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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輯 白首志不移 能登三日記

第二輯 白首志不移

能登三日記

「江戶時代(1603~1867年),在我國最大的領主前田家族的財力及其治理之下,加賀領地內以金澤城為中心,建起了獨自的文化圈……收藏在石川縣美術館里的古九穀,是加賀領地管下的大聖寺領地第一代領主前田利治等人在1655年前後建窯製作的彩色瓷器。這一名器在國際上享有盛名,而其傳統的技巧為現代的九穀燒所繼承。此外,具有高度的傳統工藝技術的加賀友禪、輪島漆器、金箔等製作,從產業方面滋養著本縣的文化土壤。」
羽咋市有2.9萬人,是個丘陵地帶,山坡上樹木密集,入秋來紅葉夾雜其間,景色秀麗。坡間平地全是耕地,鄉間鎮上房屋四周常是農田,不失其為農業地區。我們第一次停車是為了參觀一個蔬菜收購站。詢問之下,我們得知這地方的農戶的農業經營產前產後都依賴農協。農協是農民自己的組合,據說成員是自由參加的,但事實上沒有不參加農協的農民,因為農民生產過程中處處要靠農協。農民通過農協取得信息,決定他們種什麼作物,而且向農協購取種子,耕作時需要農協的技術指導,機器、農藥要委託農協去購置,機器壞了要請農協派技術員來修理,收穫后又要由農協去推銷,這時按產品價格給農協2%的報酬。
第一個工廠現在稱得上村株式會社。創辦人名叫丹后德藏,在廠內花園裡還有他的銅像。他在1900年辦廠,1918年才組成公司,稱株式會社。開始是手工織機,到大正年間才改用動力機械。在戰爭期間征為軍用。戰後一蹶不振,只生產一些生鐵的鍋盆用具。1947年重新生產紡織品。到1955年才採用大型紡織機,1970年廢舊更新才飛躍起來。最近又全面更新了一次。我提出這些年份是想說明日本經濟起伏和發展的大體過程。在50年代日本剛剛從戰爭的破壞中喘過氣來。這個較偏僻地區要到70年代才開始現代化,最近這15年是個飛躍發展時期。以日本全國來講,經濟發展最早也早不過60年代中期。我這樣說自然是有和我們中國相比較的意思。現在我們不能不承認經濟上我們比不上日本了,但是關鍵是在60年代和70年代。差距就是在這段時期里拉大的。
1985年2月10日追記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的工業似乎是從先集中然後走上分散的路上去的。如果這代表日本企業現代化的一種趨向,我們的新興企業中至少有一部分可以不必走他們的路子,一上來就分散,然後在經營上集合起來,形成一個企業網。結果也一樣能實現現代化的經營。
中根教授帶我們去能登參觀是經過考慮的。首先這是一個農業區,有小型鄉鎮企業,符合我所提出的要求。其次,能登是在日本列島中最大的那個本州島西岸,伸向日本海的一個小小的半島。地屬石川縣。石川縣的首府是金澤市。金澤是我故鄉蘇州的姊妹市。這樣又攀上了一點關係。第三,金澤市有個大學,這所大學里有個社會人類學系,系裡有幾個中年教授是中根教授的門生。石川縣的知事又是中根教授的好友。這樣在人際關係上就有了門路。所以中根教授事先已為我們這次短促的「調查」鋪好了道路。我們所走的路線是金澤大學那幾位教授調查過的熟門熟路,而且這個系裡還有一位中國留學生,他曾跟著這幾位教授下過鄉。鄉人對中國人有比較好的印象。最後,也許也得提一下的是這個地區在上次大戰中沒有遭到破壞,那是美軍公開聲明保留的日本傳統文化區。
