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輯 文化之思 關於文化交流

第四輯 文化之思

關於文化交流

如何求得一個和平共處的未來世界,這是下一代的事情。做一個當代人是不容易的,社會留給我們的條件不是很好,但交給我們的任務卻是個艱巨的任務。
現在中國有些年輕人寫的東西,老實講,我看不懂。他們開口閉口講post(傳遞),比如post-modernity(後現代性),我看不懂,你們大概也不懂,外國人也看不懂。寫這些東西的人,用了各種各樣的名詞,他認為看的人應當懂,不懂就說明你落後了。這些人寫文章的目的,不是要你懂得他的文章,而是要表示我寫的東西你不懂,我就比你強。搞得別人不懂,顯得比別人高強,他是權威,就要聽他的。背後是一個power(力量)。他的權威建立在你的無知上。實際上全世界都在搞這一套。美國的一些人,認為他們講的很多話,中國人不懂,所以中國人就得聽美國的。世界上的確有一套遊戲規則我們還不大懂,他不要你懂,不懂就說明你不行,不夠post-modernity。這種現象的發生有一個很深刻的思想背景。人類是一個單線發展,你遲一步就落後,落後了,在社會裡地位就低。
剛才Charles先生用中文講課,很不容易,因為有很多術語用中文不好表達,他要想盡辦法,把想表達的東西講清楚。他是跨了兩種文化、兩種語言的。就是這樣read.99csw•com,我們聽的人還不一定能完全懂得。王斯福講的ethnicity(種族)、nationality(國籍)都是英國的ideas(觀念),不是中國的東西,中國沒有這一套。所以要講,用英文講容易懂一些。舉個例子:「民族」一詞應該怎麼翻譯?我把「民族學院」翻譯成Institute of Nationality,這是不通的。因為nationality是國籍的意思,這樣就成「國籍學院」了。那麼,民族學院到底應該怎麼翻譯呢?我想不出來。但是我們就這樣用了,這就是文化交流上的困難。跨文化之間進行communication,要互相懂得,不容易。因為每一種語言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有它的歷史,而各個民族的歷史是不一樣的。因此,社會學中國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簡單。我們要把什麼是社會,社會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把社會翻譯成society這些問題講清楚,就很不容易。有人問我「社會」一詞的來歷,對於這個問題,考據很多,我沒有專門研究過。依我看,這個詞大概是日本人想出來的。在中國最早是嚴復從日文翻譯過來,他把這個詞翻譯成「群學」。群字英文是group,group不完全是society。群和社會還不同,https://read.99csw.com群裏面互相發生一定的關係,又有分工合作,才能夠成為一個社會。當然,要把社會這個問題講清楚,話就長了。
聽了今天研討班的討論,有點想法,給大家講一講。首先是李亦園先生提出的「本土化問題」。
最近我常常在想,不同文化的人能不能互相理解呢?我想是可以的。我們不是經常在電視里看到國際足球賽嗎,不同國家的球員在同一個球場上踢球,遵守同一個規則,誰輸誰贏大家都知道,全世界的人都能欣賞這個比賽。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說明共同性是存在的。更有意思的是,即使裁判判錯了,球隊還要服從,因為比賽還要繼續下去。我們可以從球場上,看出很多基本的人與人的合作關係,這是學習社會學的一個很好的課堂。就拿足球賽這件事來說,現在還沒有人認真地說明白,為什麼不同國家的球隊,能在同一個球場上找出一個championship(冠軍),使比賽成為可能。我希望將來的世界變成一個國際的大賽場,如果真能這樣,這個世界就和平了。
