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鬼城
第九章
「看來你別無選擇。」幽靈答道。話音未落,他已經行動起來,對於保鏢來說他只是一團模糊的幻影,彷彿是黑夜裡盪起了漣漪,他猛地撲向前方,似乎黑暗本身也起了變化來配合年輕刺客驚人的速度。
另外兩個保鏢爆出一陣大笑,但領頭的保鏢揮手讓他們保持安靜。「那麼現在你給我聽好,你的要求是不會實現的,因為你看見這邊的兩位紳士了嗎?他們非常大方地聘用了我和我這兩位同事的服務,保證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尤其是在他們遊覽這個國家的偉大首都某些不太健康的方面的時候,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你要傷害他們,就得先過我們這一關,我想你也知道,不是嗎?這是不可能的。」
「那麼,好吧……」
不過至少這東西還有些分量,於是他把短棍從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向後朝另一個方向揮舞,裹著黑皮革的短棍擊中了二號保鏢的鬢角。幽靈掄得很用勁,可以說是全力出手,他確實下手很重,這一擊幾乎把目標的天靈蓋都打飛了。
「你沒必要為了這樣的人去死。」他對保鏢說,後者只是輕聲一笑。
現在他看到了提燈的光亮,在大教堂陰影下的一塊空地上,他分辨出兩個衣著光鮮的人,在地板上也有一個身影。
所以,沒錯,幽靈輕易地追上了他們,他伸手抓住那個落在後面的有錢人,飛速撞到他身上,這個衣著光鮮的有錢人倒在地上,幽靈立即撲了上去,他把對方翻過身來,把膝蓋抵在這個男人胸膛兩側,將他壓在地上,幽靈揚起短劍,引導著心中的怒火,他準備揮出致命一擊,同時心裏想著就是這個男人——正是他——在不久之前,他還看見這個人一邊把無力自衛的女人踢得半死,一邊哈哈大笑。
等他確定自己什麼人也沒有看到之後,他注視幽靈的目光里夾雜的關注、懷疑和恐懼甚至變得更加濃厚了。他在猜測他的同事們根本沒有懷疑過的可能性,也許這個印度小子正在耍某種花招,也許他比看上去要難對付得多。一號保鏢很有洞察力,他可能是最難制服的。
「放那女人走。」幽靈說。
這兩個有錢人並不需要更多的指示,他們拔腿就跑,卻互相被對方絆倒,雙雙撞在墓園裡的石塊上,隨即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夜色里。剛才痛飲的酒瓶還放在他們身後的地上。
於是他出手了。
當然幽靈並沒有低估敵人的錯誤。九*九*藏*書他已經預料到敵人會怎樣防禦自己,同樣也考慮了他的對手預期他會以怎樣的方式攻擊。因此他決定先發起佯攻,然後再以另一種方式攻擊,他一躍而起,同時操縱自己向兩個不同的方向飛去,感受著自己身體的運動,他隨即以一塊墓碑作為跳板,從出其不意的高度和角度向保鏢撲了過去。
「從她身邊滾開。」幽靈命令道。
儘管年紀輕輕,但幽靈也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富人們花錢買委任狀,藉此在英軍的行伍里快速提升,這能確保他們在多數情況下遠離血腥的戰鬥,享受到最好最安逸的生活。「你並不需要這樣做。」他說道。
所以,在五個男人毆打婦女取樂的時候,他是沒法兒放手不管的。
幽靈穩住身形,從附近一塊可能造成妨礙的墓碑邊上挪開,他把短棍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然後又換了回去。
與此同時,幽靈躍過一塊墓碑跑向被毆打的女人,她已經用雙手撐住自己站了起來,女人盯著幽靈,眼中混雜著恐懼、敬畏與感激之情。
那兩個人已經停止了他們殘忍的遊戲,他們離開女人伏在地上鮮血淋漓的身體,站在一旁。女人放鬆下來,她發出混雜著痛苦與寬慰的呻|吟,把身子翻轉到一側,女人的裙子凌亂地搭在腿上,亂糟糟的頭髮下面是一張布滿血污的臉。這個讓人同情的可憐人,她看起來已經六十多歲了。
