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煤永老師的煩惱
小蔓正在酣睡,煤永老師臉色蒼白地坐在她的小床邊。茴依眼淚巴巴地問煤永老師今後她還能不能再來看小蔓,煤永老師說不出話來,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女人絕望了。
「我家小蔓真懂事!你放心,爹爹的情緒很好。我正在想,我這個粗人,怎麼會生下一個這麼懂事的女兒。我真有福氣。」
「我不知道。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誤認為丹織同洪鳴老師是一對情侶呢。後來洪鳴老師才告訴我他有愛人。不過從表面看去,他倆真般配,對嗎?」
「永,我怎麼老覺得你看得透我的心思?」
「可是她的工作幹得非常出色。」
「我又說了蠢話。我剛才說了還有農,還有你想不到的事。」
煤永老師「啊」了一聲,並沒臉紅。因為在校長面前用不著臉紅。
圍著校園繞了兩個圈后,他發現自己到了以前丹織掛燈籠的樹林邊。他到處看了一看,卻沒有發現有燈籠。他站在那裡猶豫著,他現在不能像從前那樣隨便去古平老師家了,因為他有了妻子;他也不願去找校長,因為校長剛才已經同他分手了,這個時候再去找他會影響他明天的工作。冷風吹在他臉上,他感到無比的孤獨。
「那種著了魔的海灣,應該是位於讀者的心底。」煤永老師說。
她說了這句話就輕輕地坐在沙發上了。煤永老師再次為她的輕盈和訓練有素的動作所傾倒。他揉了一下眼,似乎有些不相信這真的是她。
「洪鳴老師天賦極高,很可能那書就是他寫的。」煤永老師說。
「我保證每個月給你們這一片送二十斤茉莉花茶來。」
「當然是鴉。」煤永老師說。
「別瞎說,管好你自己的事。」煤永老師沉著臉聽外面的聲音。
第二天早上煤永老師一睜開眼腦子裡就出現這個念頭,這就是他和農都在等待鴉採取行動。也許會有行動,也許什麼行動都沒有。那他們這種等待有沒有意義?不知道。能夠知道的就是他倆並沒有陷入頹廢。農並不是容易頹廢的人,這正是煤永老師最喜歡她的地方。她對自己的生活要求很高,但她也一直竭盡全力地生活。
「我不知道,我只是說出我一時的想法。我不是個好人。」
「我可以愛古平老師嗎?我是說愛,不是糾纏。」
「煤老師萬歲!」
「為什麼我要你來負責任呢?」她又說。
「爹爹,農姨掉進讀書會的愛河裡了嗎?」小蔓說。
「有問題了嗎?」古平老師做了個鬼臉。
「應該差不多吧。這種精神戀愛特別有力量,而且穩定。」
「煤老師,您考慮過我的問題了嗎?」
「不可能。洪鳴老師是我見過的最有教養的謙謙君子。」煤永老師馬上說。
「你的事真有那麼複雜嗎?也許只不過是黎明前的黑暗呢?」
「要不要來點酒?」老闆問道。
農對煤永老師說的是心裡話又不完全是心裡話。她的心底有一個陰暗朦朧的角落,出於本能她很少去觸動那個角落。她並不是害怕,只是不願將幻想看得太重要而去過一種不安定的生活罷了。她認為自己還是很重現實的。那麼現實是什麼呢?現實就是她仍然愛煤永老師(儘管對他極為不滿),但是她也有一點點愛上了洪鳴老師。不過這兩種愛是有區別的,對洪鳴老師的愛屬於讀書會成員之間的愛,用不著同實際生活聯繫,有點天馬行空的意味。但這種虛幻美妙的感情給人以生活的動力。並且,最重要的是,她對洪鳴老師的那份情意也不能像一般友誼一樣完全公開。如能完全公開的話,就少了很多興奮了。煤永老師應該是可以猜到她的心思的,不過她並不忌諱在他面前談起洪鳴老師,因為並沒有什麼秘密嘛。入睡前她問過自己:我有秘密嗎?沒有。當然沒有,因為洪鳴老師還有鴉呢,那麼迷人的鴉!洪鳴老師多麼愛她!這從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那麼他對她又是什麼眼神?那裡頭不是也有愛嗎?天平不會突然傾斜嗎?農不願深入地思考這種問題。從前她認為沒人愛自己,現在有兩人愛自己,這還不夠?不過她還是對煤永老師不滿,因為他沒有全心全意地愛她,他一直有保留,這一點她是不會弄錯的。當然洪鳴老師更不會對她全心全意——他身邊有鴉!世上有沒有全心全意的愛?愛到地老天荒的那種?但地老天荒就真的那麼好嗎?
煤永老師的思路像野馬一樣奔騰起來。他在房裡踱步,在心裏反覆對自己說,到此為止,到此為止……一些同丹織有關的片斷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轉。那是半夜在連小火家,黑暗中聽到年輕女子的嗓音……後來,那本地中海的植物書……雨天里共撐一把傘……在黑咕隆咚的操場上,她讓他感到的逼迫感……樹林邊的提燈釋放的信號……就在剛才,她的貿然到來……
居然又是丹織!煤永老師的血涌到了頭上。
「我在教學生煮一種草藥,很香的。」她滿懷喜悅地說。
「你說得有道理。你現在讀的這本小說是關於哪方面的主題?」
「怎麼了,煤永?」古平問。
「啊,謝謝您!並不複雜,但我沒法說明。我的生活並不黑暗,最近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幸運兒,可見只是看法問題。校長,您有這種感覺嗎?」
「可能是因為我很少出門吧。我老害怕。」
「現在,你只好等待農覺醒過來,將你拋棄了。我看這未必是壞事。」
「晚安,爹爹,睡個好覺!」
他回到家裡時,果然有一件好事在等著他:雲醫到他家裡來了。
煤永老師想起他下午經過操場時看見丹織在和那男孩練球,她那訓練有素的體態非常優美,他又一次差點看呆了。現在他坐在家裡回憶起這事,覺得自己太不可思議了。農的體態是成熟|女人的優美,可是張丹織給煤永老師帶來的震動更大,那是他不太熟悉的、謎一般的震動。就是在那一瞬間,他覺察到了自己在古平老師面前的虛偽。他,虛偽?他為什麼會虛偽?這種自我意識使得他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情緒又開始騷亂了。農離開家后,他整個下午都有點忐忑不安,走廊里一出現響動他就差點跳了起來,不知是害怕呢還是渴望。後來他沉浸於教案工作中去了。但工作一完畢,他馬上又變得神經質起來。
「是啊。他到處找您呢。」
「如果我早上要遲到了,但是皮鞋還沒擦,媽媽又催我快走,還罵我太懶,我該怎麼辦?不擦皮鞋,穿了它們去上學再說嗎?」
「那要根據園林的分界線是否清晰來判斷。有的人越等越有激|情;還有的人,等待會導致他身上的激|情轉向。」
「他倆真的和好了,洪鳴老師興高采烈!」
在課堂上,有個學生向煤永老師提了個問題。
「啊,我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可不可以將園林建在海灣邊上,讓海水同我的園林貫通?我的園林所嚮往的不就是這個嗎?」
「山裡的守林人不知還在不在?」他提醒農說。
「當然是擦好皮鞋穿上,再去上學。到教室後向老師說明情況,保證今後不再遲到。你其實是這樣做過了,對嗎?」
