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鬼城
第八章
他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是徘徊在父母房子的庭院中度過的,其次是在「卡特拉斯」——在城裡的不同地區之間遊盪。記憶是會騙人的,它會讓事物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美好,又或是更糟糕,幽靈對此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有把童年理想化的危險。畢竟,要忘掉阿姆利則並不像倫敦,那裡沒有建設排水系統實在是太容易了,因此在倫敦他很少能聞到記憶中那樣鮮活的茉莉花和香草的香味。他大概也會忘記,在他記憶中那些高牆聳立的街道上來往的人,就和在印度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令人討厭。也許太陽並沒有真的讓整座城市整日整夜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日光照暖了石頭,讓噴泉閃爍著微光,那些把這座城市視為家園的人臉上被陽光抹上了一層笑意。
不過,他後來才知道,儘管伊森表面上思慮深沉,但他常常會做出各種古怪魯莽又草率的決定,而且還帶著一種惡作劇式的狡黠,回想起來,伊森對於實戰練習的指導也許是賈亞迪普第一次看到他的導師流露出這種個性。
他們倆的輔導關係基礎很不牢固,伊森帶著一種灰暗的研究心態,而賈亞迪普對於伊森這樣新類型的大人感到十分不解,他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會慷慨地給予他喜愛和讚賞。不過當然,對於賈亞迪普的戰鬥技巧,就算是伊森也不得不表達了勉強的讚美。他怎麼可能不稱讚賈亞迪普?對於刺客技藝的方方面面,賈亞迪普全都掌握得得心應手,到頭來也正是這一點打破了他們之間冰冷的關係,因為,對於一個訓練有素的刺客來說,如果有什麼是他不得不表示佩服和欣賞,乃至於開始漸漸喜歡的話,那肯定就是一個前途無量的新手了,而賈亞迪普恰恰正是如此。
阿爾巴茲喜歡給他講故事,賈亞迪普也喜歡聽他講的故事,他最喜歡的是阿爾巴茲如何遇見他的妻子琵亞拉的故事。在這個故事里,阿爾巴茲和他年輕的啞巴僕人拉扎·索勒想要找回科依諾爾鑽石,也就是著名的「光明之山」寶石。在阿爾巴茲嘗試從皇宮中取回鑽石期間,他與琵亞拉·考爾陷入了情網,琵亞拉是錫克帝國的創建者蘭吉特·辛read.99csw.com格的孫女。
「這很平常。」
「就像你說得那樣,伊森,是的。」
不。不僅僅是好。實際上他做得棒極了。從他拿起自己的第一把木製庫克利訓練刀那天起,他就展露出自己是一個天才。賈亞迪普有一種在印度兄弟會相當罕見的戰鬥天賦。他的攻擊速度非常快,快得幾乎不可思議,防禦時反應也比常人敏捷許多,因為他擁有驚人的觀察和預測行動的能力。事實上,他表現得實在太好,這讓他的父親覺得有必要給他另找一個導師。
幽靈第一次遇見麥琪的那個晚上,他已經踏上了回家的路——如果你可以管這個地方叫做「家」的話——他正要回他的住所,他在隧道里休息的地方。
那時候,成長在被陽光抹上一層金色的阿姆利則,接受著被他視如天神一般的父親教導的賈亞迪普,絕對無法想象有一天他會被稱為幽靈,有一天他會蜷縮在陰暗寒冷的隧道里,孤身一人,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
實際上,有一段時間里,賈亞迪普相信伊森·弗萊只是不喜歡他,這似乎是出於某種文化衝擊。男孩長得相當英俊,魅力翩翩。他對大人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但儘管賈亞迪普對魅力和說服力這樣的概念一直毫無知覺,他卻本能地擅長施展魅力,擅長說服他人,他能讓全家人都繞著他的小手指頭打轉,這對他來說似乎易如反掌。他是那種大人們喜歡撫摸的小男孩。從來沒有哪個男孩像他這樣,總是不斷地被男人們揉亂頭髮,也很少有超過半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沒有家裡的女人讚揚他的微笑,在他的臉頰上印上一吻,同時呼吸他身上鮮活的小男孩的氣息,默默地享受他肌膚的柔軟。
更有甚者,有一天他意外聽見女人們在廚房裡說話。當時他和伊森正在庭院里做潛行實戰練習。伊森命令他要帶回用隱蔽手段獲取的消息。
當時他們坐在陰涼的院子里,外面街巷的喧囂飄過牆頭,同鳥鳴聲和噴泉輕柔的叮咚聲揉雜在一起。