幽靈咬緊牙關,他不能放他們逃走。
現在他又有了一項新的優勢。因為,一號保鏢就在這時候開口說話了,他說道:「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小子……」而幽靈決定抓住這個出其不意的優勢。
「我還是不能讓你動他們,孩子。」保鏢遺憾地說,「不能讓你這麼做。」他揚起短劍,劍尖始終對著他的敵人,他的立場依然很頑固,但幽靈在他眼睛里看見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那是認準了自己即將失敗的神情。當一個人心裏清楚他已經輸了,死亡或失敗已經不再是如果,而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他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現在嘛,他已經暈過去了。
「滾開,夥計,」其中一個保鏢說道,他抱起雙臂,「這兒沒有什麼好看的,小子。」
他身後那兩個尋歡作樂的有錢人哧哧笑得更歡了,他們來回交換酒瓶,享受著眼前的表演,彷彿這是主菜上桌之前的開胃酒。這兩個人身形羸弱,而且喝得爛醉,就算是九-九-藏-書把一隻手綁在背後,幽靈也能輕鬆擺平他們兩個人,只是……
其中一個有錢人發出一陣竊笑,他把酒瓶遞給第二個人,對方眼中閃爍著喜悅,他把酒瓶靠在嘴邊,貪婪地大口喝起酒來。兩人看起來像是在期待一場娛樂表演開場。幽靈站在那裡,他要獨自對抗五個人,幽靈希望自己不會讓他們失望。
另外兩個保鏢都轉過身來,其中一個把手深深地插|進外套口袋裡,另一個則把手放在背後。
幽靈的動作並未停止,他另一隻腳猛地一踢,把一盞提燈踢飛到一號保鏢的臉上,後者正希望能乘著幽靈動武的空當搶佔先機。意識到行動已經失敗,保鏢發出一聲挫敗的驚呼,同時把空中的提燈打飛,這又給了幽靈振作的時機。
幽靈注視著他。他注視著他們每一個人。「只要保證這位女士不再受到傷害,我就會離開。」
在他們前方有三個塊頭很大的人,全都戴著圓頂硬禮帽,他們背朝兩位紳士和受害者站在一旁,這些人都是保鏢。幽靈繞過墓地向他們走去,三個保鏢開始緊張起來。要是阿爾巴茲和伊森在場,他們會建議他用潛行的方式介入,在這些人能夠做出反應之前,幽靈就可以幹掉其中的兩個。可是眼前所見的事讓他怒不可遏,一股義憤填膺的怒火驅使著他,他想要和這些人當面對質。他想要伸張正義,同時也要讓正義能夠大白于天下。
要追上他們並不難。這兩個人已經喝醉了酒,不但大吵大鬧,而且速度也很慢,雖然墓園裡的事把他們嚇壞了,但他們很可能有自信自己的保護者能夠打敗那個自命不凡的年輕人,因為像他們這樣的人從來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既然他們已經花錢請人去做卑鄙的勾當,就讓僕人和侍從來替他們擔心好了。
對於保鏢來說,幽靈的行動力太強,速度太快,搏鬥的智慧也遠不是他能夠比擬的。保鏢無疑接受的是英國軍隊的訓練,像起初,他這樣的人就跟舊靴子一樣吃苦耐勞,而後難以計數的海外行動又讓他變得更加堅韌不拔,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是幽靈的對手,實際上他根本毫無勝算。沾著上一個犧牲品黏稠鮮血的短棍擊中了保鏢的後腦勺,他的下巴鬆弛下來,兩眼一翻,不省人事地倒在了地上。
幽靈已經把三個保鏢都打量完了。他真希望自己能一隻手裡握著庫克利彎刀,另一隻手的手腕上綁著袖劍https://read•99csw•com。在那種情況下,這場搏鬥的結果將毫無懸念,而且戰鬥可能早在好幾分鐘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但即便是現在這種情況,他也有自信能夠取勝。在他這一邊有很多決定性的優勢因素:比如他的敵人嚴重低估了他的實力,他現在滿心憤慨,積極性極高,他不僅受過高度的訓練,而且武藝精湛,動作也非常敏捷,同時他已經仔細評估過自己保持的距離,周圍的環境和他的對手。