煤永老師想要解釋,但被農打斷了。農說,既然她自己一點都不見怪,為什麼要解釋?這種解釋多麼庸俗!於是煤永老師什麼都不說了。他暗想,也許她現在真的是不見怪了。煤永老師心裏有點刺痛,不過並不嚴重,他抱著一種任其自然的態度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後來,他還同農一塊讀了一段海灣的故事。
「沒有人。是風。煤永,我發覺你已經不適合一個人獨居了。瞧你多麼緊張!」
他倆走了以後,煤永老師收拾完屋子就坐下來備課。他很快就順利地將工作做完了。最近他總是這樣,他為自己的創造力感到自豪。雖然同農的關係前景暗淡,煤永老師卻認為這種關係進入了一個新階段,這就是從妻子的角度去設想她的前途,暗暗地為她考慮種種問題,機警地幫她出主意。為什麼不呢?她是他的親人,他應該這樣做。又因為他從前做得太不夠了,他現在要加緊學習。這是他補償妻子的唯一的機會了。想到這裏,他又堅定了要將自己的這些體驗寫進教案的決心。學生們將來踏入社會後應該比他做得好,他這個老師才沒有白當。
他又回家了。他不願意開燈,要是開了燈,屋裡的空蕩會給他巨大的壓迫。
「剛才你沒有回來時,有人在對面的樹林里向我們這邊打信號。當時天剛黑不久。也許那是給我的信號?為什麼?」農說出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茴依,同你們女人比起來,我是不是像個廢物啊?」
「你也會解決的,只要多一點耐心。你和農都是最好的人。不過嘛,好人未必就適合做永久伴侶。」
校長儘管很忙,還是關注著煤永老師。他在那條小路上將煤永老師叫住了,他邀他一道去墳山走一走,他心裏認為墳山的氛圍對煤永老師會有好處。
農的眼神變得朦朧,她在捕捉一條游移不定的思路。
有一天,從大學里回到家中的小蔓對煤永老師說:
他不放心,站起來走到門外,觀察那黑黝黝的竹林。他彷彿看見一隻巨熊朝他撲來,他後退了好幾步,坐到地上去了。
農睡得很平靜,煤永老師卻未曾合眼。他一動也不敢動,怕吵著了農。因為一個姿勢保持得太久,他的全身都感到酸痛。後來農終於翻身了,他自己也連忙翻身。
他語無倫次,但他心裏被激流衝擊著。
「我,我對自己遠不如你對自己那麼有把握。」
「害怕?怕什麼?」煤永老師看著她的眼睛說。
「沒有事,爹爹。就是想念爹爹了。」
「她今天去讀書會了。茴依,你不要緊張,你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嗎?」
煤永老師盼望洪鳴老師找到出路,因為只有這樣,一切關係才會明確起來。他不希望農和洪鳴老師的關係變成雲伯和沙門女士的關係,他認為農同沙門和雲伯完全不同,那種關係並不適合於她。現在農同那邊的不明確的關係雖然有魅力,但農過於心神不定,有時會陷於低潮。如果農同一個人搞精神戀愛的話,她是不可能穩定的,她太執著,事業和情緒也結合得太緊密。煤永老師超然地想著這些問題,但他又並不能完全超然,畢竟眼前的女人同他每天都有親密的接觸。想九_九_藏_書著想著,他的思路又轉到學生身上去了。他決心將自己生活中的這些體驗寫成教案,傳達給學生們,讓他們從小就學會熟悉周圍事物,在事物中去確定自己的位置。如果在他自己年輕的歲月里就有人教給他這方面的知識的話,他一定成了一個比現在更好、對這世界更有益的人。
熄燈后,在黑暗中,農終於向煤永老師談起了洪鳴老師。她說近些日子里,洪鳴老師和鴉的關係正經歷著大起大落。不,並沒有明顯的第三者插足,但決定權似乎在鴉手中。洪鳴老師失魂落魄,每天等待死刑的審判。洪鳴老師並不完全是被動的,他也在努力思考,他說如果這麼多年裡頭他並沒有給鴉帶來幸福,而他又不撒手,那他不就等於是在傷害鴉嗎?可是真要分手的話,那感覺就和割掉自己的胳膊差不多。鴉可不是一位能讓人輕易忘記的女子,他倆的關係曾經經歷了多麼可怕的困難,但仍然攜手挺了過來。到了今天,他已經差不多無法忍受他的生活中沒有鴉了。可是難道因為他自己無法忍受,他就要繼續傷害鴉嗎?也許他應該徹底撒手,讓鴉重新選擇?事實已經證明,儘管他努力過,卻並沒有給鴉帶來幸福,這也是他的最大心病。他是男人,應獨自忍受切割之痛。可是鴉的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農就這樣將自己設想為洪鳴老師,不斷地為他考慮著他同鴉之間的棘手的關係,翻過來覆過去地將他面臨的可怕選擇說了又說。煤永老師呢,也在一旁替他們思考。雖然他說他不表態,但他也感到了洪鳴老師如履薄冰的處境,從心裏很同情他。從很久以前他聽說了洪鳴老師和鴉的愛情故事後,就一直認為洪鳴老師很了不起,比他自己好多了,難怪農會為他所吸引!他暗想,目前的這種形勢大概要根據鴉的情況來定。如果鴉的病徹底好了,如果她已堅強到可以忍受分手的打擊,讓她再做一次選擇當然是最好的出路。鴉是那麼美麗的女子,不會沒有人追求。可是如果她老拿不定主意的話,事情就麻煩了。畢竟她同洪鳴老師之間的感情非常深,這是可以看得出來的。煤永老師一邊聽著農的那些分析,一邊還暗地裡思考著自己同農的關係。現在他心裏只有感恩了。他的命運中有這麼一位好妻子,他要感謝上蒼。並非所有的愛都要白頭到老,他擁有過了,就該知足了。他擁有過的不都是最好的嗎?他在心裏祝願洪鳴老師和鴉找到迷宮的出口,他想,農大概也在心裏祝願同樣的事吧。鴉就是美,美應該受到保護,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就好像他同農已達成了默契似的,兩人都不說話了,過了幾分鐘,他倆就同時進入了夢鄉。
「奇怪,你一下子就猜出來了。我沒有同你談起過她,因為我覺得沒必要。可你一下就猜出來她三十年沒來過了。你大概……」
「不,不生。」
他在黎明前昏睡了一會兒,他實在太累了。
「這該由你來決定,農。可是我們是不是失去機會了呢?我太老了。」
「是嗎?這可是一件好事。」
煤永老師覺得,農之所以在電話里聽起來很亢奮,應該是她和洪鳴老師之間有某種激|情在高漲,當然,這激|情又同鴉連在一起。世上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多麼奇妙啊!如果洪鳴老師總不同鴉分開,農與他之間就總有這種激|情嗎?如果按農閱讀的這本關於海灣的小說來看,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應該是這樣的。那麼,關於海灣的這本小說究竟是不是洪鳴老師寫的呢?他正想到這裏,就有人敲門了。居然是丹織!
「為了什麼呢?」煤永老師困惑地問她。
「那人銘刻在我心底。有時候,他會出現在我閱讀的這本新書裏面。洪鳴老師說他也見過守林人,他這樣一說我就越發覺得這本新書是他寫的。」
「爹爹,您沒事吧?」小蔓來電話了。
「我想起了鴉的樣子。這麼絕頂聰明的女郎不會讓問題解決不了的。」
他剛下到一樓就看見了張丹織。張丹織穿著寬鬆運動服站在那棵樟樹下,她顯得很瘦,臉尖尖的,像個無助的小女孩。她是在等他嗎?
