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煤老師面臨新課題
從丹織房裡出來,小蔓感到心裏暖洋洋的。她一下子有了這麼多愛她的人,是因為她的事業嗎?是,也不完全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從前並不完全懂得愛,她在情感方面開竅得很晚。哪怕是目前,她也還在學習的過程中呢。
「我在山上遇到了蛇。我的意思是說,我以為她是蛇,可是她不是。我弄錯了,小蔓,你原諒我吧。我愛的是你,我只愛你一個。」
「他還好。可他背叛了我一次。」
小蔓帶領學生培育出了奇異的茶花品種,這件事轟動了整個學校。
「咦,你現在老了?你再不會那麼衝動了嗎?」
「這是大溶洞,裏面有泉水,你聽到流水的聲音了嗎?」
她知道了今後的道路不會平坦。
「雲醫過獎了。其實我是擔心自己虛度了年華。」
他們回到小蔓的住處,做了晚飯吃了。雲醫老師說累,於是上床躺下,立刻就睡著了。小蔓端詳著熟睡的愛人,發覺他的表情像嬰兒一樣。但她收拾好廚房,洗完澡后,卻沒上床。她來到書桌前開始工作,工作令她內心如此的充實,尤其是在愛人輕輕的鼾聲之中工作。
她的飯還沒做好,校長就來了。
下山時,驚魂未定的雲醫老師問小蔓:
「就算是吧。可你倆為什麼不結婚、生孩子?」
天亮前兩人一塊睡著了。
「我們別去了吧。」小蔓說。
父女倆將剩下的小半瓶酒又喝完了。
小蔓邀他去家裡坐,他愉快地答應了。小蔓發覺他並不說雲醫的家鄉話。她努力回憶了一下,記起老尹當時並不在那輛長途汽車上。也就是說,他倆是初次見面。老尹不時地打量小蔓,目光里流露出慈愛。
小蔓說她剛才洗了臉,還說以後要常來這裏。雲醫說他拿不準爹爹是否會生他的氣。他之所以這麼多年不回鄉,就是怕爹爹生氣。現在是因為有了小蔓,他才有了勇氣回來的。他倆一直在這塊小小的地方繞圈子,小蔓眼前黑黑的,可她看見了很多東西:有空房間,有油燈,有獵槍,還有線裝家譜,虎皮鸚鵡。雲醫說一樣東西,她就看見一樣,而且反應越來越快。
「爹爹啊!」
他倆又恢復了雲醫去南方之前的激|情。
「這幾夜你的父親都在同我對話,他有不放心的事。我責任重大啊。」他說。
「不要……」雲醫老師虛弱地說,他無法動挪。
「我看了你就放心了,你讓人放心。這是我給你和雲醫帶來的羊肉。」
「可惜我太不爭氣了。」
三天之後,她又投入了工作,她不能長時間停下來,只要一停止工作,心裏就無緣無故地一陣慌亂。她慶幸自己有喜愛的工作。她想,她正在慢慢養成一種個性,變成像她爹爹那樣的人。而從前,她從來沒想過要做爹爹那樣的人。世事多麼難以預料啊!但這樣也不壞嘛,古平老師不是說女人都愛爹爹這樣的人嗎?說明爹爹還是很可愛的嘛。但一想到雲醫,想到山上的那一夜,小蔓心裏不知為什麼有種辛酸感。現在她更愛他了,她是多麼害怕雲醫離開她啊。小蔓不去預測今後的事,她知道那沒有意義。她要死死抓住每一天,認真過好這些有愛的日子。不是連丹織都說,如今像雲醫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嗎?
「我看不到橋,也許要白天來看。」
煤永老師和農都很高興,因為他倆仍不經常回來。
「我念你的名字,我聽見它們回答了我。」
小蔓沒有課,她心神不定地去找張丹織。
後來雲醫想起來要去看那些花,就將小蔓從書桌前拖開了。
「我對你們倆非常滿意。你們這些青年,是學校事業蒸蒸日上的保證。你瞧,那不是他嗎?他跑得多麼賣力!這都是因為你啊。」
小蔓臉朝著山站在那裡。她聽到了好多聲音,有動物發出的,也有樹和風發出的,還有泉水流動的聲音。可是昨天夜裡為什麼那麼寂靜?昨天夜裡她只聽見雲醫一個人的聲音。這座山太美了,山頂好像是紫色的,有點輕霧在飄蕩,下面則是密密地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樹,五色斑斕。他們所在的這條路通到山裡,但往前看去,又好像是條斷頭路,根本進不了山。他們昨天是如何進山的?小蔓想到這裏就笑起來了。
「你再仔細想想。」
「傻瓜,爹爹同我一樣愛你,因為我的愛就是他的愛。」
「可是爹爹已經承受不起愛情了。這對我來說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我女兒在戀愛,一想到這一點就無比欣慰。你聽!」
他倆手牽手往家裡走。剛走到樹林那裡就聽到竊笑聲,原來又是那些學生。小蔓明白過來了,原來他們是為了讓他倆單獨待在花圃才躲開的。
「校長同你談些什麼呢?」小蔓問。
車裡的人都停止了講話,都顯出難為情的樣子將目光轉向車窗外。
她工作的時候,總聽到爹爹在旁邊說:「我女兒……我女兒……」
他們一直睡到上午才被學生們吵醒了。小蔓走到窗口去看。
那美酒點燃了小蔓心中的火,她一下子就振奮起來了。
「因為時間太倉促嘛。我在自己的家裡走來走去的,激動得不行。」
雲醫老師趕緊伸手去拉小蔓,但他撲了個空。
「嗯,你這一玩玩,讓我這老漢高興得飄飄然了。」
