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白首志不移
港行漫筆
從空間來說香港真是個彈丸之地,一共只有約1000平方公里。就在這隻有四位數字的面積上卻住著七位數字的人口——540多萬。如果把這麼多人均勻地攤放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平方公里就有5500人。這樣的人口密度,還不到摩肩接踵的地步。而事實上這裡是個山岡起伏的島嶼,可供人們建屋居住的主要是一條縱深不能以里計的狹窄海岸。這540多萬人如果擠在這海岸上,那就會出現有如海濱游泳場的場面了。人們要居住、要生產、要工作,只得向立體空間要面積,寸土之上重疊它幾十層。這樣,每個人不就可以有幾尺方圓之地可以容身了嗎?於是乎人工石林拔地而起。這幾年來,人們已覺得沿海平地太少,鑿山填海,擴大面積。新近擴建的石林和飛機跑道都是這樣搞起來的。
賽馬場上
這座樓里的各層廠家都屬於一個老闆。老闆在總經理室里只管各廠每天報來的生產情況和出現的問題。他只按規定的數目提取各廠的利潤,並替各廠解決不是一個廠能解決的問題。他陪同我到廠房裡去參觀,有一家廠進門就見財神龕,龕前輕煙繚繞。他看我注意這種景象,立刻說:「這些我全讓他們自己去決定,要奉什麼神就奉什麼神,只要按計劃、按合同辦事就行。」總老闆對這些是放手的,他說:「這樣他們才肯出力干。」用我們的話說,放權才能調動下層的積極性。看來這位老闆並沒有學習過「文件」,也沒有學過「管理學」,實踐指導他,使得他懂得怎樣使他的企業發展起來,從70年代幾十萬元的本錢,到現在已擁有幾億的財產了。這就是生意經。我看我們也要讀這個經,才能把我們的企業從虧轉盈,從僵轉活。
一隔幾十年,我再來香港已是80年代了。最近這幾年,我幾乎每年都到過這地方,不是承邀專訪,就是過路中轉去美、去澳、去印度。每次停留時間不長,但多少也親眼看到一點香港的新面貌。就說人造石林吧,它就是70年代興起的。這10多年來,它不斷增長擴大,連成一片。現在城市中心還遺留著一些30年代的建築,當年的大廈被夾在摩天樓中間,顯得特別寒磣,但卻提供了反映香港發展的標誌。
香港原來也有不少類似楊樹浦那樣的區域,但是現在幾乎看不到木板窩棚了。市民的居住問題近10年來受到社會重視,已作為市政建設的重點項目。解決辦法是公私並舉,建築高層樓群的居民小村。許多大廈是由公家投資建造,以成本價格售給符合某些規定條件的中下收入的家庭。同時,鼓勵私人投資建築新村,以稍高價格出售。從1978年以來,已出售4.4萬個住宅單位,其中有37%是公家出售的廉價房屋。這些公建房屋的購買或租賃者只限於月收入在6500港元(去年提高了1000港元)以下的家庭。租金約佔家庭收入的7%~8%。售價從10萬~30萬港元不等,但可分期付款。私人投資建造的房屋任何人都可購買或租賃,價格較高,租金約佔家庭收入的20%。收入較低的家庭可享受優惠,由政府免費提供土地。香港這些措施值得內地各大城市參考。
我翻開香港政府出版的《香港一九八五年》這本類似年鑒的書,在看完經濟、就業兩章之後就見到六幅《馬會百年》的彩色插圖。所附的說明很有意思,標題是《造福社會,惠及市民》,下面說:「1984年,適逢英皇御准香港賽馬會100周年紀念。該會服務社會,成績斐然,歷年秉承不牟利宗旨,撥出所得盈餘資助各項饒有意義的發展計劃——教育、衛生、康樂、社會福利以至藝術方面的均有。撥款由香港賽馬會(慈善)有限公司分配支付,1983~1984年度內,共捐款2.66億元,贊助各項慈善及社區建設計劃。自賽馬於1971~1972年轉為專業化至今,該會先後撥出慈善款達15.6億元。1983~1984年度內,馬會資助逾94項慈善及社區建設計劃,惠及社會每一階層。」