煤永老師暗想,就在昨天,他還認為小蔓不會理解自己呢,他真是小看了自己的女兒啊。她是一顆珍珠,無論到哪裡都閃閃發光,光是有這一件事,他這一輩子也應該知足了。也許他對茴依的愛已傳到小蔓身上去了,在這世上,愛就是這樣傳來傳去的。生活畢竟是美好的。
小蔓很少回來。問她什麼時候結婚,她回答說還早得很。煤永老師擔心她這次又會一場空,甚至某個夜裡因為擔心導致了失眠。
「有些事我想不清,但我覺得,她不應該打單身,也許她是昏了頭。唉。」
「我看好沙門女士和雲伯的關係,我認為那種關係裏面什麼都不缺少了。」
「也許我不知道……不過我一直就是這樣區別的。你為什麼要把丹織扯進來呢?我們是在談我和農之間的問題……」
「我現在還不能,那是,那是對你不負責任……你同我所認識的任何女子(他本想說「姑娘」)都不同,你太特別了。再說還有農,還有,還有你想不到的事……」
「我今生知足了,煤永老師。」她輕輕地說。
「我想,我還不如大大方方地來拜訪您。」
「那麼你自己呢?」
「我瞎猜的。不過我猜謎十有九中。」
「啊,農,你不要責備自己。如果說有什麼對不起的話,應該是我對不起你。」
隨著小蔓一天天變得健壯,煤永老師的創傷也漸漸在痊癒。這種痊癒是違背他的意志的,因為他還常沉浸在傷痛之中,不願遺忘。但他感到了這個痊癒的力量,這是另一種意志,甚至比他所意識到的意志更強大。而在這個有點陌生的意志的中心,出現了這位生命力充盈的奶媽。漸漸地,他完全擺脫了麻木,既心疼又欣喜地注視著女兒一天天長大。
「我覺得她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每次女人離開后,房裡就充滿了她的氣息。煤永老師感到自己也變成了嬰兒似的,他小聲念叨著:「茴依。」嬰兒嚴肅地看著父親,突然笑了。
「注意別撞到茶几上了,繞到我這邊來。」
「你怎麼知道?」
煤永老師回想起這事,心裏便很暢快。他的學生多麼靈透!就連他自己,也得好好向他們學。從今天起他不準自己再慌裡慌張了。他不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嗎?簡直莫名其妙!說起來,他連人家年輕女子都不如,人家上他家來時那麼鎮定,來之前就想好了要如何結束這次會見,他自己卻像個木偶——怎麼搞的,又想起丹織這檔事了,打住。
「你這裡有野物。」他喘著氣說。
「自從結識了茴姨,我就同她一樣老惦記爹爹了。您一定要讓自己過得開心!」
「那是因為你沒有嘗試。我們畢竟正在往老年走。」
「我走了很遠,那鈴鐺還是響個不停。」農抱怨說。
煤永老師說這話時,感到自己的情緒已經多雲轉晴了。他突然覺察到,張丹織是知道農今天要去讀書會的,所以她才選了這個時刻來等他嗎?煤永老師感到了危機,他想停下來,邀她去家裡喝杯茶,然後大大方方地送她回去。他同她在這黑地里散步算怎麼回事呢?可是張丹織開口了。
「不可能吧。我覺得是你自己在同你自己打架。說實話,農長得真美。」
就這樣,他腦子裡一邊閃現著連小火家的鏡頭一邊工作,思路變得無比流暢了。現在就好像他個人的隱秘情緒全都找到了出口,正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工作中去一樣。在這個意義上,丹織是不是提高了他的境界?
「煤永,對不起。」她說。
「你太累了,今天早點睡吧。」
操場上已經黑下來了,可是他倆都穿著淺色衣服,所以很顯眼。
「過幾天我再過去吧。」他說完后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牽挂她。
「晚飯前你找我有什麼事?」煤永老師想起這個問題。
「好。我只是想問問您,您剛才在幹什麼?備課嗎?」
「我也不是。難道只有好人才能找愛人?」她聲音裏面有了嘲弄。
「我不作判斷。」
那時煤永老師已在同農戀愛,小蔓的話令他緊張。幸虧小蔓說過了就忘記了,以後再也沒提這事。
「你也一樣。你就要走了嗎?多麼美的夜晚!只有在我這裏,你才會遇見黑熊,因為你敞開了心扉!」
煤永老師沒有回應她。他想,妻子是如此敏感,他們的關係會向什麼方向發展?
煤永老師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羞愧,大概因為自己從未想過孩子的事。
煤永老師想,他對小蔓的愛終於結果了。多麼好的女兒!她將使他以後的單身生活變得多麼豐富!他的計劃是,萬一農同他的婚姻結束了,他就將全部精力放到教學上面去,把浪費的那些時間都奪回來!女兒的電話改變了他的情緒,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有個女兒真好!她穿針引線,正在給他陰沉的生活帶來亮點。煤永老師在床上伸直了腿,一陣欣慰之情掠過他的身體,他打了個哈欠,忽然變得睡意沉沉。他聽到有人站在門口對他說:「這屋裡啊,有好些人走來走去。」說話的人是老從,煤永老師在黑暗中笑了笑,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農一醒來就問煤永老師:
「多麼奇怪,難道你生了一雙貓眼?我在笑我自己呢。」
在他的抽屜裡頭,有一張茴依和小蔓的黑白照片,那時的照相機質量很差,他的照相技術也不行,但茴依和小蔓兩人都很美,笑得也很甜。這張老照片他給農看過,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他記得她當時的表情有點冷淡。唉,人心叵測啊,尤其是女人的心。但他自己不也是嗎?煤永老師嘆著氣收好照片。
「你真好,其實我一直就知道這一點,煤永。小蔓最近還好吧?」
「你的快樂就會是我的快樂。」他輕輕地對她說。
「今年的筍子很好,雨水適宜。」老闆對他說。
有個人「砰」的一聲在煤永老師的身旁坐下了,是校長。校長正是他此刻最想見的人,他心裏騰起了一股熱浪。
校長忽然站起來走掉了。他居然沒有向他提忠告就走了,這是很反常的。也許校長已經看出來,無論什麼忠告對於煤永老師來說都不起九*九*藏*書作用了?煤永老師自問:「我會陷入深淵嗎?」一股冷風吹來,他坐不住了,連忙回家。
「我真的過得很好。你要是認為爹爹過得不好,那是因為你不了解爹爹。」
「我也同你一樣的想法。」農的臉上煥發出光彩,「我真想成為鴉的好朋友啊,但也許不可能?」
農去城裡上課時,煤永老師從窗口望下去,看見她的背影有點落寞的味道。想起她昨夜說的那些話,煤永老師想,現在洪鳴老師已經對她無話不說了。他沒法不為農感到憂慮,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憂慮對她沒有幫助。
在漫長難熬的單身年代里,也曾有過女人進入煤永老師的生活,但持續的時間都很短。甚至小蔓都沒來得及同她們熟悉,她們就離開了。小蔓雖然多思,卻並不狹隘,她對爹爹的私事有點冷眼旁觀,大概早熟的女孩都這樣吧。
「謝謝煤老師!煤老師真偉大!」
「思考教學上的事啊。坐在黑地里思路特別清晰。我現在定下的所有的計劃都連接著未來,這就更需要我發揮想象力了。蓉在這方面比我強,我比較適合干實事,要是沒有蓉,我們的學校還能辦到今天嗎?她教會了我如何去想象,那完全不是空想,就像,就像從前的農民種水稻,每一蔸秧插下去都牽動著自己的神經。不光動腦也動手。這種活動對於我來說比較陌生,它屬於蓉的天賦。」
「煤永,我是真心愛你,可我又看不清你。我要睡了,晚安。」
「真的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淡了。
煤永老師觀察到農雖然有點泄氣的樣子,但還是很亢奮。那麼,農到底是將要同洪鳴老師分手了呢,還是迎來了接受他的機會?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洪鳴老師將從創傷中恢復,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現在他身邊有農這樣了不起的女子,他怎麼會看不見?他會消沉一個時期,但終究,生命的曲線會再次上升。煤永老師作為過來人預見到了這一點。他有點悲傷,畢竟同農在一塊這麼多年了。但同時,他估計自己已經能夠承受這種打擊了。
學生點了點頭,驚奇地反問他:
她像山羊一樣跳著跑掉了。
除了這些家裡的煩惱之外,煤永老師最近還遭遇了一個大煩惱。
當他做完了預定的工作時,看見農還在那邊書桌上冥思遐想呢!他心裏一陣興奮,但馬上又清醒過來,開始責備自己。現在的尷尬局面難道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嗎?如果他一開始就更多地為農著想,農怎麼會一直對他不滿?
