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谷歡的文學之路
「沒有。不過我以前聽到過。我們這裡是邊疆嘛。你成了作家,我一點都不感到奇怪。你就是那位一直在傾聽的人。」
榨油廠的牆上顯出人臉的輪廓,很像讀者豐。豐不開口,所有的讀者在她寫作時都不開口。谷歡從他眼前經過,進入村莊的陰影之中,她要從那陰影里深入進去。
由於有了這些既親切又陌生的讀者,谷歡的寫作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當她的書終於印出來了時,谷歡就看到了一個多姿多彩的自己,這個自己活躍在她的讀者當中,渾身都是觸角。從此她就有兩個自己了,兩個都是她所愛的。她將自己的新書拿在手中,將自己設想成各種各樣的讀者去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比如設想為老汪;設想為戴姨;設想為鴉;設想為晚儀;設想為征等等。這種遊戲給她帶來無比的快樂。雖然她知道她未必能把握別人對她的作品的設想,可她不就是為了有機會去揣測別人而在寫作中向別人發出信息嗎?這似乎是一個曲里拐彎的設定,但有幾分真實:不論她是描寫各式人物還是風景,都內含揣測的成分——她渴望共鳴者進入她的遊戲。當她將每個朋友,每個熟悉的文學愛好者對她的書的看法都揣測了一遍之後,創作的慾望就高漲了。她還要寫出更好的、更吸引這些人的新作品,這是她活在世上的價值。她提供一種新視覺,新方法,甚至新的世界觀!她用不著自負,因為這些「新」都是人之常情;她也用不著自謙,因為她所提出的的確是別人未曾提出過的!
谷歡生活在這個國家的東北邊境的一個小鎮上。她從三十歲那年開始閱讀文學書籍。她時常帶著孩子坐班車去城裡買書,也常去城裡的圖書館借書。到後來,小城市的書籍越來越滿足不了她的閱讀饑渴了,她就坐火車去大城市買書。
「為什麼這麼快?」她眼淚汪汪地說。
當谷歡熟悉了為她安排的讀者見面會的氛圍之後,她就再也離不開這些讀者了。不論白天黑夜都離不開,他們充滿了她的作品,也充滿了她的腦海。他們竊竊私語,但又總不讓她聽懂。奇怪的是,有時聽懂一兩句,她便會淚流滿面。更奇怪的是,她希望自己在創作的關鍵時刻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對她的抵制彷彿是她最後成功的標誌。她將自己的常去之地稱為深淵,深淵就是那些村子。進入村子的陰影中就是進入戴姨的讀者群中,那些標記,那種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都會令她感到無比愜意。
「谷姐姐,今天家裡吃魚?」肥胖的店主垂著眼問道。
「你真的認為我能寫?」
剛開始寫作時,谷歡並不知道讀者是怎麼回事。是戴姨將她帶進了魔幻的世界,從那時起她才知道了,讀者是她的創造得以成立的前提。最開始,難道不是老汪使她堅持下來了嗎?當然如果沒有老汪,她也可能還會遇見其他的讀者,可當時很長時間里確實只有老汪一個讀者。可見有時哪怕一位讀者也能支撐作者和作品,但這個最小的量是必需的。谷歡又想,如果為未來寫作,她在當今一位讀者都沒有,那麼她必須有對於未來讀者的預測。她必須為讀者寫作,否則就沒法寫作。這個基本的道理是戴姨教給她的。
戴姨簡潔地表明了她的態度。她說谷歡今後不用考慮出版方面的事了,這種事由她來替谷歡張羅。谷歡的任務就是寫作,寫得越多越好。
老汪立刻拿來了紅酒。喝了一杯酒之後谷歡才緩過氣來。
「我們慶祝一下吧。」https://read•99csw.com她掙扎著說了出來。
最近一些日子,在家中,谷歡聽到了地底的驚雷。她想,在當今的時代,作家住在地球上的哪個部位對其創作並無很大的影響,關鍵在於作家本人的慾望,他或她的慾望越強烈,與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就越頻繁。而與大地和天空的交流,其實就是作家靈魂中那兩個部分的交流啊。我就是大地,我就是天空嘛。但是心中的這兩個部分又不是孤獨封閉的,它們必須超出界限向外延伸,與外界的各種事物博弈來達到溝通,以保持自身的活力,也就是以不斷擴張來維持新陳代謝。