香港有一家報紙,在我去港之前,發表了一篇響應我《港胞三願》的文章,題目是《馬場四願》,最後說如果我再去香港,務必去參觀一次賽馬。主人聽我說起這件事,欣然約我去馬場實踐一次。我說實踐,並不是說去騎馬參加賽馬,那不是我今生能做的事了。我所說的實踐是像普通香港人一樣去參与「賽馬」,就是到馬場去投注賭博。
買賽馬票當然還不同於在澳門時我們看到的賭場。賭場周圍是銀行和當鋪,據說還有放「驢打滾」的高利貸者在場里等人上鉤。在那裡傾家蕩產的,比比皆是。
我在觀塘參觀了一個針織廠。這個廠設在一座多層工業大廈里,運貨汽車可以一直開進大廈,停在電梯前卸貨。這座大廈有十多層樓,都從一個大門出入,每層是一個廠。每個廠有一套管理機構。管理室連著車間,車間里很多工人在操作,每一立方空間都得到充分利用,九-九-藏-書有的成品就在車間里打包;出廠前就存放在車間。樓下有一層是倉庫,但是這些廠卻不願意利用這倉庫,因為倉庫是要收租錢的。能省一分錢,就得省一分錢,只有這樣才能使成本壓低下來。
香港對我不是個陌生地方。30年代去廣西調查,負傷回粵治療,能行動時就到香港去觀光。那時香港人口還不到100萬,給我的印象酷似廣州而不如廣州繁榮;滿街都是廣東人,赤腳穿木板拖鞋。沿海擁擠不堪的街道和碼頭似乎老是又濕又滑,一片腳踏板噼啪之聲,擾人聽覺。
香港的企業情況當然不盡相同,這些蜂窩廠家在安排職工生活上卻和我們的鄉鎮企業有點接近。當然城市裡的工人究竟和鄉村裡的工人不同。單講住所,鄉村人家一般都有祖傳的房屋,修修補補,添添造造,有屋可住。香港居民大多數是從外地來的,自己有房子的是少數,在工廠當職工的有房子的更少。如果工廠不管,那就會出現如解決前上海楊樹浦那樣的「貧民窟」,就是用木板擋牆、洋鐵皮蓋頂那種的窩棚了。
要思考這些問題,首先要認識香港的現實。這是這次專程訪問的目的。時間雖短,20天里所見所聞,所思所議,卻有不少。說是參觀,也許還是言過其實,觀看有之,參与則未。有點想法,隨筆寫下,不講起承轉合,不求全貌完形,只是片斷鱗爪而已,故稱之為「漫筆」。
從觀塘的蜂窩廠家出來之後,我突然產生一個奇特的念頭:如果我有孫悟空的本領,真想一口氣把這密密麻麻擠在多層大廈里的許多工廠,吹散到內地廣大的農村去。那麼,這些蜂窩廠家不就成了無數的鄉鎮企業了嗎?我們除了無須建築多層工業大廈之外,香港的小型工業在經營上確實是我們鄉鎮企業的一個範本。這範本里寫著鄉鎮企業下一個發展階段的文章。
現在香港的賽馬是由一個「賽馬會有限公司」承包的,它規定群眾下注總數中作三股分:一是分給猜中的馬票持有者,二是馬場自己的經營費用,三是給政府的稅。具體比例我不清楚,只聽說每一場賽馬政府要得到幾億元的收入,一年要有幾百億元。政府拿到這筆收入后,有一部分就用來做所謂「慈善事業」和「社區建設」。「造福社會,惠及市民」是指這一點施捨。