「你來得正好!」煤永老師高興地說。
「可為什麼她過了快三十年才來?啊,爹爹,我不追問了。現在她來了,我太高興了,我愛她,真的,非常愛。我就是像她。」她噙著淚說。
煤永老師同他並排坐在沙發上。煤永老師問他坐在這黑地里想什麼。
煤永老師冷笑了一聲,在心裏想,他都快被妻子拋棄了,校長卻說他受歡迎。其實就是茴依和丹織,到頭來也會拋棄他的。他心裏太亂,此刻他對自己完全失去信心了。他打算下次再碰見丹織的話,就要將事情的原委問出來,不再像今天這樣打啞謎。丹織小小年紀,在這種事上反而比他老練。
「我也愛你。」他說,「小蔓的奶媽來過了,我們很久沒見面了。」
煤永老師醒來時都快中午了,農早就上班去了。
「啊,你這小鬼!你的問題有意思,我還從來沒考慮過呢。」
在昏頭昏腦中掙扎了兩個小時后,煤永老師洗了個冷水澡,這才漸漸平靜了一些。應該說,丹織是完全不了解他,所以才對他抱有幻想。他做出了這個結論后就上床,熄燈。可是過了幾分鐘,他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結論。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結論是小看了丹織,丹織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不是拯救過連小火嗎?她好像隨意就能搭救別人,多麼了不起啊!她完全不是那種生活在幻想中的年輕女子,而是腳踏實地的成熟|女人了。那麼因為這,他就可以同她交往了嗎?不,不行。古平這次一定是犯錯誤了,他對他煤永的劣根性體會得太少太少。男性朋友之間總是這樣。像他這樣的人,最應該打單身,農現在不是漸漸覺悟到這一點了嗎?
煤永老師留茴依吃晚飯,她大大方方地答應了,並捲起袖子到廚房裡去幫忙。
「我今天晚上決定給自己放假。農去了讀書會,小蔓也不在家。」
煤永老師感覺到,讀書會那邊的吸引力對於農來說加大了力度。農看上去比以前稍微消瘦了一點,她的精神特別亢奮。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整個事已經想通了,所以他的痛苦正在減輕。
煤永老師感到古平老師看他的目光如同兩把劍,他低下了頭。
煤永老師同茴依談起小蔓,推心置腹地談,比起他和農談這類事時更為推心置腹。就好像他們從未分手,一直同小蔓生活在一起一樣。女人臉上泛起紅光,她不時地插嘴,使得談話繼續下去。在她心底,她願意一直坐在他旁邊,直到地老天荒。
「她是我侄女。」校長又補充說。
「丹織,你是不是上我家去坐一坐?在這黑地里走多難為情。」他又說。
「主題?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我一共讀了四本小說,好像都是同一個主題。我還以為世界上的小說全是關於同一個主題的呢!」
茴依離開了好久,煤永老師還坐在沙發上發獃。滿屋子都是她身上的好聞的氣息,他的腦袋變得暈暈乎乎的。從前的那一幕又出現了,還有撕心裂肺的別離……儘管如此,煤永老師發現從前的愛還是沒有回來。他愛她,就像是愛一個失而復得的妹妹。人心是一個多麼奇怪的東西啊!為了她,他曾經拒絕了好幾個女人。煤永老師不能理解自己的變化。那麼,要是沒有農,他會不會恢復對茴依的愛?煤永老師不知道。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裏特別空,他覺得自己在精神上像個殘疾人一樣。他是多麼盼望小蔓回到家裡啊!可是小蔓已經有愛人了,不管她的私生活的前景如何,她也不再是從前的小女孩了,所以她回家也改變不了他的心境。
「你為什麼苦笑?」農又問他。
煤永老師實際上看見了農眼睛里的疑問——他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遲鈍。
「我在你這裏坐了一會兒,感覺好多了。近來你太忙,我的事也多,各忙各的。想想年輕時的那會兒,我們幾天就聚一次。好人有好報,你的問題解決得真好。」
「嗯。」
「我從你的樣子看出來的。你媽媽還沒發現你的進步。」
古平老師爽朗地笑了起來,然後說:
農翻著眼想了一想,果斷地說:
茴依告訴煤永老師,她家裡生活富裕,她並不是為了賺錢才出來做奶媽的,她喜歡孩子,自己已經有了三個,還嫌不夠。煤永老師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望著女人,他一改平時沉默的性格,開始向她嘮叨一些家務上的事。
「當然有!好極了,煤永!我們回去吧,你看那隻鷹,它也要飛回去了。當你回到家裡時,也許有一件好事在等著你呢。」
「是嗎?」
「啊,小火,我一定要去參加你的婚禮!你是我終身的好朋友嘛。」
「我明白了。」她說,「我要等你,我不怕等的時間漫長。你記住這個。」
茴依搖了搖頭說什麼事也沒出,她就是想來看看。
「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樣……」
「怎麼會弄成這種局面的,老朋友?她們都很愛你,是不是?」他嚴肅地說。
最近他的工作進展得比什麼時候都好。雖然關於丹織的念頭不時地給他帶來煩惱,但他的工作和他的創造性卻因此而受益了——靈感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樣。為此煤永老師又在心裏對張丹織充滿了感激。會不會是青年女子的靈感通過她對他的渴望傳到了他身上?這真是不可思議啊。不過還是別自作多情了,丹織對他會有什麼渴望?她完全是一種誤判,要麼就是聽信了古平老師,其實古平對他也是誤判。
「太複雜了吧?」
終於有一天,煤永老師在忙碌過後的空閑時閉上眼對自己說:「這個茴依是多麼美啊!」他的聲音很小,卻嚇了自己一大跳。
煤永老師聽了就痴想起來。難道書還可以繁殖?一家舊書店,一下子就生出了五本?丹織會做何感想?
