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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晚儀的寫作與生活

第四章 晚儀的寫作與生活

「那就是他啊……」晚儀說,像噎住了似的。
「當然沒有。你看見我把院門關上了。這整個院子都是我租的,我現在變富裕了。這地方有說不盡的好處。」
這時老闆湊近他們三個人,輕輕地說:
「我知道。這沒有什麼不好吧?」谷歡熱切地看著晚儀說。
「祝我們今夜在夢中相見!」幾位年輕人一齊說道。
她的寫作並沒有固定的時間規律,有時上午,有時下午,有時晚上,都是在她精力最充沛的時候。偶爾,在她寫作之際,鴉打來電話了。
天完全黑了,卻沒有月光,好像要下雨。鴉開始焦慮了。幸虧村裡的狗叫聲已經聽得見了。兩位村民出現在村頭的路口。
「涉及作者,總有些個人恩怨。」他憂慮地說。
晚儀的心中平靜下來了。她想,她的寫作需要這種寧靜,好友鴉剛才來提醒她了。即使是愛,不也常常是種寧靜的冥思嗎?於是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屬於那種能夠愛到老、寫到最後的作者。晚霞的紅光落在窗玻璃上了,只有在飛縣才有這種傷感的景色,她將這種景色稱之為「極境」。她聽到了外面的喧鬧,是最早的一批讀者們騎著摩托車到來了。
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小姑娘,你能保證傳遞的鏈條不斷裂嗎?」
「晚儀是世界上離矯情最遠的人。」鴉說。
在這個美麗的夜晚,當男友熟睡時,晚儀悄悄地下了床,從桌上摸到那瓶酒,溜到院子里,在黑暗中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紅酒,繼續仔細傾聽。這是多麼令人陶醉的聲音啊!在這個空曠的鄉村,土地與人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男友是個細心人,雖然他先於她聽到了土地的聲音,但未必領略得到土地的意志吧。當她傾聽之際,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在此地長住。這種突然產生的衝動比男女之愛更深一層,是她所不能解釋的。
然而看到征坐在大門口讀書。
「葦嫂真有力量!」晚儀讚賞地拍了拍手。
「是那些手稿。是老黃這個不安的情人。」
晚儀是一位非常喜歡實踐的女性,她的實踐就是戀愛。當然她並非為了寫作而戀愛,她還沒有老謀深算到這個程度。她認為這種事全憑運氣。可以說到目前為止,她的運氣還不錯。她的開朗也是少有的,比如說,她一點也不懼怕老年將至,而是抱定這樣的念頭:老年人有老年人的魅力。如果誰想打擊她的銳氣而在她的年齡上做文章的話,那可是打錯了算盤。她堅信自己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並且從未失去對男人(包括個別女人)的濃厚興趣。此外,她並不認為戀愛必須有始有終,她自己就經常半途而廢,這給她的名聲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不過她認為不足掛齒。她的更為持之以恆的愛似乎是給了工作,她認為自己會工作到死的那一天為止。當然她很少將這個想法透露給別人,免得人家妒忌她。「閱讀和寫作就像戀愛。」這是她的口頭禪,她在讀書會總是這樣告訴她的讀者。當然同實際戀愛相比,這是另類的戀愛。晚儀酷愛這兩種類型的戀愛,她預感到自己會愛下去,愛到死。私下裡,她為自己的運氣沾沾自喜,因為據她觀察,很少有人在閱讀與寫作兩個方面都同樣才華超群,她卻正好如此。這種特殊才華給她帶來的實惠是目標明確、神清氣爽,對於自己要怎樣努力心中有數。她從閱讀與寫作中尋找恆定的刺|激源,從不強迫自己乾枯燥無味的工作。哪怕是學習外國的語言,也是為了找刺|激圖享受——便於她進行廣泛的閱讀。所以她的英語進展得很慢,已經學了二十年,閱讀時還要反覆查字典。不過慢雖慢,在掌握語感方面她還是有點優勢,這是她完全憑興趣來學習的結果。她的這種性情在生活中就變本加厲了。她喜歡吃好東西,喜歡美美的睡眠,也喜歡住在風景好的地方。因為人活在世界上就要享受嘛。自然而然地,她就喜歡戀愛。晚儀愛過的人雖不是數不清,但也快接近兩位數了。她覺得自己才四十五歲,今後還不知會怎麼樣呢。不過她可不是那種濫交的人,她十分挑剔,也敢於付出,從不斤斤計較,但也不委曲求全。她拿得起放得下。
「您說得對極了,老黃。我正在想,我們的相遇不是偶然的,對嗎?」
然後兩位女士像突然醒悟過來一般,都著急要回飛縣了。這位征讓她倆「靈感勃發」,必須立刻回去釋放。她們挎著旅行包出門,將門鑰匙放在木板牆縫裡,輕輕地下樓。
「啊,這可是喜訊,我放心了。生活中令他快活的事那麼少。」晚儀說。
第二天兩位女士一早就出發了,當她們到達河邊那家鋪面時,看見大門上掛著「停止營業」的牌子。
晚儀聽鴉說起過批發文學書籍的那位女老闆,她心裏痒痒的,打算近期去拜訪這位女中豪傑。多年裡頭,晚儀一直在尋找文學的秘密之網,但收穫一直很少。她做夢都想不到她會在飛縣這個地方獲得線索。莫非她的命運要發生重大改變了?果然,後來就發生了她們三位女性去城裡獵艷的事,而她一舉成功,收穫了她一生中最為凄美的愛情,她的愛人就是老黃。
她倆繞到房子的後面,看見一位乾瘦的老太婆坐在矮凳上編織麻鞋。她的編織動作十分有力和老練。
晚儀自從「尋找作者」的活動結束以來,一直在瘋狂地工作。白天里,她除了兩次戶外散步鍛煉身體,做點簡單飯菜填飽肚子外,其餘的時間幾乎都在寫呀,讀呀,做筆記呀,忙個不停。她的好朋友征給她帶來了靈感,飛縣的氛圍又特別有利於創作,再加上好友鴉對她的作品的關注,還有對於老黃的憂傷的渴望,晚儀的生活變得空前的充實。
「我們不就是為這種情境而來的嗎?讓我們走上齊老闆指引的捷徑吧。」
晚儀走了過去,男作者無動於衷,像沒看見她一樣。
她隱隱地感到老黃有可能支撐不住了。她看見了地牢,那地牢對她來說已經很熟悉了。她想,即使她的一部分生活枯萎了,她不是還有另外一部分嗎?外面那邊的院子里,那些年輕人說話的聲音傳來,慾望在夜氣中沸騰。
「是啊是啊,我們深愛你的文學。」進嫂和玫姨也連連點頭。
疲憊不堪的兩個人很快就睡著了。
說話的是小鬍子老闆。他一直坐在他們對面傾聽,現在走過來了。
於是進屋,喝舒伯收藏的美酒,說些掏心掏肺的祝酒詞。
「征就是男作者?」鴉說這句話時連瞳孔都放大了。
晚儀心裏一驚:他們的消息怎麼這麼靈通?