「我們,我們,啊……」校長說。
從張丹織家裡出來后,小蔓定下心來了。她努力使自己不去想那件給她帶來痛楚的事。她覺得自己這樣做也是幫助雲醫,她要減輕他的痛苦。她下定決心將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小。她有野心,有事業,這才是最根本的。愛情可遇不可求,她和雲醫之間有真愛,這多麼難得。如果有一天他不愛她了,他們應該自自然然地分手。可是現在他們相愛,他們的關係遇到了困難,他和她應該齊心協力克服這困難。想到這裏,小蔓再一次為丹織的智慧所折服,她很想知道丹織的個性是如何訓練出來的。雖然她倆年紀差不多,小蔓認為丹織比自己高明多了。
小蔓跑回了宿舍。
小蔓將乾糧拿出來吃,雲醫說他還不餓。
大家都覺得詫異,因為校長從不過問教師的工作。
「小蔓開始發力了,誰也阻擋不了她。」
「永不言敗。」煤永老師說。
「很可能那房子早不在了,都這麼多年了嘛。我們要做好睡在野地里的準備。」
「可以試著去適應。比如說,看看別的花兒……」小蔓說,「你遲早會找到她的。多看看。」
「那是尹伯,為什麼?」小蔓在雲醫耳邊悄悄地說。
「大概是有過不去的斷頭橋吧,要不他幹嗎老來找我?」
他們說話間,雲霧山突然起霧了,幾秒鐘之內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上午,雲醫腫著雙眼上課去了。
「校長您放心,還有我在呢!」小蔓一邊遞茶給校長一邊安慰他。
小蔓明白了——雲醫已進入了熟悉的環境。她想,這座山比她見過的所有的山都要美。雖然是在夜裡,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還是沒來由地一陣激動。雲醫所熟悉的,就是她所熟悉的,所以他倆才會在今生相遇啊。她用力呼吸,那感覺就像喝了美酒一樣。她搖搖晃晃地走在雲醫後面,聽著他的自言自語。她覺得自己看見了雲醫的整個童年。
他轉過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小蔓感到了他的悲傷,同時也在心裏為他高興。這是一位未來的種子選手。她想,培育茶花這項活動是她目前最大的成功。這些個日日夜夜,她和她的學生們幾乎是同呼吸共命運。還有她的個人生活,也奇妙地同她的事業聯繫得這麼緊。
「九_九_藏_書你認為這能不能持久?」小蔓問。
「爹爹,我越來越像您了。」小蔓笑著說。
張丹織走後,小蔓幸福地在房裡蹦了幾下高。雲醫老師帶著學生到熱帶雨林去了,雖然天天打電話回來,小蔓的思念之情還是與日俱增。
學生們小聲議論了一會兒,悄悄地從花圃里消失了。
「當然。一定!」雲醫老師漲紅了臉,「我不太記得具體地點了,但是我知道如何坐車,我們一定能夠找到。」
「小蔓,你在想什麼?」
雲醫到路邊去收帳篷。他看上去精神抖擻。
「我認為那不是個問題,不是關於愛情的問題。但是我的繼母向我提出了這一點。當然,她是出於對我的愛。我也想不出答案,但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這就夠了,對嗎?你也有過這種體驗吧?」
雲醫正在燈光下看書。他剛回來不久。
煤永老師的消息對雲醫打擊很大,他沒有心思工作了。他同小蔓站在窗前,茫然地面對著眼前的黑暗。他倆同時聽到校園裡有許多聲音在此起彼伏,一波一波地湧向他們的窗口。最鮮明的一個聲音是尹伯的,他在高聲呼喊:「他、他!他……」
「剛才我看見尹伯了,他在同校長談話。」
「對啊,小蓮才是第一聰明,我只能算第三。」小蔓笑著說。
「那些花王就是小煤老師,越看越像。」
「那就不要發誓了。我也愛雲醫。」
「不是我的問題,是爹爹,我老擔心他。」
「小煤老師,我想找那朵白茶花裏面的花王,找了一天還沒找到。我是清早看見她的,為什麼找不到呢?」
「我已經虛度了那麼多寶貴年華,要是不同小蔓在一起,我怎能搶回我浪費掉的時間?」他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應該是。校長去過我從前的家。」
「我要發奮工作。」
「是爹爹告訴我的。」
「做小蔓的學生該是多麼幸福!」
「白茶花和紅茶花誰更美,松明同學比較過嗎?」
他哭了,用手捏成拳頭捶打自己的腦袋。
小蔓來到花圃,發現那些茶花早就凋謝了。也許松明同學說的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她坐在茶樹旁的木椅上,想著小男生和花兒之間的那種交流,不由得有些惆悵,有些小小的絕望。積肥、漚肥這一類的往事又浮現在腦際,那是多麼漫長的憧憬啊。如果不是來這裏當教師,她現在說不定還像從前一樣無知呢。啊,那不是尹伯過來了嗎?她站起來。
可是小蔓感覺不到橋,她覺得自己踩在枯葉上面。她問雲醫有沒有危險,雲醫說,小蔓在這裏,怎麼會有危險?即使是斷橋,也沒關係,只管往前走就是。雲醫剛說完這話天就亮了。小蔓看見了那條路,他倆正走出樹林往路上走去。啊,這一夜過得多麼快啊!
