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評論 自由之旅——張小波的《法院》體現的新型救贖觀

評論

自由之旅
——張小波的《法院》體現的新型救贖觀

文明的偽裝潰散了,本質的結構從廢墟中顯現。這一切都是在自由的冥想之中達到的。
《法院》是什麼呢?他是為救贖而從潛意識開始的自由之旅;是以「事實」(真理的代稱)為目標不斷突進,而將暗無天日的潰敗直接當作唯一的精神生活,並從中誕生自由體驗的奇特文本;是以畫地為牢,自我監禁的方式來起飛,越過鴻溝,達到精神彼岸的成功嘗試;也是于虛無中用意念發光的特異功能的精彩展示。他,是由世紀末的渾沌和黑暗催生的,紮根於人性深處的陰柔之花——其養料來自西方,卻呈現著東方的神韻。他也是一種特殊的心靈召喚,以我們久違了的神秘、陌生,誘惑而又似曾耳熟的聲音,將我們讀者帶入「生理寫作」的充滿魅力的幻境,去領略為救贖而進行創造的風景,那來自源頭的生命風景。
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上有極小一部分作家,他們不使用大眾所習慣了的語言,他們也不講述人人都聽得懂的、表層生活的世俗故事,他們另有所圖。張小波便是這類作家中的一員。一開始閱讀我就為這篇作品那奇特的語感所吸引,我想,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會不會在講述的過程中因為底氣不足而「露餡」呢?通過反覆的閱讀,從模糊到漸漸明晰,一個發光的結構終於在腦海里顯現出來。現在回憶起來,這個故事是如此的完美,切入的層次是如此的深,直抵人性的核心,而語言的運用又是如此流暢,充滿了活力,無懈可擊,絲毫不亞於那些經典的閱讀給我帶來的震驚。
起初我並不是很適應,還有些艱澀,要用一塊無形的橡皮擦來擦去,塗改,修飾。但終於越來越情不自禁。一個安裝義肢的人在幻肢感消失后開始在大地行走。……我完成了一章又一章,近九十天的時間里我沒遭到監禁。因為我只是羅貝爾·L。(71頁)
法官甚至忘記了自己尚未退庭,越笑越無法停頓,以至眼淚都流出來了。(68頁)
老奸巨滑、洞悉兩界秘密的律師的工作表面看是為被告辯護,而實際上是一種奇異的交合——將法律世俗化;將世俗法律化。這樣的工作是多麼的不可能,而偏要去從事這種工作的個人身心又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啊(「既老邁又瘦小,正在戰戰兢兢地穿過馬路」)。然而每位真正的藝術家的內心,就真的有這樣一位律師,一位自始至終維護著他的精神,使其不致於崩潰的使者。他對最高理念具有那種虔誠,但他也深知理念是多麼不可能貫徹到世俗生活中去,不但不可能,「連形式上的懷舊也不可能」,因為「不合時宜」。可是這位智慧的老人,他在法庭上那種天馬行空似的激|情,卻正是來自於對於人性結構的洞悉——人不能違背法律,只能一遍又一遍申述自己要活的理由;即使法庭永不開恩,被告也不能放棄辯護;被告甚至要以攻為守,指出法律對於自己那種先驗的依賴性。在這種滔滔的發揮中,律師甚至將辯護變成了詩,詩的靈感則來自於他藏在肚子下的一隻小貓咪——直覺的化身。至於結果——結果同得救有什麼關係?古典主義的偉大時期已經過去,今天的人們活得如此艱難與猥瑣,但在辯護中,只有在辯護中,天堂之光穿透人心。
但他從不在匯單上的匯款人一欄里寫自己的名字,而是任意從古典小說或民間傳奇中取一個人物來替他行義,如劉伯溫,楊志。(72頁)
踏上自由旅途之前的這位有點古怪的醫生,其內心已經具備了成為自由人的基本條件,即,理想主義的人生觀——這從他的職業與他敬業的態度上便已體現出來;自我分析的習慣;某種特異的冥想的能力——二十米開外便能看出人身上的疾患。然而真正的自由是一場非常殘酷的生死搏鬥,即使一個人具備了條件,他也得依仗于某個「陷阱」才會真正開始那種恐怖的體驗歷程。醫生的陷阱正好出現在他所虔誠對待的職業上,一位女病人誣告他進行性騷擾,他被逮捕,對他的起訴開始了。
有一位為病人治療痔瘡的名醫,于某一天被一名女患者所敲詐,之後又被逮捕,被拘留,從此開始了與法庭打交道的惡夢般的生活,而最後又被莫名其妙地釋放了。這是故事的梗概。
醫生的意識處在曖昧的朦朧之中。從表面的意識出發,他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覺得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意外,一個錯誤,法庭應該傾聽他的抗議。然而就像鬼使神差一般,他在下意識里無緣無故地興奮起來,竟如同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一般,開始向自己的對頭——法官侃侃而談,像是傾訴衷腸,又像利用自己掌握的法律知識揭對方的老底、威脅對方。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性質的相互關係呢?如果我們將起訴看作人的潛意識的覺醒,將檢察官和法官看作人對自我的自覺的制裁,這樁公案便可以從人性的根本的分析上來解釋了。醫生的興奮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這個陷阱,這場同法庭的遭遇,實際上是他長久的渴望和追求的結果。此前,他表面看上去事業成功,生活如意,然而私下裡他卻過著一種陰暗的,不自由的生活。他看不到他的生活在深層次上有什麼意義。也就是說,他不滿意已有的生活;他要過一種本質的生活,他在為這種生活聚集能量;終於有一天,這種能量以「陷阱」的形式爆發了。
醫生不但不心死,而且還走火入魔,越活越有味了,他的審判是充滿了意義的。他也懷著「死」的念頭,不過他的「死」和阿X的死有質的區別,或者說正好相反。那位山地人是一位使者,是將醫生引向冥界體驗的媒介。