「因為她要壟斷那些資源啊。」
後來兩人離開圖書館,一塊去了咖啡廳,老黃請晚儀喝咖啡。
「有志者事竟成嘛。哈哈!」他做了個鬼臉,「如果晚儀不在飛縣,我也就接不到這個業務了,因為不會往這個方向努力了嘛。」
當他們五個人返回到讀書會時,滿屋子的人都在熱烈地討論,日光燈亮堂堂的。晚儀說,剛才這裏還是空房,怎麼一下子人全來了?鴉說那大概是由於青年們過於沉浸在小說的氛圍中,所以他們的身體就發生了改變。從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這就可見谷歡女士的作品多麼有力量。這屬於那種改變人生觀的作品,鴉認為同晚儀的作品是同類。鴉說到這裏,晚儀就打了她一巴掌,說:
忽然,男作者活躍起來了。他那對藍色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他內心焦急。
「當然來得及。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成了朋友。」
「這樣吧,二位先去我家等候,夜裡我再帶你們去找她。她是個夜貓子。我聽說她請來了歐洲最優秀的作家,我估計她和那位作家今夜一定會露面。」
「感覺還行吧?」晚儀問。
葦嫂將杯里酒一飲而盡,隨後她也哭了。她也是因感動、因幸福而哭。
「謝謝您,鴉!也謝謝晚儀!二位在我生命的低潮時到來,必定會給我帶來好運。我已經看到福星在門外露頭了。」
「我們一直在尋找。」晚儀說。
「我們可以、可以齊聲朗誦。您瞧,我帶來了幾十份複印件,我早有準備,我認為……晚儀?您不同意?」
「好了好了,我要帶谷老師去休息了!」鴉宣布說。
於是三人一塊去了征的家裡。
鴉站在離他們幾個三四米遠的地方,她正緊張地思考著。這位作者,會不會是《無盡的愛》這本書的作者?鴉前兩天剛讀完這本書,一共讀了七遍。那真是一本美極了的小說。可這位作者一點都不美,他的五官好像不對稱,呆板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該有多麼傲慢!但晚儀的感覺好像不同。她說著英語,將一隻手溫九*九*藏*書柔地搭在男作者的肩頭。戴姨湊近他倆,緊張地注視著晚儀,她好像有話要說,但最終沒說出來。
「我剛才也正是這樣想的啊。這位作者同你是一個級別的,戴姨已經嗅出來了。如果不是的話,她才不會那麼激動!」鴉說話時眼睛閃閃發光。
晚儀欣然在她寫的書上簽名。而那兩位大嫂立刻躲開了,她們認為晚儀「走桃花運了」。
「除了戀愛我還能幹什麼別的嗎?我正在激|情中游泳,今天差不多寫了兩頁了。」
「噓!」男作者豎起食指,示意鴉小聲說話。
「葦嫂,你不知道他生活中的快樂多麼少。」
「怎麼會不認識?她是我的啟蒙人。你們要找她嗎?」
「同感,同感。」
鴉和晚儀相視一笑,同老嫗道別,向大街上走去。
「你在幹什麼?」鴉問。
「征,我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讀您的書,這樣下次再見面我們就可以談論那些書了。我已經感到,您就是我要尋找的作者之一。」鴉真誠地說。
她終於將老黃送走了。這一次,她還有點高興。因為她的心並沒有變得空空落落的,並且她感到自己精力飽滿,又可以向文學的高峰衝刺了。有時她也回憶自己人生中的每個階段,她感到目前這個階段算是最美的。一切都是那麼成熟,創造變得像本能一樣輕而易舉,人生還能希求什麼比這更好的呢?可以說是命運給她送來了老黃,也可以說是她晚儀通過創造將自己造就成了一名有魅力的情人吧。此階段她對自己特別滿意。
「大概因為那該死的辯論吧。他們每天夜裡都同讀者辯論,累得快暈過去了。要不是戴姨,那位歐洲來的作者命都沒了。」
鴉注意到即使是生氣,他的聲音也是如此美妙。而他手中的那本書,果然是翻譯過來的《無盡的愛》。
三個人都沉默著。她們都停留在那種美的境界里。「炸裂」與光,與飛升有關,鴉和葦嫂都盼望晚儀不斷炸裂,同時也盼望她和老黃的愛情不斷進展。不知為什麼,鴉覺得,只要晚儀的寫作或閱讀不中斷,她和老黃的戀情就也不會中斷。比如剛才這一篇,不就是寫給老黃的嗎?當然也是寫給大家的。
「我們飛縣有一個美妙的讀書會,您願意今晚去會上朗誦嗎?」
「謝謝你,晚儀。我更要謝謝老黃。」
晚儀感動地笑著,她感到自己渾身都是力量。
「為什麼謝他?」
簽完名之後,老黃又拿出一個廉價照相機,請旁邊的一位男士幫忙,同晚儀合了一個影。照片上的老黃一臉幸福。
晚儀在大街上遇見了她的一位同行,那位大鬍子男人也是寫散文的,不過是那種詩歌型的散文。大家都稱他為詩人。同行問晚儀這些日子到哪裡去了,晚儀說她在戀愛。同行就嘆息道:「為什麼你不能愛我?」晚儀笑著回答:「我本想,可是卻沒有。而現在已經晚了。」
晚儀的臉上掛著淚珠,她要念一段她今天剛寫好的散文詩給兩位女士聽。鴉和葦嫂渴望地望著她。她手裡拿著稿子開始朗誦。
谷歡在她的皮包里翻了一陣,翻出幾張手稿。她說了一聲「對不起」,就坐下不動了。她低著頭念她的文章。
晚儀怕打擾她,連忙走到外面去。當她站在院門那裡時,摩托車上的少女向著她大聲喊:
她是憑著特殊的感覺選擇了飛縣的這個地方住下來的。
「各式各樣的交流是多麼的不相同啊!」鴉說。
當時她和葦嫂還有進嫂三個人在閱覽室讀雜誌,順便也觀察讀者中的男人。穿著工作服的老黃進來了,他身上有點臟,大概剛從房屋裝修的場地出來。他雖然高度近視,卻一眼就認出了晚儀,他手裡拿著晚儀的書走過來了。
「我昨天就注意到您了。您能為我簽個名嗎?」他說。
「我太高興了。還有比讀者從天而降更值得興奮的事嗎?鴉,您要有耐心,因為我和晚儀不同。一開始,也許您會覺得我陰暗,但我並不是全部陰暗,也許我的陰暗是等待中的氛圍,是為某種事物的露面造勢。我現在還不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事物……您喜歡這麻辣菜嗎?這是我和晚儀的共同嗜好。以前我和她總到這裏來慶祝我們事業上的進展。」征說這些話時顯得十分開朗。
「我的飯館離老戴很近。一般來說,作者和讀者邀在一起來吃飯,都是為了吃飽後去找她。她是書業的女王。」老闆解釋說。
「我可不想變成一個衰老的老婆子,我得抖擻起精神。」她笑眯眯地補充。
有時候晚儀也問過自己,為什麼不住回城裡呢?那樣的話,她就有多一些機會同老黃在一起了。可是每次同自己討論的結果都是同樣的:不行。於是她只好在痛苦的思念中度日,寫下那些很美的句子,閱讀那些同樣美麗的靈魂。她的事業在這段時間進展得非常順利,她將這個情況告訴了老黃,老黃感到莫大的安慰。看到老黃高興,晚儀便覺得十分幸福。她想,中年人的戀愛真好啊!
