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鴉的智慧
離他的宿舍越近,他就越感到鴉的完美。他有點高興地想,以後當他再想念鴉時,就只記得這個完美的形象了。他不能再同她一塊兒生活,可她是他最愛的,他希望將來也如此。
她回想起來,她和阿迅總是談書籍和談工作的時候多,這種談話是那麼引人入勝,就好像她鴉從來就是個書籍愛好者,而阿迅也從來就是個獵人加教師一樣。就連他倆對前途的展望都有相似之處。從前她與洪鳴老師住在城裡時,她從不展望自己的前途,屬於過一天算一天地混日子的人。現在她的這些令她幸福的變化,有一半要歸功於阿迅。這樣一想,鴉的生活計劃就越來越清晰了。
「多麼美的夜晚啊!」鴉說。
「小勤,你的眼睛怎麼腫了?」鴉問。
「你忘了我們上次的討論了。當時我們達成了一致,那就是如今的讀者全是寫作者。即算他們沒有拿起筆,他們也在以讀的方式參加了創作。」
即使在盛夏,此地也一點都不炎熱。那些蟬唱著渴望愛情的歌。
「我在想晚儀的愛情。我怎麼覺得像我自己在戀愛似的。」
「總要分手的。我們道不同。」
兩人都洗了澡,換上舒適的睡衣。洪鳴老師依然有點憂鬱。
「這位偉大的讀者促成了作品的誕生。」這是她對老黃的評價。
「真是一位不俗的男人!」鴉說,「可是葦嫂,你真通達!你就這樣放他走了。」
在餐桌上,因為高興,四個人都喝得快醉了。後來是葦嫂忍不住了,說起了她的那一位。那是一位民俗專家,和葦嫂同歲。他特別能欣賞葦嫂。她和他同居了半個月,後來他去邊境上搞調查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
「嗯。」
「可是我不批發書籍。」女店主幹脆地說。
「怎麼會?我還真的愛上了這個工作。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的學生都是些小英雄!我太喜歡他們了,我決不對他們食言。鴉,一想到有你、洪鳴老師,還有舒伯、你媽支持我,我渾身是勁,腦袋裡面通明透亮。最近我生出了一個想法,我想通過我的教學實踐,來認真研究一下狩獵這個行業同大自然的關係。」
鴉將那手串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立刻聞到了清晨樹葉的清香。那些小小的橢圓形,也不知是什麼果子的核。
有一回,鴉的母親慌慌張張地走來對鴉說:
「請坐請坐,」鴉的母親招呼著他,「等一下在我們家吃晚飯吧,你瞧,吃芋頭燉牛肉!」
「洪鳴老師走的時候不太高興的樣子,大概因為你沒去送他。鴉,你不愛他了嗎?怎麼回事?」
她仍然愛洪鳴老師,但她多麼希望慢慢離開他!有一種堅強的事物正在從她裏面生出來,塑造著她的性格——她原先是沒有個性的。她以前常聽別人說失戀的人會傷感,可她一點都不傷感。她還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耐心和把握。
「好啊。你可以還給我了嗎?」
兩位大嫂閉口不談自己的事,只是微微笑著。
她走進會議室,將另外四本選中的書都拿出來放到她的店裡,打算明天向書友推薦。她做這件事的時候,那兩隻貓跟著她跑,不停地叫,興奮地擦她的褲腿。鴉說:「貓咪貓咪,你們也知道愛是神奇的啊。」
一大早鴉就被叫醒了。站在門外的是葦嫂、進嫂,還有和鴉年紀相仿的書友晚儀。她們三位都穿著遠足的服裝。
「我?我聽見他們在討論您的作品……深奧至極……」
她們三人熱烈地交談著,消失在小路那頭。這突如其來的事情給鴉帶來巨大的幸福感。她想,飛縣這地方真美,書籍真偉大!
「億叔的層次本來就高,因為您是獵人啊!」
「還不是因為那本書啊。我愛死那本書了。」
「不知道。她也像晚儀姐一樣在這裏租了房子。她姓玫,玫姨。」
鴉說這話時立刻想起了洪鳴老師。她輕輕地嘀咕道:「愛情大同小異。」
億叔沒有回答洪鳴老師的反問,卻說道:
「不要去想了,他長得很普通,一點都不時尚的那種老人。」
「當然是。小說總是這樣的吧。所以才要寫小說吧。我常想,當一名讀者是多麼幸福啊,可以隨時去那些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我怎麼能寫作呢,我是一名讀者。」
鴉特別愛聽晚儀用這種語氣說話,這是晚儀給她的信號,表明她的書店工作的成功。
「我要為你鼓掌,阿迅,這正是你該做的工作。你不做的話,誰來做?」
「就是昨天。他偷偷來了這裏,讓我別和任何人說。」
「讀者?!多麼了不起,是像我這樣的讀者嗎?」鴉問。
他倆走了好一會兒,還可以聽得到讀書會裡頭的喧鬧。洪鳴老師想起億叔剛才說的「特殊方法」。生活不就像晚儀的書一樣嗎?幹嗎將它們分得那麼開?看來鴉正大踏步地向前走,將他甩下了。他既自豪又有些許失落感。
「阿迅,你在想什麼呢?」爹爹在電話里問他。
「鴉,你今晚同晚儀的討論真精彩。我留下來想問你幾句話。」
「我可以愛他嗎?」鴉開玩笑地說。
「其實並不是高超,是要用特殊方法去讀。」
她還說了些別的,但聲音越來越小,後來電話就掛了。
「您見到鴉了嗎?」
「是啊,貓可是最有靈性的動物了。」
就在舒伯快入夢時,鴉的母親突然又說:
對面那一位也在大地的搖籃里入睡了。
「哈!現在正好是戀愛的季節嘛。」鴉高興地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平時也是這樣挑書的嗎?」
「鴉姐身上有多大的熱力啊!」她嘆道。
「唉,老太婆啊,你可不要傷感,傷感傷身體呢。往前看吧。」
「別擔心,媽媽。現在鴉比任何時候都更能打定主意。」
「不止一個呢。不過說真的,她魅力非凡。對我來說,主要不是因為她的外貌。」
「才一會兒。鴉,我跟不上時代了。你這裏這些書,寫得特別好,可我還沒有理出頭緒來。這些書之間有種特別的聯繫,你說是嗎?」