這樣就發生了一個問題,人們見了面,互相接觸,應該要彼此能了解,不要你講的話,我聽了以後會發生誤解。這是跨文化交流的第一個要求。現在有不少國外留學回來的人,學到了許多東西,掌握了很多概念、名詞。但是,怎樣read.99csw.com把這些外國的概念用中文準確地表達出來,這是個相當困難的任務。比如ethnicity或者史祿國所說的ethnos(民族),這個字的含義很深,至今我還翻譯不好。更別說我們同外國人進行文化上的接觸、交流,那真是個難題。這幾天,大家從報上看到了江澤民同志和柯林頓的談話,這是個cross-cultural dialogue(跨文化對話)。他們談到「人權」,人權是什麼意思?它裏面有了政治含義,這就發生了問題。對於human rights這兩個字,中國人有中國人的講法,西方人、美國人有他們的講法。所以江澤民同志在對話里說,這是個文化問題啊。看來,怎麼能讓大家對問題有個共同的認識,互相理解,語言是十分重要的。說出一個字,大家認識相同,這就是跨文化的交流。這裏面更深一層的問題是語言學上的問題。事實上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懂得另一個人說的話的意思。
1998年6月29日
我們回到「中國化」這個問題上來,這句話是有歷史背景的。中國化這個字眼,我們一直在用,天天講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什麼是中國特色?我們說鄧小平理論是中國的馬克思主義,這就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那麼,什麼是中國化九*九*藏*書特色?我們還沒有講清楚。可是大家又不能說不懂,不懂就不行,你得冒充懂。這是特色,那是特色,其實每個人都在搞自己的特色。等於大家都在講post-modernity一樣。現在大家在講後現代,什麼是後現代呢?又不懂,可是大家還都在講。這背後是有道理的。我們搞社會學和人類學的人要理解、要懂得為什麼會發生這些現象,我們自己應當說清楚什麼是中國化特色。
我們學習社會學、人類學不能離開現實。從中美高級會談到世界盃足球賽,再到東南亞金融風暴,我們看到一個global society(國際社會)已經很明顯地出現了。所以泰國發生的經濟動蕩很快引發了一場金融風暴,到現在還沒有完結。這場風暴究竟會怎樣結束?日元匯率是不是還會下跌……這些天天在發生的事情提醒我們,全球一體化已經擺在我們的面前,就看我們能不能跟上。像我這樣的老人,如果聽不懂別人的話,可以說我耳朵不靈了,聽不清別人說的話,用這個託詞來掩飾我的語言能力不行、知識不夠,大家還可以諒解。但這不是個好的託詞。
社會學中國化是從吳文藻先生開始的,他提出的這個主張,意思其實並不奧妙。那時,燕京大學在社會學課堂上講的不是中國的東西,而且是用英文講課。所以要中國化,首先就是語言中國化——用中國話講課。吳文藻九*九*藏*書先生就不用英文講課,而是用中文講外國的社會思想史。從孔德開始到斯賓塞,一路講下來。可是用中文講課發生了很大困難,要當堂一下子把英文翻譯成中文不容易,因為許多外國的概念在中文里是沒有的,怎麼才能把它翻譯出來講清楚。所以課堂上講的是bilingual,是多語言式的。像我講到文化接觸時就有「洋涇浜」的現象,比如上海人第一不說第一,說「那摩溫」;廣州人打的付錢叫「fee」,這是把英語變成了中國話。社會學中國化首先是要把一個外國的概念用中國語言講出來,讓沒有在外國生活過的中國學生,能夠懂得是什麼意思。
馬林諾(夫)斯基講過「社會學的中國學派」,弗里德曼也講過這句話。他們究竟指的是什麼?說老實話,我們還不清楚,可是大家以為清楚了。現在我們得把它弄清楚,這很重要,因為作為一個社會科學家,要用科學的態度來應付今後人類生存的問題,大家必須要有共同的認識和共同的語言,共同的symbol(象徵),要提倡共同的理解。剛才王斯福講了很多如何重新解釋人類學的概念和認識的問題,從nationality到ethnicity,弄得大家糊裡糊塗,懂得的人不多。可是我們不能再糊塗下去了,因為人同人的接觸多了,不同的文化碰了頭,不清楚彼此就沒有一個共同的語言,行為上也難於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