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時小蔓還是個嬰兒。那是暗無天日的生活。煤永老師回憶起苦難開頭的那些日子時,腦子裡面就只有一些影影綽綽的片斷和涌動的濃煙,那裡頭響起刺耳的嬰兒的哭聲。然而卻來了名叫茴依的女子,是同事介紹來幫他的。她剛生了孩子,奶水多得孩子吃不完,她的雙頰像蘋果一樣紅。煤永老師的辛勞立刻減少了一大半。這是第四個月了,從這時起,嬰兒才得到了她所需要的營養。她用小手牢牢地緊捉住女人的乳|房,像在哭泣一般地吸吮著。有時候,茴依為了讓這可憐的女嬰吃飽,故意讓自己的兒子少吃一些。
「我真愛這個孩子,她就像我自己生的一樣。」茴依噙著淚對煤永老師說。
茴依的這句話令煤永老師差點掉下了眼淚。為了掩飾自己,他趕緊去廚房。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茴依還是我讓韋老師介紹給你的呢,你不知道吧?」
他們在石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那些沉默不語的墳,各想各的心事,都很愜意。自從樂明死後,煤永老師對於墳墓就有了一種親切感。平時爬山見到那些野墳,他也會坐下來待一會,就好像在同墓主聊天一樣。現在被這些墓包圍著,煤永老師覺得特別有種寧靜感——他認為死人都是安靜的。
「爹爹,今天有個人無意中提起說她認識我小時候請的那位奶媽。」
「我們早就該大大方方地來往了。」他誠懇地看著她。
「我要結婚了。她是我的僱員,一位美麗的村姑。」
「可是——可是我想,我們還是一塊去操場走一走吧。」她悄聲說道。
農咯咯地笑了兩聲,翻了個身,又睡去了。煤永老師不再分析自己的個性了,他為農的這種振奮感到高興。他想,至少她目前是充滿了活力的。他就在這種欣慰感中入夢了。夢裡有一架鞦韆,煤永老師像小時候一樣用力盪,但無論他怎麼努力,也達不到理想中的高度。不過有個聲音在旁九*九*藏*書邊安慰他說:「這樣也不錯,這不是很好的嗎?對了,很好啊……」
消息是星期天來的。農去了讀書會,但她比往常早回來了。她對煤永老師說鴉另有所愛,洪鳴老師痛不欲生,說自己「總算被她殺死了」,好像是鴉自己打電話告訴洪鳴老師的。洪鳴老師兩眼發直,農覺得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必須馬上離開他。幸虧有沙門女士在,沙門女士就邀洪鳴老師去外面散步,他倆一同離開了。
農若有所思地點頭,彷彿在自己同自己辯論。
「謝謝。可是啊,你別取笑我了,我真的很惶惑,差點要影響工作了。」
時間又過了兩個月,煤永老師覺察到農的情緒在這段時間里並不穩定。雖然整體上來說她還是比較樂觀的,但她的確是有心事。然而她的教學工作和設計工作都很順利,她在事業上迎來了自己少有的滿意時期。煤永老師想,這就是讀書會的神奇的力量啊。讀書會給予每個人以精神上的支撐。
「因為我反應遲鈍。還因為我具有的才能你都具有了。」
「啊!」張丹織的聲音傳了過來,她站在路的那一邊。
「我很高興,小蔓。」煤永老師的眉頭舒展開來了,「你和她多見面吧,她差不多等於你的媽媽一樣。」
門外的竹林里有什麼東西弄出很大的響聲,煤永老師很緊張地傾聽著,但他發覺古平老師巋然不動。
一個人的時候,煤永老師就會回味農的那些話,並不知不覺地設想那些場景。他對於洪鳴老師微微有些醋意,他認為他比自己年輕,才能也在自己之上,必定會吸引著農這樣的女性——儘管他是有愛人的。他的小愛人是多麼漂亮!洪鳴老師同農之間的書友關係會不會發展成情人關係呢?煤永老師每當想到這裏,就開始責備自己,就不再往深處想了。農如今變得如此舒暢開朗,這不正是他所期盼的嗎?她對她的學生著了迷,自從學校搬到城裡之後,她常帶著學生去遠郊遊覽。她最近又搞出了一個全盤創新的園林設計,連煤永老師看了都忍不住讚嘆不已。他感到妻子像一座噴發的火山。那個設計很快就被一家大公司買走了。農現在常常提起一個海灣,煤永老師知道那是虛構的,也知道她的思路,因為他自己從前也讀過很多小說詩歌。他引誘農說下去,農就變得激|情高漲了。「這種海灣會不會在現實中出現?」她天真地問。煤永老師就回答說,這要看當事人,也就是想象者的意願有多強烈。煤永老師這樣一說農就冷靜下來了,她說她可不是一個空想者,她是實幹家。
農看著煤永老師,但又沒有看著他,她的眼裡儘是遐想連著遐想。當她睡在沙門女士樓上的客房裡時,有各式各樣的男子來敲她的門。她穿著睡衣打開門,男子站在走廊上的黑暗裡,並不進來。五六分鐘之後他們就離開了,每個人都如此。那到底是不是慾望呢?農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她想,也許要沙門女士才看得清吧?但她沒有對沙門提過這些怪事,她感到難為情。那種情況有點像赤身裸體,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赤身裸體啊。敲門是試探她嗎?還是阿崎的海灣派來的使者?她已經有了煤永老師,當初她經歷了那麼大的痛苦才同他結為伴侶,為什麼她還會希望有另外的刺|激?
謝密密家裡亮著燈,只有那父親和女兒在屋前的坪里忙碌著。煤永老師止住了腳步又往回走。後來他進了小飯館。
「為什麼不常來?常來吧,你是小蔓的半個母親啊。」
讀完了故事,他們準備上床了。農突然說:
「奶糕總是過期的,要在商店當著營業員的面撕開包裝檢查。」他說。
「不能。」煤永老師乾脆地說。
小蔓和雲醫在廚房裡忙碌著,煤永老師發現他倆配合得非常好,就好像他們一直是老搭檔似的。煤永老師既詫異又感動,他馬上退出來坐到客廳里去了。
「我真羡慕你們啊,古平。為什麼我的生活會一團糟?」
「有三十年沒見面了吧?」
「怎麼會呢,我覺得你非常能幹。你是老師,卻能把小孩照顧得這麼好,乾乾淨淨的。我真佩服你。」
煤永老師走出了好遠還在不住地回頭,因為他擔心還有野物追上來。但是卻沒有了。他遇見了十四歲的小姑娘黃梅,黃梅問他:
為了避閑話,他倆一前一後往操場走去。
煤永老師說這話時看著連小火的眼睛。
農又睡著了。煤永老師知道妻子單純直爽,完全不像自己詭計多端。比如在這樣的夜裡,他的思路居然在三個女人之間穿梭,有時校長還插|進來湊熱鬧呢。穿梭歸穿梭,他又覺得自己有點冷血,是不是因為某些事終究無法實施?他仍然認定自己是個不合格的丈夫,剛才農就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撇開年齡不談,農怎麼能同他這樣的人生孩子?煤永老師想嘆氣,又怕農聽見,就悶悶地忍住了。被他辜負的三個女人都是卓越的女人。無疑,她們都看錯了人。也許農要開始覺醒了吧。煤永老師想,如果農離開了自己,他就再也不結婚了,也不找情人。他將這類事思來想去,後來終於墜入了昏暗之中。
「你這樣一說我就理解得更透徹了。」
最近一段時間,農身上的活力完全噴發出來了,煤永老師當然看出來了。他為她高興,但與此同時又有點惶惑。他預感到他的生活中也許要發生變故了。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農是不善於掩飾的人,她的性格中的兩面性也不明顯,所以她往往將讀書會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煤永老師——關於洪鳴老師,關於沙門,關於雲伯,關於文老師等等。農的敘述是很生動的,煤永老師沉浸在她的聲音里就如同身臨其境一般。末了他總是說:「我本來就主張你一個人去讀書會嘛,你瞧,你一個人去就等於我們倆都去了一樣!」農聽了他這句話往往撲哧一笑,滿臉容光煥發。
她的身影一閃就消失在樹林里。煤永老師想,剛才真的是丹織嗎?他心裏又湧出一股熱流,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感到孤獨了。但這隻是一瞬間,隨之而來的是亂紛紛的思緒,像一團亂麻。他反覆念叨:「煤永,煤永,你活該!」
「不,你錯了,我看不透。」他這樣回答似乎是為了讓她放鬆,但他知道不是。
古平老師安慰似的拍了拍煤永老師的肩頭,說他要去上課了,就離開了他家。
「你這樣想?可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應付獨居的生活。」
有人敲門,居然是久違了的古平老師。
茴依的奶媽的工作一共持續了十個月。事情發生在第九個月的末尾,煤永老師清楚地記得那天下午屋外的地上落滿了黃葉。她本來要去開門離開了,可是她忽然放下手袋,回過身來抱住了煤永老師。煤永老師似乎想推開她,可是自己卻把她抱得更緊了。他明白了,他愛這個女人。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坐了一段時間,校長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煤永老師真想大哭一場。當然他沒哭,他的臉變得像雕像一樣沒有表情。
「有時我居然想要你來幫我在一些微妙的事情上出主意。哈,還是免了吧。我倆各有自己的問題,都需要自己去獨立解決。你瞧,讀文學書使我變聰明了一點。」
「我不知道。你指的什麼?」
「你的精力真好。」農將目光轉向他,佩服地說,「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垮掉。」
連小火最後這句話是湊近煤永老師放低了聲音說的。煤永老師紅了臉。
「沒事。只不過感到你會想同我聊一聊。」
他晚飯也不在家裡吃,下樓出去散步。
「你認為他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嗎?」他謹慎地問。
一陣風刮來,有灰塵眯了他的眼,他的眼裡流出了眼淚。是感激的眼淚,此刻他感到生活待他不薄。農在城裡的校部休息,此刻她在幹什麼?他加快了腳步,他要回家給她打電話。
「並不是那麼一團糟嘛。只是因為你比我複雜,所以你的個人生活中面臨的問題就肯定比我多。我和蓉常常議論你,我們說,誰會不愛煤永老師?煤永老師被女人搶著愛是理所當然的。你請喝茶吧,這是剛買的龍井茶。」
「你真冷靜,古平。我覺得你就像我的老師,好多事情你都是比我先看出來。我呢,一直蒙在鼓裡。」煤永老師由衷地說。
黑暗中電話鈴又響了,他以為是農,不由得緊張起來。還好,不是農,是小蔓。
「從鴉的臉上看出來的嘛。她的文學天賦應該很高。」
「你在笑我嗎?」農在黑暗中發問。
煤永老師想,洪鳴老師的愛情真神秘!到了夜裡,煤永老師就接到了農的電話,她說讀書會已經散了,她正打算在沙門女士家睡覺了。
「那她為什麼要分開?洪鳴老師多可憐。」
煤永老師叫出了聲,原來是連小火!