我們參觀的是蔬菜收購站,是農協專門收購蔬菜的地方。我們到達時,主要是在收捲心菜,這個市的農協只是為蔬菜就設立了四個收購站。但是這個地區主要農產品不是蔬菜,而是西瓜。西瓜收成后才種上蘿蔔或捲心菜。也有一部分土地用來種水稻。各種產品分別有農協設立的收購站。普通農戶一般種稻田10畝,自給之外有一部分剩餘出售。農產品中,西瓜最值錢。但是如果不會經營,也會賠錢。我們隨後訪問的坂井家,就是這樣。今年總的說來是個豐收年。每戶平均收入320萬日元(約人民幣10萬元),人均收入約80萬日元。每戶平均耕地約1公頃。
我們限於時間沒有去參觀石川縣美術館,但是由於主人深知我的脾氣,不喜歡只看產品而特別對生產過程有九*九*藏*書興趣,所以在我離金澤去京都之前利用一個上午安排了一個節目,去訪問加賀友禪印染工場。
這樣一個海濱勝地,確是不會缺乏耐人尋味的傳說的。我在早餐桌上就順興向主人提問,為什麼這個村子命名姬村?姬字在日本是否作美麗的少女解?答覆是關於姬村這個名稱有好幾個傳說。一種是就地形說的。當隧道未開時,一般用小船與外村往來。從水面遠望村后岩石有如少女,所以稱姬村。姬確是少女之意。我沒有去水面核實這個形象是否屬實。另一種是就歷史說的。在古時有一個官人,被朝廷貶謫,駕了一條船,漂流到這個海灘上住下。這位官人有個美麗的女兒,名揚四方。她的後代還繼承她的風姿,成為美人村。我聽去這位官人很像是個中華人士,東吳出美人,又在思想上聯上了「吳服」。這段歷史固然難於考證,至於姬村女子是不是美這一點我因在村時間太短,所接觸的多為男子,所以也只能存疑不論了。
如果說日本的現代化在生活上變動得最快的也許是衣著服飾這一項。我問過中根教授,為什麼日本婦女的衣著變得這樣快。她先是說:那是由於穿西裝比較方便,後來又加了一句:便宜得多。方便是容易理解的,日本女裝的那條腰帶不是從小練習,就圍不像樣。我在日本訪問時,還在電視里看到教觀眾怎樣圍結腰帶,看完了我驚嘆這完全是一項手藝工程,更不用提梳頭攏發了。對於一個從事現代職業的婦女,這一套服飾實在太不方便了。但是怎麼說西服較便宜呢?這次我去參觀了友禪印染工場才有了體會。
姬村在能登半島的尖嘴下唇。背靠岩石小山,面對大海,全村只有一條狹長的沙灘,一排房屋和一條街。逐年填海,現在有些部分已經在街對面築起房屋。過去這村出進都得爬過那個岩石小山,山有幾十米高,因此是個比較隔絕的世外桃源。現在鑿通了一個隧道,汽車可以穿山出入,和外地交通已暢通無阻。因為這個緣故,這個村的經濟近年來大為發達。它靠海只有吃海,全村幾乎全是捕魚為業。但是這個半島的漁業遠不如北海道,因為近海魚源很少。自從開展了遠航捕魚之後,這個村子就騰飛了。能登半島別處人口在下降,而姬村卻在增加,50年代初只有180多戶,現在已有289戶。
在日本大城市街道上,現在已很少看得見婦女穿著和服上市,有之也只限於中老婦女。年輕的中學生全穿制服,一律短裙白襪。稍長即穿西式服裝。我認識的老朋友中常常喜穿和服進入社交場合的只有上智大學的女教授鶴見和子。她到中國來訪問時也穿和服,儘管她出自以最早接受西方文化著名的世家,她的打扮卻成了國際性學術會議上富有民族特色的典型,一般說來是不多見的。