他得先把保鏢解決掉。第三號保鏢的外套是解開的,他的雙手依舊緊緊地背在身後。他要麼是帶著一把左輪手槍,要麼就是在腰腹側面掛了一把短劍。他看起來很危險,但同時也有一點太放鬆、太自信了。
第二號保鏢同樣如此。他穿著一件長至腳踝的外套,而且扣得嚴嚴實實,雖然他的左手在外套口袋裡伸展著動來動去,但他的右手卻是一動也不動,這意味著他手裡正攥著一把小刀或是短棍。
幽靈搖了搖頭,他在浪費時間。「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先生。不管怎麼說,我的目標並不是你,而是你效力的那些人。」
「而且我要那兩個對她做出這種暴行的人受到足夠的懲罰。」
當然,附近也有其他人路過這裏,他們也聽見了教堂墓園裡的動靜,聽見了女人遭到暴打時發出的尖叫聲和哀求聲,這種聲音絕對不會聽錯,可只有幽靈一個人停下了腳步。他不該這樣做的。他的工作就是每時每刻都要融入周圍的人群之中,但他還是停下了腳步,因為他是一名刺客——他現在依然是——因為他是阿爾巴茲·米爾和伊森·弗萊訓練出來的刺客,因為在他的心裏灌輸著兄弟會的價值觀。
這時候第二個人已經把手伸進了大衣里,不過幽靈最終也沒能搞清他在外套里究竟藏了什麼。男人的手還伸在外套里,同時他腳步踉蹌地跑向一邊,像落在陸地上的魚一樣張大了嘴。短棍上鉗的圓珠軸承在他頭部側面開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鮮血已經噴涌而出。他也許能活下來,但受了嚴重的腦損傷,他的餘生大概只能躺在浴椅上流口水、靠湯勺喂搗碎的食物過活了,再也沒法動腦筋想一想,為何僅僅一個男孩就能這樣輕易地在搏鬥中擊敗他。幽靈上前一步,又在他咽喉上打了兩下,等幽靈回過身來,他的身體還沒有癱倒在地上。
同樣,也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夜裡有什麼要事在身,需要跑到漆黑九*九*藏*書的教堂墓園裡來。除非他們要做的是某些不太正經的邪惡勾當。
第一個保鏢下巴一斜,再次開了口,他的話在剛剛安靜下來的墓園裡有如磐石墜地一般。「滾開,小子,不然我們就要動手讓你滾了。」
保鏢打起精神,他揚起短劍,移動到幽靈與他收錢保護的兩個男人之間,然後回頭朝他們喊了一聲。他喊的是:「先生們,快跑。」
「可我需要,小子。等你理解了人情世故,就像你在打架的時候那麼精明的那天——老天,我得說你打架確實很厲害,到那時候你就會明白的。」
他在教堂矮牆邊的小路上停下腳步。仔細聆聽。對於不道德的事他有自己的衡量尺度,尺度的一端是不算太邪惡的事情(好比說,像是通姦:這是妓|女和她的客戶之間自願發生的交易),但他現在聽見的卻是在邪惡標準另一端的情況。他聽見了幾個男人的聲音——幽靈立即意識到是五個男人——有些人在哈哈大笑,並且敦促其他人上去動手,他還聽見了暴力活動的聲音,男人們在用腳上的靴子做無辜的製鞋匠從來沒想過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女人——幽靈立即意識到那是一個女人——痛苦的聲音,極度痛苦的聲音。
在他第一次遇見麥琪的那個晚上,當時幽靈正在回家的路上,在返回隧道住處途中,當他像往常一樣路過馬里波恩教堂墓園時,幽靈和平時一樣往裡面瞥了一眼,檢查一下石頭墓碑的角度,但墓地里發生的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情況果真如此,幽靈聽見的還真是相當惡劣的事情。
第一號保鏢則要聰明許多。他已經意識到,如果沒有充足的理由,眼前的這位襲擊者是不會獨自面對五個人的。他依舊把雙臂抱在胸前——也許他戴了腋下手槍套?——但他的雙眼始終在幽靈背後的區域游移,想要找出任何有可能潛伏在暗處的援手。