「沒想到一晃三十年了。我們怎麼從來沒在街上相遇?」煤永老師脫口而出。
煤永老師想了想,回答說:
「我打算工作到下半夜呢。」
月光下,他看見她眼裡有黑色的火焰。他想了想,說:
「好,那我就每周來一次,你可別緊張!」她開玩笑地說。
煤永老師吃完就去古平老師家。
她關上了門。煤永老師抑制著自己,想將這個插曲忘記。但是丹織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子裡回放。她剛才真的是坐在這裏,空氣裡頭還有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清新的香味,那是年輕的女孩子所特有的。當時他自己甚至在微微地顫抖,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是已經下了決心不讓這事發展了嗎?
他目送著妻子走遠了。有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窗下說話。
煤永老師口裡開著玩笑,其實他在等待,看看農會不會將心裏想說的說出來。但農顯得猶豫不決,最後什麼也沒說。
「是啊,備課。備完課就接到了農老師的電話。」
那個下午煤永老師獨自在家備課,有人輕輕地敲門。不知為什麼,煤永老師覺得有可能是張丹織女士,於是心跳加速了。他打開門后大吃了一驚。隨後他馬上鎮定下來,請茴依到沙發上坐。他覺得茴依的變化不大,稍微老了一點。
煤永老師周身燥熱,他的思緒被古平老師攪得更加像一團亂麻了。可剛才他還以為他是救星呢。
「你真有雅興啊。」校長說,「能談談嗎?」
「爹爹https://read•99csw.com別誇我了,我會要升上半天雲里了。」
「真奇怪,她怎麼從來不到我們家裡來?她應該是我的半個媽媽。爹爹,你覺得我長得像她嗎?」她調皮地朝煤永老師眨眼。
「我愛你。」農在那頭真誠地說,「我留宿在外不回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的周圍總有人在保護我,這都是由於您的人格魅力。」
「您是怎麼知道我是這樣做的?」
「古平老師找到您了嗎?」老闆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他走到窗口,看見外面黑黑的。丹織不再擺弄她的提燈了,她真的在沉默中等待嗎?她怎麼會這麼固執的?能夠欣賞到連小火的美的女孩子,該是什麼樣的非同凡響的女孩子啊!煤永老師離開窗戶,阻止自己繼續往下想。他對自己說,通往丹織的那條路是一條死路。雖然他同她在一塊時有過曇花一現的瞬間,但那種幻想不應該繼續下去。那麼茴依呢?想起茴依,煤永老師就對小蔓充滿了感激。他甚至覺得自己不配有這麼了不起的女兒。他不再愛茴依,大概是因為他已不是從前的那個他了,到底哪些地方改變了,他也說不上來。幸虧小蔓填補了茴依心中的空白,這陰錯陽差的生活才展現出它美好的一面來。當年是美麗的茴依救了他和小蔓,現在是小蔓回報茴依的時候了。煤永老師設想著茴依的晚景,心中感到深深的慰藉。校長說得不對,這不是黎明前的黑暗,這就是生活之光。茴依的愛,小蔓的愛,農的愛,丹織的愛,哪一種又不是動人心弦的愛?他,一個普通人,今生經歷了這麼多,難道還不知足嗎?
煤永老師在這股情感激流中甚至立刻就想到了古平老師對這件事的判斷。他憑什麼做出這樣的判斷?丹織究竟是什麼類型的女子?從前他認為自己對樂明,對農都缺乏理解,所以留下了極大的遺憾。可是現在,面對這位年輕女子,煤永老師感到她完全是個謎,他對她連起碼的了解都談不上。不過是不是越是這樣的關係,反而越對人有吸引力?是不是他對茴依太了解了,即使三十年不見,但只要一見面,馬上就像從未分開過一樣,就為這個他不再愛她了?他是多麼冷酷啊!像他這樣的人,絕對不應同丹織這樣的女孩交往,那會毀了一位教育界的天才型教師。
「當然可以,你是一位迷人的小姑娘。你知道自己迷人嗎?」
「胡說,怎麼可能呢?」他緊皺眉頭。
「外面好像是一個人?」煤永老師問。
在這個靜靜的夜晚,煤永老師很快進入了愜意的睡鄉。
煤永老師知道農並沒有睡著,他想,這就叫同床異夢啊。農比他容易入睡,一般在農還沒有睡著時,他也就睡不著。但他也不願在黑地里同她說話,他認為農有權利享受她自己的秘密的快樂。他在黑暗中看見了兩人的道路在前方分岔的景象。回憶自己同她八年多的共同生活,煤永老師感到這場愛情的馬拉松對他來說的確有點吃力了。是因為他正在漸漸老去,還是因為他的愛的能力不夠?煤永老師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比如他就從來不能像洪鳴老師那樣激|情奔放,他甚至也不能像校長那樣敢於衝動。當然,他也做不到像古平老師那樣從一而終——這從他對茴依的愛就可以得出結論。他是一個心神不定的又有點窩囊的半老男人。想到這裏他又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甚至做了一個鬼臉。
「怎麼不可能?我吃了她的奶,完全可能長得像她嘛。」
「好像不太清醒的樣子。」
「像女兒一樣!像女兒一樣就不能愛?你能肯定?啊?」
「啊!」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太任性了。」
「不,今天不去了。你考慮我的問題吧,再見。」
「我真捨不得小蔓啊!」女人臨走時哭訴道,「她是我的心肝寶貝。我自己有孩子,可我對她的愛超過了他們,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擔心您看到我太幸福了,會傷感起來……」
「不。」他堅決地說。
「古平老師找我嗎?」煤永老師反問道。
他的提問引起了哄堂大笑。煤永老師嚴肅地對他說:
古平老師在沙發前走來走去的,走了好幾個來回。兩人都不說話。後來是古平老師忍不住了,他希望在好朋友的生活中看見一點亮點。
小蔓離開一會兒,走廊里就響起了農的腳步聲。
「我們該不該生一個孩子?」
連小火滿臉陰雲,將一大包茶葉送給煤永老師,就匆匆地告辭了。
「不知道。我上你家來沒問題吧?你夫人快回來了嗎?」
「的確,我和農之間有問題了,我覺得她再也不會相信我了。我真蠢,我們從一開始就有問題,問題在我身上。」
過了一會兒連小火就進屋了。煤永老師發現他瘦了一些,穿著合體的休閑服,顯得十分年輕、健康。
煤永老師沒有同茴依藕斷絲連,他不是那種人。但是後來,他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婚。也許並不完全是為了把全部的愛給予小蔓,而是沒有碰見像茴依那麼打動他的女子。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教學工作和照顧小蔓這兩件事上,人們說他「像瘋子一樣工作」。
張丹織撲哧一笑,示意煤永老師別倒茶了。因為時間不早,她要走了。
農的這句話在煤永老師聽來就像是某種辯解一樣。他暗想,農就像被追擊的兔子,人為什麼要活得這麼辛苦?可是她要是不這麼辛苦的話,又把洪鳴老師的小愛人鴉放在什麼位置上呢?農直到如今才是真正成熟了,這不是他煤永的功勞,卻是讀書會的功勞。讀書會果真神奇!洪鳴老師夾在兩個女人中間應該比他還要痛苦吧。鴉的清麗脫俗的容貌給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洪鳴老師去了一趟鄉下,也許鴉那邊是有點問題,不過遠沒到要分手的地步!他們甚至達成了約定:鴉每個月回洪鳴老師這裏住一天,洪鳴老師每個月回鄉下兩次。這對可憐的人。你怎麼看,永?」