遠航捕魚主要魚種是鮭、鱒、墨魚,多做生魚片之用,是日本的暢銷食品。捕后不用加工,就冷凍包裝,返航后交漁業組合貯藏、出售。漁業組合提供漁業服務,如建有儲油庫、倉庫等,近年更設計擴建漁港和魚市場。這些公共建設所需費用大體上是國家出50%、縣出25%、町出15%、受益者(即漁民)出10%,可見主要是各級政府出資建設,這是為了日本要發展漁業,適應人民對這種基本食品的需要。個體漁戶儘管是漁輪的所有者,實際上一面倚靠國家的貸款和漁業建設,一面倚靠集體的漁業組合的服務,離開漁業組合就寸步難行,所以全村漁戶都是組合成員,組合也實際上是地方的村一級的政府機關,只是組合長是民選的不是任命的。我們在姬村住了一晚,次日上午在村裡走了一圈,訪問了大小漁戶,就上車南行,返金澤。在中途安排我們參觀兩個鄉鎮企業。這裏我用「鄉鎮企業」這個名詞只是指設立在鄉鎮或農村裡的企業。我們所參觀的兩個紡織廠都是設立在村子里的,廠房四周全是農田。這兩個工廠一個較大,是個公司性質,日本人稱株式會社;另一個是夫妻工廠,是家庭機器工業。這和當前我們生產隊集體所有的鄉村企業是不同的,後者相當於我們的專業戶。
我不善飲酒。但是既說要遵守日本方式行事,那就也得舉杯對飲。日本酒有一點紹興酒的味道,這和上面所說吳服是否有關,我又不得而知了。
我們訪問的第二個夫妻紡織廠實質上也是同一企業網中的一個成員。名稱是丹后家庭紡織工場,有1read.99csw•com4台寬幅織機,由夫婦兩人經營。這種形式的家庭機器工場的效率是極高的。14台機器只有一個人看管。夫婦兩人日夜輪流值班,機器不停。當然,這種高度勞動只有在一定的家庭形式中出現,而且應當看到並不是常態。因為年輕夫婦的家庭生活完全被工場的勞動所代替了,而且我想這對夫妻如果生了個娃娃,這種形式的工廠也維持不住了。但無論如何,當我們去看時,確是如此。女管家在值班,男管家匆匆忙忙地招呼了我們一下。我們也識相,不願意佔去他寶貴的時間,我曾向日本陪同人員詢問過他們對這種夫妻工廠的意見。他們說這些年輕夫婦有個猛勁,就是想趁年富力強的時候,把家底打結實,他們並不是想這樣干一輩子的。一般是先貸一筆款,蓋個廠房,購置一套機器,然後接受大公司的訂貨,可說是來料加工。所取得利潤往往比一般在工廠里當工人的高出一倍,發一筆財,然後改業。掙錢快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們勞動的時間就比一般工人長,而且不肯浪費一點一滴。從大公司的立場來說,只要保證產品質量,按規定價格收貨,它才不管這些產品是怎樣做出來的。
姬村的漁業組合是個體戶和國家之間的中間環節。漁輪是屬於個體戶所有的。全村50噸以上遠航漁輪一共有37隻,其中99噸的有23隻。許多漁船所有者就是出海捕魚的船主。他們一般僱用一些漁工,一條漁輪大約6個或7個人。打魚的收入,60%歸船主。僱工保證得到每人基本工資最低15萬日元。如果漁船收入的40%超過僱工基本工資總額,多餘的分給僱工。因此僱工積極性較高。船主是個經營者,一般向銀行貸款購置漁輪,逐年還本付息,同時負擔風險,年成好時,很能賺錢。
據說柿餅製作在日本由來已久,是否從中國引進已無從考證。但在維新以前各家大多自己植樹,結了柿子,吃不完就穿起來在屋檐前晒乾,用以保存。到了這個世紀20年代,才出現專業戶,作為商品生產。那是因為城市發達了,城裡人自己不種柿子樹,吃不到柿餅,而願意出錢買來吃。過去自給的產品,轉化成了商品。因此在老賀町出現了不少柿餅專業戶。坂井家是其中之佼佼者。
從地圖上看,東京是在本州島中部南岸,向西北,飛行一小時就到金澤附近的小松機場。東京、金澤、京都正形成一個三角。我們這次訪日的第一步,就是從東京去金澤,參觀了能登半島后,回到京都,一共前後往返包括在內是四天,在能登半島旅遊三天。我來去匆匆,原想在日本時就把這段旅行的觀感寫下來,但主人太殷勤,朝出晚歸,無片刻閑,實難動筆。返國后曾就沿途雜詠,湊成一文,給《中國老年》為老朋友消遣。時隔兩個月,我才抓緊補寫此記。年老了,有許多事已記不住了。