小蔓回憶起一年半之前的那個夜裡,她和爹爹一塊去古平老師家的情景。她在暗處微笑著,又有點想流淚。這個學校真是太美了,這裏面的風景不是那種表層的風景,而是一眼看不透的、動人心弦的景色。就從那個時候起,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她進入了此地。也許那之前,她一直就在為進入此地同爹爹匯合做準備?從學生宿舍那邊傳來女聲二重唱,是朱閃和黃梅這一對好友,不知道她倆唱的什麼歌詞,在這樣的夜裡,那歌聲給小蔓帶來一種欲|仙|欲|死的激|情。她終於流淚了——彷彿是沒來由地。
「你說什麼?」小蔓問他。
「你不用害怕,我已經把事情想清楚了。愛情會幫助我們度過所有的難關。」
「我?我還沒確定呢。好像沒有,又好像談了。我要等到出現像雲醫一樣好的對象了,才開始談。雲醫老師是最好的。」
「還好。每次我回去他都要向我打聽您。」
「您怎麼知道的?」一位男生問。
小蔓知道雲醫說的是真心話,她也知道校長為什麼來她這裏。校長對於雲醫的性格一定了解得比她小蔓要深入,他之所以來這裏,是為了給小蔓鼓勵。小蔓在心裏對自己說,一定要堅強地愛到底,決不打退堂鼓。不為別的,就為這些美好的朋友、親人,還有校長這樣的長輩,她也得這樣做,決不能讓他們失望。當然首先是,她的確愛雲醫,她也知道這種刻骨的愛在世上是很稀少的。她不是遇上了嗎?這不是她的幸運嗎?這才是第一要緊的。至於雲醫的個性,雲醫過去的生活等等,那些問題慢慢來對付吧。她必須表現得沉穩,穩住愛人的心,她自己才會獲得自由。
「他真走運,找了我家小蔓。」
「白天也看不到。我就沒看到過。」
「好樣的!來一杯怎麼樣?我有高級紅酒。」
小蔓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場事故,他點點頭。
雲醫將褥子和毯子鋪好,問小蔓要不要休息。小蔓說,太陽剛下山呢。
「你真的這樣想?我聽了你這句話心裏輕鬆了好多。可我為什麼就不能像你這樣考慮問題呢?」
「沒關係,親愛的,我們吃了飯再說吧。」
「噓,不要胡思亂想!我們回去吧。」
「我們還去屠宰場收集動物內臟呢,這是美好的事物。」
「那是雲醫和校長啊。」小蔓說,「校長為什麼要找他談話?」
「我們多麼幸運。」
「小蔓?」
「爹爹認為你做得很好。令人意想不到的好。」
尹伯的故事給小蔓的震動很大。她知道雲醫正是他說的那種人,所以小蔓才會如此熱戀著他啊。
「你這話給了我一點信心。今後不管遇到什麼問題,別忘了找老朋友訴說啊,小蔓!」
「那當然,我是他的恩人嘛。我也沒見過比他更聰明的男人。」
「是啊。可是我們只能在夜裡去找我的老家,白天是找不到的。」
「當然相信,因為雲醫和我在這裏啊!」小蔓提高了嗓門說。
「那是不可能的。要說撇下,只會是你撇下我吧。」
「注意啊,腳下有橋!」雲醫大聲說。
「你估計老家的房子已經不在了嗎?」小蔓問他。
「美。」小蔓噙著淚說了一個字。
「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他們在假日里突發奇想,又去山裡尋找過金環蛇,但山裡已經沒有蛇的蹤跡了,大蛇小蛇都沒有。雲醫知道,蛇是他的夢想,現在他的夢想已經實現了,蛇就不會再出現在他眼裡了。他感到自己從南方回來之後,對小蔓的愛已遠遠超過了從前對金環蛇的迷戀。以前他也同一些女孩好過,但像小蔓這樣的,絕對沒有碰見過。小蔓是他心中的蛇王,蛇王在這裏,別的蛇就不出現了。
校長拐到通往他宿舍的那條路上去了。小蔓想,校長想要看見什麼人就可以看見,隨時隨地。她聽見他在同人說話,對方居然是尹伯!尹伯的聲音有點不安,難道要出事?
「我看見你的花兒了,那可是五里渠小學的一件大事。」
「我害怕。」
他沒再說下去,小蔓也沒問。
回應尹伯的呼喊的是校長的嗓音,不知為什麼嘶啞得厲害。
「我女兒配有最好的愛情,她比爹爹強多了!」
「校長太言過其實了。一個人選定什麼事業,是由很多因素決定的。不過孩子們是真心愛你的,你的工作太出色了。」小蔓邊說邊沉思。
「不是我,是雲醫老師知道了。雲醫老師聽得懂花兒的聲音。」
「不,不對!」小蔓反駁他,「我們能夠愛,這有多麼了不起!」
「小蔓,你幹嗎哭?」
他們輕輕地下樓,一路上小聲地交談著。一會兒就來到了花圃。
「如果我是你爹爹,我很可能受不了。」
雲醫走後,農也去了一個同事家商read•99csw•com量工作。家裡剩下了父女倆。
「我的朋友丹織,是一位天才教師。」小蔓突然想起來說。
後來霧稍微散開了一點,他的前方影影綽綽地橫著大樹的樹枝,樹枝上顯出金環蛇的輪廓。雲醫老師大汗淋漓,扶著身旁的一棵樹的樹榦。蛇正向他靠近,但他看不清楚。有一刻,他似乎摸到了她。但那不是蛇,是女人的肌膚。難道是小蔓?她還是從他手中滑掉了,他沒法捉住她。因為太累,他坐下去喘氣。
好久好久,她才勉強說出一句:
一個小小的黑影竄出來,差點絆倒了她。
「啊,可不要那樣。我希望小蔓成長為同我完全不同的人。」
喝了一杯之後,煤永老師鼓起勇氣說:
「有一座斷橋。我家在橋下的坡邊。」
「你不怕臟嗎?」
坐在丹織的單人沙發上,小蔓終於平靜下來了。
「我的老鄉們是專門來送你的。他們都住在那座山裡面。」
「我是一個野人。而且我這麼大年齡了,無法改變了。小蔓,我真害怕!」
「我們多麼渺小……」雲醫嘟噥著。
「雲醫曬得黑黑的,更英俊了!出差在外會不會被別的姑娘搶了去?」農說。
「雲醫,你高興嗎?他們都崇拜你。」
「我認為你做得很好。你真不容易。」小蔓看著他的眼睛說。
「那不算什麼。您的女兒已經成長了。」
「我的天!您要是早提醒我就好了。我差點發瘋。改換形象的事常發生嗎?」
「那麼我們就去吧。」
「因為我們從小生長的環境不同啊。可我們相愛。雲醫,我正在帶領學生做一個實驗,我們弄了一些肥料坑,為的是培育本地花卉。」
飯桌上,雲醫老師仍然是那麼靦腆,但農的談興很濃,從雲醫口中掏出了不少他的家史。有的事甚至連小蔓都沒問過他。
他倆手拉手在房裡旋了幾個圈,然後不約而同地奔向各自的書桌。
「那我不是害了你嗎?你明明知道我對你不忠,還要忍受這一切?啊,我真該死!我不知道當時我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情。」茴依固執地皺起眉頭,「我還沒見過比我家小蔓聰明的女孩。」
「那不過是和學生們一塊玩玩罷了。」