到了賽馬那一天,香港真是萬人空巷,其中有一部分擠到馬場上,更多的人在電視前用電話下注。賽一次馬賣一次票,只要幾十分鐘,一次馬賽下來,輸贏就定,贏家就可以分到錢了。下注多少是觀眾自定的,十元、百元、幾千、幾萬元都可以。贏家一下子就可以收回成倍的錢,有時真是一本萬利。人們都爭著傳說某某人一場賽馬成了百萬富翁。這自然不是虛構的。但總的說來,因為要扣去經營和稅款,最後分發給贏家的總數大大少於全部下注的總數,所以算總賬,買馬票的人總是要輸的。但是從一個個人來說卻有運氣好壞的問題,有贏有輸的機遇。靠這一點僥倖心理,人們像發了狂似的去買馬票。
其實,利用八小時之外進行社交不論什麼社會都是極重要的。人和人不能只在工作上接觸,要推動各行各業的創新和發展,就有賴於思想和信息的交流。英國各大學里學術空氣最濃的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下午的茶室里。我想,把社會交際視為畏途的人,對此聽來也許不太容易入耳。
這不是說香港人特別饞,或是胃口特別好。請客吃飯可能已成為社交的必要手段,在商業社會裡信息是財神,香港菜館之特別發達頗類似早年重慶的茶館,到處都是。這樣講來,至少香港人中做生意掙錢的,八小時之外,正是他們業務活動的好時光。
頭重腳輕
觀眾在賽前不免對賽馬結果有種種猜測,有人說這匹馬跑得快,有人說那匹馬才好,他們就下開賭注了。猜中了就贏,猜不中就輸。賽馬者的勝負,變成了觀眾的輸贏。這種個人之間賭輸贏原是不足為奇的。在商業社會裡有人看中了這是謀利的機會,就出來組織觀眾下注賭博。賽前各人下注買定哪匹馬會跑第一,比賽結果把猜錯的人下的注統統合起平分給猜中的人,組織者自己扣下一筆服務費用。於是賽馬會成了一種企業,它的重心不在騎馬者鍛煉身體,而轉化為觀眾的賭博。有人專門養馬來做比賽,馬主人根本不必自己上馬背,而是僱用騎術好的騎師來駕馭馬匹。賭博下注的方法也越來越多,不僅猜測哪匹馬會跑第一,還可以猜哪匹馬是頭三名,或是哪兩匹馬會跑第一第二兩名,等等,猜中的機會越少,猜中後分的錢也越多。可見,賽馬會吸引人的已不在看馬術表演而是在賭博了。組織這種賭博的人是穩拿錢的,而且公開規定傭金的比例。
我印象特深的是,一路上除了少數菜圃外,竟看不到一塊長糧食的農田。後來一查香港的統計資料才知道全區可耕地只佔7%,主要用來種植蔬菜和果樹。50年代這裏還有9000公頃稻田,80九*九*藏*書年代已減到10公頃以下。偏僻村落附近的水稻田,多已荒置退耕了。可見殖民者擴張新界,目的不是在香港搞小而全的自給經濟。香港是永遠不能成為一個經濟上自給的社區的。
香港各項產業的比例,和我們大陸相對比剛剛倒了個頭。開發自然資源的漁農礦等第一產業,可以說根本沒有成長起來。農業上面已說過,漁業稍好一些,有5000艘漁船供應本市的鹹水魚,所以沿海小鎮上有極可口的鮮魚可吃。但是淡水魚88%是從大陸運去的,廣州附近很多漁村就靠此致富。礦業如果包括開山鑿石在內,這幾年來填海運動搞得很起勁,也許可以和漁業比一下。把漁農礦統統算上,在生產總值中所佔的比例不超過10%,只有一位數字,有人甚至估計只有1%,可說微乎其微了。
其實,如果我們能夠按照「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無才不興」的公式辦事,就能糾正貫徹「農業為基礎、工業為主導」方針中出的偏差,再把發展第三產業加上去,也就可以頭腳並重,穩步前進了。香港這隻小「老虎」之所以能頭重腳輕地發展起來,是靠了有人供給它糧食、原料,還有人買它的工業產品,整個經濟過程中它只抓中段,也可以說最肥的一段。原料供應和產品市場,全仗經濟規律來保證,使得賣者肯賣,買者肯買。說得更透徹些就是用低價買進原料,高價賣出產品,取得了市場優勢。要做到這一點,非靠掌握中間這一段不行,就是要有低價的勞力,能抓住消費市場,還要善於經營,發揮各個成員的積極性和創造性。