「你不生氣嗎?」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的思緒偶爾會飄回他真正的家,印度的阿姆利則,他長大的地方。
伊森稱呼https://read.99csw.com賈亞迪普為「親愛的孩子」是相對時新的一項進展。他開始這麼叫了,賈亞迪普還挺開心的。
他的原名是賈亞迪普·米爾。和所有的男孩一樣,他崇拜自己的父親阿爾巴茲·米爾。他母親曾說他的父親身上帶著沙漠的氣息,在幽靈記憶中的父親正是這樣。在他很小的時候,阿爾巴茲就告訴賈亞迪普,遠大的前程在等待著他,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刺客,在父親口中,這個未來聽起來激動人心,而且必定無疑。在他敬愛的父母舒適的小家園裡,賈亞迪普茁壯成長,對自己的人生道路無比肯定。
「他總能提前想好兩到三步的動作。」阿爾巴茲答道。
「『嚼舌頭』是什麼意思,師父?」
所有人,只除了伊森,他總是一副憂慮又全神貫注的表情。誠然,伊森偶爾也會整個人變得亮堂起來,每當這個時候,賈亞迪普就會猜想他看到了「老」伊森或者說「真實」的伊森,彷彿有個不一樣的伊森正在陰暗的表面之下向外窺探。不過,似乎賈亞迪普身上讓其他大人們如痴如醉的氣質,對於他的導師完全不起作用。
「女人們說你在英國有個妻子,她給你生下兩個孩子的時候死了。」
「所以你聽到別人嚼舌頭了,孩子?」
「我是有這個想法。」
賈亞迪普想起了他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他想起了他們慷慨給予他的愛和親情,賈亞迪普從心裏同情那兩個孩子。他可以肯定他們被照顧得很好,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缺少了父愛。
「就是這個孩子?」伊森問道。
男孩等著師父的回答,院子里似乎變得安靜起來。
「他是個成長中的偉大戰士——至少我覺得他是。我親自訓練過他,結果讓我大吃一驚。伊森,他的資質讓我非常驚訝。」阿爾巴茲站起身來,賈亞迪普在父親身後的屋子裡瞥見了他的母親,她同時看著他們兩個人。也許是因為這個粗魯的陌生人在場,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意識到自己父母身上的美麗和優雅。他第一次把他們看作常人,而不僅僅是他的父親和母親。
事實大概並非如此。然而他記憶里的一切就是這樣,誠實點
https://read.99csw.com說,是他甘願記憶中的阿姆利則是這樣的。這些記憶讓他夜晚在隧道里感到溫暖。
賈亞迪普很了解這些聖器的力量,因為他的父母曾經親眼見過。鑽石被激活的那個晚上,阿爾巴茲、琵亞拉和拉扎全都在現場。他們都看到了那場天神現世的光影奇觀。說到他們目擊的這場奇觀,他的父母都坦率地講起了這件事給他們帶來的影響。他們看到的東西讓他們更加熱切和由衷地相信,像這樣強大的力量絕對不能掌握在他們的敵人聖殿騎士手中。他們也把這個理念灌輸到男孩心裏。
「那麼,這就是你在這裏的原因。我想讓你來接手訓練賈亞迪普。」
於是,隨著歲月推移,師父和徒弟在庭院的樹蔭下你來我往,切磋武藝,他們在噴泉旁邊探討理論,隨後又在城裡的大街小巷上把教導付諸實踐,伊森似乎對他年輕的學徒漸漸熱絡起來,當他開口讓男孩把木刀換成鋼刀的時候,他的話音里明顯帶著一絲自豪。
「你說他是個偉大的戰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到目前為止他一直都是和我對練,而作為父親和兒子,我們天生就擁有某種聯繫,所以有可能,只是有可能,我會表現出某些他能讀懂的信號,這讓他佔了優勢,對嗎?」
伊森·弗萊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孩,他把雙手緊扣在腹部上方,扭頭對阿爾巴茲說道:「你說他的能力優秀得不可思議?」
也許當時伊森有些後悔派他年輕的徒弟去執行這個特別的任務。很難想象他對此有什麼計劃,可當時誰又能說得清伊森·弗萊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只怕永遠都沒人能做到。男孩根本無從知曉這些事,但作為一個熱心的學生和接受過如何觀察他人教育的人,他會本能地仔細觀察他的導師,尋找他可能會越界或者冒犯到伊森的跡象。
科依諾爾鑽石正是一塊被刺客們稱為伊甸碎片的聖器,這些聖器散布在世界各地,是一個早於人類文明的獨有的遺物。
男孩卻不太清楚驅使伊森教導他的原因是什麼,新導師的粗魯舉止和粗暴的語氣一開始讓他覺得有些困惑。賈亞迪普對伊森紀律嚴明的管教很不適應,他們花了好幾個月才建read.99csw•com立起正常的師徒關係,在此之前,兩人之間總是充滿了各種尖酸的題外話(來自伊森)、刻薄的評語(同樣來自伊森)和淚水(來自賈亞迪普)。