(二)自由之旅

醫生是多麼的有元氣啊。調酒師的處境就是他的處境,那失去了生的理由的、漆黑一片的處境。但因此九_九_藏_書就該自怨自艾嗎?在醫生看來,那漆黑一團的絕境,也許是人自行發光進行創造的佳境。醫生雖未明確意識到這一點,但從本能上就討厭頹廢,排斥軟弱。在同法庭接近的每一階段上,他的表現皆是用全力的掙扎來消解已有的所謂「現實」規定,創造僅僅屬於自己的新境界。所以後來調酒師說:「你這一腳可把我踢醒了。」(87頁)這就是說這一腳啟動了調酒師內部的創造機制。於是他開始了講述,即懺悔。這種近乎生理性質的懺悔形象就是寫作者的形象。寫作者在致命矛盾中講述,在良心的審判中延宕,以其積極的生活方式重建了生活的意義。于講述中看透生命的本質之後,調酒師終於進入了類似醫生的追求的境界,他甚至達到了幽默,一心只想幽默至死。像醫生憑空夢想出《人類》那本書一樣,調酒師也要夢想出從未讀過的卡夫卡的《美國》。
在張小波的《法院》中,人的主動性超出《審判》進入《城堡》的氛圍,而善於冥思的醫生,其意念是如此的集中,他的行為本身就有點類似於先知了。這是一個用行動來實施自己的理想追求的先知,他總在向上,總在追求光,從未有過真正的頹廢和放棄。他說:
以上是醫生關於父親的描述。父親是兒子的導師,他以身作則,于無言中告訴兒子,在另一個完全脫離了俗氣的世界里,溫情只存在於古代的傳奇之中。他幽默而平和地給兒子啟蒙,讓他看到「生」的真相——有痛才有「生」。如果你堅持不下去了,你所面對的就是死。他以自己的蒼老病弱之軀,向兒子顯示男子漢的堅韌和毅力——即使痛苦到了極限,也要獨自承擔到底,決不「一死了之」。
醫生在此分析的法官的處境便是他自己的生存狀況——他被無名的痛苦折磨著,他自視是如此的高,卻看不見生活中的意義,因為他沒法進入世俗,沒法同自己的肉體達成妥協。也就是說,他心裏有一個法,只不過還未啟動。從這個意義上說,法庭又是他唯一的救贖,這場致命的官司將最終將他拯救。「陷阱」不正是他虔誠盼望的東西嗎?這個前期過程同《審判》中的K卻並不一樣。在此,《法庭》的主人公顯得更具有主動性和陰險的謀略,他甚至在戴著手銬的情形下也在圖謀擊垮對方的防線,他總是咄咄逼人的。
這就是那種類似巫術的作業。推理的線條極為隱晦,一旦被揭示,卻發現是鐵的邏輯。所以可以肯定,這樣的小說不是用大腦「想」出來的,不論深層的邏輯多麼嚴密,那也是集體潛意識在特異個體身上的體現。一個作家的虔誠,是啟動潛意識寶藏,發展遺傳基因的根本。象張小波這樣不要任何依託地憑空講述,說出的任何句子都只能屬於詩的範疇,因為這是從地獄深處醞釀的故事,是徹底的「否」之後,如《浮士德》中的荷蒙庫路斯那樣純粹的結晶物。所以難怪在醫生那臨終的眼裡,連巴黎也是一堆純物質性的東西,比糟粕也不如的東西。(71頁)
當律師這樣說的時候,醫生其實已經半自覺半蒙昧地生活在這種氛圍裡頭好久了。他被關押了那麼久,「人卻依然白白胖胖」,「怎麼也不像個被告」。而醫生聲稱,自己並未受到拘禁,因為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於是律師聲色俱厲地逼問他有學問與不受拘禁有什麼關係。這一逼就從醫生口中逼出了關於羅貝爾·L的故事及《人類》那個憑空杜撰的奇異故事。醫生的精神養料在這裏,他在同先輩的交合中進行獨創。醫生用他的輝煌表演說出了他的案子為什麼會既荒誕又雋永的根本原因,這是一個追求永生的人的秘密法寶。
確實,這位作家在解剖自我時的冷酷,在自我分析的推理中的鎮靜、耐力和堅韌,在文學史上都是少見的。