1985年6月24日
香港人心裏最明白旦夕禍福的意義。你到處得小心,時刻得留神,不要在無意中露出那些不吉利的字眼來討沒趣。比如宴會上連「乾杯」都犯忌,袋裡乾癟了不是壞了嗎?內蒙古草原出一種髮菜,廣東口音念起來是「發財」,因此香港人很喜歡這種菜。在香港市場價錢可高了。總之,香港人什麼都要討個吉利。據說如果有歹徒持刀向你要錢,你趕緊給他100元一張的紅鈔票,就能免於見血。這類事例說不完,只要問任何一個香港人,他都能說出一大堆。
像美孚新邨這樣的居民小鎮已在香港推廣,有些已經建成,而且比美孚新邨更新、更舒適。到90年代這樣的居民小鎮計劃增加到7個,容納居民300萬人。我想這是香港人民的創造,在全世界上做得也是出色的。
這些多層工業大廈許多是公家建築好了,分層分間地賣給或租給商家去經營各式各樣的製造業。它可以適應各種規模大小不同的企業。當然私人同樣可以建造這種大廈,留著自己用,或賣或租給別人用。我上面已說過香港現在已有4.7萬多工廠,如果每個廠都要自己建成一個小王國,香港這麼小的地方怎樣擠得下呢?蜂窩廠家應當說是香港的新創造,因地制宜形成的特點。現代建築廣泛裝置電梯,高層運輸已十分方便。
我們剛到香港的周末,坐車去郊外觀光,半途在鹿頸地方停車休息。公路旁扯著一條紅布橫幅,上面有字:某某地區華人長跑比賽。正在此時有些賽跑的人到達終點了。一問,他們都是中年的普通市民,這是參加民間團體組織的周末活動。
取個吉利
香港的第二產業,即原料加工的製造業和建築業,雖然開始較早,但是成為香港的經濟支柱卻是近20年的事。去年統計已有近4.7萬家工廠,職工達85.5萬人。工業產值佔總產值近30%,形勢還在看漲。香港有這樣多工廠,但自己一無原料,二無能源,三少空地。它能發展的就是些輕工業,包括紡織、服裝、電器、電子、鍾錶、玩具等勞動密集和智力密集型的小工業。原料和能源全靠島外提供,在本港加工后,再把成品賣到外地去。香港產品中接近90%是外銷的。所以這種工業是和外貿分不開的。在這一點上,是近20年來東亞勃興的幾隻經濟小「老虎」共同的特色。
70年代東亞冒出來的幾隻「經濟老虎」都具有香港那種頭重腳輕的特點。但不能因為它們一時的繁榮就看不到它們的脆弱本質。我們以「農業為基礎、工業為主導」的方針本來是重視根基,比較穩妥的。問題出在把農業看得太狹了,只搞「以糧為綱」,排斥了第一產業的其他部分,成了「獨腳」。第二產業又重重輕輕,把主力放到了收效期長的大型重工業方面,加上缺乏經營大企業的經驗,不算經濟賬,搞得不但無利可圖,還要年年補貼,成了國家的包袱。更嚴重的是貶低了第三產業的地位,不僅不去發展,還要打擊。倖存者奄奄一息,恢復都很困難。結果頭腳兩弊,一時趕不上頭重腳輕的幾隻小「老虎」了。
萬里星海
居民小鎮
蜂窩廠家
從觀塘參觀回來,我又想到了一個問九九藏書題:這些工廠里的職工們的生活是怎麼解決的呢?內地大企業的廠長們,有關職工的吃、喝、拉、撒,結婚、生育、老病、火化,樣樣都得管,而且這些費用都得出在工廠賬上。他手上的政治賬、社會賬、經濟賬都得算,就是企業效益賬算不清。真是廠廠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樣的廠長我看香港的企業家是干不來的。可是我們也要問問:香港的廠長不管職工生活,由誰去管呢?