煤永老師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個別緻的小酒瓶,他說是一位經營茶園的朋友送給他的。於是父女倆相互對視,默默碰杯。
「噓,聽。」
「尹伯,您好!」
「松明,你到哪裡去?」
「你能發誓永不撇下我嗎?」小蔓說。
「你來了真好,到我那裡去吧。」
「我不離開你,是因為我愛你啊。難道你不明白?」
「為什麼我就做不到像她那樣冷靜?我多麼想學成她那個樣。」
小蔓感到他全身在發抖。
後來那兩個人的聲音遠去了,只剩下一些亂七八糟的噪音,什麼意義都聽不出來。雲醫的雙手汗津津的。
他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緊緊地摟著她。
儘管克制著自己的想象力,小蔓還是感覺得到雲醫面臨的危險。她決心同他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她要將自己訓練成一個決不大驚小怪的人。
「沒有。」
「為什麼不比較一下呢?」
「我們都會有犯錯誤的時候。只要愛還在,忍受疼痛也值得。我們吃飯吧,雲醫,不要想那件事了。」
「我擔心你有一天撇下我。」
「小蔓就像你爹,愛起來就是真愛。」茴依說。
「可能她改換了形象吧。你沒考慮這一點嗎?」
「不太好說,好像控制更嚴格了。」
「那就是雲醫在工作上的創造性的根源。」
「小煤老師,花兒說話了!」他們在下面齊聲說。
小蔓只同張丹織談過她的感受。她講述的時候,張丹織便同她一道想象愛情的熱烈。小蔓覺得她老是看著自己的眼睛,好像要從她的眼睛深處發現什麼東西似的。
「他老不放心我,他太善良了。」
小蔓請老尹喝茶,吃點心。她感覺到自己同老漢同樣激動。
「我還覺得爹爹並不像他自己估計的那樣。他還有很大的潛力。」小蔓說。
這一次回雲醫的老家給小蔓的刺|激太大了,一連三天她都處於恍惚狀態。
晚上雲醫回來,小蔓告訴他尹伯來過了。
她坐下來工作,她要拚命往前趕,因為感到了生命的短促,正如那花王。
雲醫和雨田是完全不同的。雨田能夠在小蔓的腦海里形成畫面。她和雨田分手之後的那段時間里,小蔓還經常看見一幅一幅的水墨畫,她和他在畫中,白天夢裡。她和雨田的感情同繪畫有關。但云醫卻不這樣。無論小蔓怎樣努力,他的形象在她腦海里也喚不起任何畫面。也許他的形象對於畫面有種抵制,也許是小蔓的想象力的機制在這方面出了障礙。此刻,當她坐在家裡想雲醫時,就只有一股熱烈的情緒和一些嘈雜的聲音從她心裏湧出來。她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看清過雲醫,也不可能看清。就因為這,她才去找丹織的。丹織向她說,這就是愛。她相信丹織的話。那麼這就意味著,要等到愛情消失的那一天,她才有可能看清他,也看清自己。在她的感情受挫的日子里,她放棄了要看清雲醫的徒勞努力,但她也無師自通地明白了,有一件事是不能放棄的,這就是她熱愛的事業。她將更加勤奮地去工作,去創造,只有這樣才會經得起挫折的打擊。她知道事業可以使自己變得美麗。比如丹織,比如爹爹,比如古平老師,他們在眾人眼裡都是很美的。因為什麼?因為事業啊。她和雲醫也是因事業而結識,而相愛……又回到這上面來了。事業不光使人變美,也會使人變得堅韌不拔,爹爹不就是這樣的嗎?
「我想不出。這問題大概沒有意義吧。小蔓,我真為你高興!雲醫老師可是千里挑一的男子。學生都快為他發狂了。」
「謝謝你,丹織。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的運氣。」
於是小蔓就安慰他,要他不要緊張,一切順其自然。
他感覺到自己已經離開了那條路,他在林子里亂竄。
「他說學校就是我的火山,是我親爹給我安排的地方。我如果離開學校,就會失掉自己的靈魂。我相信他的話。」
「爹爹,愛情真好啊!」
「那你是怎麼知道有橋的?」
「哈,乾媽,您同我繼母提出了一模一樣的問題!」
「爹爹是我的最愛。」
他聽見那南方女人在旁邊對他說話。
天上有月光,模模糊糊地可以看見那些花。他們不敢打手電筒,怕傷著了花兒。小蔓有點近視,所以她的鼻尖湊到離花兒很近很近。雲醫口中念念有詞。
「你們守在這裏不睡覺,花王不高興了。」小煤老師宣布說。
「我一直待在你旁邊嘛。我在等霧散掉,因為什麼都看不見。中途我們不是還拉了手嗎?雲醫,你碰見什麼了?天哪,你在出冷汗!」
小蔓向爹爹談起雲醫的特異功能。煤永老師說:
那是多麼熱烈而又沉靜的生活啊。兩人達成共識:這就是理想的生活,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每當雲醫表示出一點猶疑,小蔓便會說:「我得加緊生活,這是爹爹教導我的。」於是雲醫老師便釋然了。他不再糾纏過去那件事,至少表面看來是這樣。他要全身心地投入目前美妙的生活。
「我聽見那大傢伙在咬尹伯的骨頭,我覺得它是咬住了我的骨頭。」
他倆吃完飯就坐下來工作。因為第二天是休息日,他們就一直工作到深夜。
「一次?那就是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張丹織收起了笑容。
「你一點都不愛她了嗎?我是說現在。」
「那地方有什麼特徵https://read.99csw•com嗎?」
「小蔓有問題了嗎?」張丹織問她。
「雲醫的爹爹生前同校長像兄弟一樣。校長是他的保護人。」
小蔓想,許校長對於雲醫是多麼不放心啊。她看見那兩個人掩著房門在裏面密談,心裏就想笑。一會兒校長就出來了,對小蔓說:
「小蔓真是好樣的。有難處就來找我吧。」
「你剛才在哪裡啊?」
她的學生們則圍著花兒載歌載舞。
「我這樣的是什麼樣的呢?」
「您只管放心睡覺,我不會去找您的。」
「我的女兒遇到困難了。」煤永老師說這話時眼睛望著別處。
「我一到這個學校,就決定不走了。」張丹織動情地說,「我清楚地記得我來面試那天的情景。」
「怎麼回事?」她問。
農的這句話讓那兩人都紅了臉。雲醫老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為什麼不可能是別處?」小蔓不解地問。
「啊,雲醫!」
她在校園裡漫步,不想馬上回宿舍。
煤永老師想,這就像是他自己在戀愛一樣,當初他可沒預料到自己會有這份激|情和牽挂。這是不是說明他還不太老?