「她怎麼不進來參加這裏的討論?」
鴉在晚儀家受到了很大的震動,這震動立刻影響到了她的閱讀。她在回顧中一下子就明白了《無盡的愛》這本小說開頭的那些段落。於是她開始在腦海里來設想故事的種種可能性。她看見一位長得像老黃的外國人出現在昏暗的華沙街頭,機敏地在人流中穿梭。老黃是如何找到閱讀的時間的?成功的閱讀是不是同頑強的意念有關?是不是因為老黃的頑強,他才終於同晚儀這樣的作家相遇了?將一種意念在幾十年漫長枯燥的尋找中保持到今天,該是多麼不容易啊。雖然小勤已經把書拿走了,可是鴉越來越喜歡這本波蘭人寫的書,她覺得那個開頭真是寫得太好了,翻譯也很優秀,她對那種語調著迷。她又記起這本書是阿迅選中的,看來阿迅同她在閱讀方面是完全合拍的。下一次,她一定要同他討論這本書。
「不喜歡的話我還會坐在這裏?洪鳴老師,您看我倆要不要逃走?這些年輕人不太喜歡我倆,認為我們破壞了他們的氛圍。」
「沒關係,不用回答。你心裏歉疚,因為鴉還沒同洪鳴老師分手。其實這都是鴉的問題。漂亮的小夥子啊,你就耐心地等吧。」
「《無盡的愛》。」小勤大聲念出書名,「鴉姐,這是你對我的報答,因為我給洪老師講述了你在鄉下的生活,講了一下午。」
「那麼你想念他嗎?」
「怎麼可能呢?說不愛就不愛了?我工作太忙,您也看見了。」
「你說起她的戀情來就好像在寫小說,你近來改變真大。我對你的這種變化感到特別高興,因為我是你的愛人,也參加了你的寫作。」
「我希望愛書的人都到這裏來租房子。」小勤大聲說,「我早就說了我不離開這裏。從前是因為阿迅哥,現在是為了我自己。」
「鴉,你打定主意了嗎?」母親的聲音在暗處響起。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她心裏想的是萬物都在戀愛。黑貓聽懂了她的話,更加用力地擦她的褲腿。她回憶起河邊的那位高深莫測的女店主,心裏對她生出一種思念之情來。她竭力去設想她的個人生活,她將女店主想成一隻孤獨的、英勇的狼,憑著嗅覺和久經考驗的判斷力在世界各地搜尋最優秀的書籍。鴉還記得,當她的店員和書友從她那裡培訓九九藏書回來后,每個人都守口如瓶。也許他們之間立下了什麼誓約吧。過了幾天,有一位小夥子對鴉說,那位女店主不但搜尋書籍,更主要的是尋找作家。據她說,現在的世界潮流是書和作家合一。她早就不收集那些偶爾寫一本好書的作家的書了,她尋找的是有永恆性的作家,這是時代的特徵。鴉對於這種看法有強烈的共鳴。鴉還知道,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具有永恆性的人,比如阿迅和他的父母。
「我在做一個東西。這裏的氛圍特別適合做東西,我每回都蠢蠢欲動。」
從這一刻起,鴉才體會出了晚儀的愛情的深度。她不由得想,畢竟,她的朋友得到了幸福。這世界上有什麼阻擋得了人與人之間的相愛?
「那麼你,阿迅,你有沒有讀過《還鄉記》這本書?」鴉問他。
「不是放他走,是我催他走的。」葦嫂糾正說。
「嗯,我想是吧。很好的讀者。」
「還真是這樣。舒伯看得穿別人的心思。」
「當然可以!連我都想愛他。開會時我就坐在他旁邊,我幾乎忘記自己已經六十歲了……你可別笑話我。」
「您認為她哪些方面像媽媽?」
「他生活得的確苦,你都想不到有多苦。就為這個我才愛他啊。」
晚儀的故事很長,講出來卻很短——關於愛情,她不願意多說。她只是簡單地告訴鴉說,那人是她的一位讀者。
母親突然就哭起來了,哭得稀里嘩啦的。後來鴉也哭了,母女倆相擁站在院子里,透過淚眼看月亮,心中充滿了感恩的深情。
「啊,怎麼辦呢?人都已經來了。她是從遠郊趕過來的啊。」
舒伯笑眯眯地鋪床睡覺了。
黑暗中是阿迅的父親億叔在說話。
「不,我同自己說話。我喜歡同自己較勁。」億叔說。
億叔指著那些灰色的樹林對他說:
「媽媽是最能理解別人的。我愛媽媽。您說得對,她的愛非同一般,不是我這樣的凡夫俗子馬上就理解得了的。」
「什麼時候?」
「書的森林里有各種各樣的野獸。」晚儀這樣結束她的彙報。
鴉早已感到某件事正在暗中聚焦,她耐心地等待著。現在,閱讀了這麼多文學書籍之後,她的確不再是從前那個鴉了。她有力量,所以沒必要焦慮。
「啊,糟糕,我說了些什麼?我今晚出問題了。」
「天哪,你一定幸福死了!他會天天來我們這裏嗎?」
「嗯,有道理。葦嫂催走了情人,卻保持了美好的愛的回憶。」
「怎麼啦,阿迅?」
「晚儀,你真偉大!」
店裡進來了一位男顧客,他的樣子有點陰沉,目光悲哀。
除了兩位年紀大一點的婦女,讀書會的書友們都回去了。鴉站在院子里,看著夜空中美麗的雲彩,一點都不感到累。有人在暗處說話,嚇了她一跳。
「這就像小說里的事變成了真的一樣。我真想見見他。有一種愛情,年齡的因素很小,外貌也不重要,因為衡量的機制完全不同。」
洪鳴老師的眼睛發亮了。他提高了聲音說:
洪鳴老師要回學校了。鴉太忙,不能去送他,鴉的母親就悄悄地要舒伯去送。在去汽車站的路上,洪鳴老師的頭暈還沒完全好。他有點萎靡不振。
阿迅推著摩托車,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起他帶學生的那些事,鴉認真地傾聽著。
「何必呢,這種事要水到渠成。不去聽才聽得懂。」
兩個年輕人來到會議室。那裡有一個很高的柜子,鴉要搭梯子才能夠到那些書。那似乎是一些舊書,但保存得很好,有的封面上還燙了金。阿迅問鴉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在那麼高的處所,鴉回答說是因為貓,那兩隻貓一見到這些書就興奮得不行,她擔心它們要把書抓爛。
月光下,他倆手挽著手往外面的小路上走去。
爹爹朝阿迅眨了眨眼,神秘地一笑。
「她從哪裡來?」