谷歡的寫作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谷歡曾好幾次向雜誌社投稿。可是國內的雜誌社很少,文稿大概堆積如山,她的投稿很長時間都沒得到迴音。她並不鬱悶,但惆悵總是有的。她,一位務實的中年女人,寫下了一些發自靈魂的文字,她是多麼盼望同讀者交流啊!可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據老汪說,她的文字屬於比較晦澀的類型,恐怕必須要有高水平的編輯來閱讀,才會進入到她的境界,認識到她的價值。可他們身處邊疆小鎮,同內地的文學界沒有任何聯繫,也沒有文學方面的朋友。隨著抽屜里的筆記本的增多,老汪變得有點焦慮了。谷歡反過來安慰他說,只要堅持寫下去,總會有機會找到讀者的。世界這麼大,總有識貨的讀者存在於各地。目前最為重要的就是不要喪失信心。
「你永遠是我熱愛的那類作家。」
「您啊,您什麼都看得見!」
谷歡通過交流領悟到了,她,晚儀,還有徵,以及這個國家裡的另外兩位作家,他們的作品提供了一種新型的世界觀。他們都不是要描寫已有的世界,他們的理想是建構一個新世界。他們的作品同主流格格不入,但他們的作品卻擁有未來。戴姨這樣認為,他們的讀者這樣認為,他們自己也這樣認為。屬於少數派的這幾位作家就這樣構成了該國文學的另類中心。戴姨將其稱為「宇宙的中心」。谷歡同另外那幾位一樣,對此感到無比的自豪。
谷歡的丈夫是一位受歡迎的理髮師,方圓百里的人們都愛上他的店裡來理髮。老汪熱愛自己的工作,經他的手做出的髮型樸素美觀,他的理髮店生意興隆。谷歡除了帶小孩和打理家務,還總在店裡幫忙。隨著孩子們的長大,谷歡有了空余的時間,於是她恢復了青年時代的愛好,這就是閱讀文學書籍。在北方漫長的冬夜裡,她和老汪總是坐在炕上,一人手中捧一本書,她讀小說和詩歌,老汪讀哲學和歷史。他們的房子較大,房裡擺滿了書架。生活儉樸的兩夫妻將所有的余錢都用來買了書,兩人都堅定地認為讀書會使他倆和孩子們變得更聰明。當然他們讀書並不主要是為了發展智力,而是因為這種活動給他們帶來巨大的享受。每天睡覺前,夫妻倆都要談論一陣各自所讀書籍的感想。
「嗯,我有種預感,也許所有的事都會被我記起來。」
小女兒盈放學回家了,她讓媽媽幫她寫拼音字母的作業。
當谷歡開始傍晚的寫作時,大地下沉的聲音就聽得很清楚了。她甚至聽到了泥土被拖曳的聲音。又彷彿那泥土在她的胸腔里。
不知從哪一天起,谷歡開始將自己心中被讀書所激發的一些靈感寫在一個筆記本上,寫完后藏在柜子的抽屜里。她是容易害羞的女人。
「哈哈,歡,你喜歡進攻型的讀者嗎?」
「我當然會。」谷歡九_九_藏_書認真地回答。
「如果大難來臨,你會不會焦慮?」
一開始這種場合給了谷歡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知道那些讀者是什麼樣的人,也不太聽得懂他們所說的話。每次這些讀者談起她的作品時,她都會大吃一驚,因為完全出乎意料。但是慢慢地,她就喜歡起這種見面會來了,她感到了戴姨的拳拳之心。不僅如此,在艱難的摸索中,她漸漸地聽得懂幾句讀者的話語了。當她坐在台上時,她就陷入了回憶之中,台下的那些讀者就像她的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聯繫的親屬,現在他們同她重逢了。一開始她不適應他們的異地口音,但現在她衝破了障礙,原始的記憶正在恢復,家族的熟悉氛圍籠罩著會場,溝通實現了。「多麼遠啊!」她對著話筒說。
她的聲音從來沒法順利地傳出去,她站立的地方總有亂風,亂風將她的聲音吹得消失了。她靜下心來,縮成一團,讓自己的身體發熱。她知道那底下是很熱的,但她從未去過那裡,只是接近而已。她必須凝聚自己的意念,她不能讓讀者失望。瞧,花崗岩上頭的那一位不是正焦急地望著她嗎?戴姨說,家庭婦女有優勢,大概是指她們意志頑強,更容易通靈?句子一個接一個地在她的筆下流出來了。這些老朋友,有時竟有些迫不及待呢。她營造了美的情境,她變得很美。她隨著落日來到了陽光燦爛的下面的王國,在那裡,所有的事物全蒙在薄霧之中,光芒並不能穿透它們。