日本婦女穿的和服和圍的腰帶大有考究,一般說來實在都是手工藝術品。高級的全部由藝術家一件件分別繪製,叫作手描友禪。殷實人家嫁個女兒,結婚時用的禮服,一般屬於這一類,一件和服價值幾十萬日元,合人民幣萬元以上。我有一天晚上回旅館,正逢有家在旅館里辦喜事,剛剛結束,主人列隊送客,我就在旁觀察。來客中中年以上的婦女都穿黑色和服,那些穿著鮮艷奪目淡色和服的,據說都是未婚少女。在這麼多客人中我沒有看到一個穿西服的婦女。而且她們穿的幾乎都是用手描友禪製成的。在這裏我才明白,在石川參觀時曾擔心這種手工藝術品能有多大市場是不現實的。日本婦女日常已經很少穿和服的了,但幾乎人人家裡有幾套和服,每逢赴宴之類的場合,不|穿考究的和服出場是會覺得丟臉的。新娘按西式披紗短袖地行了婚禮,還得換了和服出來迎送客人。
第二次停車是去訪問坂井家。主人坂井助七73歲,小我一歲。在戰時曾到過中國漢口,老妻65歲。我們去訪問時只有老夫婦在家。訪問這家的原因是這地方有一種著名的土產,依我們的話說是柿餅,就是把柿子晒乾成為乾果。他們的柿餅和我國的柿餅有所不同。我們的柿餅是平扁、色黑、外裹一層白色霜花。他們的柿餅保持深黃色,無皮,不那麼干,較軟,形狀也與鮮果相似。味道我覺得不相上下,對我這樣牙齒不好的老人來說,日本柿餅略優於我國的土產。坂井家已有幾代從事此業了,可https://read.99csw•com能在當地是有點名氣的,所以招待我們這些貴賓去參觀他家並品嘗當地土產。
話還得說回來,我們住的是高級旅館,在這種地方舉行婚禮的家族和他們所往來的親戚朋友不應當認為可以代表日本人民的多數。高級的手描友禪不太可能是人人皆可有的奢侈品。我們在參觀加賀友禪印染工場時,也看到一種繪好了花樣,製成套板用手工一層層套印的友禪,稱作坂場友禪。這種友禪成本較低,價錢便宜些,一般婦女都可以買得起。但是這種友禪還是手工藝品,談不上是機器工業品。所以和西服相比,還是較貴。
能登三日,真像一瞬。順著記憶,縱筆雜記,不講章法,僅作茶餘談屑。
按日本的傳統,長子繼承父業,幾乎是不可改變的習俗。而坂井家卻破舊了。我就故意向老夫婦表示同情,並問他這個產業準備傳給誰呢?他說他大兒子原在外地工作,去年才回來種西瓜,一則是不大會種,年成也不好,去年虧了本,今年才賺回來。所以他說農業太不穩定,不如到城裡去掙工資好。他不贊成孫子這一代再繼承父業了。這個地區在日本來說是傳統勢力較強的地方,但是那種向城市集中的人口流動也已開始。在坂井老農的思想里能堅守農業崗位已只有他這一代人了,現實可能比他所說的變得還要快一點。
金澤是蘇州的姊妹市,都是以傳統手工藝品著名的古城。石川縣的知事贈送我的一本介紹手冊中,關於當地傳統文化有下面這段話:
經濟發展也改變了它的傳統面貌。我們住在該村漁業組合前幾年才蓋起來的老人俱樂部里,備有洗澡池和健身房,還有餐廳和休憩室,樓上還有卧室。建築是西式的。為了滿足約言,就利用西式樓房安排了一些日本傳統的生活給我們嘗嘗。我們到村已經靠晚。坐在招待室里閑話一會兒天就黑了。招待室是西式的,有轉動的皮沙發,又大又軟,我體胖坐下了站不起來。準備用餐前,我們開始按日本生活方式進行。大家先去洗澡,但還是摻了一個中國禮教的沙子,讓我們男女分前後入浴。浴后大家都穿和服。說起和服我想到在日本街頭看到不少招牌上寫成「吳服」。這一字之差可能反映了一點歷史淵源。但對此我沒有想出答案。