吃飯時鴉回來了,她緊挨阿迅坐下,不斷幫他夾菜,一點都不忸忸怩怩,這正是阿迅最喜歡她的地方。
「您把她丟了?哈,我是開個玩笑。她啊,正在院子外面同晚儀討論書籍。」
他伸出大手同鴉握手,滿臉都是由衷的信賴。
「五本書裏面有三本是關於戀愛的。」阿迅說。
「好事情啊,這年頭,我們轉運了。我一點都不為洪鳴老師擔心,鴉一鬆手,別人一把就把他抓走了。我也不為鴉操心,這點你老太婆比我清楚。」
喝了米酒,母親和舒伯睡覺去了。
女人不耐煩地揮著手,像趕蚊子一樣趕他倆走。
「我現在為她高興,將來也如此!她是我的愛人啊!」
那天夜裡,鴉一共醒來了三次,每次都以為自己還在學校的宿舍里。早上起來后她想,既然他走的時候很高興,那麼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了。小勤絕對不會對她說假話,而且她極善於觀察人。如果她說他高興,那就是真高興。大概他對她現在的狀況感到放心吧。
「我在哪裡?」他聲音顫抖,並且那聲音像另外一個人的。
「我早就說了,丫丫轉運了!」舒伯說。
「您的話讓我心裏好受多了。您推薦一本書吧。不過事情的變化同我有什麼關係呢?如今我是個局外人了。」
「你以為是精神戀愛?可並不是。」晚儀神往地微笑著。
鴉的母親到廚房忙去了。舒伯請阿迅喝茶。
鴉敘說這件事時,阿迅滿懷愛意地看著她。
鴉來到會議室,抽出那些新書中的一本來讀。那本書是關於一位山民的愛情的。鴉跟著他的思路走,一會兒就走到迷霧中去了。鴉最喜歡在小說中迷路的感覺,她知道這種迷路其實是胸有成竹,同她以前在城市裡迷路是兩回事。迷路之後,她常常會突發奇想,鑽到一些想不到的處所去。那些平時認為不足為奇的句子都會生出想不到的意思來。在這種時候,她特別感激給她提供文本的作者。今天夜裡她就有這種感覺。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波蘭人,他描寫的那位戀愛的山民卻是個外國人。這位外國青年到華沙城裡來,是為了找他的愛人。他愛人到華沙則是去幫人做女傭。外國青年在華沙兩眼一抹黑,因為語言不通什麼工作都找不到。而他那位愛人則藏起來了,根本就不同他見面。沒過多久,當他在郊區的小火車站過夜時,他就被脅迫加入了黑幫。這本書的開頭很陰暗,而且曖昧,看不出作者的立場。然而這正是鴉要尋找的那種挑戰。鴉將開頭的二十多頁看了三遍,正要看第四遍時,小勤鑽進屋裡來了。小勤一把奪走鴉手裡的書,叫叫嚷嚷,說應該讓她先睹為快!
億叔一走,鴉就將房裡的燈關了,拉著洪鳴老師去家裡。
「打起精神來,漂亮的小夥子!」舒伯笑嘻嘻地說。
「我正在想鴉。」他勇敢地回答。
鴉聽見他說這幾句話時吐詞很清楚。於是她只好又尷尬地坐下了。
他們就用這種辦法挑了五本書。雖然都說不出挑選的標準,但兩人都心領神會。因為怕貓兒搗亂,鴉立刻將那五本書鎖起來了。
阿迅得到了爹爹的提醒之後,又同鴉恢復了從前的親密。就是在這期間,鴉曾向洪鳴老師暗示自己有了新的追求者,但她還沒打定主意。洪鳴老師的反應是「痛不欲生」,後來他倆又和好了。鴉和洪鳴老師之間的這段插曲阿迅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一對愛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一些。但畢竟還是分居兩地啊,他倆該多麼寂寞!尤其是鴉。因為鴉是女人,並且是特殊的女人。白天里,阿迅只要一閑下來,腦子裡就迴響著這個名字:鴉,鴉……怎麼能不愛鴉?即使是沒有出路的愛,他阿迅也得愛下去。世上的愛並不都是有出路的。阿迅明白了爹爹心裏的想法,爹爹是老獵人,獵人的心是相通的。於是阿迅改變了念頭,他決心將自己這無望的愛進行下去,但他並不想對鴉有任何要求。人生苦短,如果他連愛都不敢去愛,他還是一名獵人嗎?
「阿迅愛我們的鴉,對吧?」舒伯爽快地說。
「可見確實是好書,對嗎?」她在那上面說。
億叔離開后,一股濃濃的梔子花香味留在屋內。那種香味鴉在阿迅身上也聞到過,很熟悉。這就是獵人世家特有的氣味嗎?鴉感到,阿迅和洪鳴老師完全不同。她初次見到他時並沒有對他一見鍾情,可他就像這種香味,總留在她https://read•99csw•com的周圍。鴉在內心歡呼:她的生活太令她振奮了!
鴉在心裏想,傷感也是很美好的吧。
兩人都不說話了,默默地剝著芋頭。鴉的母親顯得心神不定。
「什麼書都可以,隨便買一本吧。我失去活的動力了,您看適合什麼樣的書?」
「晚儀,你在走神嗎?」鴉開玩笑地問她。
「不會,大概要兩三個月來一次。他搞房屋裝修,東跑西跑的那種。他有點老了,家庭負擔很重,因為妻子沒工作,還有個讀初中的女孩。」
鴉看著雲彩變花樣,想起母親,居然微笑起來。的確,在這樣一個嶄新的夜晚,她一點都不憂鬱。她正在蛻變,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模模糊糊的、豐|滿的影子。她正走在還鄉的路上,難道不是嗎?多麼神奇的小說!那裡!那裡長著鳳尾草,還有七葉一枝花!她一點都不猶疑,她腳步輕快!有一個聲音在前面呼喚:「鴉,鴉……」
「我的天!這下我可長見識了。您喜歡這本書嗎?」
「可是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啊。我只是業餘愛好者。」阿迅為難地說。
「這是不可能的。您只不過一時想不開罷了,事情是會變化的。」鴉輕聲說道。
有一位陌生的女顧客買走了兩本書。她有點上年紀了,生著美麗嚴肅的黑眼睛。鴉猜想她也許是附近哪家人的親戚,來這裏度假的。
「洪鳴老師,您看看那裡有沒有您要找的那一位?」
鴉的背後響起了晚儀嘲弄的聲音。
「您想要哪一類的書?我們這裏只有文學、哲學和歷史書。」鴉問他。
