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文化之思
經濟中的道德力量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里,我一直在關心和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西方有個亨廷頓,一直在鼓吹他的「文化衝突論」,大講思想上的、宗教上的衝突。他的這套理論,可以與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狂轟濫炸南聯盟聯繫起來。我們東方文化的傳統立場與觀念和他的不同,我們的看法和取向是進入「道德」層面,講求中和位育,而不是講衝突和霸權。道德是最高一層的自覺意識,代表了世界觀、人生觀和宇宙觀等價值觀念。而西方講的是「鬥爭」,提倡衝突。戰爭就是一種鬥爭的手段。他們把高新技術應用到武器上,用強權來壓人,推行霸權主義。科索沃問題又給人們上了一課,敲了一次警鐘,引起了更多人的覺醒。試想一下,如果按這一邏輯發展下去,人類被殘酷的戰爭毀滅並不是不可能的。因此,人類的人文世界要持續發展,歷史要延續,就必須提倡一個新的道德力量read.99csw.com。
我們的知識分子在1957年以後受了傷,精神垮了,靈魂被扭曲了,傷到了骨子裡,一般的治療不會奏效,必須下大力氣才行。知識分子要真正做到講正氣,就要在知識界反對假冒偽劣,知識分子自己,也要自覺地糾正過去為社會風氣所迫而滋生的虛偽、冷漠。現在一定要改變這種狀況,這是深化改革的任務之一。
1999年7月3日
前不久我到湖南株洲訪問。株洲是在清朝末年維新派想建立的漢冶萍工業區里,至今已快一個世紀了。沒想到小平同志的南方講話,把這個古老的工業化苗頭給催活了。株洲有如從夢中醒來,在過去的20年裡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從一個20萬人的城鎮,一躍成為擁有百萬人口的城市。這種發展是有一種「氣」支持著的九-九-藏-書,物質的發展也要有氣。只講生態不講心態是不行的。每個人做事,自己心裏都有明確的「定位」。例如湯佩松先生、曾昭掄先生,他們都有一個明確的志向,把心用到了事業上、學科上。湯先生一心一意探索生命之源;曾先生一心一意建設中國化學這門學科。他們真的是專心至極忘了自己,這種精神和志氣,在他們一代知識分子里是有代表性的。這種精神和志氣,如果能代代相傳,是可以在知識分子群里形成一股正氣的。
怎樣才能發揚正氣,做到第二次創業?那就要大家講真話,講真話是解放思想和實事求是的體現,有了這種環境才談得到樹正氣。這種正氣有沒有呢?有的。我在1949年北京解放時,看到和體驗過這種充滿正氣的氛圍。從抗日時期,經過解放戰爭到新中國成立,我國的絕大多數知識分子是有那麼一股勁、一股正氣的。他們準https://read.99csw.com備創造新東西的力量已經顯現出來,知識分子在等待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但是,正如厲先生書中所講,由於反右、反「右傾」和「文化大革命」等一系列運動,把人們的積極性挫傷了,精神搞垮了,進取、創業的熱情消失了。良好的社會風尚的褪色是從虛偽開始的,假話充斥,真話絕跡;人以虛偽的面貌待人,沒有了共同語言;道德被扭曲、正氣泄了。現在有不少事情,看起來好看,但缺少一點真情實意,缺乏有創造力的精神。我年近九十,可能容易看到晚秋的暮景,不一定和事實相符。
厲先生的書里,提到韋伯關於新教信仰促進和啟動資本主義的問題。韋伯指出建立一種新的制度,規範一個做人的新規則,必須要有一種推動它的精神力量,我覺得它相當於我們所說的「氣」。這個氣,從個人講是有「志氣」的氣,從民族和國家講是有「正氣」,有如https://read•99csw.com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歐洲資本主義產生之後,與封建時期相比,出現了一個新的人與人的關係,從而推動了經濟的發展。現在我們提倡講正氣,也就是要切實地調動起人們的積極性,才會有第二次創業的精神。當然,時代不同了,社會發展了,我們提倡的精神內容也就不一樣了。
書中引起我興趣的第二點是,厲先生提到了道德重整和第二次創業問題。中國人要有個精神,要有「正氣」。近來中共中央提倡的「三講」教育中的講正氣,就是這種東西。這種精神不光來自物質力量,還要有道德力量,要自覺為什麼做人和做怎樣的人。在中國的老傳統中,道德力量一直是擺在很重要的地位上的。現在講正氣,也是要把這個支持做人的道德力量強調出來。我非常高興,在年輕於我的朋友中,有人提出了這個看法。
我相信中國的知識分子一定會迎來燦爛的春天,參与到第二次創九*九*藏*書業的熱潮中去。我們要為中華民族培養一種精神,爭一口氣。這個精神來自一種素養、一個高的道德境界。這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可寶貴的東西,我們一定要繼承和發揚光大。
現在這種精神有沒有,這個氣夠不夠呢?我在知識分子群里似乎感覺這個氣不濃。然而,在這些年的「行行重行行」中,我卻感到在新一代的年輕企業家們身上充滿了這股勁,一股拚命要打開新局面的勁。
厲以寧先生著的《超越市場與超越政府——論道德力量在經濟中的作用》一書,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但粗略一讀已引起我的興趣,因為它已跨進社會學的範疇,研究的是人文世界中的「社會人」。我很高興厲先生不止研究經濟學里的商品供求問題,也關心人的道德力量在經濟里的作用。事實上人文世界是一個總體,它不會因學科分類而割裂,反倒需要跨學科的交叉研究。因此我對這個座談很感興趣,它開闢了學術交流的新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