「這裡有我說的捷徑。」齊老闆得意地說。
「噓,小聲點,那些青年們在外面偷聽呢。我可不願他們學我。」葦嫂說。
晚儀說不出話來,指著桌上的錄音機。
「真是不可思議啊!」
「老狐狸聽到了風聲。」晚儀說。
「不是。我有兩個孩子,我丈夫開理髮店。」名叫谷歡的女士說。
鴉讚賞地看著阿迅。
「您也同我一樣是獨身嗎?」晚儀問她。
「看來,我倆應該互換身份。」晚儀喃喃地說。
「玫姨同我也是一見如故。我一直在繪製同地理無關的文學版圖。我注意到,光是省內就有兩個這種文學中心——也許不止兩個。」
「晚儀,什麼東西簌簌作響?」
「我和我這位朋友,是慕名來買書的。」鴉說。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白天在城裡看見老黃了。他呀,和同事們坐在茶館里喝茶,看樣子很快活!」
「那是因為您就是故鄉啊!」
「老師,我們都崇拜您。」女孩對著谷歡的耳朵悄悄地說。
「可是我要讓你們看看你們自己的真面貌!」
晚儀聽了也很開心。她心裏想,他們這一群人,屬於一種什麼樣的性格?是不是世界上到處都有這一類人,而她自己以前不夠成熟,所以沒有發現他們?很可能她是在四十五歲這一年就突然開竅了!
「齊師傅,您是江湖上的高人!」晚儀叫了起來。
「啊,對不起,晚儀,我太輕佻了。你會理解的,因為是老友重逢嘛。」
她招待谷歡吃了晚飯。
她倆輪流同征緊緊擁抱,兩人都聽見他在喃喃地說:「多麼好啊……」
「在國內的文學圈裡,我很少對別的作者服氣,但您是我的榜樣。」
「二位可要吃飽,要為夜間的活動積蓄能量啊!那老戴可不是盞省油的燈,誰想找她,就得準備耗盡心力。」
鴉忽然聽清了晚儀的這句話。不知為什麼,鴉覺得是自己在說這句話,她又覺得這位波蘭來的作者是同晚儀在戀愛。鴉並不想獨自溜掉,因為她還覺得眼前的這對「情侶」用不著避開任何人。反而是,他們兩位想要別人(比如她)分享他們的愛。那麼,晚儀只不過率先同男作者交流,接下去就會輪到她鴉。鴉的腦海中不斷地閃現《無盡的愛》這本小說的情節,她忍不住說出了聲:
鴉跟隨晚儀前行,她雖然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但心裏通明透亮。她很想對晚儀錶白自己心中對她的愛,可又不好意思,於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直到手心都出汗了。她想,也許華沙的那位外國青年尋找的不是他的當女僕的女友,而是此刻同她並肩前行的晚儀?那是完全可能的。鴉想到這裏時就看見了前方的那盞路燈——她們進城了。
兩人商討了一陣,一致認為這條路就是「捷徑」。晚儀說她隱約地聽到了村裡傳來的喧鬧聲。鴉在心裏想,晚儀已經把書商戴姨同鄉村連在一起了,她該有多麼敏銳!雖然她什麼都聽不見,但她的心在歡跳,因為就要接近某種事物了。
「你是誰?」
「謝謝您。因為有您,這世界變得多麼美。明天我就將您的小說寄給主編。」
「有!可以說每天都有。難道不是我們將飛縣變成了世界的中心嗎?」
「謝謝你,晚儀。你不斷給我帶來信心。」葦嫂說,「我們這幾個人,就好像註定了要在飛縣相遇……啊,我再喝一杯吧。」
「啊,同那位波蘭作家的小說同名。」晚儀說。
「我不是在做夢吧?啊?晚儀!」
「晚儀老師,快到會上來,將您的秘密武器也帶來吧!」
「為什麼不能學你?」晚儀嚷嚷道,「充實的晚年read.99csw.com生活,奮進到底的姿態!」
「幸運的作者啊,你聽見了沒有?」
「我能感到靈感在我們周圍飄蕩。」一直沒說話的鴉突然宣布。
征的樣子顯得垂頭喪氣。
在繁忙的閱讀和寫作生活中,晚儀不知不覺地就過了四十五歲。在她的心底,她依然認為自己年輕、富有活力。晚儀的寫作雖然非同尋常,但也順利得令人吃驚。她幾乎是一開始寫作馬上就獲得了成功。當然她的讀者比較少,但是全是老練的讀者。他們說,她太獨特了,無法不對她加以注意。而且她的散文具有一種罕見的幽默感。男讀者們往往說:「啊,晚儀!」女讀者們則說:「她就是我嚮往的那種作家。」
晚儀邀谷歡去鴉的家裡玩玩,谷歡欣然同意了。
她不再猶疑了,同晚儀手牽手向前邁步。
「偉大的作者親自光臨了!我們都在為您的小說發狂呢!」鴉大聲說。
那一天她不太想見她的男朋友,於是一早就坐上長途汽車,一直坐到了飛縣。她在縣裡的小街上吃了點東西,然後信步朝東邊的農村走去。飛縣農村的荒涼與空闊令她吃驚,除了一塊一塊的水田之外,大部分地方都是野樹亂草,房屋的質量都很好,但稀稀拉拉的,好像沒幾個人在此地居住。她沿著那條主路走了五六里遠,總共只見到兩個人。
鴉的母親的客廳亮著燈。鴉和那位新近搬來的玫姨,還有阿迅,三個人手裡都捧著谷歡的複印件。他們在輪流朗誦,一人念一段。谷歡和晚儀兩人站在台階上等待,等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念完了。
晚儀終於開口了,她感到自己詞不達意。
「要不是文學,我也入不了老黃的法眼啊。」晚儀也嘆道。
她知道老黃生活在良心的責備之中。可是她還深深地感到,老黃這樣的人,是不可能不生活的,除非他死掉。那麼就讓他的良心責備他自己吧,否則怎麼辦呢?然而對於晚儀來說,這種長久的隔絕,這種無法傳達的愛,有可能發展嗎?她自己也生活在良心的責備之中,她也同樣感到自己不可能不生活,就像不可能不寫作一樣。
「我是在本地長大的。」他說,害羞地望著地下。「我的書傳到了這裏,多麼意外啊。我的書是為您寫的,小姐。」
「我的故事不適合由我朗誦。」
她倆走到了外面。夜已深,外面一片漆黑。鴉有點害怕,不敢往前走了。晚儀抓住她的手安慰她說,不要怕,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可以不費力地走回城裡去,再說走夜路是多麼舒暢啊。鴉一回頭,看見那棟房子的窗戶上晃動著人影,還傳出喧鬧聲,似乎在進行辯論。