「我愛他,他就像我的兒子。」母親哽咽著說。
「我不會,因為這並不可笑。您真了不起,葦嫂。」
「啊……啊……」
「舒伯,您覺得鴉是不是改變很大?」
「這年頭?這年頭是什麼年頭?」
鴉知道晚儀比她複雜,她評價人,尤其是愛人,有種特殊的標準,那是種對一般人來說難以捉摸的標準。也許就像她那些散文一樣難以捉摸。此刻,鴉企圖像理解晚儀的散文一樣去想象那位陌生男子,不過沒有效果,她腦子裡只有一個黑影。她在心裏說:「晚儀啊晚儀,你太高超了。我們都是一些平凡的人,很難完全升到你的境界。可是我們只要努力,總能看到你的文學花園裡的部分風景。奇怪的是你卻代表了我們的渴望!」鴉這樣想過後,更覺得自己很幸運。
中午休息時鴉笑著問他怎麼考慮的。
「正好相反,我支持鴉的所有行動。」
「晚儀是天才,她的愛情肯定動人。」
「好吧。可我一點把握都沒有,你得有思想準備啊。」
「啊,我想起來了,的確如此。我太激動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感到這裡有股磁力。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再來。」
鴉笑容滿面地望著她,在心裏感嘆著。她又聽到了土地在腳下發出的聲音,真是一塊神奇的寶地。
「就像你寫散文一樣?」
「不用幫?您不要為晚儀的事有歉意,我知道她不喜歡您用那種方式談論她的作品,可您是新來的,她慢慢就會習慣您。啊,我忘了,這是你們年輕人的良宵,我怎麼還賴在這裏?再見再見!」
「你的頭腦真清醒。」
「別緊張別緊張,他走的時候很高興,真的。洪老師真漂亮,你把他讓給我吧。可惜我太小,他看不上我。」
後來發生的事看似偶然,其實是遵循著鴉的計劃在發展。她要慢慢促使他反思他的愛情,慢慢地脫離她……
「洪鳴老師才是真英俊。」阿迅輕聲說。
「星期三下午兩點半。」
洪鳴老師懊惱不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的億叔突然又出現了。
她倆又在院里的木椅上坐了一會兒。其間葦嫂說到生活的美好,說自己還沒活夠,一定要設法鍛煉身體,延長壽命。而鴉聽了她的這番表白竟然大動感情,連聲音都變得哽咽了。
「沒有沒有。你來了我們就特別高興,你在這裏和舒伯說說話吧。」
有什麼動物在青蒿地那邊弄出響聲,黑貓跳下地往那邊狂跑,也許是去會它的情人去了。鴉站起來回房間去。
「鳴,你得罪晚儀了。」鴉柔聲說道,將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摔了這一跤之後,洪鳴老師就有點頭暈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告別。他硬著頭皮站在那裡。他聽見億叔在說起鴉和晚儀,他的聲音像風浪中的小船一樣被拋上去又跌落下來。他好像提到了一些往事,但他的語氣一點都不傷感,就好像這一年多裡頭,鴉一直生活在明媚的陽光中一樣。洪鳴老師掙扎著聚攏思路,他感到億叔的描述同他對鴉在這裏的生活的印象差距太大了,究竟誰是正確的呢?也許是億叔。億叔還在說,洪鳴老師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他頭痛欲裂,要發狂了一樣。
那天夜裡是洪鳴老師第二次參加鴉的讀書會。還不到八點鐘就來了一屋子年輕人,鬧哄哄的。另外還有五六位年齡大一些的女士靠牆坐在角落裡,小聲地交談著。年齡大一些的男士則只有阿迅的父親和洪鳴老師自己。洪鳴老師感到這裏的氛圍和沙門女士的讀書會大不一樣。聽見有人在提議熄燈,洪鳴老師就有點緊張,因為鴉到這時還不見蹤影呢。屋裡的燈果然就熄了,他們點起了幾根蠟燭。有一個女孩捧著一本書在燭光里大聲朗讀,別人都不聽她的,似乎都在三三兩兩各說各的。洪鳴老師皺起眉頭,集中注意力聽她讀。他覺得自己聽懂了,但心裏一思量,又覺得什麼都沒聽懂。於是他再加一把勁,努力要抓住那些句子的意思。
「對了,還是分手吧。」鴉附和道。
鴉在心裏想,人的幸福其實是一些圖案,有時,這圖案在人流中忽然就顯現了。比如從前阿迅在城市裡忽然發現她,就是某個圖案在起作用。而今天,她在晚儀的家中看到了這兩個人看見的圖案。當然一開始她並沒看見,她是在晚儀的啟發下看見的。那麼,《無盡的愛》這本書,就是有一個圖案在開頭偶爾露崢嶸。那一定是一本很好的書!
「您不要找了,她不會讓您看到的,她和晚儀談興正濃呢。」億叔在笑。
晚儀是散文家,寫得一手晦澀難懂但含義雋永的散文,銷量雖不大,在國內還是有一些粉絲的。她是獨身主義者,她認為自己處理不好家庭關係。但她在男性同胞中很受歡迎,他們認為她機智溫柔、慷慨大方,而且特別善解人意。鴉一見到她就喜歡上了她。晚儀是聽了親戚的介紹才找到鴉的書店來的,她很快就在鴉的附近租了房子住下了。她說鴉和這個飛縣都特別能激發她的靈感。鴉自己也感到,同晚儀的交往令她的文學水平迅猛地提高了。
「培訓了嗎?」她傲慢地問。
阿迅點點頭。鴉感激地將那本書收好,口裡說:「獵人的感覺最靈敏。」
「阿迅,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讓你幫我鑒定一下這些文學書,看看我們應該先讀哪幾本,還需要什麼樣的培訓。」
舒伯說完閉上眼,很快就打鼾了。但是鴉的媽媽還醒著。被她的想象照亮的世界一閃一閃的,各種年齡的鴉在那裡頭穿梭。女兒一生中的大轉折快來了。不過這一次,似乎值得樂觀的成分更大。母親心潮起伏,如同自己在戀愛。她在心裏感謝上蒼給了她這麼好的女兒。從前她讓媽媽操碎了心,不都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嗎?
