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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747,十二年後 1747年7月16日

第二部 1747,十二年後

1747年7月16日

所以翌日清晨,我感到冷水拍打浸潤自己的臉龐——還是一隻五指張開的手掌抽了上來?不管哪種,我被粗暴地叫醒,待到恢復知覺,我花了一會兒時間回想自己是誰,在哪裡……
「你,給我閉嘴!」行刑者指著我咆哮,而他的助手,那個往我臉上潑水的人,從右邊上前來,再給了我一記耳光,不過這次不是讓我清醒,而是叫我住口。
可我錯了;他誘騙我上前,而我就像傻子似的中了招。下一秒我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向前摔倒,我跌進一大片厚厚的、緩緩滲水的淤泥中,徹底阻斷了前路。
他一定也聽到了。
我再次扭動身體。一聲大喊之下,不顧肌肉的抗議,纏著他往另一個方向甩去,把他撞上了絞架。
我站在一個平台的末端,左手邊有四個人,皆是一樣的繩套繞頸。我看見最左邊的男人正猛烈抽搐著,兩腳在空中蹬動。
「該死。」眾人答。但我看到當中有些人悄悄搖頭說著不,還有另一些人舉起皮水袋啜飲著,看來倒樂見這出好戲,顯然是被佳釀收買了。如此說來,尖耳朵這副醺醺然的樣子和酒精有關嗎?甚至當行刑者走到他身後,將腳踩在他腰上,他還在笑。
「你們認為他該死嗎?」行刑者大喊。

接著行刑者來到尖耳朵面前。
我伸手要奪他手中的劍,再次扭鬥起來。一邊廝打,一邊咒罵聲不斷。這時,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清晰的越走越近的腳步聲。然後是說話聲。有人說著荷蘭語。我罵了一句。
地里被馬蹄、人足攪過,越發的泥濘。「刮刮」腳下開始掙扎,我拉它轉頭,企圖繞著田野的邊緣走。正當它在淤泥里一步一跌撞,幾乎把我從身前甩落的時候,我的視線捕捉到了前方的尖耳朵。他和我們隔著一個戰場的長度,約莫半英里,只是一個迷迷濛蒙、難以分辨的身影,同樣在污泥地里掙扎前行。他的馬想必和我的一樣勞累不堪,因為他已跳下馬來,乾脆拉起韁繩牽著它走。咒罵聲從田野那頭隱約傳來。
對不起,「刮刮」。我再次全力驅馳它——這將是它連續第三天長途奔襲——我注意到它的疲憊,辛勞使它速度降了下來。儘管如此,才過不到半小時我們就已來到尖耳朵又一營地的遺迹,這一次,我沒有停下測試餘燼的溫度,而是催促「刮刮」繼續走,只在下一座山頭讓它休息片刻,取出望遠鏡搜查面前的地區,一寸一寸……最後我看到他了。就在那裡,一個細小的黑點策馬爬上遠山,我親眼看著他被繁茂的樹叢吞沒。
他們不處決昏迷九*九*藏*書的人,那樣有失高尚。哪怕是愛德華·布雷多克麾下部隊也不這麼做。
鏗鏘的步伐從我身後傳來。雨聲。我自己「不不不要」的喊聲,和一個用英語說的「那邊的,說你呢,馬上住手。」
底下站著的人無精打采地回喊。「弔死他。」
我不敢肯定仗是多久之前打的:久到清道夫已打掃了戰場,但還沒足夠的時間移走屍體;根據屍體的狀態和田野上空至今縈繞不散的黑煙來判斷,推測在一天之內——硝煙遮天蔽日,和自然界的晨霧相似,但散發著濃烈辛辣的味道。
「我說了,『閉嘴』!」行刑者再次咆哮,他的助手又重重地給了我一拳,我差點直接從板凳上翻下來。
他再次冒險回頭,發現我又近了;這一次他停了下來,拔出劍雙手握著,肩膀塌著,呼吸粗重。他看起來萎靡不堪,像是一個夜以繼日騎馬趕路、幾乎無眠的人。當然,更像一個等著挨揍的人。
他尖叫著扭動,但被腿上的劍固定在了原地,掙脫不得。之前我用劍當槓桿脫身,加在傷口上的分量一定讓他難以忍受。他凄厲地喊著,眼睛翻白。即便如此,他還是瘋狂劈砍,我手上已經沒了兵器,控制不了平衡地向著他撲通栽倒,彷彿一條落在旱地的魚。劍划傷我一側的脖子,開了一條口子,鮮血帶著溫熱流過皮膚。