晚儀和鴉走了幾步后回頭一看,征和齊老闆都不見了。她倆身後的飯館看上去成了一棟孤零零的獨屋,根本不是繁華街上的飯館。鴉想退回去弄明白這件事,但晚儀拉住了她。
天大亮了兩人才又重新活過來。
「啊,葦嫂!」晚儀一邊嘆氣一邊用雙手蒙住了臉。
「他們為什麼這麼累啊?」鴉好奇地問。
「葦嫂!你今晚沒去讀書會?」
「我真不懂你們。」葦嫂生氣地說,「這個男人,同情人分開這麼久了,在外面卻還那麼快活!我告訴你,當時我就走到他面前問他為什麼事這麼快活。他愣住了。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對他說:『有人不快活。』他一臉通紅,像傻了一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趕緊溜掉了。」
「我們的戴姨領導著一支世界級的探險隊。真沒想到我倆會有幸見證這種秘密發展著的事業。」晚儀一邊沉思一邊將她的思想說了出來。
她們醒來時已是下午,征偷偷溜進來過,放了兩份炸雞在桌上。兩位女士也顧不上洗漱,狼吞虎咽地將炸雞吃完了,才去那微型衛生間洗了手臉。
兩人聽見院門一響,便同時轉過頭去。她倆看見又有三位女神進來了。她們是:葦嫂、進嫂和玫姨。
過了好一會,她才沉痛地說:
「那怎麼辦?」
「老黃?你馬上要走?」
「當然沒什麼不好。」晚儀肯定地回答,「我感到您和我也許屬於同一個文學的家族,但您比我更有才能,您身上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聯繫上了。他們接連闖進我的領地。實際上,我的領地正在同他們的領地連成一片。在黑夜裡,我便聽到腳步聲在我頭頂響起。你當然知道,那該是多麼大的欣慰。他們,已經有兩人了,他們還在陸續到來。」
這時征像從地下冒出來的一樣,上前同她倆擁抱,稱她倆為「勇士」。
「不像話,不像話,一派胡言。」
鴉開始小聲朗誦晚儀的一篇散文,她剛朗誦了兩三句,其他人就跟上來了,接著晚儀自己也加入了。晚儀暗想:谷歡的方法有驚人的效果。如果不是用這種方法來閱讀,她永遠不會想到她自己的文章會有這麼美。她已經得到了這麼大的幸福,老黃不在身邊這件事只是個小小的缺陷而已,完全可以忍受。
後來晚儀就問征(同行的名字)是否認識圖書批發商戴姨。
晚儀是在銀行排隊取款時認識男友的,她對他有過一陣狂熱,後來她就恢復了平靜。再後來,她就不太想維持同他的關係了。她同他倒也沒什麼大的分歧,不如說是晚儀的注意力轉到別處去了——她變化不定。但男友卻比較執著,所以總想挽回他們的感情。
鴉迷惑地看著她,不住地問:
晚儀在城裡的旅館里待了一星期,這期間老黃同她幽會過兩次。
「因為他是偉大的讀者,還因為他是你的生命力的源泉。」
當晚儀再次抬起頭來時,葦嫂已經離開了。
「你說得太對了,鴉。你是說你自己還是說我呢?」
「愛,啊。」晚儀說。
「我讀過您的書!」鴉說,「這是一本傑出的小說。」
晚儀獨來獨往,很少同人深交,原因是沒有時間。「我怎麼就四十五歲了呢?」她詫異地對自己說,「我還有那麼多計劃要讀的書沒來得及讀……」除了寫作,她可說是一位將自己埋在書裏面的書蟲。她是個職業作家,但並不能靠她的職業養活自己。所以她除了寫那種深奧的散文以外,還給一些報紙寫童年回憶之類的專欄。她生活簡樸,所以也沒遇到經濟上的困難。
天亮了,她倆必須在城裡休息一下再回飛縣。
「你真了不起,居然接到業務了!」晚儀眉開眼笑。
由於房子不隔音,另外的房客弄出的響聲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踏著那些亂草奮力向前。烈日當空,茅草的鋸齒割破了兩人的腳背,腳上滲出了血。鴉聽到晚儀一個勁地說:「真痛快,真痛快!」
「所有的靈魂都受到了震動。」晚儀說。
「性格相投的人都到飛縣來集合了。」
門突然被沖開了,湧進來一大班村裡人,他們將晚儀和鴉擠到了前面那間房,然後又將門閂上了。她倆在空房間里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嘆道:
肥胖的她坐在一張小方桌上,兩腿懸空,顯得很滑稽。她旁邊就是那位黃頭髮的作者,倔強地站在那裡。
晚儀在陰影中微笑著,那人所說的「個人恩怨」是她最喜歡的話題。她一貫認為,如果沒有個人恩怨,就不會有第一流的作者了。
五分鐘后,兩邊同時掛上了電話。
她倆又一次沿著那曲折幽暗的窄樓梯往上爬,終於進入了征的房間。
「讀小說就是戀愛嘛……」
在夜幕下,兩位女子都沉默了。也許這種問題一時很難說清,必須親自去進行一些調查,所謂「身臨其境」。她們倆都是這樣想的。對於鴉來說,晚儀的愛情使她明白了很多事,也使她愈加渴望同晚儀一塊去弄清她所關心的這個問題。鴉看著眼前的晚儀那毛茸茸的輪廓,心裏感慨萬分。這是一位親密的朋友,也是一位真正的作家,是書城裡的建築師,鴉以前從未遇到過這種類型的人。鴉在晚儀的書城裡逗留得越久,就越感到自己有定力,並且有躍躍欲試的衝動。
同征的合作還沒有開始,另一位作者突然就出現在晚儀的門口了。她聲稱是「從戴姨那邊過來的」。她是一位中年婦女,年齡也許同晚儀不相上下。
「創造之源。」
吃完了早餐,他倆便一塊來讀晚儀新近寫下的散文。由老黃大聲朗讀。老黃讀晚儀的作品時總是很緊張,他擔心自己口齒不清,沒能表達出文字下面的美感。晚儀摟著老黃,微笑著,重溫自己將老黃變成文字的過程。
「我保證——」鴉豎起一隻手掌宣誓。
有一次,鴉很開心地對她說:
這時鴉提出要請征吃飯,征高興地答應了。於是三人手拉著手,側著身子從很陡的木梯下樓。走到二樓時,鴉被房客扔出的飲https://read•99csw•com料罐砸中了肩膀。
「我們都是老黃。我們總和你在一起,因為我們崇拜你。」葦嫂對晚儀說。