「隨便亂寫罷了。你覺得還行?」
「看看吧。」戴姨含糊地說,「不過,家庭婦女倒是有優勢的。」
「我有被沖昏了頭腦的感覺,容我想一想。」
谷歡走在邊疆的小鎮上,邊疆的風吹動樹葉,彷彿在她耳邊說:「歡,歡,歡……」她毫不掩飾地發出笑聲,笑出了眼淚。她在旅館的紅牆上看出了她的小說的印記,還有那雜貨鋪的灰屋頂上停留的鴿子,不正是來自於她的近作嗎?小鎮安寧篤定,這種背景最適宜於編織陰謀之網……
現在她幾乎每天都寫,她停不下來了。
邊疆小鎮從此不再寂靜。
「我們來了!」有人在下面回應。
「哈,這個孩子真有大將風度!」老汪哈哈大笑。
啊,讀者!難道她從前渴望的讀者就是這個樣子?好像不是。她和他們之間總像隔著一層薄紗,她不能完全挨到他們的身體,但他們和她之間又的確有某種感應。不管她說什麼,總有人回應她。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我覺得她是世上最美的那一類女人。」老汪肯定地說。
谷歡在寫作時必須在乎讀者,當她看見他們時,她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從一開始寫作她就看見了他們的朦朧的身影,但直到戴姨為她組織了這些讀者見面會之後,這種對於讀者的在乎才越來越強烈。讀者就是她作品中那些意義不明的風景,那些口吐預言的陌生人,她必須緊跟這類風景和人,她的寫作才不會偏離正道。從前她出於本能這樣做,現在她充滿欣喜地這樣做。
「太神奇了!」他說。
谷歡提著醬油走出店門時忽然意識到,這又是一位老練的讀者啊,老汪不是將她的書送給這個人了嗎?剛才的對話就像發生在她的小說里的那些對話。這位余(他的姓)老闆該有多麼敏銳!哈,這種交流真幽默,他一定感到了滿足。他屬於那種主動走進她的世界里的讀者。
「因為你寫的是真正的文學。」
她去買醬油了。
谷歡回到了家裡。她看見老汪正
https://read.99csw.com在研究那本外國的髮型雜誌。老汪看得那麼入迷,以致谷歡進屋他都沒有覺察到。谷歡想,老汪也是能夠聽見地下驚雷的那種人嘛。吃完飯戴姨就要走。她帶走了一大包穀歡的筆記本。
那時她的書還沒有出版,戴姨正在為她努力。她像所有的作者一樣非常渴望現實中的讀者。她知道戴姨給她安排的讀者會上的那些讀者是有某種背景的,他們同現實中的讀者並不一樣。現實中的讀者才意味著事業的真正成功,谷歡渴望成功。但她又知道,這種事不能勉強,她必須等待機遇。作品質量的鑒定和它們的問世之間總是有一個時間差。她是有耐力的人,並不害怕等待。
一天早上,老汪對谷歡說他要去城裡拜訪兩位老友。
「你指傾聽?它令我感到無比快樂!」
聽了老汪的電話之後,谷歡就變得忐忑不安了。經紀人!這對她來說是多麼陌生的詞啊!她寫在筆記本上的這些文字怎麼會同經紀人有關?老汪看來有點昏了頭了,她責備自己不該過多地表達想獲得讀者的意願。
谷歡事後將這種情況告訴老汪,老汪便開懷大笑。
「不一定吃魚,先買了放在家……」她惶惑地回答。
「謝謝你,靈姨。你認為這驚雷是什麼意義?」
「谷歡啊,你從此不會有安寧的日子了!我們這裏,什麼聲音全聽得到。在我年輕時,我也有過你這種追求,我太渙散,沒能聚攏自己的目光。谷歡啊,你實現了我的夢想。」她又說。
「我喜歡你,老汪。」
第二天上午戴姨就打來了電話。
「媽媽是說炸雷?那總是有的。」盈若無其事地說。
時常,她進入深淵去同他們相遇。而當她進入深淵時,她便相信自己有同他們見面的機會了——當然,那些面孔是辨認不出的。
「奇怪,我怎麼也有同樣的感覺。」
老汪笑眯眯地將那些意見說給谷歡聽,谷歡聽完后,給了他一個深情的吻。白天里,夫妻倆不斷地用眼神交流著心中的喜悅。
「我到了一個地方……我就要……」
「看來你的這種文學屬於一個家族。」老汪陷入沉思。
她暗暗地牢記一位讀者的特徵——嘴角的一顆痣,她打算下次與她相遇時觀察這顆痣的變化。但這是徒勞的,現實中的事物從來不同樣地出現在創造中。她看見的是古樸的石磨,她知道這個石磨就是那位女讀者,她完全可以確信。也許這就是創造的力量。