我有位親戚住在美孚新邨。這是最早的一個由私人投資建立的這類居民小鎮。這個新邨的興建者是美孚油行的老闆。他原來在九龍西部沿海有個油庫。九龍市面擴張,油庫勢必遷移。他就把這塊土地用來建築新邨,那是在70年代初期。每年增建,分8期完成,現已有99幢,每幢20層,共容納10萬人。這種新邨規劃合理,布局得當,每幢大樓的基層都是為生活服務的設施,諸如菜場、商店、菜館、銀行、郵局等,還有專用的公共會場、電影院、娛樂場、小學、中學和業餘學校,以及停車場——凡是生活上需要的一切服務行業在這裏應有盡有。為了使居民有良好的居住環境,高樓之間的空地布置得如公園一般,老年人可以在此散步、練功,孩子們可以在此遊戲,年輕人有公共長椅可以休息看書,或談情說愛。公家又通地下車道,便利新邨居民的交通。這種新邨的指導思想,旨在使居民感到這是他們自己的家園,生活方便、舒適。他們有了這種歸屬感,在別人問起他們住址,以某某新邨作答時,臉上便會有光彩。這樣居民也會愛護自己的居住環境,公共場所都搞得十分清潔。這給我很深的印象。
不能不承認香港的企業家和勞動人民是努力和靈活的,而且事實上也是做出了成績的。問題仍在於這種頭重腳輕的模式是否能耐久。我曾看過一本名叫《油斷》的小說。描寫日本如果一旦斷了石油的供應,會出現怎樣可怕的情況。這雖然是一篇科學幻想故事,但卻說明了在原料和能源不能自給的國度和地區發展起來的工業是脆弱的。我們當然不希望會發生像小說里所說的那種景象,但是即使不發生那種非常事件,市場這一頭還是潛伏著危機。這幾年資本主義世界雖然沒有出現嚴重的不景氣和經濟危機,儘管有些樂觀的經濟學家認為資本主義經濟已找到克服經濟危機的靈丹妙藥,但是我還是不大相信,至少得承認資本主義市場波動很大,而且這種波動又是經常的。一旦有事,香港就會首當其衝。70年代初石油危機發生時,如果不是祖國及時支持,香港就有點吃不消了。
我最關心的自然是香港新興的小型工業。於是,主人便帶我去觀塘參觀。觀塘是九龍靠東頭的一個市鎮,也可說是老的衛星鎮,離九龍老街鬧市還有一段路。由於建鎮的時間較久,不像新建的市鎮那樣有計劃、有規模。觀塘是香港的主要工業區。
香港在經濟結構上和大陸的最大區別就在它第三產業的比重特別大,高達69%。商業發達本是商埠的特點。問題在於它主要不是為本地居民服務,而是為世界各地的生產者和消費者服務。這裏真是世界各地物資流動的中轉站。去年香港入口總值約2000億港元,其中800億隻在香港過一過手。如前所述,香港的工業其實主要也是加工性的中轉活動,就是從外地進了原料,經過加工製造,又賣到外地去。這一轉手,一加工,香港人就得到了油水,除了本身的消費和享受外,還能積累資本再生產。油水大,利潤高,儘管外地的人看得眼紅,香港仍把大門打開,拱手相迎,殷勤服務,把外資源源不斷地引了進來。去年一年共接獲830宗來自世界各地有關工業投資的詢問,其中有490宗已表示積極考慮成交。外商投資的工廠生產總值佔香港產品出口總值的18%,其中以美資為最多,佔一半以上。