「那是一位傳奇般的男子。」鴉說。
阿迅笑而不語地看著鴉。
「不,我不推薦書給您。不能這樣做。書和讀者是一對戀人,需要一見鍾情。從前有很長的時間,我根本就不讀書,因為沒有那種需要。這樣吧,我建議您下次再來,也許您會在這裏發現一本好書。」
晚儀幫葦嫂蓋上毯子,一邊指著她說:「我看葦嫂有點傷感。」
「方方面面都像!就是那種,敢想敢幹的那一種!鴉真的很不錯,為她高興吧,洪鳴老師!我們每個人都為她高興!」舒伯說這話時興奮得臉都紅了。
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般般吧。我就是愛寫作。」
「正好相反。你已經犧牲得夠多了,再要犧牲,我就堅決同你斷絕來往。」
「這種事誰會有把握?大概誰也沒把握。我和你一塊兒去試!」
她在集市那裡等了一小會兒她們就來了。三個人都又黑又瘦,但read.99csw.com她們的眼睛都閃閃發亮。鴉問她們戰績如何,晚儀介紹說,很不錯。她們一直待在城裡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每天早上去,下午回。一開始有點守株待兔的味道,後來就打開了局面,各自都有了收穫,於是心滿意足地回來了。
晚儀在情網裡陷得很深。鴉將她的愛情稱為「最絕望的愛」。她沒有辦法去見她的情人,只能等待他來找她。晚儀對鴉說,正因為自己是作家,所以不能主動去找對方,只能等。鴉深深地理解她的這位朋友。
她用雞毛撣子給書撣灰時,黑貓就繞著她轉,苦苦地哀求著。鴉心裏想,她可以對它朗讀,但不能將那幾本珍貴的書交給它。畢竟,在同書的關係上,人和貓還是不同的。貓也有自己的方式。她大聲對它說:
「對。」
「他就只能待十分鐘!」鴉說。
至於鴉本人,不管阿迅疏遠她也好,不疏遠她也好,她在他面前總是高高興興、情意綿綿的,就好像她完全理解阿迅的顧慮一樣。
「是啊。我在回想我同他的關係的前前後後,我現在終於可以想這件事了。」
鴉想到情人們的時間是多麼寶貴,馬上要離開。但老頭阻止了她。
「好像是關於樹葉的顏色的討論?」洪鳴老師沒有把握地說。
想到晚儀的苦戀,鴉很為晚儀感到不平。
鴉一接到電話就匆匆地去了集市上。她要去迎接晚儀她們歸來。
當億叔攙住他時,他就將整個身體都靠在億叔身上去了。老獵人很有力氣,他攙著洪鳴老師回到了會場。會場里開著燈,那些年輕人都走了,只有鴉和晚儀坐在那裡小聲交談。看見他們,鴉立刻就過來了。洪鳴老師盯著鴉看,因為他覺得鴉此刻顯得非常年輕,就像他第一次遇見她時的那個樣子。
鴉手裡拿的那本書是印度人寫的遊記。當她定睛看著它時,它又一動都不動了。小勤哧哧地笑。
「洪鳴老師還需要幫助嗎?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力氣呢!」他嚷嚷道,「幫您是義不容辭的,因為是您介紹阿迅去當教師的,這對我們來說恩重如山。」
「你在說誰?」鴉的母親問舒伯。
「這本行嗎?」她問道。
「你講些什麼?」
「洪鳴老師,您對今晚的聚會有何感想?」
晚儀買了好些食品,還有酒,她邀請大家去她家聚餐。
她不放心,又赤著腳走到窗戶那裡去看女兒的房間,她看見對面的窗口黑洞洞的,於是微笑起來。她嘀咕著:「飛縣真是一塊寶地啊。」然後她就在大地的搖籃里入睡了。
「我們有這麼深的感情基礎,為什麼要分手?太殘酷了。」
鴉開始渴望同阿迅一塊兒讀這幾本書。她立刻想到,她從未產生過與洪鳴老師共讀一本書的渴望。她有點愧疚:從前她多麼渾渾噩噩!
他發動摩托車,一會兒就消失在路的盡頭。鴉站在桃樹下,臉上有笑容。
「這真是一本高超的書!」
「您年輕時的夢中情人難道不是媽媽嗎?」阿迅笑著問爹爹。
「我感覺到了。我可能是在瞎操心。」
不知為什麼,她將卧房裡的燈關了又開,開了又關,重複了好多次。她在給遠方的洪鳴老師打信號嗎?還是給阿迅某種暗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如此的樂意進入黑乎乎的睡鄉。失眠的疾病就像水從沙地上漏掉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鴉所在的飛縣既像平原又像丘陵。此地人口稀少,而且缺少產業,只是隔得遠遠的有一座一座的小石頭山,據說以前靠開採石頭為生的人比較多。站在平地上,人的視線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大地就像一個搖籃。」鴉說。說完這句她就睜不開眼了。
「當然都是些好聽的。你知道我是多麼崇拜你。」
洪鳴老師在下半夜醒來了,他聽到一種嚓嚓嚓的均勻的聲音,他想,這也許是飛縣的土壤發出的聲音吧。鴉有了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生活,她睡得多麼香啊!他腦子裡又一次出現那個老問題:他同她究竟是否真正合適?嚓嚓嚓的聲音停止了,洪鳴老師看見黑暗的深淵張著大口。這時鴉醒來了,她讓洪鳴老師摟住她繼續睡,她馬上又睡著了。但洪鳴老師再也沒有合眼。他想不出自己怎麼會落伍的。在他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鴉奔到他的前面去了。這個脆弱敏感的小姑娘鴉,一下子就完全成熟了。洪鳴老師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勝任做她的丈夫了。
忽然有一隻不知名的大型動物朝他倆衝過來,兩人分別朝不同的方向倒地了,那動物卻跑得沒影了。
後來他就匆匆地告辭了。
「是鴉叫我來吃飯的。伯母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還沒有。我剛剛買到這本書。不過聽了你倆的討論,我心裏大致有了個結構。我想,這本書里描寫的還鄉其實不是還鄉,是去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你說呢?」
「多麼英俊的小夥子!」葦嫂讚歎道。
過了一會兒,阿迅似乎挑中了一本。他將那本灰藍色的小書從前面翻幾頁,然後又從後面看起。鴉在旁邊緊張地望著他的動作。
「我們睡覺去。睡一覺你的頭暈就好了。」鴉說。
「謝謝你,阿迅,我就是想證實一下。我同你的習慣很接近嘛。」
「去那種地方給你什麼感覺呢?」阿迅有點焦急地等她回答。
「啊——」洪鳴老師驚訝地看著鴉。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的問題。」阿迅躊躇地說。
鴉的母親也出來了。
「億叔,您等我等了很久嗎?」
「好。我們進去同舒伯喝一杯吧。他都笑得合不攏嘴了。」
「什麼動物?」洪鳴老師驚魂未定地問。
「其實我很少想這事。只是近來盼望分手。那就分手吧。」
「現在你不是也看到了嗎?有各種各樣的看的角度,總有些別人沒嘗試過的。」
晚儀仍然沉浸在夢幻中。她用口齒不清的聲音敘述著她的渴望。她說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寫作,否則她怎麼辦?