「你管這叫什麼?」其中一個人橫跨在女人身上,用力抽打她的臉,另一個男人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就著酒瓶大口痛飲。
等大約一個小時后他會醒來,而且頭痛欲裂,但身上其他部分則安然無恙,到那個時候,他就要開始琢磨一些比較尖銳的問題了:為什麼他和他這兩位同樣身經百戰的同伴會被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夥子打敗?
而為了實現主持公正的美好願望,他也希望自己現在並不是自不量力。
「快跑,」他告訴她,「在我們的朋友醒過來九*九*藏*書之前離開這個地方。」隨後他離開了墓園,開始追蹤那兩個尋歡作樂的有錢人,女人布滿淤傷、血跡和腫脹的臉驅策著他,這點燃了他的怒火,他抓起短劍開始奔跑。
也就是一號保鏢剛把刀拔|出|來的工夫,這整個過程就結束了。二號保鏢就在他們兩人之間,因為頭上受到的重擊而步履蹣跚,但他依然站在那裡,想要控制住自己混亂的感官,可幽靈並不想放棄自己搶先的勢頭,他再次出手,幽靈揮動短棍一轉,雖然沒有完全擊中,但力道已經足夠打碎男人的下頜。同時他腳上一踹,這一下打個正著,啪的一聲踢斷了保鏢的腿,保鏢身下一折,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墓園的泥地上。這個人恐怕永遠都沒法再走路了,而且下頜被打碎意味著以後不會有多少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很好。他穿的外套並不適合近身搏鬥,其次,儘管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已經把自己武器的位置泄露給了幽靈。出於這兩個原因,幽靈把他定為下手的第一個目標。他應該是三個保鏢里最容易制服的,而且幽靈需要一件武器。他希望那是一把刀。
二號保鏢還在試圖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拔|出|來,幽靈已經用前額撞上了他的鼻子。這一招——阿爾巴茲一直都不太贊同用這種「卑鄙手段」,但伊森卻非常喜歡用——可以引起嚴重的疼痛、瞬間造成創傷性失血,還有暫時致盲和讓人迷失方向的作用,非常有效。在這場搏鬥的第一個緊要關頭,二號保鏢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已經出局了,幽靈一轉身,手肘向後擊出,二號保鏢根本無法抵抗,他被幽靈揍得喘不上氣來,同時幽靈把另一隻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裡,摸到了……一根短棍。該死。
當然,當時的天色很暗,這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那個時節白天就和現在一樣短,而且晚上很冷,除非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不然的話,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夜裡跑到漆黑的教堂墓園裡閑逛的。
「你錯了,我的朋友,」他答道,「為他們這樣的人而死正是像我這樣的人做的事,在全世界都是這樣。」
「見鬼,小夥子,你究竟是人是鬼?是惡魔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他躍過墓園邊界的低矮石牆,進一步融入昏暗的環境里。墓地里的喧鬧聲還在繼續。這些喝醉了酒的男人大吵大鬧,縱情取樂。根據他們的口音,幽靈判斷其中兩個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紳士,另外三個人的社會階級他則不太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