣嚴肅的表情,而且我敢說,不管他帶來的是什麼消息,一定都是個壞消息。
我像個傻子一樣繼續追擊著那個殺手,卻忘了要防守自己的側翼,接下來,我從眼角的餘光里突然看到了動靜,因為那個尖耳朵的男人向前跳了過來。我不確定他究竟是故意,還是攻擊時錯失了良機,他並沒有用劍刃攻擊我,而是用劍柄的圓頭擊中了我,霎時間,我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我的頭撞到了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檯球桌的桌腿,我倒在地板上,頭昏眼花,四肢攤開,正對著父親。他側卧在地,劍柄依然插在胸口上。他眼中只剩下一點生命的火花了,他的眼皮翻動起來,彷彿在調整焦點,想要看清我的樣子。那一刻,我們這兩個受傷的人就這樣面對面地躺著。他的嘴唇微微蠕動。透過心中痛苦與悲傷的烏雲,我看見父親向我伸出了手。
我掙扎著跪了起來,然後拿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劍站起身,準備去幫助伯奇先生,他已經把尖耳朵的男人逼到了遊戲室門口,突然間這個襲擊者看到了什麼東西——門後面某種我們看不見的東西——接著他跳到了另一邊。下一刻,伯奇先生向後一躍,他伸出一隻手阻止我挺身向前,同時那個尖耳朵的男人再次出現在門口。只是這次他手裡多了個人質。一開始我害怕那是母親,但那是珍妮。
母親撲進我懷裡,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這時我已經拿起了劍,正牽著她的手走下樓梯。不知有多少次,父親在離家去工作的時候對我說過:「今天家裡你來負責,海瑟姆,你要為我照顧好你母親。」現在,我真的做到了。
「遊戲室。」他說。
「那我真的非常想看看那把劍。」
「好吧,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會告訴你什麼。」他皺著眉頭說,「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就連一點有趣的線索都沒有?」
當然我現在意識到了,回想起來,在隔壁那座宅邸里,湯姆肯定也很喜歡坐在窗檯邊觀察他家院子里夜間活動的動物。而且,和我一樣,他肯定也看到了那個信號。而且湯姆甚至有可能和我有過類似的想法:是我在給他發信號。而作為回應,他也做了跟我一樣的事:從他當時的位置匆忙起身,穿上幾件衣服前去調查……
因為害怕被發現,我躲得離書房太遠了一點,結果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不過我很慶幸自己保持read.99csw.com了距離,因為下一刻書房門就被猛地推開,伯奇先生急匆匆地沖了出來。他怒氣沖沖——他臉頰的顏色和熾熱的雙眼將他的怒火表露無遺——但一看到我在門廳里,他的怒火突然不見了,雖然他依然有些激動。
於是我服從了它們。我奔跑起來。但並沒有朝著它們想讓我去的方向。我究竟是像父親教導過的那樣聽從了自己的本能,還是無視了它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雖然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經似乎都想讓我儘快逃走,逃離我已知最可怕的危險,但事實上我卻正向著危險奔去。
「哦,沒什麼,」他笑起來,「實際上,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打擾你的遊戲時間,不過我確實有些事想和你討論一下。」
而且還很冷。我呼出的熱氣凝成了羽毛般的雲霧,立刻打起了哆嗦,我心裏不自在地意識到,相較於我房間里可以說微微有些熱的溫度,這裏究竟有多麼冷。
「那麼我們這裏都有什麼呢?」他問道。用手指著這些小錫人。
下方傳來一聲大喝。越過扶手,我看見了第三個人,同樣戴著面具,他招呼著那個尖耳朵的男人,然後兩人一起從平台下方消失不見了。我抬頭一看,就著微弱的光線,我看見父親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明白了。」伯奇先生咧嘴一笑,「一個秘密地點,對吧?是書架里的一個密龕吧?」
當母親沿著平台,朝我站在樓梯頂的位置跑過來的時候,她套在身上的睡衣已經凌亂不堪,臉上也滿是驚恐。在她身後又出現了另一位入侵者,他從平台另一端的樓梯上冒了出來,就在母親趕到我身邊的同時,他也追上了母親。他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母親,同時另一隻手揮劍向前,打算讓劍鋒劃過她暴露在外的喉嚨。