從資金集中上看,這倒是一個方便的辦法,但是這種賭博在社會上引起的後果是十分嚴重的。「惠及社會」是從有形的、局部出發來說的。對每個市民來說不僅物質上每星期要抽一次血,而且抽得又不平均,集中在一些「運氣不佳」、死心眼兒想僥倖發財的人。人們並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流行的看法是:馬票富不了人,卻可以把人搜干。儘管這樣,人們還是掏錢去買馬票。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新鮮事,要我說出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覺得困難。能說的首先是這是香港人中絕大多數群眾都參与的活動。一星期一般有兩次賽馬。到賽馬之日,可以說吸引了全社會的注意力。真如《馬場四願》所說的,不懂得馬會就不懂得香港人。
實際上香港的企業家有如在嚴厲的婆婆手下當媳婦,心裏明白,儘管巧也度不過無米的日子。他們戰戰兢兢一分一厘地計較,哪能像內地有些爺兒們那樣大手大腳地花國家的錢。香港絕不是地面上撒著鈔票盡人去撿的「天堂」。到了香港才能真正嘗得到優勝劣敗的滋味。在這個https://read.99csw.com競爭場上的失敗者,只有怪自己沒用,怪不得別人,而這種失敗者有的是,只是不見報紙,不傳人口罷了。我就有個早年的同學,多次到港都打聽不出他的消息。這次才偶然從別人嘴裏知道他的下落。他正是市場失意人,到台灣傳教去了。風塵中被淘汰的人物豈止是這位老同學一人!
當初英國殖民者攫取香港這個被稱作「杳無人煙的荒蕪小島」時,對人口集聚之速是估計不足的。他們看中的是這個不凍的深水港口。以海上霸權為基礎的英帝國是想在這裏扼住印度洋進入太平洋的商道咽喉。這點可說他們是看準了,因為至今這個港口仍是東西方之間物資吞吐的樞紐。去年香港外貿總值在3500億港元以上。這可是個天文數字。從物資運輸來說,它在東亞也是數一數二的商港,僅集裝箱運輸量,已在世界上名列第三。據說到80年代末,現正在擴建的工程完成後,將首屈一指。
從總的來看,香港的經濟結構:金融、貿易佔六,工業佔三,其他佔一,是個頭重腳輕的模式,和大陸剛剛倒了個頭。
討個吉利,嚴格說來不是屬迷信一類,更和宗教有別,它是一種提心弔膽的心理反應。人們怎麼會搞得神經這樣敏銳,把命運看得這樣不能主動,一切都得碰運氣的呢?我想根源就是這頭重腳輕的經濟模式在作怪。
這些周末景象令人羡慕。哪一天北京郊外也能如此,那就好了。但是這些人可能還是少數。多數人工余時間還是在室內活動。這是他們進行社交的機會。香港的大小菜館不計其數,哪條街上都有。居民小鎮的基層菜館鱗次櫛比,中西俱全、各色皆備。看來這些菜館天天客滿,生意興隆。除了掛牌營業的菜館之外,還有種種俱樂部和民間團體的內部館子,專供會員請客吃飯,過去是「吃在廣州」,現在是「吃在香港」了。這並非虛言,而是世界公認的定論。你想吃什麼,在香港就有什麼,而且風味地道。
到達香港適逢周末。主人建議我們不妨利用這休息期間,繞香港一周,心裏好有個全貌。我們從香港的跑馬地出發,穿過海底隧道,到九龍;再穿過獅子山隧道入新界,過沙田(即中文大學所在地),經大埔、粉嶺,如果直往東北即是深圳,往西北即沙頭角,隔山可遙望珠海。我們折向東南,到元朗用了午餐,席上海鮮極為可口,然後沿海岸向西南,返香港島。
工作認真,工作之餘怎樣呢?是不是一下班就懶倦了呢?看來並不如此。他們的生活節奏很緊張,早晨一般沒有我起得早,但沒有午休,晚上卻大多善於熬夜。他們的生活瑣事又沒有我們那樣繁重。八小時之外的時間是怎樣打發開的呢?