我在《訪日雜詠》里已提到過,我和中根千枝教授有過約言:這次旅行全部或儘可能是要日本式的。我所說的日本式其實是指日本傳統式的。但這一點卻已不容易做到,因為日本人的生活本身變得很大。譬如說,這幾年我去過日本兩次,每次住的旅館都和美國、香港的一個樣子。房裡有床、有桌子、有沙發,有浴室和廁所。聽說日本傳統式的旅館是有的,但是日本的主人不會招待像我們這樣的客人去住。這次我們到金澤過夜,住的還是西式的旅館。但主人既然知道我要有幾天日本式的生活,所以在姬村就改變了常規,在衣、食、住上特地安排好讓我嘗一嘗普通日本人的生活方式。說實話這隻是略略品嘗品嘗而已。儘管這地區曾作為日本傳統的文化區免於美軍的轟炸,實際上傳統生活的改變看來也並不比其他地區為緩慢。
坂井這一家人,除了次子出門,兩女出嫁,其他的成員都還住在一起,可說是個「三代家庭」。這家在日本農村裡可能算得上殷實之家。15年前蓋了現在的住房,花了4000萬日元,現在除柿園外有1.7公頃田(約25畝)主要種西瓜,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們還留著6畝地種水稻,為的是他們的糧食還是要自給自足。在生產技術上是夠現代化的,小型拖拉機一台,手扶拖拉機一台,水稻插秧機一台,還有大小卡車各一輛,轎車一輛。這一帶的農戶平均收入是6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20萬元。我彷彿看到了我國將來普及了萬元戶之後的農村景象。12月3日晚宿于能都町姬村。
穿上了和服,我們就入座用餐。女的跪地,男的盤膝。這就難為了我這身形,只能乞求照顧,允許伸腿坐地,不作失禮論。吃的全部是日本土產。日本土產中原多生魚和海鮮。在這個漁村裡,這特點也自然格外突出了。我竟吃到了新鮮的生海參,算是生平初嘗。在餐桌上我學會了唯一到現在還記得住的一句日語:Oishe,好吃。以後這個詞很有用處,因為這次友好訪問,主人們多用日本式的菜招待我們,我這句日語也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從我們所參觀的印染工場來說read.99csw.com,是由25家小工場組成的。工場就設在市鎮的民房裡,一間房裡可以有七八個男女工人在描花繪圖。另外有小工廠共同建立的印染作坊,房間較開闊,一條條長板,鋪著待染的坯綢,有蒸箱,水洗和調整的設備。這25家小工場組合成一個集體,要使用公共的設備時,分別交費。這樣小場大的有二十多人,小的只有兩個人。每年他們搞一個展銷會,在會上商店前來定貨。一般是來料加工。小工場主人自負盈虧,他可以付工資僱工。
這是一篇訪日雜記。我參加中國對外友好協會組織的訪日友好活動,從去年12月1日起到15日返國,共半個月。這是我第三次訪日,這次訪日主要任務是交朋友、敘友誼。但是我私自有個打算,想趁此機會了解一些日本的農村和鄉鎮企業的情況。在出國前就給一位老朋友,東京大學的中根千枝教授去了信,請她為我安排一些農村訪問。我到達日本的第二天,就由她陪同一起去游訪能登半島。這位教授也和我一樣是個忙人,她能在百忙中抽出三天為我們做嚮導,那是十分令人感激的。