「谷歡,你的工作做完了嗎?」老汪在遙遠的處所喊道。
「老汪,我們是不是要去買魚?我買了醬油。」
「沒錯,他們就住在作者的心裏。我聽見他們說你的路會越走越寬。」戴姨說。
「噓,小聲點。我們到裏面房裡去說。」
他們去買了魚來吃,他們以這種方式來慶祝新讀者的誕生。
「千真萬確!歡,我已經打定了主意少做點業務,給你更多的時間來寫。」
「大概這地球上發生的都不會無緣無故吧。那麼,你喜不喜歡你的新型愛好呢?」
「您好,榨油廠,我們五十年前有過約定。」她說。
谷歡的日常生活由於寫作而變得更明朗了。其實她天性樂觀,只是有點內向。在以前,孩子、丈夫、理髮店這三件事是她生活的中心。現在她只有一個中心了,但這個中心仍是以那三件事為基礎。這是什麼意思呢?簡單地說,就是她的寫作生活與她的日常生活相互滲透,相得益彰。她覺得,她從前從未像現在這樣幸福,也從未過得像現在這樣飽滿。她有時有飄飄然的感https://read.99csw.com覺,但她更願意沉靜下來,在地母的王國里辛勤勞作。因為只有這種勞作能帶給她持續的快|感。而她的寫作,又將特殊的意義賦予了她的日常生活,使她的日常生活在她眼裡有了一種美感。於是她變得更為沉穩、從容,一舉一動更有成熟|女人的風韻了。
「哈哈,你的計劃真長遠!」店主飛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說家庭婦女有優勢!你聽清了嗎?真是獨特的角度啊。朋友老薑說,戴姨是能在文學界呼風喚雨的人物,而且她要免費為你服務!」
不久戴姨就告訴谷歡說,現實中的讀者快要來了。這就是那次谷歡對飛縣的訪問。飛縣在這個國家的腹地,谷歡是坐火車去的。整整一天一夜,谷歡在車廂的卧鋪上心潮起伏,既不能完全睡著,也不能真正清醒,就那樣迷迷糊糊地吃了幾頓盒飯,上了幾次廁所,更多的時間是望著窗外,思維在空中神遊。「啊,你們。」她無聲地對讀者說。那些人也看見了她,那些人在擁擠著,回應道:「我們。」谷歡清楚地聽到了他們的回應。她靈機一動,立刻擬定了同讀者交流的方案。那就是後來發生的文學活動,她在那個活動中與讀者一道齊聲朗讀她寫的小說。那真是一次美極了的實驗。谷歡回到家中之後,整整兩天仍然不能平靜下來。她仍處在交流的氛圍中,反反覆復地重溫那種場面。她明白了,閱讀就是重寫文學作品,每一件作品都只能在閱讀中被激活。從前她熱愛戴姨給她安排的那些讀者,因為他們一直在推進她的創作;現在她更喜歡飛縣的這些讀者,因為他們激起了她努力生活的勇氣。那些「你們」不就是她自己嗎?她自己不就是「我們」嗎?那些日子,她幸福得像浮在雲天里一樣。
早上把兩個孩子送走之後,谷歡返回家中來做飯。待在廚房裡,每當大門那裡有什麼騷動,她便會吃一驚,臉紅心跳地快步走到門口。但並沒有人來,完全是她的神經質在作怪。
「我幹嗎要開你的玩笑?我也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了,眼界也不算低了吧?我看你就是有這方面的才能。最難得的是你從一開頭文筆就特別老練,有作家的風範。比如我,就寫不出那種句子,想破腦袋也寫不出。」
谷歡在邊疆小鎮的家裡聽到了地底的驚雷,她走出門來到靈姨家,同她談論這件事。
「真奇怪,是她讓我去城裡的。她是怎麼知道我們家裡的文學信息的?我問過我的朋友,他說他也不知道,可他又補充說戴姨就是這樣一個人。歡,我感到你要轉運了,我們慶祝一下吧。」老汪笑眯眯地說。
「是因為我們生長在邊境小鎮,所以養成了傾聽的習慣,還是因為我們生性善於傾聽,才被某一股看不見的勢力安排到這個地方來了呢?」谷歡問老汪。
谷歡喜歡在傍晚寫作。那時太陽收斂了光芒,大地母親喃喃地發出低語,谷歡感到她直接就能同她交流。鎮上是安靜的,偶爾有幾聲狗叫,馬上又沉寂了。當她漸入佳境時,她感到自己所使用的完全是另外一套語言,同白天的屬於太陽的語言正好相反。她的人物正如那些讀者一樣,總給她帶來陌生感,她知道陌生感會給她帶來欣喜,那是她在寫作時隱隱期待著的。他們輕輕地說話,總是說一些令她振奮甚至升騰的話語,這些話語牽引著她的肉體勇敢地投身於異境。而其實,寫作不就是構造出一個又一個的意境嗎?