當他再喊小蔓時,周圍就用一片沉默來回答他了。
他們吹著口哨又去花圃里了。
「我明白,我明白!可我不願你痛苦,如果我能代替你受苦就好了!我這樣的,算個什麼男子漢呢?」
「怎麼回事?」小蔓又問。
「小蔓,加油!」煤永老師輕輕地說。
「他老爹最近老來拜訪我。」
坐在破舊的長途汽車上,雲醫問小蔓對他的老家有什麼印象。
小蔓的內心歡呼起來,一路小跑著回宿舍。
小蔓和雲醫下車后,回頭一望,大家都在向他倆揮手告別。他們沒下車,車子又往原路開走了。
小蔓發覺自己的性格有了一些變化。比如說,近來她的生活更規律,她變得責任心更強了。當她與雲醫的纏綿超過了一定的時間時,她會突然蹦起來,沖向書桌,全身心地浸沒在工作中。而雲醫,馬上也自覺地投入他的工作了。
「因為我愛那朵白色花王啊。如果不愛,也許會去比較吧。」
「我也願意這樣想。他是我們的榜樣。校長、他,還有古平老師等,他們是偉大的人,是一些先驅。」雲醫回應道。
「你真的相信?」
「所以我才愛你嘛。就因為你能。」
夜裡,小蔓一直在想象某個野物在咬嚙自己。她還想,人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這種感覺的能力的?她又一次備感幸運,因為她的愛人正好是那種稀有的類型。與此同時,擔憂也成倍地增長起來。她試著設想雲醫體會她的痛苦的情景,但馬上又不敢往下想了,巨大的恐懼襲來。
就在小蔓講述一件童年的逸事之際,雲醫突然提出來要帶小蔓去看他和他爹爹從前的舊居。
「哈哈,昨天我害怕,今天輪到小蔓了。」
她來到了茴依家。茴依正在同她收養的小女孩下跳棋,女孩的小名叫小蓮,她很依戀茴依,同小蔓也很親。
他倆吃得很少。當雲醫同小蔓對視時,他又忍不住哭了。
校長一離開,雲醫就心事重重地說:
此刻,父女之情是如此的溫暖,兩人都很興奮。
雲醫終於從南方回來了。他消瘦了一些,也晒黑了一些,他在小蔓的眼中顯得更有魅力了。但是小蔓發現他的眼神不似從前那麼清澈了,有一絲猶疑在裏面飄蕩。
「乾媽,您將我看得太高了。大家都說我真走運,找了雲醫老師。」
「啊,不要談我。還是談你吧,我感到,你們的戀愛同這個學校關係很大。在這裏戀愛,就應該像你們這個樣子……」
「我們倆有緣分嘛。儘管你說到了背叛,我還是羡慕你,小蔓。你們的愛很不一般。好多年以後,當我們已經老了時,我還要這樣說。」
「小蔓,你在神遊啊。我可是忙得焦頭爛額!雲醫老師太棒了,拉著我們一大群人往前奔!」
丹織在操場上帶學生練球。小蔓在休息室等了快一個小時,丹織才下課。
「可昨天夜裡你怎麼沒去他們家?」
他倆忽然發現花圃裡頭還有人。啊,有不少人,都是小煤老師的學生!
「你有心事了,我看得出來。要用樂觀的態度對待生活啊。」張丹織開玩笑地說。
「你的那一位今天上課去了吧?他還好吧?」她又說。
晚上回到家裡,雲醫老師對小煤老師說:
「斷橋?是校長說的斷橋嗎?」
煤永老師在一旁看在眼裡,連忙招呼大家來幫他做飯。
「那不正好嗎?讓他們瘋,看看是個什麼結果。」雲醫說。
「是我見過的裏面最好的。」
「他走了嗎?」
「我和校長剛才在回憶我爹爹。今天是他的忌日。不過我們今天的回憶是一片空白,我和他面面相覷,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校長不高興,就說要走了。啊,我一定要創新,小蔓!我可不甘心落在你後面!」
「那他屬於誰?」
「住在山裡是有危險的,」老尹說,「尤其是從前野獸很多的時候。雲醫救過我的命,那時他還是個少年呢。他也受了傷,幸虧他爹爹及時趕來了。」
小蔓的聲音離得很遠,彷彿在另一座山頭響起。
「那邊那座山上有一塊岩石,只有當你走到它跟前時,它才會裂開一個口子,讓你進去。你進去后,縫又合上了,你只能往前走,四周黑黑的,一伸手就能摸到蕨菜。那是我和爹爹的岩石。」小蔓用飄忽的語氣說起往事。
「沒有。我們不是帶了乾糧嗎?」
「還沒有。」
他們到達時已是傍晚,司機立刻就將車開走了。
「可是雲醫他啊,他不屬於我。」
有一天,小蔓下了課回宿舍,有人在路邊叫她。那人是她的同事,同事的旁邊站著一位老頭。
兩人一塊上樓時老尹說他來過學校,也到過城裡的分校。他還說雲醫就像他的兒子一樣,雖不常見面,但他時刻挂念他。這次聽老鄉說他找了愛人,還回了家鄉,他就下決心要來見見雲醫的愛人。
小蔓目送著尹伯遠去。在暗藍的天空下,那小小的身影若隱若現。他是從山裡來的,也就是從雲醫的祖先的居住地來的吧。那種地方,獵人與獵物住在一起相安無事,當然也用不著獵狗。
雲醫說這話時兩眼發直,小蔓注意到他的一隻手不安地在桌面上遊走。
校長來拜訪過他們。校長的表情十分嚴厲,但小蔓看得出他對雲醫的深情,就像雲醫是他的兒子一樣。
「爹爹快要心如死灰了。可是爹爹有小蔓,還有心愛的工作。」
「有飯店或小吃店嗎?」小蔓問。
他倆約好,下次一塊去那岩縫裡采蕨菜。雲醫說,萬一那岩縫真合上了,將他們兩個人都夾在裡頭了,他也會感到幸運。會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呢?