加賀是這個地區的傳統地名,一個封建領主前田家族的領地。在東京和京都的街道上常可以看到以加賀料理作招牌的菜館,有點像我國四川菜、揚州菜一般意思。友禪是一種花綢,在坯綢上印染花鳥山水以及人物圖像。歷來的用途只限於女子和服及其腰帶,但最近還被用來製作連衣裙、領帶、手提包、桌布之類。
我也問過陪同人員,為什麼這些小廠辦在鄉村裡。他不假思索地說,成本低。他舉第一個工廠作例子,過去從外地招工,要為工人準備宿舍,還要管理他們的生活,增加工廠支出。70年代開始,城市裡的第三產業大發展吸收去了大批勞動力,工廠招工不容易。這個廠就想出了把廠房分散,一個工廠分在三處建廠房,而且招收年齡較大的本地女工。分廠最大的也只有100人。這樣,工廠不必管理工人的住宿和生活了!工資提高些也不礙事,因為成本低了。這廠的工人女的每月可以拿11萬~12萬日元,男的16萬~17萬日元。
能登半島地形像只水鳥的頭,嘴伸向東方。金澤在它的喉咽背脊上。我們從小松機場到達金澤已經入晚。第二天就從金澤沿著半島頸部朝北駛向它的嘴尖。中途在羽咋這個小鎮附近的一個農村裡停了兩次,訪問了該地的農協和老賀町的坂井助七家。
坂井家成為柿餅專業戶是從坂井助七的上一代開始的。戰時停了業,到戰後1947年才由助七重建舊業。現在已有柿園四畝半,老兩口從事經營,去年收成好,達3萬斤,擴大了專用曬柿的兩層木屋,新建一套,貸款500萬日元。他們就在新建的木屋裡招待我們。木屋裡生著炭火,保持一定溫度,使大串大串的柿子得以風乾。過去去皮是用手剝的,全家老少都得出動。現在已機械化了,每天可以剝3000個。坂井家也出現了家庭內部的專業分工。柿餅是老夫婦的專業。大兒子和媳婦主要種西瓜,次子出外找工作。兩個女兒都已出嫁,兩個孫子在上學。年輕人對柿餅這一行不沾手。
第二天清晨,我貪看海邊日出,所以很早就爬了起來。沒有上泰山之巔,在這裏同樣欣賞到太陽出海的奇景是出我始料的。大概是由於人眼對突然射來的強烈光線的反應,看來這個天體像是跳出地平線來的。太陽剛一露面,水面上迅速展開它的反光,在浪頭上變成了滿海琉璃,閃爍流動,回顧屋后,翠松高岩正如一幅莊嚴的錦屏,迎著朝陽如欲飛翔。我這支筆還夠不到寫此美景。
我們去訪問了一家著名的友禪大師,是個日本人所說的「人間國寶」,就是高級藝術家。這次參加我們友好訪日的張君秋同志,日本人就稱他為人間國寶。我們所訪問的那位友禪大師,在1927年從師學藝,經過10年的學徒生活才出師,獨立門戶。在這學習過程中很多人半途被淘汰了。據他說同學有50多人,成才的只有7人。各個藝人都各有專長,自成一格。我們所訪問的那一位是擅長古典人物描繪。當他觀看了中國京劇,就設計了多幅描畫,其中有一幅是手持孫悟空面具的演員,惟妙惟肖,確是珍品。這些傳統藝術家還是有長子繼承的家法。這位藝人的兒子雖則繼承了友禪家業,但是卻擅長花卉設計。我好奇地問他為什麼不傳父親的專長。他說他們有「易子而教」的習慣,那就九九藏書是他不直接從父親學藝,而是向父親的師兄弟學藝的。據說原因是學藝必須嚴格,和親子關係是有矛盾的。我真想不到在日本還在實行我國古代的傳統。
飯後,主人引導我進卧室,出於我的要求,請本團的翻譯同志同住一室。室中除正牆下有各類擺設及壁上有畫幅外,只有兩個席地打開的鋪蓋,安放在光潔的「榻榻米」上。另外有幾個準備跪坐的墊子。我想到日本人中不會沒有胖子,不知他們怎樣適應這樣的睡具,因為我一躺下,沒有人拉我一把,也就起不來了。幸虧我們兩人同宿一室,我不至於連連打滾。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村的自然條件促使村裡的人的親密團結。