不。就是一個男人,飽經風霜、頭髮斑白,和他同伴現在的樣子差不多,而且髒兮兮的,因長途跋涉形容憔悴不堪。看到他,沒有恍然大悟,也沒有任何謎題解開。他就是一個男人,一名英軍士兵,和我在黑森林殺掉的一樣。
「我認識布雷多克!」我忽然喊出聲,「他人在哪兒?叫他過來!」
這個早晨我醒來時,腦中靈光一閃。當然了。尖耳朵是布雷多克軍的成員,布雷多克軍則在尼德蘭共和國編入了奧蘭治親王本人指揮的部隊,那才是尖耳朵該呆的地方。他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為……
我聽到一串笑聲,不確定那是來自被釘在地上的尖耳朵,還是這一小撥雨中浮現的軍人里的哪一個,聽起來好像田野放出的幽魂。我注意到他們的指揮官留著一抹唇髭,身穿一件骯髒、濡濕的雙排扣短上衣,綴有金色的穗帶,已被雨水泡得變了顏色。我見他舉起了什麼東西,擊中前的一瞬我才看清他用劍柄抽打我,我隨即失去了意識。
他繼續抽搐、踢動,身體帶動了絞架搖晃起來。抬起頭,我看到懸挂繩索的架子橫貫我們頭頂,跨過整個平台的寬度,我自己的繩套也綁在上面。腳下是我站立的木凳,我腳上還是只穿著襪子。
他繼續沒命地往前趕九九藏書,發出使勁的哼哼聲。天開始淅淅瀝瀝下雨,為白晝多添一重霧氣,我們如同被困在一塊炭筆塗抹出的天地。
一切很快就會改變。我在二十分鐘之後就進了目標鑽入的同一片叢林。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輛被棄的馬車。馬的屍體倒在一旁,蒼蠅圍著它無神的眼睛爬來爬去,這幅景象讓「刮刮」受驚地略一揚前蹄。和我一樣,它習慣了寂寥,只有我、樹木、鳥類為伴。眼前突如其來的醜惡一幕卻提醒著我們,歐洲大陸從未遠離紛爭和戰火。
這意味著他在黑森林出現沒有獲得官方批准。意味著布雷多克作為他的上級中校,並不知道此事。或多半不知道此事。
他終於發現,挪到後方攻擊我會更難抵抗。但我先一步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劍揮出,劈中他露在靴子外的膝蓋,他向後跌去,發出痛苦的慘嚎。吃痛而憤怒地吼了一聲后,他再度爬起,或許是勝利沒有想象中來得容易,讓他惱火的同時賦予他動力,他伸出完好的那條腿狠踢向我。
我們速度放得更慢,在樹叢和橫七豎八的障礙間小心翼翼地穿行。越往下走,便見到越多燒焦的植物被折斷、踩踏在地。已經可以確定這裏發生過一場打鬥:我開始看見人的屍體,四肢大張、死不瞑目,無名的死者被暗紅的血和污泥一泡更加難以分辨,只有靠露出的幾抹制服猜測其歸屬:白色是法國,藍色是尼德蘭。我看到損毀的滑膛槍、折斷的刺刀和長劍,任何還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已被搜颳走。我走出了樹林,正對的是一整片戰場,靜靜躺著更多的遺骸。誠然,以戰爭的尺度衡量它不過是一場小戰役,可置身其中,只覺得死亡漫山遍野。
他和顏悅色道,「聽說你是中校的熟人。也許他早上過來後會對你解釋一切。」
我轉頭望向尖耳朵,這會兒輪到他笑了。他走上來,兩手握劍重重地向下劈砍,力道足夠,可惜略顯笨拙。我攢足力氣,悶哼一聲,迎上並擋下了這一擊,鐵器相交在一起,叮噹作響,他被震得後退了幾步。趁他失去平衡,我將一條腿拔了出來,靴子則留在了泥里,露出我的白襪子,雖然髒了,比起周圍的污泥卻白得耀眼。
他認出我來了。很好。我把「刮刮」拉到土地更堅實一點的地方,它又能踩穩了,我們總算得以正常前進。在我前方,尖耳朵的身影越發清晰,我可以辨認出他吃力駕馭坐騎的樣子。忽然間,他卡在泥里動彈不得,而我追近了,不一會兒就會和他遭遇,他的表情顯然是意識到了這點。
我看到他透過迷霧,伸長了脖子眺望我。他也從大衣里取出自己的望遠鏡,九_九_藏_書我倆透過鏡筒互相研究對方了一陣子,隨後我見到他跑回馬籠頭邊跳了上去,抖擻起精神猛甩韁繩,不時扭頭瞟一眼田野這頭的我。