趁鴉和葦嫂沒注意,晚儀偷偷地喝了一杯。然後她就像小女孩一樣嗚嗚地哭起來了。
晚儀從事文學快二十年了,可是除了征,她沒有其他的文學朋友。她屬於那種孤獨的拓荒者。在她眼裡,這位谷歡女士有點俗氣,是那種很實際的女人。晚儀喜歡她的這種氣質,認為她身上必定有自己所缺少的一些東西。她是從戴姨那邊來的;她有兩個孩子;她丈夫開理髮店。這幾條信息使得晚儀一下子就對她產生了好感。
「我的那一位啊——」葦嫂拖著聲音說,「他是幽靈還是真人?他不再出現了,他一去不復返。不過我在心底一直確定他是真人,說不定哪一天他會來飛縣,我得準備著,不能荒廢了自己。」
老黃比過去消瘦,顯得有點蒼老,頭髮差不多全白了。他告訴晚儀他在縣城裡聯繫了業務,所以他才有機會來晚儀這裏。他說他是在茶館里同人閑聊時意外地得到信息,接到這個醫藥公司的裝修業務的。這一次他可以在晚儀這裏待兩天,往後的兩個月裡頭,他還可以陸續抽空來她這裏。
「是來參加圖書節的嗎?」年長的老人問道。
「要不是我有親愛的丈夫和小孩在那邊,我真想留在飛縣不走了。」谷歡說。
他倆睡到半夜時,晚儀醒來了。她推醒男友,要他傾聽一種很怪異的響聲。「是土地。這裏的土地會發聲。」男友說,「我在摩托車上就注意到了。」
讀完一篇后,老黃告訴晚儀說,這文章裏面有很多通道,在那裡面來來去去的,他也聽到頭頂的腳步聲了。他還含糊不清地說到,文學的領域是多麼廣闊,天才卻多麼稀少。不光是天才,也是讀者們,在拓寬這個無邊的領域。老黃的口齒不清似乎是天生的,但晚儀知道他的每句話的意思。晚儀還認為一流讀者就應該像老黃這樣來表達感受。她認定一流讀者同一流作者同樣稀少,但一位一流讀者可以影響一大片二流和三流讀者。
她終於在一群青磚瓦屋前面停下來,在心裏驚呼道:「我怎麼就沒發現離城市這麼近的飛縣有這樣一個天高地遠的處所?!」她剛在心裏驚呼了這句話,就有一輛摩托車飛奔而來,停在她面前。原來是她的男友。可見那男友還是很了解她的,要不然怎麼找得到她?
瓦屋內並非靜悄悄,晚儀和鴉兩人都感到了有一波又一波的氣浪在向外涌。她們還聽見了壓抑著的小聲尖叫。有一個麥克風在反覆地重複一句話:「誰先過來?誰先過來?誰先……」
她倆都在暗自琢磨:剛才那些聲音是從哪裡發出的?她們將視線投向那張門。
「啊,是很糟。可是我覺得你還會撐下去的。我的感覺對嗎?」
三個人都吃得額頭冒汗,暢快淋漓。
征哈哈大笑,說她們上當了。
鴉看見戴姨在竊笑。晚儀的臉上充滿了感動的表情。
「裝修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我起步晚,手也笨,我的收入是裝修工裏面最低的。不過我喜歡這項工作。你想想看,一個毛坯房,經自己的手變戲法一樣將它變為了精裝修房,這裏面有多少快樂!而且這是合作的工作,我只不過是一名輔助工,但我將我的同事看作我的手、我的眼睛,我老在心裏為我的夥伴喝彩。在裝修隊里,沒有人嫌棄我是高度近視眼,也沒人嫌我手笨,大家都認為我很可靠。我原先在一家大企業的保管室工作,那個工作接觸不到人,太寂寞,我就辭職了。後來我又換了好幾個工作,直到進入裝修行業,我才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工作。」
「是啊是啊,」鴉也附和說,「葦嫂太傑出了!」
「老黃啊,你的智慧終於派上用場了!」
「……有什麼東西炸裂了。」晚儀讀完了最後一句。
他將鑰匙交給晚儀就匆匆地走了。
「是啊,我們可累壞了,差點要倒下了。」鴉說。
「我們還要來的!」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門吱呀一響,有一個人出來了,鴉認出來他是上次領她去見戴姨的那老頭。
她出了院門,在外面走了一圈,然後回到小院,將院門閂上了。她怕走漏了風聲。她回到屋裡時,老黃感激地親吻了她。
「請問您,戴姨外出了嗎?」鴉小心翼翼地問。
谷歡告訴晚儀說,她還從來沒有正式出版過作品,不過有好幾年了,戴姨一直將她寫的故事列印成冊,在圈子裡供人閱讀。谷歡說著就從提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冊送給晚儀。晚儀看了看題目——《無盡的愛》。
按晚儀的看法,這位老情人身上有「很多內容」。她打算慢慢地融入他的奇妙的世界。他是個普通小百姓,這也是她愛他的一大原因。寫書的時候,她所想象的大部分讀者就是屬於這個群體的,雖然他們是少數派。老黃性格中最令她欽佩之處就是他那種鎮定和樂天的生活態度,她完全被他迷住了。
谷歡面帶笑容,她隱約聽到了遠方的小鎮上傳來的二胡聲,是理髮師在拉二胡。
「哎,我在這裏!」
「旅遊。正好今晚她要從歐洲回來了,你們可以等她。」
「啊,愛。」老黃說。
努力了一陣,終於看到了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要不要走那條路?
男作者說了這幾句本地話之後,又開始說外語了。這一次,他說的不是英語,鴉聽不出是哪國語言。他的聲音非常迷人,鴉覺得有點像洪鳴老師的聲音,但比他的聲音更迷人,是那種不是色情勝似色情的聲音。現在鴉明白他為什麼能寫出《無盡的愛》這樣的小說了。她看見晚儀在側耳傾聽,像喝醉了酒一樣。晚儀後來就閉著眼說:「不對,不對……一派胡言。」
院門外大步走來的是鴉,鴉滿面笑容,告訴她谷歡女士來信了。
隨著征的這一聲大喊,房裡的幾盞燈同時亮了。晚儀和鴉同時發現自己面對一面鏡子,鏡子里的自己臉色十分慘白。鴉的心怦怦地在胸膛里跳。
鴉的眼裡有淚,是感動和愛的淚。
鴉和葦嫂離開了很久,晚儀還在微笑。她的朋友剛才在這裏,她們將一個沉鬱的夜晚變成了激|情的夜晚。這時電話鈴響了。
終於,鴉走到她面前來了。
她心裏想的卻是,大家都認為他很不錯,為什麼她就欣賞不了他呢?