他倆坐在一塊兒翻閱那些書。幾乎不約而同,他們都用鼻子去聞書。
「我們是來告別的,鴉。」進嫂笑嘻嘻地說,「我們商量好了到人間去獵奇,這一分開就是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再見!」
鴉欣慰地對著空中點了點頭,好像在向一個看不見的人彙報一樣。她的書店像心臟一樣在這塊荒涼的大地的中心搏動著,她聚精會神地數:一、二、三、四、五、六……這樣的奇迹,只有阿迅能策劃,他是多麼深謀遠慮啊。
「你怎麼哭了啊?」舒伯問。
飯桌上大家談論阿迅的教學工作,也談論鴉的書店工作,四個人都很興奮。
他倆走出會議室時,天已經黑了,一彎新月掛在空中,空氣里有點清冷的味道。那兩隻貓在路邊不停地朝他們叫,鴉說它們是抱怨她不該將那些書收起來了。
阿迅舒舒服服地喝茶,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很久以來,他就一直是這一家的兒子一樣。他想,也許這是因為鴉的氣息在房裡飄蕩吧。
「很美的愛情,對嗎?」
「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感到有點蹊蹺啊。」母親顯得很憂慮。
鴉從晚儀的散文里聽到了命運的鼓點,每一篇裏面都有,急迫而清晰。她在心裏說,真美,真是一位率性的詩人。可是詩人就難有完美的愛情嗎?鴉不這樣想。鴉認為詩人更應該有美好的愛情,甚至應該不斷地有。就像那個夏夜的那一位,當然是很不錯的男子。鴉感到晚儀之所以同他分手,是為了要去找更好的,因為她是詩人啊。那麼就去找吧,鴉默默地祝願她。晚儀是無價之寶,總有人會發現這一點的。而她,鴉,是多麼幸運,她早早地發現了這個事實。那麼葦嫂呢?葦嫂六十歲了,臉上有皺紋,但她也是無價之寶,是了不起的女人。可以說,來她書店裡的女人全是這一類。鴉想到這裏不由得想開懷大笑一通!要是阿迅知道她這些想法,他會有多麼幸福啊。因為是他主張辦書店的。
從晚儀那裡回來后,鴉看見阿迅的父親坐在她的書店裡。
「我太幸福了。我還是回去吧,太晚了。」
有一天下午,那老頭忽然就來了。當時正好鴉在晚儀家,她看見一個黑瘦的、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高度近視眼鏡,說話的聲音嘶啞,還有點吐詞不清。
「是晚儀飼養的驢子,它對您的話感到不滿。」
「億叔,您在和我講話嗎?」洪鳴老師問。
九*九*藏*書「是啊,我們找男人去,交朋友去。我們閑不住。讀書會裡全是年輕人,沒有同我們配得上的。再見了,鴉!」晚儀說。
「你是怎麼看到的?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看到?」
「我覺得這事要慎重,要待我們的讀書會做好了準備再開始閱讀。再說晚儀也很贊成我的安排。」
「噓,小聲點。」
「她是那種對文學有信念的人。我向她學,也會變得有信念。」她對母親說。
鴉和晚儀都不是那種喜歡侃侃而談的人,有時閑下來,兩人坐在菜園裡的石頭上,竟可以默默地坐一個多小時,只為體驗這地方的空曠和寧靜。
「阿黑啊,你不要不耐煩,我會給你讀的。」
「你們是還鄉去嗎?」鴉問道。
近來鴉向晚儀透露過她對自己過去的愛情的看法,當鴉述說的時候,晚儀認真地傾聽著,不時地點頭,似乎是在鼓勵她,但又什麼都沒說。鴉大為感動,認為晚儀是一位比她母親好得多的談話對象,鴉從來沒碰到過像她這種智者型的女性朋友。其實鴉所追求的,就是成為像她這種類型的女性,只是她以前渾渾噩噩的,沒有往這方面去想罷了。現在鴉的目標已清楚了,那就是要當一名高級的讀者,向周圍傳播文學的魅力。她想,既然文學已經拯救了自己,那一定還能拯救更多的人。她的這個決心是不會再改變了。同晚儀一塊兒散步半年之後,鴉就慢慢地能進入她的散文境界了。那些短小的散文在鴉的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窗口,讓她看到了奇異的風景。
當天晚上他就給鴉去了電話,他向鴉訴說了白天里對她的思念,可又保證今後不再去找她了,因為這樣做對她最好,她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了。
「媽媽,這一回您就讓我處理自己的事吧。您不覺得我在改變嗎?」
老頭(他讓鴉稱他為「老黃」)說話時,晚儀笑眯眯地將手搭在他肩上,點著頭,應和他幾句。鴉發現晚儀突然也變得口齒不清起來了。
鴉說起她進城去購圖書的事。那一天,當她到達批發市場時,一位穿黑衣的矮小老頭拉著她的手,領她拐進了一條細長的小巷,他說那條巷子里有珍貴的文學書。鴉高興地跟隨他走,可走了老半天也沒看到哪裡有批發圖書的鋪面。一直走到巷口,再往前就是河邊了,他才指著一個破舊的商鋪對鴉說:「就在那裡。」可是那鋪里堆著一些廉價皮鞋,似乎並不批發圖書。小老頭湊近那肥胖的女店主說,他給她帶客戶來了。
「當然想。可是他如果不干事業,很可能會變成一個討厭的老頭。」
「好孩子,你做得對。給她她需要的那些。」
「鴉,我也在激動,為你激動。不過現在我要認真考慮一下我同你的關係了。」
晚上洪鳴老師來電話時,鴉興奮地向他講述了晚儀情感上的新發展。
她倆交談時,那位男朋友就走過來了。鴉知道晚儀已打算同他分手。
中年男子看了鴉一眼,說:
於是兩位男士就溜到了外面的小路上。洪鳴老師四處張望,根本就看不到一個人。
打完電話鴉又沒有睡意了。她披上厚睡衣走到院子里,坐在月光下。
有客人來了,是阿迅。
「我的話?關於樹葉的話?」
「當然是振奮!你瞧我現在多振奮,因為我也在還鄉……」
「謝謝爹爹。我愛爹爹。」
「丫丫在想什麼?」母親問。
說完后他的眼角就有一滴淚掉下來了,他連忙轉過身不讓舒伯看見。
然而到了休息日洪鳴老師卻到鄉下來了。他一來就在書店裡幫忙布置鋪面。
「是啊,她的改變太大了!」舒伯說,「她就像她母親,像極了!」
「鴉要同洪鳴老師分手了,我真捨不得他啊。」
晚儀冷淡地「哦」了一聲,走開去了。
但是鴉看見了他臉上的迷惑表情。
「你當然知道的,兒子。」
「我說洪鳴老師。他真是一位漂亮的紳士,多麼有風度!」
葦嫂回房去睡覺了。鴉在房裡待了一會兒,聽見那隻黑貓老在外面叫,就又走出去。她在木椅上坐下,黑貓跳到她的膝頭上,它立刻安靜了。莫非它認為今夜太美了,現在就睡覺可惜了?貓啊貓,你可是什麼都知道啊!鴉確實沒有睡意,她心潮起伏。很久(三個月?四個月?)以來,她就感到自己對洪鳴老師有「變心」的跡象,但是她對自己的這種傾向還不能十分確定。要知道,從前她是多麼崇拜他,對他是怎樣的一片深情啊。鄉下的一切都是生氣勃勃,符合她的性情的,何況這裏還有令她心動的新的愛慕者。就像她不再理解自己從前的幼稚一樣,現在她也不那麼依賴洪鳴老師了。有時,在同人的心靈打交道的工作中,她竟然會忽然發現她的愛情已悄悄地褪色了。她想,如果洪鳴老師離開她,她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死去活來」了。世事的變化該有多麼難以預料,你以為事情會這樣,結果卻是另一個樣子。她酷愛她的工作,而這份工作,當初是阿迅慫恿她做起來的。為什麼是阿迅第一個想到這個工作呢?在後來的日子里,鴉漸漸感到了,阿迅是最能幫助她,並使她變得有力量的那個人。而洪鳴老師就不是這樣,他愛得太深,卻總是憐惜她、遷就她,其結果是她自己越來越軟弱,病入膏肓了。這兩位同樣愛她的男子是多麼的不同!鴉慢慢地悟出來自己適合什麼樣的人了。可是洪鳴老師怎麼辦?難道她想要他的命?鴉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要採取行動。她憑直覺感到此事宜早不宜遲。洪鳴老師應該可以重新開始,現在他身邊不是有了一位美麗的女教師嗎?