「他是雲醫老師的同鄉老尹,他說一定要見見你。」同事說。
「還不錯。山裡的生活是安靜的。你告訴他吧,說我回去了,不再來打擾他了。你可以對他說山裡的事都處理好了。」
「我又來了。我這幾天總在掛牽雲醫。」
車子走走停停,雲醫老師的老鄉們又陸續上車了,還是那班人。小蔓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感到他們都在向雲醫誇獎自己。為什麼要誇她?就因為她有膽量同雲醫回老家?可他倆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啊。也許真正的危險都是看不見的?也許只有雲醫一個人看得見危險?想到這裏,她便害怕了,雙膝抖個不停。
「有過。不過和你這種不同。大概我那時太年輕。」
「啊!不成家,你們的愛怎麼能持久?」
他倆手牽手來到操場。小蔓感到自己比任https://read.99csw.com何時候都更愛爹爹。操場上黑黑的,不一會兒他們就發現還有兩個人。小蔓遠遠地就覺察出來了,她拉著爹爹就往回走,一會兒父女倆又回到了家裡。
小蔓走出花圃時,遇見了久違了的古平老師。
他倆躺下了。起先小蔓還聽得見周邊樹上的鳥兒叫,一會兒她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她醒來時,發現雲醫站在帳篷外面,時間是半夜。小蔓問他怎麼不睡覺,他說自己太激動了,再說也對周圍環境不放心,因為他這麼多年沒來過了。小蔓心裏很感激他——她自己剛才美美地睡了一覺。
「確實對你來說沒意義。又不是做生意。他具有一種奇特的性格,所以他的魅力也是奇特的。他是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長大的。」
「我以後再不能讓他替我操心了。」
古平老師匆匆地同小蔓分手了,他說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他。
所以近來小蔓對時間越來越珍惜了,而且她在操持家務方面也越來越能幹。她將她和雲醫的小日子安排得緊湊而又不乏浪漫情調,使得雲醫對她越來越佩服,常說要「死心塌地地追隨小蔓」。
小蔓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的心在沉下去,沉下去,胸口隱隱作痛。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遠方的事。但我很可能只會愛小蔓一個人。」
校長一出門,小蔓就對自己說:「我鑽進一個圈套了。可愛情有時就是這樣。雲醫是多麼可愛啊,校長和我誰更愛他?」
出發那天雲醫老師說要帶露營的帳篷,小蔓聽了嚇一跳。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兩人都感到對方在出汗。
「等待花開的這些天,學生們都發狂了。有個別人徹夜守著那些花。我自己也覺得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你沒感覺到嗎?」小蔓邊說邊嘆息。
就在這時,煤永老師聽見操場上傳來了哨子聲。他叫小蔓聽,小蔓也聽到了。難道是校長在吹?那哨聲激昂,堅定。「我的天啊。」小蔓聲音顫抖地小聲說。她想,危機已經過去了。
「您能肯定?」
「我也這樣想。」
雲醫指著右邊讓小蔓看,小蔓看見黑乎乎的一塊。
「我太愛這些學生了。越是這樣,我越痛苦。」
一般情況下,雲醫很少對小蔓說起自己過去的生活,小蔓已經習慣了這一點。她也不願意向他打聽。不過她還是主動地向他講述過她的寂寞的童年;她和爹爹相依為命的情景;她對生活、對愛情的理解等等。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也不說話,不善言談的雲醫就更加難以向她敞開心扉了。
「可能是安慰他吧。」
「不要這麼悲觀。比起你們的幸福來,哪一頭更重?」
她這一番宣言得到了茴依幾下緊緊的擁抱。
「如果農姨要同我分開的話,小蔓不會生爹爹的氣吧?」
兩人同時聽到了操場上的哨子聲。清脆、激越,像是有很多人在那邊跑步。
「做雲醫的學生也一樣啊!讓我們相互吹捧吧!」
月光下,有一位老頭從山裡出來了。雲醫迎上去同他說話。
「不,我不忍心去打擾了,夜晚多麼靜謐。校長,您對我和雲醫不滿吧?」
他倆將帳篷留在草叢裡,開始爬山了。剛爬了幾分鐘,小蔓就感覺到這座山很熟悉,可她又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想,她正朝雲醫家裡走,當然會有熟悉感嘛。雲醫老師在前方領路,但並沒有路,他們在樹林中穿行。後來終於走出了樹林,來到一個光禿禿的岩石坡上。小蔓問是不是這裏,雲醫說不是。隔了一會兒他又說,就是這裏,因為不可能是別處。
「他們這樣瘋下去,會連課都上不成了。」
「你爹爹還好吧?」
下午雲醫早早地回來了,小蔓邀他去自己家裡,雲醫欣然同意了。
「我早說了,我沒見過比小蔓聰明的女孩嘛。」
小蔓突然就流淚了。她不好意思地擦乾了淚,說:
「嗯。車上的鄉親們告訴我的。他們還勸我不要去了。」
「你的爹爹,又堅強又冷靜,不會有問題的。你擔心他是因為你愛他。愛情這種事,說不清。我沒有過你們那種體驗。小蔓,你的生活值得我羡慕。」
「我愛你爹爹,我特別尊敬他,所以我現在很怕他。」