「海瑟姆!」我跑上樓梯頂時父親喊道。入侵者站在我倆之間的平台上。那個人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藉著父親手中提燈的光亮,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他身著長褲,套著一件皮甲背心,還戴著一張小巧的半臉面具,像是那種戴著參加化裝舞會的面具。接著他改變了方向。他不再上前攻擊父親,而是獰笑著回身,沿著平台向我追來。
門邊有一根蠟燭,我點亮了它,用手護著燭火,我擎著蠟燭照亮腳下的路,離開廚房朝馬廄走去。如果說我之前是覺得廚房裡很冷的話,那麼,好吧……室外那種冷的感覺,就好像你周圍整個世界都已經凍脆了,而且就快要碎掉了:外面已經冷到讓我覺得呼吸困難,我站在室外開始重新考慮起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撐下去。
「我不知道,先生。」我說。
三
「是的,先生,」我同意道。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在此期間,我看著伯奇先生有些過分小心地又多放了兩個副官到領袖旁邊,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段沉默也變得越來越尷尬,直到我開口接起了話,雖然我更多是為了打破這種難堪的沉默,而不是因為我想和他談那個繞不開的話題,「先生,你是想跟我談我姐姐的事嗎,先生?」
「海瑟姆少爺,」他站在我面前開口道。
我的表情肯定說明了一切。他大笑起來。
一時間我以為他們會放了珍妮,但事與願違。她被拖向馬車,然後被塞進了車裡,同時她開始尖叫,當第三個戴面具的人坐上車夫的位置握起韁繩時,她還在尖叫,那人揮動馬鞭,馬車疾馳而去,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我們既要從燃燒的房子中逃生,又要從火場中拖出死者的遺體。
我猛地撲向兇手,他吃了一驚,來不及從父親胸口拔出他的劍。相反,他跨步讓開,避開了我的劍鋒,他鬆手放開劍的同時,父親也倒在了地板上。
母親也看見了伊迪絲,她抽泣著,試圖把我拉向正門的方向,但遊戲室的門半掩著,而且我聽見裏面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裏面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我父親。「父親需要我。」我說著,一邊試著從母親身邊掙脫,她明白我打算要做什麼,拉著我更緊了,直到我強行抽回了手,我用的力氣太大,讓母親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四
「退後。」尖耳朵咆哮道。珍妮在輕聲抽泣,當利刃壓上她的咽喉時,她瞪大了眼睛。
「當然,先生。」迪格維德先生說,他躬身行禮,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突然,過道門又一次被打開了,我抬頭一看,這次我看見迪格維德先生走了進來。在搖曳的燈光里,我看見他和伯奇先生交換了一下眼神。
僅此而已。「消息」——他只說了這些。我那時也和現在一樣困惑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想知道,這與我無意中聽到他與read.99csw.com伯奇先生之間那次激烈的對話是否有所關聯。不論那究竟指的是什麼,我很少能看到那兩個士兵。實際上我只知道有一個士兵駐守在宅邸前端的會客廳,而另一個則一直待在僕人下房的壁爐附近,我覺得他可能是在看守陳列室。這兩個士兵都很容易避開,我悄悄爬下樓梯來到下人們住的地方,然後偷偷溜進了月光照耀下寂靜的廚房,我還從沒見過廚房裡這麼幽暗、空曠又平靜。
「我明白了。真讓人激動啊。他從來沒跟你暗示過那個『信條』可能是什麼嗎?」
除了這一次,我正要部署我的部隊的時候,一張新面孔出現了,是伯奇先生走進了過道。走廊的石質地板上放著一盞我帶來的提燈,隨著過道門打開帶起的氣流,燭火也閃爍跳躍起來。從我在地板上的位置,我看到了他禮服大衣的下擺和手杖尖,隨著我的視線上移,我意識到他也在低頭看著我,我不知道他的手杖里是不是也藏著一柄劍,它會不會也像我父親的手杖一樣發出咯咯的響聲。
馬廄里的一匹馬嘶叫一聲,跺起了馬蹄,不知何故,這聲音讓我下定了決心。我踮著腳走過狗舍來到一面側牆邊,接著穿過了一道通往果園的大拱門。我穿過光禿禿、枝幹細長的蘋果樹,隨後走進了一片空地,我有些心煩的意識到宅邸就在我右側,我不禁想象著每一扇窗邊都出現了人臉:伊迪絲、貝蒂、母親和父親全都盯著窗外,他們看見我離開了房間,正在院子里亂闖。當然,我不是真的在外面亂闖,但他們肯定會這麼說的:伊迪絲訓斥我的時候會這麼說,父親因為我惹的麻煩拿手杖揍我的時候也會這麼說。