「是因為什麼呢?」阿迅故意問。
在鄉下,當鴉的書店走上了正軌,有了營業額時,鴉的心智一下子就變得成熟了。有時閑下來,她坐在花園裡回憶,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從前的那些事真是她做的嗎?那時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現在有了幾個新朋友:英俊的獵人(現在又成了教師)阿迅,阿迅的父親(睿智博學的老人),資深讀者、女作家晚儀,還有小朋友小勤。啊,這一年多裡頭她在鄉下過得真快樂!阿迅每個星期都來書店,鴉同他已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阿迅的爹爹則一個月來一次,參加鴉組織的讀書會。現在鴉的讀書會的固定成員已經有二十三位了,還有一些不太固定的。他們大都住得比較遠,年紀比較輕。他們在鄉村小路上騎著摩托車,直奔鴉的書店。這些男男女女,有的是單騎,有的是與情侶或同伴共騎一輛車。他們當中有幾位年紀大些的,就會在鴉給他們準備的客房裡留宿,因為討論會常常要從下午持續到深夜。鴉和母親又騰出了一間大瓦房來做讀書會的會議室,布置得十分舒適又雅緻。他們用一把大茶炊煮茶,喝的都是採集的香草和花兒煮的茶。年輕人半夜回家時,總是在小路上慢慢悠悠地騎,大聲地辯論,他們的出現使得這比較寂寞的地方成了世外桃源。誰也說不清這些顧客和書友是怎麼找到鴉這裏來的。鴉聽到有些人說是她的魅力將他們吸引過來的,她的美貌在這方圓幾百里都很有名。但鴉自己並不認為是這個原因,她始終記得阿迅在她創業初期時所說的那句話:有關心靈的事同人口密度沒關係。這句話如今不是應驗了嗎?阿迅該是多麼聰明的男子啊!鴉以前一直住在城裡,從未結識過像阿迅這種類型的人。但從一開始,她就覺得他像自己家裡的人,一位任何時候都可以依賴的哥哥。她已經去過阿迅建在半山上的石屋,去過好幾次了。有天下午坐在他客廳里的沙發上,鴉忽然覺得自己愛上阿迅了。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幻覺。鴉對自己說,她最愛的,還是洪鳴老師。但她又真切地感到,如果自己早一些認識這位美妙的獵人,她就不會犯那麼大的錯誤了。她仍然不敢仔細地回憶她所犯的到底是什麼性質的錯誤。這對她來說還比較困難。她開玩笑地對阿迅說:「如果我沒有洪鳴老師,我就嫁給阿迅。」當時阿迅正在找書,聽了她這句話那隻手就顫抖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他做出沒聽見她的話的樣子。
「是啊,你倆誰更美?我還真說不上來。我們丫丫有福氣,小夥子爭相保護她。我感到,即使你沒等到那一天,也沒https://read.99csw.com什麼遺憾的,因為這事很美,對吧?」
爹爹離開了好久,阿迅還在想他應不應該疏遠鴉這件事。難道爹爹是特地來提醒他,說他在做傻事?鴉應該如何生活,完全只能由她自己來決定。她是成年人,又絕頂聰明,根本犯不著他阿迅來替她擔憂。這樣一想,阿迅就覺察到了自己的做法有多麼幼稚。完全是自尋煩惱!