「丹織!」他興奮地喚她,「你這個小鬼,怎麼不上樓來?」
「這種事應該是很複雜的。我最近學聰明了,凡事不急於判斷。」
雲醫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但他的食慾非常好,臉膛紅紅的,與先前比起來像是兩個人了一樣。煤永老師暗暗為小蔓感到欣喜。現在他想通了,他不再希望小蔓急著結婚,他只希望女兒快樂,希望她事業上不斷展開。他有一種預感,這就是這個男孩會是小蔓的福星——她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你不要擔心,」她說,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我不會常來。我打算去收養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她長得有點像小蔓。」
「說不定哪一天就可能了。」
「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居然又顫抖了。
古平老師的妻子蓉探望女兒去了。他坐在房裡沒有開燈。
煤永老師同農幾乎是一拍即合,農的熱情令他難以招架,他立刻投降了。這投降投得暢快,他幾乎是順著自己的感覺在走。在很長的時間里,他認為是農幫他恢復了愛的能力。這位才華很高的女子充滿了魅力,而且這麼愛他這個平平凡凡的小老頭,他還能希求什麼呢?而且小蔓也愛農。他倆之間的關係雖有過曲折,後來還是順利地結合了。茴依的又一次出現發生在農參加讀書會大半年之際。
「你這樣責備自己,是不是受虐狂啊?」
煤永老師愣了一下,擠出一句話:
「永,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世上還有沙門和雲伯這樣的人。讀書會裡的氛圍——我真是說不上來,我只能感到那是激|情。我還想說說這本奇書,那個海灣,那是什麼樣的海灣?海水撕扯你,但並沒淹死人。」
已經是下半夜,他脫衣上床,蓋好被子,心裏想,丹織也應該回家了吧?那男孩是多麼崇拜他的老師啊,居然在這樣的深夜同她在外面討論問題,他們之間的關係大概類似於他同謝密密的關係吧。光是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丹織非同一般。還有她同連小火的關係……這位姑娘是一團火,將燒掉他心中長年沉積的陰濕之氣。可是他這樣想就好像這姑娘會屬於他一樣,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應該這樣想。待農回來后,他要好好地、開誠布公地同她談一談茴依的事。可是如果她不願意聽呢?這種陳年舊事已經算不了什麼大事了,說不定她那邊也發生了新的故事呢。農是出類拔萃的女子,很多男人都會看到這一點,尤其是洪鳴老師那種優秀男人。他隱隱地聽到雞叫,大約是古平老師家的雞,莫非要天亮了?
老闆的話讓煤永老師吃了一驚,他想象著那些竹筍從落葉下面鑽出來的景象。他不知為什麼有點肉麻,他想,自己也許是變態了。
「你就別裝了吧。我當然是指的張丹織!煤永啊煤永,你這種老派能不能改一改呢?要是當初……」
「永,你太了不起了!我怎麼就學不會欣賞你?」
煤永老師把話說出來之後,就感到自己心裏舒暢多了。他的確從心裏覺得自己對不起農,可是他還是不知道要如何改善同她的關係。他看得出來,農也有些困惑,他拿不准她在新的誘惑產生后將他擺在什麼位置。但他心底已確定了一件事:他只能等待,讓農來作決定,這樣才不至於傷害她。說到他自己,煤永認為自己無論怎樣也是過得下去的。他有心愛的工作,有貼心的女兒,從前那麼長的時間里,他不是一直是單身嗎?這樣一想,煤永老師的情緒就變得很溫和了。
「永,我終於弄清楚了,洪鳴老師不是書的作者。可是他的閱讀那麼深入,讓人覺得他比作者還更像作者。他說有人比他的閱讀還要深入,你猜是誰?」
「我知道你結婚了。我是小蔓的奶媽,過來看看沒問題吧?」她低下頭說。
放下電話后,煤永老師懊喪極了。他用拳頭用力捶了自己的腦袋兩下。現在他是沒法入睡了,他也沒法工作。農的電話里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永遠沒法猜透,他以前沒能,現在也還是沒能理解她。他在黑地里坐著不動,腦袋像一台老式電扇一樣嗡嗡地響。終於,他又一次下樓了。
當兩人坐在桌旁吃飯時,煤永老師心裏隱隱地升起憂慮。
他拿了湯匙出來,女人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直到農打來電話,他才回到現實。
她自嘲地笑了,情緒很好九-九-藏-書的樣子。
「她早該來聯繫小蔓了。茴依真偉大。」
她遵守諾言,沒有再來過他家裡。但煤永老師知道,至少有兩次,在小蔓六歲和七歲的時候,她在大街上攔住和同學一塊回家的小蔓,要擁抱她,卻被小蔓掙脫了。小蔓在家裡問爹爹:「她是誰?」「不知道。阿姨可能是喜歡小蔓吧。」
「你本來就很聰明,只是有些方面沒有得到開發罷了。」
過了一天,農就對煤永老師談起她讀的新書《阿崎的海灣》第二卷。她說第二卷裏面的風景特別慘烈,但這種慘烈並不恐嚇讀者,反而吸引著讀者躍躍欲試。她問煤永老師,像她這樣一個剛入文學之門不久的讀者,就對一本小說如此著迷,會不會走火入魔呢?煤永老師說,根據他自己的經驗,文學是不會傷害人的。如果她感到走火入魔,就讓自己走火入魔好了。也許她性格的某些方面受到了壓抑,文學應該可以幫助她釋放。
「你進步真快,了不起,了不起!我無話可說了。可見讀書會確實是使人突飛猛進的地方。沙門,雲伯,洪鳴老師,文老師……他們都是一流天才。我完全感覺得到他們的影響。」
「我好得很嘛,怎麼會有事?」
「啊,你也愛上了草藥!是包治百病的那種嗎?」
煤永老師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他為她倒了一杯茶,拿出點心擺在她面前。當他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發現了自己的情感的真相:他不再愛這個女人了。她雖已過了五十歲,但風韻猶存,仍然十分迷人。但他們之間隔著三十年的時間,這是可怕的。現在他對她滿懷著一種姊妹的情感。
「對了,這種事我也聽朋友說過,的確要檢查。」她認真地點頭,兩眼亮晶晶的。
他倆在廚房裡吃了簡單的晚餐。農一邊吃飯一邊告訴他說,她現在給學生們講地中海地區的植物了,她在一家舊書店買到了這本書,不,一共是五本同樣的,她把另外四本發給學生們了。這本書的彩印真美。
「這真是個天才的創意!農,我真佩服你!」煤永老師激動地說。
煤永老師心中對老朋友充滿了感激,自己的心態也隨之平靜下來了。他很佩服這位朋友敏銳的目光。似乎是,從一開始古平老師就不太贊成他同農的戀愛,可見古平老師的直覺是很驚人的。不過他也不贊成古平老師對他和張丹織的關係言過其實。也許是當局者迷吧,煤永老師覺得對這種關係他並沒有像他的朋友看得那麼深入。他怎麼會因為和妻子的關係遇到了困難,立刻就轉向一位年輕的女孩子?這太不符合他的性情和做人的原則了。丹織的確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可那不是他能夠嘗試的事。現在他可說是對自己完全喪失信心了,怎麼還能將女孩子拖進泥坑?農說她看不清他,這是因為他太遲鈍,好像永遠追不上她的思路。像他這種人……又回到這上頭來了,像他這種又老派又遲鈍的人最好永遠打單身。