他停下腳步,輕輕笑著,同時伸手撫弄我的頭髮。我挺喜歡這個動作。也許是因為父親也這麼做。
他站起身,撿起他的手杖,撣了撣褲子上的塵土,也不管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塵土,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我姐姐呢,先生?」我說,「你還沒問我關於她的事呢。」
「我希望您能寬宏大量地原諒我,海瑟姆少爺。」幾天後他對我說,臉色蒼白又憔悴。
如果說,不久前內心中哀求我逃跑的聲音讓我感到羞愧的話,那麼,此刻內心的鎮定則讓我感到驕傲:因為我有尊嚴地面對了死亡,我知道自己已經為家庭盡了全力,很快我就要和父親團聚了,我將帶著感激之情面對死亡。
安妮女王廣場的房子里最近出現了兩張新面孔,他們是父親雇來的兩位面目冷峻的退伍士兵。他的解釋是我們需要他們,因為他收到了「消息」。
「謝謝你,迪格維德。」我說,看著他急促而悲傷地鞠了一躬,然後他低頭避開低矮的門楣離開了。
「別擔心,海瑟姆少爺,我會為你保密的。」
「海瑟姆!」父親再次吼道。他離開母親身邊,開始衝下平台追擊入侵者。他們之間的距離立刻就縮短了,但這還不夠,我轉身逃跑,不料卻看見第二個人出現在樓梯口,執劍在手,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和前一個人的裝扮完全一致,但我還是看到了一處區別: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尖,搭配著面具,讓他看起來彷彿就像是醜陋、畸形的龐齊先生。一時間我愣住了,隨後我轉身看見我身後那個獰笑的人已經轉向去和父親打了起來,他們手中的刀劍鏗鏘作響。父親已經丟下了提燈,他們就在半明半暗的環境下交鋒。這場短暫又殘酷的搏鬥不時被兩人的哼聲與刀劍鋼鐵相交的鳴響打斷。即使是在這激烈又危險的時刻,我還是忍不住希望能有足夠的光線讓我好好看看他戰鬥的模樣。
我毫不遲疑地動了手。我當時甚至根本都沒有去想這件事,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但我那時如行雲流水般連續地跨步上前,伸手從樓梯上拿起死去襲擊者的劍,把劍高舉過頭頂,在他劃開母親的喉嚨之前,我用雙手把劍刺進了他的臉。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已經把手中的劍深深地刺入父親的胸膛,長劍沒至劍柄,劍刃從他背後穿出,鮮血從長劍滴落在木質地板上。不遠處站著那個尖耳朵的男人,他臉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他們兩人合力才打敗了父親,但也僅此而已。
在那奇怪的一刻,我發覺自己在為該扶母親站起來還是該道歉感到左右為難,看到她倒在地板上——因為我才倒在地板上——讓我驚駭無比。但隨後我聽見遊戲室里傳來一聲大喊,這一聲已經足以讓我放下母親,衝進遊戲室門裡。
「沒有指揮官,先生。」我說。
「當然可以,」我點點頭說道,一想到這可能是關於我數學能力的另一輪問題,我的心就開始往下沉。是的,我喜歡數學。是的,我喜歡寫作。是的,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像我父親一樣聰明。是的,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接替他繼九_九_藏_書承家族的產業。
「有什麼事嗎……迪格維德?」
「你的事能先等等嗎,迪格維德?」伯奇先生有些緊張地說。
站在他身後的是伯奇先生。「你沒事吧,海瑟姆?」他問道。
接著他戴上三角帽,揚長而去。父親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伯奇先生的背影,雖然很明顯他們這次會面並不愉快,但這畢竟是大人們的事,所以我並沒把它放在心上。
我瞄得很准,劍尖穿過面具的眼洞,刺進了眼窩。他的慘叫聲劃破夜空,與此同時,他從母親身邊退開,我手中的劍也嵌在了他的眼睛里。隨後他撞倒在樓梯扶手上,長劍也摔落下來,他踉蹌著搖晃了一陣兒,然後跪倒在地,身體向前栽倒,頭顱還沒觸地就斷了氣。
而現在,父親卻跪倒在這裏,奄奄一息。
門是開著的。
「劍放在遊戲室里,先生,放在一個只有我父親和我能拿到的安全地點。」
僕人下房與陳列室之間的過道,是安妮女王廣場上少數幾個我真正有希望避開這些事情的地方之一,所以當我不想被人打擾的時候,我就會去那條過道。
「不,先生,我不知道。」我說,「我只知道他會為我指明一條可以追隨的路。比如一個信條。」
可我又怎麼會知道?我是個滿腦子都是冒險和匹夫之勇的傻小子,更別提關於火腿和蛋糕的念頭了,於是我繼續沿著圍牆跑過去,直到我抵達了那道門。