如果香港僅僅滿足於成為東方海運貿易中心,大概只能形成上述30年代和40年代的面貌。香港經濟的起飛是近30年來的事,工業發展是這個時期的特點,主要依靠的是移民的智慧和勞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了一隻和南朝鮮、日本、台灣、新加坡並稱的東亞經濟「老虎」。它的興起是有時代、地理和人力的多種因素,今後它在世界經濟中還將起著重要作用。如果天時、地利、人和都搞得好的話,它的前途是不能不令人側目的。
香港人的工作效率是很高的,人均產值達5.2萬港元。我接觸的產業工人不多,但在工廠參觀時,分秒必爭的氣氛很感動人。機關、學校的辦事人員,眼明手快,做事利落。我帶了幾篇雜誌上最近刊出的文章要給朋友們看,上午借去,下午已複製多份,人手一篇了。對工作認真負責也是不能不承認的。當然不是說香港人生來就特別勤奮,我想他們這種辦事精神是在不好好乾就得捲鋪蓋的壓力下鍛鍊出來的。日子久了,不抓緊工作就不舒服了。這種壓力的滋味,吃慣大鍋飯的人是體會不到的。
飛機下降,接近地面。初訪香港的一位朋友眼望窗外,驚嘆地說:這簡直是人造石林。石林,我到過,在昆明市路南縣的鄉下,彝族阿細人地區。平地聳立千百個大小石柱,排列得相當緊密,參差不齊,高低不等,犬牙相錯,確是天下奇觀。我這位朋友的香港初瞥,作此比擬,新鮮貼切,十分形象。我也湊上去觀望,半年暫別,一眼就看出鬧市東頭又聳出一片新建高樓,人造石林還在增長、擴大。
英國經濟發展,進入了工業社會,牧馬已失去其經濟價值,但是賽馬作為一種體育運動依然為人民所喜愛。於是他們組成賽馬會,成為一種俱樂部,稱馬會。平時有人飼養和訓練馬匹,馬主人要騎馬運動時就可以從馬廄里牽出來。愛好馬術的人,定期比賽,也成為觀眾娛樂的機會。
車過海濱,傍水倚山的樹林下,看到不少男女老少,一家子一起席地野餐。在這些風景幽美的地方,公家砌著小土灶,供應遊人使用,只在樹林旁掛著謹防火災的牌子。沿途還看到一簇簇青年男九*九*藏*書女騎著自行車使勁兒往山坡上沖。香港市區的路上看不到自行車。這些自行車是在郊外專門租給人們遊玩的。
香港在150年前是個無名的小島,只有20多個漁民村落,不到4000人。1842年英國仗其炮艦的威力,脅迫清廷訂城下之盟,大概出於當時紫禁城裡謀士們的逆料,要求割讓的卻是這區區一小塊四面環海的彈丸之地。他們疑惑洋人怎會看中這個荒島?!給就給吧。要求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庸臣們預料這個荒島一百多年後竟會是個世界金融中心和東亞工商中心之一,當然這也太不近情理了。其實就是今天,在現實已擺在人們眼前時,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如實地理解香港的地位的來由呢?正是這樣,我們對這個人造石林,除了驚嘆它所表現人力的雄偉外,自然不免要想一想:人間怎麼會出現這個奇景?將來又會怎樣?50年、100年以後的事不說,12年以後的事總得多想一想吧。
香港的工廠小型居多,平均每個廠不到20個職工。我起初看到這幾個統計數,還不大相信。後來到觀塘去一看,才覺得這些數字是合乎事實的。我們內地講工廠的發展,大多是指規模越搞越大,人數越來越多。香港並不如此,而有點類似於細胞分裂,一個廠可以發展成為兩個廠,甚至許多廠。所謂一個廠是指一個核算單位。一個老闆可以擁有許多各自核算的廠,形成一個有總管的工廠群。一窩蜂可以有許多蜂房嘛。