「屬於那些山,或者是荒原。這種事我想不清楚。」
「太陽剛下山時是休息的好時段。這地方的特點就是這樣。」
「小蔓啊!」他又喊道。
「怎麼能這樣?」雲醫責備地說。
夜裡,他倆緊緊地抱在一起,雲醫一直在發抖。
「我不知道您和農姨的問題在哪裡。可是我想,一定還會有人愛爹爹的。」
「乾媽,你偏心。」
小蔓將他送到校園外的班車車站。一路上他都在含糊地說起他從前的那場事故,說起雲醫的勇敢,他說他很少見到像他那麼敢於挺身而出的少年。車子開動時,老尹探出身來向小蔓揮手,他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是向你學的嘛。有很長時間了,我一直向你學習。」
那條路的前方就是山。
「我女兒找到了愛。」煤永老師欣慰地說。
小蔓則去了廚房,她要做一桌美味犒勞一下兩個人。
「不,這是剛才出的汗。讓我摟著你,好,沒事了。是這妖霧在恐嚇人。」
「走了。校長找他有事嗎?」小蔓問。
「這裡有個洞。」他說。
「雲醫老師,我看你往哪裡跑!」
小蔓連忙關上窗戶。她對雲醫說:
「那就是斷橋。」他說。
車到站之後,所有的人都坐著不動,示意雲醫老師先下去。
他在亂草中熟練地搭了一個帳篷。
「啊,沒關係,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麼難受。人在世上,都有弄錯事情的可能。不要哭,你哭我心裏才難受呢。」小蔓安慰他說。
「農姨有可能同爹爹分手。」
因為這個轉折,雲醫的情緒好多了。他緊緊地抱著小蔓入睡,生怕她離開。而小蔓,她的夢裡晴空萬里。
「謝謝小煤老師。」他垂頭喪氣地說。
雲醫的爹爹臨死前向校長交代過關於他的兒子的事嗎?小蔓將那一幕畫在她的教案上了。他不是死在野外,卻是死在家中。她畫了一個無頭的老人,皺巴巴的,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床邊,坐著另一個無頭的人,體形有點像校長。兩個無頭的人並不交談,因為沒必要,他們彼此太了解了。
「我當然感覺到了啊。花兒們的意志就是小蔓和學生們的意志嘛。你說得太好了,關鍵是肥料。你是天生的高級別的花農。這種奇妙的事,你是怎麼悟出來的?太不可思議了!」
「小蔓?!」他驚恐地喊,「你在哪裡?」
「因為我觀察出來,他不適合做父親。」
父女倆默默地為愛情乾杯。
他倆想方設法要多待在一塊。一開始是小蔓往雲醫老師的公寓里去,後來則是雲醫到小蔓在學校分的房子里來。因為小蔓這裏設備齊全,可以做飯,也比雲醫那堆滿了火山石的房間舒適。他倆總有新計劃:教學上的創新,假日里的遠足,小蔓奶媽家的聚餐,雲霧山的露營……小蔓覺得自己有點「瘋」了。她都過了三十歲了,怎麼還會這麼離不開一個男人?她將她眼下的這種愛稱為「異質」的愛。雲醫太不一般了,但小蔓覺得自己合得上他那高昂的節奏。
「嗯,你說得對。」
她一抬頭,看見她的那間宿舍的燈亮了。雲醫提前回來了!
雲醫老師匆匆吃了飯就去上課了。
「小煤老師,新一茬茶花又開放了,你不去看看嗎?」校長說。
「那邊情況怎麼樣?」雲醫用當地語言問他。
剛吃完飯就有人給雲醫老師來電話了,是校長,叫雲醫老師去向他彙報工作。
雲醫翻到她這邊,摟住https://read•99csw.com她問道。
「你才值得我羡慕呢!連我爹爹都這樣說。」
「還有我,我也是最聰明的!」小蓮叫了起來。
「我愛他倆。可是好人在一塊不一定就會長久。我想我爹爹是那種人,無論什麼不好的事在他身上發生了,他都能受得了。他希望我別像他。」
「不常發生,但有過的。」
小蔓流淚了,這是自那件事發生后第一次。她不知道是為爹爹流淚還是為自己。可是流淚真好,真暢快!還有這美酒,讓人自信心高漲。
「我是高興啊。等一下,讓我洗洗臉。」小蔓說。
小蔓開始微微顫抖,她和雲醫緊緊相擁。
「那麼,你也在這裏談戀愛吧。你談了嗎?」
「你說得太對了!」小蔓忍不住打斷她,「要不是我和他先後來到學校工作,要不是教學的工作改變了我,我怎麼會遇見他?他怎麼會遇見我?我以前是那種有點冷感的女子,很少對男人動心。」
他剛一走,校長又來了。
他沒有繼續分析下去,而是又拿出酒杯請小蔓喝酒。他說愛情總是值得慶祝的。小蔓立刻感到了爹爹在想什麼。
「雲醫老師,你可得說話算數啊!」小蔓提醒他。
「還有雲醫呢。」
「您同他合作得愉快嗎?」
他倆坐完火車又坐長途汽車。長途汽車上的乘客似乎都是雲醫老師的老鄉,他們用小蔓聽不懂的方言交談。小蔓發現雲醫並非不善言談,他可以在車上引起滿車人哄堂大笑。小蔓為自己的愛人感到非常自豪。那車走走停停地開了很久,中途不斷有人下去。終於,車上只剩下他倆了。雲醫顯得很緊張,反覆地檢查放在座位旁的帳篷。小蔓看到車外山連著山,那些山都不高。
「豈止愉快,他是我們的發動機!我常想,這也是小蔓的功勞啊。你很小的時候,我就看出你將來要干大事。嘿嘿,煤永老師的女兒嘛。」
在等待雲醫回來的那一個月裡頭,小蔓在課題方面取得了很大的進展,她將這都歸於雲醫給她的好影響。她看到了自己的爆發力。而在從前,她一貫不認為自己是爆髮型的人才。她現在感到,她所教的常識課裏面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創新的契機。她要趁著自己年輕將所有的實驗都嘗試一次、兩次、三次!在事業上,她決不甘心於落在雲醫的後面。先前他倆不就是因為事業方面的追求而產生愛情的嗎?然而到了最後那幾天,她還是忍不住多給雲醫打了幾個電話。她從他的聲音裡頭聽出了疲憊,她知道那往往是過分激動之後的現象。那麼,什麼事情令她的愛人如此激動呢?她多麼渴望他啊。