如果說我當時是在預計著房子里有誰會大叫一聲的話,那麼這個預期並沒有成真。相反,我走到圍牆邊,開始飛快地順著牆朝那道門跑去。我仍然打著哆嗦,但隨著情緒變得越來越興奮,我突然很想知道湯姆會不會帶些食物來做宵夜:像火腿、蛋糕還有餅乾。哦,再來點熱甜酒就最好了……
他乾笑了一聲。「你的士兵需要一位領袖,海瑟姆。不然的話,他們要怎樣才能知道最佳的行動方案?不然的話,要怎樣才能向他們灌輸紀律性和目的性?」
「還有些其他要注意的,海瑟姆少爺。」伯奇先生說,同時伸手從他兩腳間的錫兵當中又拿走了一個,然後把它放在了那個名義上的指揮官旁邊,「一位領袖需要可以他信任的副官,對嗎?」
一隻狗開始吠叫起來。那是薩奇的聲音,他是父親的愛爾蘭獵犬,聲音是從薩奇在馬廄里的狗舍傳來的。叫聲讓我停下了腳步,我蹲到一棵樹枝光禿禿低垂的柳樹下面,直到叫聲像開始時一樣突兀地停止。當然,後來我明白了叫聲為什麼會這樣戛然而止。但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猜到薩奇會被入侵者割開喉嚨。現在我們認為是有五個人一起帶著匕首刀劍悄悄闖進了我們家。這五個人直奔宅邸,而我當時在院子里,對此毫不知情。
我不太確定他指的是什麼,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承認這一點讓我很是慚愧,當時我腦海里擠滿的那些聲音、那些念頭,全都在一起呼喊著這同一個詞。
「湯姆?」我低聲喚道。
「好的,先生,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有一位領袖應該很不錯。」
我的牙齒開始打戰。我聽到一聲嗚咽,然後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成百上千個驚惶的想法湧入了我的腦海。
我跨過屍體跑向樓梯,心裏唯一的想法就是趕到父母身邊。門廊里一片漆黑,卻滿是尖叫聲和奔跑的腳步聲,門廊里還騰起了第一縷煙霧。我試著確定自己的位置。這時從上方又傳來一聲尖叫,我抬眼看見陽台上有晃動的人影,而且還看見一位襲擊者手中有鋼鐵的寒光一閃而過。在平台上擋住他的是父親的一位僕從,但飛速閃過的光亮讓我沒能看清那可憐男孩的命運。相反,我聽見,並且通過雙腳感覺到他的屍體從陽台摔落在了不遠處的木頭地板上。殺害他的行刺者發出一聲勝利的嚎叫,我能聽見他沿著平台向內深入時奔跑的腳步聲——他在向卧室奔去。
他半坐半躺著,身體靠著牆,衣服穿得和我幾乎一樣,一條褲子,一件睡衣,只是他沒有把睡衣塞進腰帶里,結果睡衣纏在了他的腿上,而他的雙腿正以一種奇怪、不自然的角度,擺在過道堅硬,又坑坑窪窪的泥地上。
「只有你父親和你?你是說你也能拿到那把劍?」
「太有意思了。我敢打賭你肯定已經迫不及待了。還有,在此期間,你父親有沒有給過你一把男人的劍來磨練身手呢,還是說你仍然在用那些木頭練習棍?」
快跑。
「我試過了,海瑟姆少爺,」他回過神來,開始一邊扣上大衣的紐扣準備離開,一邊說,「我試過警告他了。」
「非常好,先生。我父親說我每天都有進步,」我驕傲地說。
那件事發生在我生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指的是襲擊事件。我當時還醒著,也許是因為對第二天感到興奮,也因為我習慣等伊迪絲離開房間以後九*九*藏*書爬起來,坐在窗檯邊眺望卧室窗外。從這個有利位置,我能看見貓、狗、甚至是狐狸穿過月色籠罩下的草地。若是不去留意這些野生動物,就只是看著夜色,看著月亮,月光下草地和樹木都披上了一層纖薄的灰色。起初,我以為我在遠處看到的光點是螢火蟲。我以前聽說過螢火蟲,但從沒見過。我只知道它們會聚集成群,發出黯淡的光芒。可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那光點根本不是什麼黯淡的光芒,事實上它變亮,然後熄滅,然後又點亮。我看見的是一個信號。
快跑。
我感到一隻靴子踢在我身側,將我踢翻了過來,我抬眼看著兇手的眼睛,現在他將成為殺死我的兇手,他得意地笑著,雙手揚起他的劍,準備將它刺進我的身體。
要想的事情還有很多。一兩天之後,襲擊就發生了。
「很好,」伯奇先生繼續道,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遊戲上。「那麼,讓我們把這位先生放到這裏,擔任這支隊伍的領袖,為的是讓他去激勵士兵們創造豐功偉績,以自身為榜樣領導他們,教導他們秩序、紀律與忠誠的美德。你覺得這怎麼樣,海瑟姆少爺?」
「母親!」我大喊道,就在我跑上樓梯的同時,我看見父母的房門被推開了,父親猛衝出來同那個入侵者交手。他穿著長褲,背帶扣過赤|裸的肩膀,他沒有束髮,頭髮隨意地披散著。他一手拿著提燈,另一隻手握著劍。
「幹得不錯,」他說著,隨後舉劍截住了那個尖耳朵的男人,那人已經手持閃著寒光的利刃朝他攻了過來。
為什麼他會拋下我們?