為什麼香港馬會這麼興旺,為什麼澳門的賭場聞名天下。這裏讓我留下這些問題給讀者自己去回答吧。
40年代,日本投降后我重訪英倫,歸途路經香港。由於我是英方的文化貴賓,受到香港大學校長和香港主教的殷勤招待,往來於居住在半山別墅里的上層人士之間。這裏見到的是香港另一世界,英國紳士派頭比不列顛更不列顛。這個世界在社會生活上和早年看到的那個木拖鞋階層是隔絕的。論市面,我看還趕不上上海。當時由於大批大陸移民進入,人口增至160萬人,其中幾乎有50萬人流離失所,露宿街頭。
香港地處南海,草木四季常青。一出九龍便進入丘陵地帶,高速公路蜿蜒曲折,兩旁有山有海,一路風景宜人。汽車每行走一二十分鐘就有一堆高聳的建築群,自成一體。主人指點著說,這是香港近幾年來推行新市鎮發展計劃的結果。1972年開始按計劃公私投資興建這類為疏散聚居市中心人口的居住區。在80年代中期,建成3個新市鎮,為180萬人提供了居所。現在正在伸展,準備到90年代,增至7個新市鎮,屆時可容納居民300萬人,所以我們一路看到許多地方都在大興土木。儘管工程浩大,但就近一望,施工現場乾乾淨淨,不像內地一些建築工地那樣嘈雜凌亂。
工作之餘
看慣內地工廠的人到此會感到新奇。內地的大工廠往往佔著一大片土地,四面圍牆,有些牆上面還圈有鐵絲網,表示「工廠重地」,而且煙囪聳立,很有氣魄。在香港,也許由於我見識有限,似乎很少有這樣氣派軒昂的工廠。這裏大多數工廠和居民住宅一樣,擠在一座座被稱作多層工業大廈里。在這些幾十層高的大建築里,有的一層一廠,也有一層多廠,很少一廠多層。我無以名之,名之為「蜂窩廠家」。
人造石林
這裏講的確是事實,無須懷疑。賽馬原是一種競技運動,在這個意義上,香港的賽馬並不有別於內蒙古那達慕大會上的賽馬。作為一種文體活動,賽馬是可藉以鍛煉,有益身心。同時觀眾們在場觀看,看哪些馬匹和騎手奮勇爭先,拍手助威,也是一項有益的娛樂。香港馬會來自英國,英國原是牧業民族,賽馬可能也就是這樣開始的。
白天看石林只見外形,一片兀然聳立的巨廈,幾十層的高樓,看不到甚至不覺得這正是蜂房蟻穴般萬頭攢動的巨大立體人群。到了晚上或午夜,如果登上山頂,俯視全港,燈火燦爛真是萬里星海。這時,就會冒出世外來客之感,似乎看到了每一盞燈下都聚著一堆人。那豈是星海,實是人海。天下怎麼會有這些多人密密麻麻、緊緊地擠在那麼小的一個空間里呢?
香港是個對外匯不加限制的自由港。各國資本家都可以隨意在香港進行各國貨幣的倒賣,因而成了一個資本大量流通的金融中心。一個電報就可以把上億的錢輸入或輸出香港。我這次訪問還是沒有去參觀香港的交易所,只聽說其規模在國際上是可以名列前三名的。
攫取香港之初,這個殖民帝國預料不到貿易發展、人口彙集之後,這個小島承受能力不足。光是淡水的供應,島上的雨水能養活多少人呢?於是魔掌又伸向香港對岸的九龍半島南端,1860年用不平等條約把這塊土地割去。但還是不滿足,1898年再次拓展香港的範圍,把深圳河以南的地區作為租期九十九年的租界,稱為新界。1997年收回香港的協議是以這個年限推算的。香港島、九龍、新界合稱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