「戴姨,像我這樣的家庭婦女,在文學上有沒有希望?」她鼓足了勇氣問道。
九-九-藏-書到了晚上,老汪在電話里對谷歡說,他要在朋友家睡一夜,第二天同一位文學經紀人一塊到家裡來。
「谷歡,你的筆記寫得真美。」丈夫老汪看著她的眼睛說。
谷歡思考的結果是她不能不寫。她有千言萬語要表達,但她還不清楚她會如何開始,更不知道今後如何將她的產品傳播出去。邊疆小鎮的生活是單調的,谷歡感到,正是這種單調給了她的寫作一種決絕和純凈的品質。同丈夫談話之後,她的寫作呈「井噴」狀態了。她不再寫筆記,她開始寫一種類似小說的文字,但這種文字又不完全是小說,她還不知道這屬於什麼類別,也不想去知道,她只想沉浸在寫作中,充分過癮。從此每一天,在老汪的配合下,谷歡都騰出一段時間來寫作。漸漸地,她寫滿好幾個筆記本了。令她感到驚奇的是,她居然很喜歡自己寫下的文字。剛剛開始時她作過判斷,認為自己目前寫出的作品必定是幼稚的,要經歷好幾年的練筆才會走向真正的文學。這也是大部分人的經驗。然而實際情況並沒有按她所預測的去發展,她飛快地闖過了練筆的關口,直抵文學的核心了。而且不光她自己這樣看,老汪也是這樣看的。谷歡既隱隱地激動,又有些惆悵。她惆悵是因為她在文學上的進展還沒有得到真正的證實。雖然老汪的眼光在她看來相當敏銳,可老汪是她的丈夫,如果他的評判裡頭有盲目的偏向呢?
「她是誰?我怎麼覺得她這麼熟悉?」谷歡說。
這就是說,戴姨的那些讀者給谷歡帶來了勇氣和運氣。她感到她的創作已變得一天比一天純正。她只要去辨認,就看見到處都有他們;而一旦她辨認出他們,她的寫作便立刻向前推進了。
一直等到中午過後,老汪才和經紀人一塊來了。經紀人是一位肥胖的女士,穿著黑裙子,行動不太靈活。老汪則像喝醉了酒一樣滿臉通紅。
「他讓我欣喜若狂!」
有一次她天真地問戴姨:「他們從哪裡來?」
戴姨讓谷歡去過一些讀者見面會。
「四面八方都有。」戴姨說,「你小時候常同他們一塊玩,你們在河裡一同嬉戲,直到太陽落山。」
「我嘛,會一直做你的知心讀者。」
「老汪,你在開我的玩笑。」
「別,先別忙著慶祝。我太緊張了,我緊張得不能思考了!」
「不光還行,簡直有點像你讀的那些書!你有這方面的造化。」
「谷歡,我聽到對你的作品的反饋了。」老汪神秘地豎起一個指頭。
谷歡將飯菜熱好,端上桌。她感到自己的腿發軟。
「你覺得戴姨好看嗎?」谷歡問丈夫。
「也許如此。要不怎麼解釋這種情況?咳,我這麼激動,今夜別想睡覺了。我緊張得快生病了。」
「靈姨,你也聽到了嗎?」
接完這個電話之後,谷歡像走了幾百里路一樣癱在椅子上,連話都快講不出了,只是直愣愣地眼看著老汪。
「你聽到了嗎,盈盈?」谷歡聲音顫抖地問女兒。
「我不知道,谷歡。也許是好事,也許有大難。對於你來說,可能是一種寫作的鞭策?」靈姨說著笑了起來。
夜裡,夫妻倆談到很晚,不斷地回憶他們這些年的閱讀生活,不斷地站在戴姨的立場上來評判谷歡的作品,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戴姨啊,我沒料到讀者是從我心裏走出來的!」谷歡說。
谷歡在本子上寫了一個N和一個M,盈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於是谷歡又一次聽到了地底的驚雷。她知道這雷是為女兒炸響的,她因為幸福而滿臉紅暈。她的創作屬於盈這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