「父親——」我說道。緊接著下一刻,那個兇手已經大步走了過來,他毫不遲疑地彎腰從父親身上拔出了劍。父親劇烈抽搐起來,最後一陣痛苦的痙攣讓他弓起了身子,同時他張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死了。
「海瑟姆少爺,我衷心期望著能在這裏找到你。」他微笑著說,「我想知道,你現在忙嗎?」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過道里的光線很昏暗,所以伯奇先生看不到我臉上的尷尬。「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把劍在什麼地方,先生,不是說我知道要怎麼拿到它。」我澄清道。
什麼聲音都沒有。整個夜晚萬籟俱寂:沒有鳥叫,沒有動物的聲音,什麼都沒有。我現在緊張起來,正準備轉身離開,回家去,回到我安全又溫暖的床上,這時我看見了某種東西——那是一隻腳。我慢慢在門外走遠了一些,過道沐浴在灰白的月光下,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柔和,又有點髒兮兮的黯淡光芒——包括一個四肢攤開,倒在地上的男孩軀體。
「你的武器訓練進行得怎麼樣了,我可以問問嗎?」伯奇先生問道。
「這個……」伯奇先生說。他伸手從許多錫兵當中拿走了一個,在自己的袖子上擦了擦,把它放在一邊。「也許我們該讓這位先生做領袖——你覺得呢?」
「啊,但我已經不需要再問了。你已經把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了,年輕的海瑟姆少爺。」他說,「對於美麗的珍妮弗,你對她的了解跟我一樣少得可憐,這很正常,也許事情註定是這樣。對於我們來說,女性就應該是一個謎,你不這麼覺得嗎,海瑟姆少爺?」
今天早上迪格維德先生來看我了。他敲了敲門,等待我的回應,然後不得不低著頭走進來,因為迪格維德先生長得又高又瘦,而我們應急住所的門廊卻比原來家裡的要矮得多,他不僅謝頂,雙眼略有些外凸,眼瞼上的靜脈也清晰可見。他在這裏走動時不得不俯著身子的樣子,讓他顯得更有些狼狽,讓人感覺他在這裏就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早在我出生以前,他就已經是父親的男僕了,至少從肯威家在倫敦定居時就是了,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或者說,他甚至有可能比我們所有人都更像是個住在安妮女王廣場的人。內疚感更加深了他的痛苦——他悔恨的是襲擊發生的那個晚上他並不在家,那天他到赫里福德郡處理家族事務去了,他和我們的車夫在襲擊次日早上才回來。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書架里的隔間已經打開了,我能看見裝著我那把劍的盒子就在裏面。除此以外,房間里和往常一樣,就像上次訓練課結束時那樣,蓋好的檯球桌被挪到一邊,為我騰出訓練的空間:今天早些時候父親還在這裏教導我,訓斥我。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待在那兒!」尖耳朵的男人重複道,他拉著珍妮退後。她睡袍的褶邊絆住了她的腳踝,她的腳跟在地板上拖行著。突然,另一個戴面具的人加入了他們,他正揮舞著一直燃燒的火把。現在門廊里幾乎全是煙霧。我能看見房子的另一處正冒出火焰,大火舔舐著通往會客廳的門。拿著火把的男人將它扔向帷簾,火焰點燃了帘布,我們周圍開始燃燒起來,而伯奇先生和我都無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