她聽到整個飛縣都在回應她的呼喚,於是欣喜若狂了。
晚儀一邊說話一邊洗漱,打掃,做早餐。她是非常能幹的女性,而且差不多是個美食家。老黃也是個美食家,所以他看著晚儀做飯時欣喜若狂。
「聽說她去歐洲了,晚上會回來。有這回事嗎?」
「也許是我們的故鄉吧,你說呢?」
征很窮,租住在一處三層木屋的小房間里,那間房原來是儲藏室。因為房間小,三個人挨得緊緊地坐在簡易塑料椅子上。房裡沒有窗,電燈又壞了,他們交談時幾乎看不見對方的臉。晚儀很鎮靜,倒是鴉激動起來了,因為她感到探險已經開始了。
雖然她的工作已經做完了,但晚儀沒有去加入讀書會的討論。她要把這個晚上留給自己,她要一個人沉浸在憂傷的愛情之中。她同老黃有多長時間沒見面了?好像有三個月了吧?這種分離會不會成為永久性的?實際上,每一次分離她都做好了準備,即有可能是永久分離的準備。因為這,她的個人生活變得有點可怕了。
「您可以常來,飛縣是文學的福地。」阿迅說。
聽了這話,神經剛剛鬆弛下來的鴉又緊張起來了。她盯著晚儀看,但從晚儀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緊張。
晚儀的聲音變成了耳語,鴉必須湊到她跟前才能不時地聽清幾個字。
戴姨咧嘴笑了,她朝波蘭人努了努嘴說:
「這麼快就要走了?有收穫嗎?」他問。
「你們就這樣開始了美的追尋之旅?」征的嘲弄的聲音響起。
「我倆太相像了!」他嘆道,「要不是文學,我怎麼會有今天!」
在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在默默地為男作者(她倆都不願說那個拗口的外國名字)擔憂,同時也默默地祝願他在故鄉找到幸福。
吃完飯,收拾好,洗完澡,便早早地熄了燈,兩個人擁抱著坐在沙發上說話。啊,那些話!那些話又怎麼說得完?後來乾脆不說了,就只是接吻和做|愛。直到累得無法動彈了,就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些詞語,相互應答著。兩人都不願入眠,掙扎著,差不多是一同昏死過去了。
聽到這句話,戴姨就從方桌上下來了。她同他們三個人緊緊地擁抱,她那肥胖軟和的身體讓三個人都感到很舒適。戴姨呻|吟著反覆地說:
不一會兒九_九_藏_書,晚儀就同他用本地話聊天了。鴉吃驚地看著他倆。
又有人進來了,是葦嫂。
「加油,晚儀!我看見你站在頂峰……啊,我看不清。」
有人到她的院子里來了,她想,那是鴉。
她在散步時會自言自語道:
鴉緊緊握著谷歡的手,帶她去客房休息。
「是啊!我從前渾渾噩噩過日子,從未想到會有今天。玫姨也是一位傑出的讀者。她說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聽到我們這個地方,還說她總算找到心靈的居所了,再也不會離開了。」
晚儀將這種戀愛稱為「靈肉一致」。她同他在一塊時總是那麼歡樂,而且兩個人都喜歡笑,都能發現生活中的愉快。
晚儀開了燈,雪亮的日光燈照見嶄新的藍印花被褥,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無盡的愛》。晚儀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晚儀哭了個痛快。但她不再喝酒了,她明天得加緊工作,加緊閱讀,並且她還得同征溝通一下,商量合作的可能性。她得好好睡一覺。
「鴉,我快撐不住了。」
「那個晚上,我從戴姨那裡得到了您的書,我整整一夜沒合眼。」谷歡說。
接下去她就參加了鴉的讀書會,遇到了一群美妙的讀者。當然,鴉是所有讀者中她最愛的,共同的興趣和事業很快使她倆情同手足。多少年裡頭,她在城市裡從未遇見過鴉這種類型的讀者,她倆在文學上的交流別具一格。比如說,鴉可以隨時隨地將她寫的那些晦澀的句子同日常生活聯繫起來,談論起來就像那是稀鬆平常的議論一樣。這對晚儀來說是最稱心的,她在這種時候就會感到自己在同鴉一道創作,心心相印。但她和男友之間卻從未有過這類交流。所以晚儀將她同鴉的關係看作情人與密友之間的一種關係,就為這種關係,她也要在飛縣長住下去,何況這裏還有別處難以找到的讀者群和文學氛圍,以及古怪而又人情味十足的大地。這裏的人和土地都是裸|露的,因為裸|露而奔放。而在大城市裡,一切人和事物都有種遮遮掩掩的意味。現在她才明白大城市並不合她的性情。就比如她的男友吧,他為人忠誠,但不知為什麼晚儀覺得自己從未看透過他。她以前認為是她自己苛刻,來了飛縣之後才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可以說是飛縣促成了她同男友分手的決定。
「親愛的晚儀,今天是我的節日。要不是戴姨,我們恐怕永遠都見不了面。我的家在東北邊界的一個小鎮上。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寫,是戴姨幫助我同人們交流,她一直鼓勵我。」
說到創作,她感到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放鬆過。從征那裡回來之後,她就將自己看作了一名真正的作者。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意味著她獲得了解放,在寫作之際什麼都不「考慮」了。作者就是傳達的使者,要盡一切力量去傳達理想,用語言去凝成那種既美又高尚的東西,而不要去管你的方式、你的情節圖形是多麼的匪夷所思。
「還有你,也是一名偉大的讀者,也是我的靈感的源泉。我還感到谷歡在猛烈地噴發。在文學領域,這個時代是婦女的時代,你們這些女子,在古代就全都是女神!」
正當晚儀在飛縣忙忙碌碌地過她的文學生活時,老黃忽然就來了。
「我常感到我們這裡是世界的中心。你有這種感覺嗎?」
鴉心裏想,也許她是盲人?
「謝謝你們,親愛的朋友們。」谷歡低聲說。
「我當然理解你,征。我們曾生死與共,我怎麼會忘記。我的這位朋友同樣理解你。她和我出來尋找作者,而你,是她找到的第一位作者。」晚儀說。
「我倆差不多吧。」
「我們今天是來討論谷歡女士的小說的,不要提我!」
他們選定了一家名為「順風」的餐館,這家餐飲專門經營川味麻辣菜。老闆是晚儀和征的讀者,一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
「是啊,要不我怎麼接得到業務?我是通過談論文學同那位老夥計搭上關係的。他屬於二流讀者,我正努力使他提升到一流。」老黃做了個滑稽手勢。
晚儀緊緊地挽著谷歡,她不願用談話來破壞這種氛圍。谷歡的小說和那位波蘭人的小說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但晚儀想,將她的小說取名為《無盡的愛》也非常貼切,甚至比波蘭人的小說更為貼切。他們兩人都不講那種俗氣的故事,吸引著他們的是一種核心中的故事,那種故事像無窮無盡的變奏,永遠也講不完。這位從邊界小鎮過來的婦女,是多麼懂得生活啊!