他試圖就地翻滾,但要麼摔暈了頭,要麼速度太慢,總之還未有動作,我已直接把劍插入他的大腿後部,鋒刃刺穿肌肉,扎進土壤,把他釘在了地上。同時我以劍柄為抓手,用力一擰,將自己拉出淤泥,第二隻靴子也留在了地里。
「你們誰要是偷東西,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行刑者指向他尖厲地喊道,然後,他大步流星沿平台走來,來到第二個人面前,繼續對保持沉默的人群喊話,「你們會去繩子的另一頭見造物主,這就是布雷多克的命令。」
眼看他的優勢被摧毀,尖耳朵再次逼上來,這一次改前刺,我舉劍抵擋了一次、兩次。有一會兒只聽得劍鋒相擊聲,我倆的哼聲和雨聲。雨勢漸猛,劈劈啪啪砸進泥土,我默默感謝上蒼,他的狡詐伎倆已經窮盡了。
前方傳來一陣抽氣聲,我這才意識到有觀眾。我們已不在那片戰場,而是搬到了一塊小一些的草地上。士兵被召集起來,各個身著英軍的紅色制服,戴著冷溪近衛團的熊皮帽,人人面色灰白。他們明顯在強行忍耐,被迫觀看平台那端的可憐人做著臨終掙扎,嘴巴張著,舌頭伸長之前就咬破了,正在流血,腮幫子一鼓一鼓,無望地大口呼吸空氣。
我用力搖晃腦袋,消除毆打帶來的痛苦,然後繼續掙扎。行刑者走到下一個人面前,詢問人群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低沉、例行公事的答覆,然後將不幸的人踢下去面對死亡。平台搖搖晃晃,三個人在繩子底部抽|動。頭頂的絞架吱吱嘎嘎地嘆息,我抬眼瞥見木榫晃開了一點,又再度合上。
為什麼我的雙臂被反綁在背後?
我用另一隻手抓住這條腿,用盡全身力氣扭轉,他在空中打了個旋,面朝下,四腳朝地摔進土裡。
「你太遲了,肯威。」他咆哮。

「不,」一個聲音道,我意識到是我自己的。
「誰還活著嗎?」醫生問,他留著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唇髭,口音也宣告他比絕大多數人出身要高。

我從尖耳朵身邊扭曲著爬起來,惱火地拍打身上濕漉漉的泥土,不理會他粗嘎刺耳的長笑,站直身體迎接從雨霧中出現的部隊,讓自己盡量站姿挺拔,開口道:「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是愛德華·布雷多克中校的一名同伴。我要求這個人交由我監管。」
過去幾天的勞九*九*藏*書乏如洪水衝擊著我,要將我吞噬。淤泥彷彿有股吸力,扯住我的靴子往下墜,每一步都不似奔跑而好比涉水,空氣進入肺葉發出刺耳的響聲,如同吸進的是沙子。每一塊肌肉都囂叫著發出抗議、鑽心地疼,似乎在求我不要走了。我只能寄希望於前面的人同樣費力,甚至比我更費力。唯一激勵著我繼續、讓我雙腿蹬動且胸膛起伏著喘粗氣的,是我對差距不斷在縮小的認知。
他回頭瞥了一眼,我已經近到看清他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他沒有了面具。儘管痛苦又疲頓,我還是沖他咧嘴一笑,缺水皺褶的嘴唇被扯開,露出牙齒。
「這是個逃兵。」他尖聲說道,「他拋下自己的戰友死去。像你們一樣的戰友。他放任你們去死。告訴我,應該怎樣懲罰他?」
「是時候絞死逃兵了!」他高叫,踢出去的同時我也喊了出來,「不要!」我奮力晃動束縛,死命想掙脫,「不,他必須活著!布雷多克在哪?愛德華·布雷多克中校在哪?」
我更用力地絞緊雙腿,回應我的是助手脖子斷裂的咔噠一聲。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下來。他抓著我的手鬆開了。
他狂喊。我擠得更緊。喊聲一點點變成窒息的嗆咳,他臉部開始充血,兩手抓向我的小腿,費力想掰開它們。我從一側擰向另一側,搖晃著他的身體,就像一條牙關緊鎖獵物的狗,幾乎要把他離地拔起。我把大腿肌肉繃緊到極限,同時試圖讓體重不要落在繩套上。我的一側,尖耳朵仍在繩索末端掙扎。他的舌頭從兩片嘴唇里長長伸出,渾濁的眼睛鼓起,彷彿要自他頭骨里迸出來。