「鳴,你也一樣。」鴉在電話里說,「你要是寂寞了就給我打電話吧,不過我相信你不會寂寞的。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帥,因為我以前沒對你說過。昨夜真美,你還記得那種情調嗎?這是我們這裏的讀書會的情調,一切全在暗地裡發生……」
鴉一直將他送到大路口,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
於是鴉沉默了。她輕輕地抱了一下晚儀,說:「對不起。我明白了。」
「那你怎麼看這件事呢?」
「的確是這樣。是很少有的那種深情。他終於可以重新選擇了。他幫助我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我永遠忘不了他。而且我,今後也要像他一樣幫助別人。」
鴉轉過身面向著城裡的方向默默地念了幾句,她說的是希望洪鳴老師快快找到新的女友,過上幸福的小日子。
「她看上你了!」老頭拍著手說,「我今天沒白跑。」
老頭對鴉說,他很想參加鴉的讀書會,可實在抽不出時間。他連做夢都夢見自己在讀書會發言。他這輩子的最大享受就是讀到一本好書,尤其是像晚儀這樣的作家的書。在從前,同晚儀這樣的女士見面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行的,阿迅。我早看出來了,你就是專家。」鴉邊說邊用目光鼓勵他。
後來鴉就派了一名店員和一名書友去那個地方培訓,兩人培訓完就帶了一批圖書回來了。那些圖書至今還放在柜子里,既沒有賣也沒有借閱。
洪鳴老師坐在車上,聽見那車輪壓在路面上,似乎在說:「鴉,鴉,鴉……」
「我聽晚儀說起你有幾百次了。我今天是路過,馬上要走。如果你現在走的話,我就同你一塊兒走。」
「鴉這樣看嗎?鴉對我的評價真高!」
舒伯說這話時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本來也可以不分手,可還是分手吧。」晚儀說。
「你瞧,那本書在你手裡跳舞!」小勤吃驚地說。
「找人最麻煩,可以說根本就找不到。別管她們了,我們自己來想點好玩的事情吧。比如回憶一下剛才那女孩讀的那一段。」
「你認為鴉執意要同他分手是個錯誤嗎?」
「他還會不會回到城裡?」鴉好奇地問。
「你啊,天生是當老師的料。」鴉感嘆道,「不過你和洪鳴老師不同,你是另外一種類型的。我把你稱作『行動派』,你不生氣吧?」
鴉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暗想,再過二十年,她也許能讀遍這世上所有那些角度特殊的文學書。那該是多麼大的快樂!從前她認為人一生中只有愛情是第一重要的,現在她已改變了看法。促使她改變看法的有兩個人,一個是阿迅,還有一個就是晚儀。她明白眼前的這位女友為什麼如此沉靜了。
「所有的事物全在突飛猛進嘛。」
「謝謝小勤。小勤真是什麼都懂。」
「洪鳴老師來電話了?」她問。
「鴉姐,這個人剛加入讀書會了。」小勤說。
黑瘦的小老頭不屈不撓地抓住店主的一隻手臂,將她拖到一旁,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了老半天。鴉發現女店主用銳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當然是!您太謙虛了,您屬於高級讀者的行列。」
她們都要反反覆復地讀。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魔力?
葦嫂聽了鴉的稱讚很激動,忍不住又喝了一杯,喝完就醉了,走過去往沙發上一倒,很快就睡著了。
「好吧好吧。」鴉屈服了。
「為什麼分手?他很不錯嘛。」鴉說。
「不回來了。老榆的計劃很大,他說這輩子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搞完。他是個工作狂,我當然支持他幹事業,他不就是因為幹事業才那麼可愛的嗎?瞧,這是他送我的手串!」
「她們討論的,就是這個女孩正在讀的這本書。這本書是晚儀寫的。」
老黃在那裡的十幾分鐘里,晚儀就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洪鳴老師發現自己的悲傷忽然就消失了,他又有了力量。他將鴉的大幅照片的鏡框上的灰抹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就去洗澡。洗完澡他就在檯燈下開始工作,一直工作到夜裡兩點才睡。這一夜他睡得特別安靜,也許他是累壞了。
「那麼就不分手吧。」鴉說。
鴉聽了這話心裏一陣激動。她的母親選中的這塊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這個謎在她心裏藏了有一段時間了。她問過母親,母親說不知道,她是瞎闖闖來的,來了就住下了。鴉深深感到,她的生活中還是有不少盲區的。比如阿迅,他就看得出這地方可以開書店,大概因為他有獵人的眼睛吧。雖有盲區,她還是覺得幸福,因為是她鴉生活在此地!
「阿迅,我今天去讀書會了。鴉這姑娘啊,很像我年輕時的夢中情人。」
鴉在腦子裡想象那男人的樣子。晚儀笑出了聲,說:
「如果我是他,也會捨不得鴉姐啊。」
「好。是不是我太不願為你犧牲了呢?」
「不行。我還要反反覆復多讀幾遍!」
老頭喜不自禁地拉著鴉往外走。他告訴鴉說,這個店裡的文學書是從世界各地搜來的精品,真正的一流貨色。這位其貌不揚的老闆可是個人物,到處都有她的耳目,她是那些偉大作家們的密友。可她並不靠賣書賺錢,她有別的買賣,有時她還為書籍貼錢進去呢。她對她的圖書客戶有個要求,就是經營此種高檔書籍的人都要經過培訓。培訓可以由客戶自行開展,如果是特別有潛力的客戶,也可以到她這裏來由她指導進行。
洪鳴老師同阿迅也成了很好的朋友。阿迅起先在洪鳴老師面前有點緊張,總是找出借口不待很長時間,而且還時不時地臉紅。但洪鳴老師是那麼熱情又真誠的人,阿迅很快就打消了顧慮,將他看作自己的知心朋友和老師了。在教學方面,阿迅覺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向洪鳴老師學習,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而洪鳴老師呢,也對狩獵這門職業很好奇。他甚至跟他進山,看他打了兩隻野雞,當時在場的還有阿迅的兩個學生。進山狩獵之後,阿迅在心裏暗暗發誓:永遠做鴉和洪鳴老師的密友,決不打破友誼的界限。但阿迅拿不準鴉對她和自己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想的。他覺得鴉的態度有些——怎麼說呢,有些朦朧。她有愛人,這位愛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既瀟洒,又才華橫溢,而且那麼愛鴉,可鴉就是不能回到城裡他身邊去,好像是一回去就要發病。這是多麼不合情理的事啊,而且發生在他阿迅最親密的朋友身上!當然,他沒有資格去詢問鴉,他可不願侵犯鴉的隱私。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保持同他們夫婦的友誼,在不傷害友誼的前提之下暗暗地幫助鴉。他憑直覺感到鴉最需要的就是他的幫助。比如在讀書會裡,有不少書友就是他去做工作吸引過來的,因為他博覽群書,那些年輕人都很相信他的推薦。鴉並不知道他做的這些事,這給他帶來隱秘的歡樂!他也感到,洪鳴老師並不是完全沒有覺察到他對鴉的傾慕,因為他毫無疑問很敏感,可他心地無比善良,所以絕不忍心怪罪阿迅。這就是阿迅的判斷。比如說,對於阿迅每個星期往鴉的書店跑這件事,洪鳴老師從未顯露出絲毫不悅,反而將阿迅當自己家裡的兄弟一樣看待。阿迅認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他都有一定的把握,只除了鴉。鴉對於他和她的關係到底是如何看的?一想到這個黑暗的問題,阿迅就會有憂鬱湧上心頭。他在最近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那就是要減少來鴉這裏的次數,將每星期來改成一個月來一次,像他父親一樣。
鴉還記得在一個夏天的晚上,讀書會聚會時,晚儀整個晚上一言不發,不知道她是在傾聽呢,還是在思考。
鴉哧哧地笑著。洪鳴老師羞紅了臉,不斷地朝老頭搖手。
有人在院門那裡站著,是葦嫂。鴉記得葦嫂的丈夫去世一年多了。
「正在培訓,正在培訓!」老頭點頭哈腰地說,「要不要派兩名學員來這裏培訓?」
「我沒看見她啊,那是樹林。莫非她們在樹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