「這樣一位女郎,不要說洪鳴老師,連我都會愛上她。可是這兩個人弄得雙方都痛苦寂寞。唉。」農陷入沉思。
「她們?你指的誰?你知道些什麼?」煤永老師吃驚了。
「那就談我的事吧。我又回了一次老家,問題還是沒解決。我感到我的機會越來越小了。我不像你那麼受到婦女們的歡迎。」
「是啊。你來看看嗎?」
農今天夜裡不會回來,她說讀書會將討論到很晚,她要在沙門女士那裡休息。煤永老師心神不定地收拾好房間,洗了個澡,打算一直工作到深夜。他剛剛在書桌旁邊坐好,就聽到客廳那頭的窗玻璃發出一聲響,好像是有人扔了一塊小石頭。他奔過去朝外看,黑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想,糟了,又沒心思工作了。他乾脆下樓去散散步。
「嗯,你說得對。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專為這個打電話?這可是稀奇事!」
「我看見洪鳴老師的愛人了,她真是少有的美女!我覺得她又樸素,又實際,還很能幹,對書籍也有莫大的興趣。可是這樣一位女郎,為什麼不願搬回洪鳴老師家來住?她現在病已經完全好了,看上去非常健康啊。從態度上看,她好像感到自己很對不起洪鳴老師……難道洪鳴老師有令她不能容忍的地方?」
他一進屋就走向那扇窗。前方一片漆黑,比他的內心還要黑。他終於猜到了:以前樹上的燈籠是丹織掛的。她才三十歲,居然有這麼執著的感情,和他煤永完全不相同。可她心裏到底是怎麼判斷自己的呢?為什麼她會認為一個小老頭是她最合適的伴侶?煤永老師從連小火那件事判斷出,丹織是要找一個能同她一直過下去的伴侶,而不是情人。這個判斷給他心裏帶來一片冰涼。「丹織啊丹織,你找錯人了。」他差點將這句話說出聲來了。儘管對自己差不多喪失了信心,煤永老師還是忍不住回憶起他同丹織相處過的那些片斷。當他回憶之際,他撫摸著女孩的肩頭,就彷彿在撫摸一株年輕美麗的樹。
夜已深,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些夜鳥在發出響聲。
「不,你錯了!」煤永老師果斷地打斷他,「我並沒有腳踏兩隻船,我愛的一直就是農。你剛才說起丹織,可是丹織就像我的女兒一樣,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當然沒問題。歡迎你來。小蔓問起過你,因為她聽別人說了。」
「啊,那是肯定的,她這樣的……」
「你幹嗎拍自己的腦袋?」農問道。
不知從哪一天起,煤永老師的心緒變化了。他開始從麻木中蘇醒過來,感覺到周圍的事物。每天上午和下午,他都盼望著茴依的輕巧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奇怪的是嬰兒也同他一樣敏感,也能分辨女人的腳步聲。
她走了,煤永老師想,自己怎麼突然就改口稱她為「丹織」了呢?
「當然,當然!您和丹織一塊來吧。」他想了想又說,「還有農老師,她也一塊來吧。您告訴我,丹織是怎麼回事?」
「煤老師,我問您,如果農老師另有所愛,您能愛我嗎?」
「好。她同她奶媽茴依聯繫上了,兩個人如膠似漆了。」
茴依住在城邊的小街上,她丈夫家裡是做皮貨生意的,很有錢的商人家庭。這位丈夫在商行里做會計,是位老實巴交的男人,他來過煤永老師家,煤永老師看得出他很愛自己的妻子。
「張丹織老師為什麼不去讀書會了呢?」煤永老師衝口而出。
洪鳴老師那邊風雲莫測。因為農過了沒有多久就接到了沙門女士的電話,她在電話里責備農為什麼沒有去讀書會,還說洪鳴老師找過她。「也許他和鴉是和好了。」農高興地對煤永老師說。讀書會現在發展了,人數增加了兩倍,這是因為沙門和雲伯改變了經營方式。他們讓書友按興趣組成幾個小組,每星期都有聚會。如果書友願意的話,他或她每星期的周末都可以去沙門的書店。所以農在接到沙門的電話后的第二天就去了書店,因為洪鳴老師在那裡。
校長顯出吃驚的樣子,似乎要反駁煤永老師,但終於什麼也沒說。
「一種無限期的等待會不會磨損掉愛人之間的激|情?」
煤永老師想,當初他和農不也是雙方都痛苦寂寞嗎?後來他們之間的隔閡也並沒有打消,只不過是農讓了步。看來洪鳴老師和鴉之間存在著不可解決的矛盾。不過他們雙方也許正在尋找解決的辦法?這種事只能等待。但願不要像他和茴依之間一樣,等上三十年,將愛完全消磨光了。
有一天,農對他說:
「我喜歡農姨,她有見識。我可不想你們分手,你們都這麼大年紀了,尤其是您。爹爹,我是來告訴您的,我同茴姨見過面了。我很少看見過像她那麼熱情的女人,可能我實際上是像她的個性?爹爹,您不高興嗎?」
他愜意地吃著家常的筍子炒臘肉,但仍然有點心神恍惚。
煤永老師有點慌亂,他在操場邊的木椅上坐了下來。他今天經歷了多少大事啊!他萬萬沒有料到他的個人生活變成了這個樣子。「就像一切都錯亂了一樣。」他在心裏說道。他大概是不會再愛茴依了。那麼農呢?他還愛她,可她同小鬼丹織是怎樣一種關係?丹織為什麼要愛他?反過來說,丹織又為什麼不能愛他?他有妻子,可是丹織說了那個「如果」。如果事情真像丹織說的那樣呢?如果「如果」變成了現實呢?他會放棄農來愛丹織嗎?他很少想起這位年輕的姑娘,但顯然,他並沒有忘記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那些微妙的事。為什麼他沒有忘記呢?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將他往這位姑娘的身邊推。想起她,便會想起地中海的那些植物。這種事雖然太奇特,煤永老師還是願意沉浸於其中。她是一位多麼熱烈而爽快的女子啊!茴依比她含蓄多了。她要求他考慮她的問題,他該如何考慮?他,一個小老頭,活了大半輩子了,卻像從來沒活得透徹過一樣。他有妻子,這位妻子卻似乎有打算離開他的跡象,而問題肯定在他這方面;他有過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人,當情人終於有機會回到他身邊時,他對她的愛卻又消失了;而這裏,又來了一位年齡可以做他女兒的愛慕者。煤永老師忽然醒悟了:他之所以為丹織打動,正是因為她的爽快,她的行動和氣魄啊!她身上有種女性中少有的、英勇的氣魄,她完全沒有他這一代人常有的那種被動,正是這一點深深地吸引著他。此外,這位女孩對事業的熱愛也令他肅然起敬。
他也看過那本書。因為見農每天翻閱,他就也擠時間看了一遍。他覺得那本書果然不同凡響。農以前很少讀文學書,這一次能如此快地上路,還得歸功於沙門和雲伯的讀書會,那兩個人太有魅力了,特別善於營造靈魂的氛圍。煤永老師從心裏對農的進步感到欣慰。即使這進步會導致她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也不後悔當初支持她去讀書會,農不應該因為同自己結合而壓抑她的個性。
有人從樹林那頭走過來了,煤永老師趕緊斜插到另一條路上。他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男孩在同張丹織談論球隊的事。
煤永老師問起她的家人,她回答說老伴去年已因病去世了,三個孩子各有各的事業,不太回家。她在家沒事時就打理她的小花園。
「我的女兒同我真貼心啊!」煤永老師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