「哦,老天。」我說。
因為他擅離職守,正急著回去,估計是想趕在他的缺席被發現之前。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行刑者冷笑,退後一步,抬腳重重踩上獲罪者的后腰,蹬了出去,津津有味地享受著觀眾作嘔的表情。
我低吼著使勁掙脫手上的繩子,但動作又不能太劇烈,否則會失去平衡,從矮凳上栽倒。現在我已經在它邊緣搖搖欲墜。
昏厥前我最後的想法是,請讓他活下來。而恢復意識后,我躺在帳篷里,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他還活著嗎?」
他沒機會了。我雙腿猛地蹬出,把板凳踢走,下一刻繞在了他脖子上,腳踝用力纏住——並繼續收緊。
我取出望遠鏡,更仔細地觀察他。上一次近距離看他還是十二年前,別提他還戴著一頂面具,我發現自己充滿了好奇——甚至希望,第一次有機會直擊他的容貌,或許能看出些什麼來。他會是我認識的某人嗎?
我大吼一聲發力,扭轉身體擰動雙腿,在某種奇迹般的時機控制下,拖著助手的身體九-九-藏-書撞上了趕來的行刑者。行刑者喊了一聲,毫無形象地從高台跌了下去。
搖晃作響、快要散開的絞架。
「弔死他。」眾人無精打采地嘟囔。
為什麼我脖子上有個繩套?
「那個尖耳朵的人。」我說著,強撐起身體坐直,他卻輕拍我的胸口,扶我慢慢躺回去。
行刑者的助手出現在我面前,粗糙的大鬍子底下露出一抹邪笑,嘴裏幾乎不剩幾顆牙,「你沒聽見他說的嗎?他說『閉嘴』。」他舉起手臂,揮拳打向我。
我第一次注意到左手邊挨著的那個五花大綁的士兵,並認出了他。是尖耳朵。他大腿上纏了繃帶,滲出的血將它染成暗色。他打量著我,厚重的眼瞼下射出陰翳的目光,緩緩露出一個松垮的笑容。
四下里鴉雀無聲。只有受刑者臨終掙扎的響動,繩索的吱呀聲和絞架不堪重負發出的聲音。
然後他採取了這種情況下的唯一選擇:拋下韁繩下馬狂奔。與此同時,我腳下的土壤猛地陷落,「刮刮」又快站不住腳了。我快速在它耳邊低語了一句「謝謝你」,便從馬背躍下,徒步追趕。
我的腳消失了,然後是我的腳踝,還沒反應過來泥已漫過了我的膝蓋。我孤注一擲地扯動雙腿,想要掙脫出來,同時一隻手緊緊扒住身側稍硬的土地,支撐住體重,另一隻手試著把劍舉高。
這是到哪了?我不清楚我們是否已越過邊境,進入尼德蘭共和國的領土。我有兩天沒撞見別的活人了,除了我自己的呼吸聲和刮刮的響鼻,什麼都聽不到。
我們面前的人傻站著,張口結舌,沒有一個人動彈或插手。
就這樣,我現在坐在這裏,補寫白天發生的事件,等待與布雷多克會面……
行刑者之前走去平台另一端,挨個拉扯受刑人的腿,以確認罪犯們死透了,但平台這頭的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頭看到助手困在我雙腿邪惡的鉗制中,立刻一個箭步衝過來,邊咒罵邊抽出了劍。
它發出更響的吱嘎聲。最後一次發力——我已沒有多餘的力量,如果不成功,這裏就是我的死地——又把他猛撞上絞架,這一次,終於,它撐不住了。我感覺自己眼前一黑,彷彿腦筋被一塊黑色的帷幕罩上了,同時我卻發現脖子上的壓力突然減輕。絞架倒向了平台前方的地面,橫木傾覆,平台本身因為突然增加的人體和木頭的分量,分解垮塌,碎木片和肢解的木塊四散崩裂。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高喊,繩索掐進我的脖子里。
此時,行刑者已繞至第二個人背後。
「至於這個人——這個人享受了一趟黑森林短途旅遊,以為他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來,但他想錯了。告訴我,他該受到怎樣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