「這實在難以比較,而且也沒意義啊。」
校長一邊嘆氣一邊坐下。
「他們挑起了你的好奇心嘛!」小蔓笑起來。
霧完全散了。小蔓朝他走來。
「不,我一定要馬上講出來。」
後來雲醫回過身來鄭重地告訴她說,如果再發生背叛的事,他就會活不下去了。小蔓連忙用手堵他的嘴。
在樹林邊的花圃里,火紅的山茶花朝著天空怒放。本地人從未見過這麼大,花瓣這麼多,而且紅得這麼驚人的山茶花。當人們圍住小蔓詢問時,她靦腆地說:「並沒有什麼訣竅,關鍵是肥料,要有耐心,要老想著這事……」
張丹織紅著臉沉默了。
今夜雲醫在學校值班,就待在城裡了。多少天來,小蔓第一次不急著回去工作。在這個美麗的月夜,發生在松明同學身上的事太令她激動了。她在冥想中同他對話,心潮澎湃。
「你怎麼啦?」她說,「你的臉色很不好,我們回去吧。」
「我有事要向你坦白。」他抓住小蔓的雙手說。
「雲醫,我在你的下面……」
「嗯。誰知道還有多少次?」
「又吹捧我了。再見,爹爹。」
「可以愛的時候就加緊愛,別的全是次要的。即算有一天我同雲醫分手了,這世上還有乾媽呢,還有爹爹呢,說不定我還有別的機會呢。乾媽您看,我這樣的人會空虛陰沉嗎?您什麼時候見過我爹爹空虛陰沉?」
他說他得趕班車回去。
「當然可以。我女兒是一位女俠。」
「哈,我也想保護他。」
「對,永不言敗。爹爹自己也是這樣吧?」
「沒關係,有我呢。」雲醫湊在她耳邊說。
「謝謝尹伯。雲醫知道您在掛牽他,他也在掛牽您啊。您過得好嗎?」
小蔓想,她自己為什麼不哭呢?她大概是像爹爹?她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她看見了梳一條獨辮子的小姑娘在院子里踢足球,中年男子在對面接她的球。雲醫的聲音彷彿是從天外傳來。
雲醫老師的心裏充滿了幸福感。他沖向他的書桌,因為靈感出現了。
「這是我養的山貓。」
「尹伯伯,謝謝您來看我。」
「啊!」松明同學怔住了。
「你是說夜裡會很熱鬧?」
「雲醫還沒回來嗎?」
他們留校長吃飯,但他堅決要走,說是工作壓頭。
「怎麼可能呢,爹爹?」
「那是因為你是他們的親戚。當我呼喚它們時,它們從不回答我。你瞧,這一朵是不是特別大?」
在這樣的夜裡,小蔓有一種感覺,就好像這個學校是遠古時代的一個競技場一樣。那是一種特殊的競技,對手之間充滿了揣測、爭奪,也充滿了迎合、奉獻。操場盡頭懸著一面鍾,每隔半小時就會報時。
「就是它,它回答了我。它是真正的花王,像小蔓一樣。」
這時小蔓卻在想,她自己的生活真的值得人羡慕嗎?確實,像她和爹爹這種生死相依的關係在常人當中並不很多,可這也主要是因為爹爹的付出,她自己並沒有付出什麼。是爹爹使她的生活變得令人羡慕。而她自己做得並不好,甚至令她自己羞愧。可丹織為什麼紅臉?難道她也看出了這一點?
「丹織,你快戀愛吧。像你這樣的不戀愛太可惜了。」
「一點都不。我弄錯了,在南方我就發現我弄錯了。坐在回家的火車上,我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一想到你有可能離開我,我的眼前就黑了。小蔓,你是我的太陽啊。你不會離開我吧?」
「小蔓變得更堅毅了。我喜歡這種堅毅。」雲醫靦腆地說,「因為除工作之外,在別的方面你都是我的主心骨。」
小蔓從茴依那裡回來后,心裏想,乾媽和農姨都是過來人,她們的話應該是有道理的。不過她們是她們的道理,雲醫和她有另外的道理。她開始時也偶爾想過孩子的問題,現在她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既然不要孩子,結不結婚就無所謂了。當然,如果沒孩子的話,將來分手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不過她小蔓並不追求那種白頭到老的感情。自從她愛上雲醫后,她就感到了她不能用一般的標準去衡量他。她自己不也是個有點怪的女人嗎?他們追求的,是情感的質,他們兩個人都有這方面的渴求。這就是極高的標準了,標準太高就難以持久。不過小蔓畢竟是煤永老師的女兒,不會因為男人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的。還有就是,他們兩個人都在事業上有野心,實在抽不出精力來養孩子。兩人都已經將生命的一大部分交給了學校里的孩子。經過同雲醫一段時間的磨合之後,小蔓漸漸地對一些事想開了,何況她本來就是比較豁達的女性。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加緊工作,加緊戀愛,享受生活。所以有一天她就這樣回答乾媽的問題:
在小蔓的感染下,雲醫振作起來了。
「當然不會。」小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可是她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
「你的話讓我心裏很舒服。看來我今後必須使自己變得心胸開闊才行。愛情逼迫人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