於是伊森·弗萊走進了男孩的人生。
「我知道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師父。」
「嚼舌頭的意思是傳播流言蜚語,而且就像我一直跟你說的,流言可以成為非常強大的情報工具。能從偷聽到的內容里收集到信息,你做得很好。」
「親愛的孩子,告訴我你知道了什麼?」伊森問道。
然而,賈亞迪普卻只聽見了「戰鬥」這個詞。
他雙眼依然盯著賈亞迪普。「當真好得不可思議?」
「在六歲的時候?」
伊森臉上閃過某種沉著的表情。賈亞迪普似乎有種感覺,伊森內心的躁動已經平靜下來。「不,賈亞迪普,」他說道,「我不生你的氣。請告訴我你聽到了什麼。」
伊森·弗萊對這個男孩產生了興趣,於是他答應了阿爾巴茲的請求,從那一天起,他在米爾家住了下來,開始訓練賈亞迪普學習劍術。
結果,當時發生的事恰恰正是這樣。
遇見伊森·弗萊是幽靈最久遠的記憶之一:伊森是個神色疲憊、氣質憂鬱的人,他的西方式長袍沉沉地垂在身上,似乎比他父親的袍子還要沉重。
多年後,當幽靈回憶起這段往事時,他突然意識到,讓一個小孩子去收集隱秘的信息實在是一個陷阱重重的計劃,尤其是這個孩子可能會了解到一些不太適合讓年輕的耳朵聽見的事情。
「沒錯就是他,」阿爾巴茲自豪地說,「他叫賈亞迪普。」
「我對此並不懷疑。不管怎樣,請告訴我吧。」
對於賈亞迪普來說,他也開始對這位喜歡深思熟慮的導師有了一些了解。實際上,這已經足夠讓他意識到用「陰鬱」來形容伊森是錯誤的,而「憂慮」可能更為準確。即使在那個年紀,他的洞察力就已經十分敏銳了。
「你可能不會喜歡這個。」
「但不會太久了。」伊森說道,他彷彿看穿了賈亞迪普的心思。他站起身來。「我要回到英國,回到克勞利,回到雅各布和伊薇身邊。我會保證讓你鍛煉成才,等你做好迎接戰鬥的準備我才會滿意,然後我就要回家,等我回九*九*藏*書到英國,賈亞迪普,我要做我從一開始就應該做的事,我要成為我的孩子們的父親。」
賈亞迪普那時還只是一個小孩子,他既沒有興趣,也不打算去主動打聽伊森·弗萊究竟是什麼人。對他來說,這位年長的刺客很有可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像個垂頭喪氣的天使一樣墜落凡塵,來破壞他田園牧歌一般的生活。
「這是真的,賈亞迪普。」過了一會兒,伊森答道,他嘆息了一聲。「而且在我想去看我的孩子雅各布和伊薇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做不到。後來他們邀請我回到印度,我猜你得說我是在逃避,賈亞迪普。我逃避了在克勞利的家,逃避了我的孩子們來到這裏,和你一起在太陽底下熱得渾身大汗。」
伊森再次把目光鎖定在賈亞迪普身上。「我得承認他是有些早熟,可是……」
在伊森的話中蘊藏著另一層意味,賈亞迪普儘管直覺敏銳,卻沒能意識到。伊森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賈亞迪普坦陳,他和男孩之間的友誼喚醒了他自從妻子去世后便未曾展現的父愛本能。伊森在以自己的方式感謝這個男孩。
就好像賈亞迪普是某種誘人的毒藥一樣,所有遇到他的人都對他上了癮。
於是賈亞迪普根據指示做了潛行練習,兩個小時后他回到噴泉旁邊找伊森。他在石頭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坐在他身旁的師父看上去和以往一樣深沉,他習慣性地沒有和賈亞迪普打招呼。和伊森的其他習慣一樣,賈亞迪普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這一點,適應這種事情的過程是這樣的,一開始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隨後覺得困惑不解,後來他開始接受這些事,伊森這種欠缺關懷的作風是他們兩之間親密程度的一種特有表現方式,畢竟他們在年齡和文化上相距甚遠,伊森已經是經驗豐富的殺手,而賈亞迪普正在接受訓練成為這樣的人。
他從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接受訓練,雖然訓練的內容只是體力勞動而已,可他從來都不覺得這是煩人的家務:他從不抱怨,也絕不偷懶,這隻是出於一個非常簡單的原因,這些事情他都做得很好。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實際上,男孩剛從木刀過渡到鋼刀,伊森就發現賈亞迪普有一個弱點,一個嚴重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