「……」
「晚儀,我多麼愛你,你就像那些書。」
「她為什麼不願意我們來呢?」鴉不解地發問。
老頭說完就出了門。晚儀對鴉說:「我們趕緊休息吧。」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
鴉按下錄音機的按鈕,昨夜激動人心的場景就播放出來了。
鴉對晚儀這個人了解得越深就越喜歡她的作品。在晚儀近期的作品里常常出現關於作者的問題,鴉感到這個問題很不一般,是閱讀中的核心問題。為了追蹤這個問題,鴉和晚儀相約去拜訪那位從事圖書批發的女老闆。她倆都認為她那裡有問題的答案。
老太婆反問時翻著白眼,將一邊臉對著光亮。
「我愛上了征,」鴉說,「我估計他是《無盡的愛》這本書的譯者。」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開這種玩笑。」晚儀連連嘆氣。
晚儀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血涌到了頭上。這種夢想成真的事忽然就發生了,她已經等候了多少年了?
谷歡女士很快就被年輕人團團圍住。女孩們都想與她勾肩搭背,男孩們則站在她面前靦腆地笑著。這位黑瘦的文學家在他們眼裡是一位魔術師,他們不知道要如何同她談話。谷歡女士摟著女孩們時就產生了幻覺,她覺得腳下的硬地在飄移,她看見晚儀和鴉離得遠遠的,她倆的聲音順著一股風送過來。
聽了這話,征的眼睛又亮起來了。
「實際上,我一點都不頹廢。我沉浸在美的追尋中,順便將生活中的一些難題也解開了……不,我不是矯情。鴉怎麼看?」晚儀說。
「別哭,別哭,晚儀!」葦嫂說。
「你也一樣,鴉!你也是這個級別的。我們今夜真幸運,這位作者真幸運,戴姨真幸運。我但願書業內常常發生這種奇妙的事情!」
「當然不是!我一直在讀您的作品,也一直在想,如果哪天有幸見到您,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我昨天就在閱覽室發現了您,但我沒有上前同您說話,怕您拒絕我。我等到今天,拿了您的書,一下班就往圖書館奔。您瞧,我已經上年紀了,還這麼容易衝動。」
言談間,老黃並不問晚儀關於文學創作方面的事,只是說起他的裝修工作。看得出他很喜歡他的工作。講著那些生活中的事,他會忽然冒出一句晚儀文章中的句子,令晚儀開懷大笑。
於是兩人伏在長桌上休息。居然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她倆實在太累了。其間鴉醒來了一分鐘,她聽見晚儀在打鼾,她剛要笑,卻又睡著了,好像誰對她進行了催眠一樣。
晚儀和鴉跟隨他們進了村,七彎八拐地走了好一陣,最後在一棟瓦屋前面停下來。屋裡只有一點點微弱的燈光。兩位村民讓她們站在外面,他們自己先進去通報。年輕人警告她們說,不要離開原地,因為今夜有人要搞破壞。
晚儀目送著她倆離開。剛發生的這件事令她神情恍惚,她感到這位女人天生是文學的化身,這種人她還是第一次碰見。有幾個句子在她的腦海里出現了。她將著手寫一篇長長的評論來介紹這位文學天才的作品,當然首先,她要仔細閱讀她的全部小說,寫下筆記。哈,文學生活多麼美,總是有奇迹,還有愛和友誼!谷歡的旋風今晚掀動了整個飛縣。
「我本來以為我今生見不到你了。」晚儀說。
「啊,老黃,我最喜歡您這種類型的人。我們如果早些認識就好了,不過現在也不算晚,還來得及,您說呢?」
「沒關係,會有月光。」晚儀顯得很高興地說,「我一直想要這樣一次旅行。那一回我去飛縣時就有點這種意味。不,不完全是……那時我沒有目標,有點像是去碰運氣。現在我老練多了。我已經聽見戴姨的聲音了,有一些人圍著她。」
「從我的後門出去,有一條捷徑通往女王所在地。」
鴉知道晚儀指的是沙門女士的書店。對於鴉來說,那就像隔世的回憶一樣,令她既覺得溫暖又覺得羞愧。那時候,洪鳴老師于潛移默化中給了她多麼好的影響啊!她後來操辦書店分明是在不知不覺中朝著他暗示的那個方向努力。如今鴉已經不再惆悵了,她的目標很九_九_藏_書明確,這就是讓她的書店成為暗夜裡的明燈。因為她的這些好朋友的幫助,這個目標正在實現。
當天夜裡,他倆就租住了青磚瓦屋當中的兩間房,一間書房,一間卧房。男友將摩托車後面那些日常用品搬進屋裡時,晚儀又在心裏驚呼起來。除了房東同他們寒暄了幾句之外,此地沒有任何人對他們的到來感到好奇。
後來老黃又從縣裡打來好幾個電話,訴說思念之情。他倆又幽會過兩次。工程完工後老黃就回城裡去了。在老黃最後那個電話里,兩人幾乎都沒怎麼說話,就只是相互傾聽著對方的呼吸。晚儀希望老黃掛上電話結束這折磨,又希望他不要掛電話繼續對她講話。然而不知怎麼的,她自己突然就掛了電話。那就像一種決心,她決心就這樣在思念中活下去,她感到老黃已經懂得了她的決心,她為他的善解人意而激|情高漲,她走到院門那裡,向著天空喊道:「老黃!」
「好樣的!」他對鴉說,「我估計你遲早會找到這個地方來的。你的這位朋友是作者吧?我們同樣歡迎作者!」
「這種效果很驚人……」鴉說。
晚儀就這樣懷著這種相見恨晚的激|情同谷歡在花園的小道上緩緩行走。在那所大房子里,鴉的讀書會還在用低沉的聲音朗讀谷歡的小說。
「我也愛您,親愛的作者。」
「也是為我寫的!」鴉大聲說道。
這時晚儀就在旁邊搖著頭說:
齊老闆將他們三人領到後門那裡,但門外並不是這家飯館所在的繁華馬路,卻是一派荒野的景色,到處都是亂草。
「啊,別太激動,我們先睡覺!」鴉果斷地說。
鴉提議他們幾個一起回讀書會那邊去參加討論。晚儀告訴鴉,說會議室裏面的人全走空了。鴉笑著說不可能,因為他們正在興頭上,不可能離開的。
「我同樣愛你,甚至更愛。你不在的日子,我將你變成了文字。」
「征,你別演戲了吧,我和鴉都是江湖老手了。」晚儀笑著說。
「糟糕,我們沒帶野營的用具!」鴉說。
「你們伏在這桌上休息吧,因為作者和戴姨此刻都很累,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願意見你們。」老頭說。
「不,還有一天呢。明天才去工作。你有客人?」
兩人在房裡興奮地談論了一會兒谷歡女士,鴉突然說:
「就是能夠撐下去的信心啊。」
「親愛的葦嫂,說說你的那一位吧,我們想聽。」晚儀昂起了頭。
「可我是因為幸福啊!多麼好的飛縣,多麼好的朋友,還有我的老黃,我的寫作和閱讀。我掉在福窩裡頭了!」
「資源?」
「怎麼這麼悲觀啊?從你的作品看來你不應該這麼悲觀嘛。」