在過去這是個天高皇帝遠,封建勢力鞭長莫及的地方,所以他們的社區一直保持著高度自治的傳統。他們的專業也要求他們全村各家合作互助。能登半島近海漁產不豐,要捕大量的魚必須出海遠航。漁場在北海道附近。所以出航一次就得以月計。出航的多是青年男子,留在村裡的多是些老弱婦孺。為了保衛和生存,不加強團結互助是不行的。他們就有一個名義上叫漁業組合,而實際上是個地方自治機構。有記錄的年代一直可推到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第一任組合長任職達28年之久。我們在他的故居前聽嚮導講他的故事。聽來確是個能人。接待我們的現任組合長也已任職15年。在這些為群眾信託,真正為全村服務的人辛勤工作下,這個村的漁民從帆船改用了機帆船,再進而購置汽輪、油輪,現在已經基本上都用機器捕魚,魚在船上冷凍了。當然,日本政府在漁業的改造和發展中也起了支持和引導作用。1958年農民中央金庫直接向這個村的組合發放貸款,發展遠洋漁業。第二年就得到全國漁聯的表彰。1961年建造了漁港,先後三次填海擴建,我們去時正看到他們在興修魚市場。跟著生產的發展許多公共設備,像招待我們居住的老人俱樂部,都是這幾年裡興建的。
這個紡織廠名義上是個獨立的經濟實體,但是自從1975年以化纖為原料后,實際上這個工廠的性質已有了變化。日本的化纖工業是個大企業,它通過大的公司組織,把產品分配到各地大大小小的紡織廠,要它們按市場需要的規格生產,產品由大的公司包銷,這大大小小的工廠都成了化纖企業大公司的加工廠,在原料供應和產品銷售上完全落入大公司的控制網內。
我當時就想到,如果我們中國在大大小小的鄉鎮工業的基礎上能聯合組成一個原料供應和承包銷售的經濟機構,在經營方式上不是可以仿效于日本現有的形式嗎?為了這個問題,我回到東京曾請教兩位有實際經驗的日本經濟學家。他們說,現在日本的工業有分散到小單位去製造的傾向。零部件都在小廠里製造,大廠只做裝配工作。信息則集中在大公司手上,它按市場的變化,決定大大小小的製造單位生產什麼商品,商品要什麼規格等。從實質上,我看,日本的大小企業正在形成若干大系統,每個系統都有相當複雜的組成部分。這是現代企業發展的趨勢。我聯繫到國內情況,蘇南鄉鎮企業正在縱向、橫向、同業和兄弟企業之間建立聯繫和挂鉤,實質上也反映著這個趨勢。我們確是應當使國家、集體、個體不同性質的大小企業密切協調和組合起來,形成一個社會主義性質的企業網路。解剖日本企業的發展過程應當對我們是有啟發的。
我們在姬村散步時,經過一家十分輝煌的住宅,完全是我國的宮殿式,琉璃瓦,大青磚。主人邀我們入戶參觀,裏面擺設極為華麗,當然不免有一點暴發戶的俗氣。這一家擁有3條遠航漁輪。早年這家主人是親自出海的,現在年老了,已不再在海上顛簸了。這家主人的兒子,按日本傳統是應當繼承父業的,但是這家收入多了,兒子就去大城市經營其他事業了。現在這3條漁輪是出租給別家經營的。
以我們現在流行的詞彙來說,我們在羽咋市看到的農戶可說大多是西瓜專業戶。西瓜是商品作物,出產後供應各大城市,質量規格要求得十分嚴格,同時價格變化大。所以如果經營不善,就會賠錢。因此,對集體的農協依賴性很大。在一定意義上,農協操縱著農戶的生產活動。這可以說是個體所有制上的集體經濟實體。我們沒有時間鑽研這個問題,但是他們的經驗,對我們怎樣發展專業戶和促進專業戶的集體化上是很有參考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