然而這條荒野里的「捷徑」就像沒有盡頭一樣。她倆一直走到太陽落下去(太陽怎麼落得這麼快?),還沒看到任何房屋。
男作者馬上聽到了她的這句話,用本地話回答她說:
「咦?您怎麼知道我們要去找戴姨?」鴉吃驚地問。
「對,也為您!」他偷偷地溜了鴉一眼,「我太意外了,我還沒準備好如何同你們辯論呢。我同讀者們辯論了一天,快神志不清了。」
「對不起,晚儀。我這傻老婆子是想幫你。」
「對極了!為什麼會有寫作發生?是因為你整個人都變成了問題,你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尋找答案。在黑地里摸索,你摸到一些凸凹不平的東西,你又摸到另外一些尖的硬的東西,你一凝神,那些硬東西就變軟了,從你手掌下溜走了。你站在那裡等,預感到還有很多不同的東西在湧出來,一波又一波,每一波都不同,也許是它們在變,也許是你自己的感覺也跟著它們變化。你想一想,鴉,我說的這種情況難道不是將作者作為個人提到了與從前不同的層次?」
「別泄氣,你們會見到一位偉大的作者。」年輕人說。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進屋。她看見谷歡仍在對著稿子出神,不過口裡已經不再念念有詞了。谷歡猛地一抬頭,說:
接下去她往往會微笑著責備自己沒事找事,考慮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男作者似乎更焦慮了,他用手裡那本書敲著桌子,提高了嗓門。
「上我家去!你倆可以在我家休息,我白天要上圖書館。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是滿載而歸。太好了,你們把我也帶動起來了,文學事業蒸蒸日上!」
「我感覺到谷女士是一位文學大師。」舒伯笑眯眯地說。
鴉已經好久沒來城裡了,她幾乎不認識這個城市了。奇怪的是她內心一點都不傷感,眼前的景物也引不起她的回憶。或許,這是晚儀對於她的良好影響吧。
「辯論吧,我的天哪……孩子們,你們應該不停地辯論啊。今夜天空沒有月亮,你們就是我的月亮……我的天,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冒昧問一句可以嗎?那是什麼工作?」
「太棒了!谷歡!您是一位比我老練的作者!」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她倆走進會場時,點著蠟燭的會場里坐得滿滿的,鴉雀無聲。她倆散發了複印件之後,會場里便響起竊竊私語,聲浪此起彼伏。後來不知是誰大聲地念出了小說的第一句,然後大家都跟上來了。那故事不算長,一開始大家壓低嗓門,結結巴巴地念。但越往下念,就越合拍,越流利了。也不知怎麼回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成了別人,幾十個人成了一個人。
她倆是同時醒來的。因為那張門突然開了,雪亮的燈光正照著她們。
「你的感覺從未出過錯。我希望他也一直撐下去,不要得病,不要喪失信心。不過這是什麼樣的信心?」
分手時老黃說一定會去飛縣看晚儀,因為現在她是他在這個地球上最牽挂的人了。飛縣離得不遠,他一定抽得出時間常去那邊。然而說歸說,在後來的日子里,老黃很難抽得出時間去見晚儀。
「在從前的時代里,讀者總是對事不對人。這種讀書的方法已經過時了。我們關心的是那些有形的事物,它們的發生絕不是純偶然的,你說對嗎?」鴉說。
「真是訓練有素的讀者啊。我怕我在眾人面前號啕大哭,這才溜出來。」
晚儀拿出了美酒,三位女性舉杯祝願她們心中的激|情永存。
但男作者聽得見晚儀的耳語,他不住地點頭,態度十分優雅。
「戴姨是一位偉大的文學使者。」
「如果我在這樣的環境中還不能向頂峰衝刺,那就只能說是受到自身素質的限制了。我的素質到底是不是最好的?」
「我言過其實了,老黃。在沒有你的日子里,我不是還有文學嗎?有時候,我都分不清哪是文學,哪是老黃了。唉。」
她喘著氣鬆開他們。過了一會兒,她又抓住鴉的一隻手問她:
她的聲音比較含糊,鴉覺得晚儀就像在同老黃講話一樣,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鴉聽了卻很感動。她偷眼看葦嫂,葦嫂也很感動的樣子,眼裡似乎有淚。鴉心裏想,這就是交流中的奇迹吧。
一剎那間,鴉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地進入了《無盡的愛》的氛圍。所有的情節都被她回憶起來了。她輕輕地對晚儀說:「華沙是怎樣的一個城市?」
晚儀歡快地哼著歌,為老黃煲了老鴨湯,做了幾樣美味的小吃。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就叫老黃先吃飯,她要到門口看看立刻就回來。
谷歡偷偷溜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晚儀也出來了。
「她早就不做書生意了,她現在有了新工作。」
「我光顧吹噓自己了。您怎麼樣,晚儀?您在飛縣過得習慣嗎?那地方一定是給了您靈感吧,我想,就像裝修給了我靈感一樣。」
她倆還想說什麼,但又都沒開口,她們彼此都聽到了對方的心跳。就在這一瞬間,兩人同時覺察到屋裡的朗讀聲已停下來了,從窗戶外望去,蠟燭也熄滅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她倆轉回到屋門口,發現屋裡黑洞洞的,好像一個人都沒有了。讀書會怎麼這麼早就解散了?如果是平時,這些年輕人起碼還要討論兩個小時。
「是啊——」晚儀拉長了聲音說,「我也愛他。我一直就愛他,是那種作者對作者的愛。他昨夜同我們的交流多麼出色!」
「晚儀,你找到那些作者了嗎?」
他將她倆領進了屋裡。但那是一間空房,房子正中擺著長條桌,像閱覽室一樣。
「……」
「我喜歡這些菜,真好吃!啊,一邊吃著美味,一邊談論文學,我們的理想正在變為現實!」鴉的兩頰紅紅的。
老黃說話時,晚儀就盯著他看,她覺得這位男子就是自己夢中的情人。
「不是夢。您答應了。」
「作者先過來吧。」戴姨懶洋洋地說,朝晚儀點了點頭。
晚儀的臉頰上掛著淚珠,她淚眼模糊,怎麼也看不清老黃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