這是命運在安排主人公同死亡晤面,而他叫道:「不——」他決不能像那個人一樣「帶著死的念頭活著」,即心死,或行屍走肉。於是,他必須竭盡心力將這場審判進行下去,因為稍有鬆懈便會像那個人一樣墜入無底深淵。醫生自問道:
法就滲透在人間,但人卻看不見它;人雖看不見它,卻又每時每刻感到它。既然在法庭上看不見任何具體對象,用語言來辯護也無從談起。那麼法律的程序如何展開呢?法律程序其實是由醫生自己「做」出來的,在各式各樣的場景和周圍的「人物」的暗示之下,帶著抵觸情緒或不帶抵觸情緒去做,一步步地向前走。瞧,他走過來了,他穿過了末日的風景,他來到了一個圍牆缺口,他從那個缺口走出來,又回到世俗,並身不由己地關懷起世俗中的事物來。他能幹什麼呢?從此以後,他要面對著那巨大的骸骨雕塑,在負疚中生存。也許這一切都不是醫生表面意識到的初衷,但他的潛意識的本能那麼強大,于不知不覺中將他引上了正道,他只能這樣走下去了。
他相信,該被告正竭力要使自己躲入瘋狂之中,以避免受到更深的、幾乎等同於原罪的折磨和傷害。他想,這個譫妄型的被告自己可意識不到這一點。於是他忍不住使用了一個愉悅的表情。……「我寧可把你看作是一個佯癲佯狂的傢伙,甚至還很想看到這種場面:你衝進人群,高聲喊:『我殺了上帝,我殺了上帝。』我一生能經歷這樣奇特的事件也算造化了。……」(46、47頁)
除了以上的成就之外,作家還有另一個最大的成就,這就是在帶領讀者進入幻境的同時,使先輩的文學遺產在文本中得以生動的再現,使那些偉大的作家在人類共同的冥界得以重逢。於是歷史的脈絡在這個故事中又一次顯現。敏感的讀者會由此通道進入那條秘密的河流,將唯一屬於我們人類的崇高的風景盡情地領略,使身心得read.99csw.com到凈化。作家對於先輩精神的領悟是極為獨特的,那不是被動的「領悟」,而是直接加入演出,以自身充沛的創造力將那個存在了千萬年的古老主題進行從未有過的開拓和演繹。
通過冥想讓肉體消失,進入一種抽空了具體性、世俗性的抽象的「故事」,並在那種故事中達到對外部險惡處境的遺忘,用意念來破除桎梏,這是同法庭晤面之後的醫生一直在做的事,這種行為其實質便是體驗自由。
……我躺在地上,血腥味兒引來無數只蒼蠅,落在我頭部、臉上……我一點也不願趕它們走。(74、75頁)
這一類的精彩描述在文中比比皆是。一名中國現代藝術家在自由的旅途中,其行為的基調呈現出這種具有無限韌性的幽默——幽默到死。人在幽默中釋放情感,升華理念,絕處逢生。在這裏,幽默就是自由的冥想,幽默也是飛越鴻溝的翅膀。張小波這種從根源處生髮的幽默在中國文壇上標出的高度是難以企及的,它來自一種天生具有高度哲理感悟的大腦。我們自己的文化傳統中是沒有這種基因的,張小波不僅僅繼承了西方經典文學中的這個基因,而且將其發展成一種東方式的冥想。這也是東方人在精神領域中所樹立的獨特形象。
「你在說法律嗎?這實在是個嚴肅的話題。我為法庭當差的年月越長就越不敢提及它呢。好啦,我告訴你,即使你走上了法庭,你所能看見的也寥寥無幾——幾乎什麼也看不見。」……「特別程序的好處正在慢慢體現出來,像花兒綻開那樣,你就會看到的……」(117頁)
M律師在這裏說到的他心目中的「成功」,指的是審判是否能直抵核心與真理,法官、被告和律師是否都對精神方面的事務十分熟悉,抓得住根本。只有這些條件都具備了,各方面的力量都動員起來了,案子的審判才會完美。總而言之,各方都要心中有數,明白這是一種特殊審判。衝力,理想主義,運用隱喻的能力,創造的經驗,對內部複雜結構的把握,這幾個要素是關鍵。律師此處分析的也是寫作的機制,以及這個機制是如何啟動的。
醫生在鬥法的過程中受下意識支配做出了冒犯法官的舉動,他將自己的舉動稱為一次意外。另一次意外則是他于恍惚中對女病人身體禁區的褻瀆(也許並沒有,這種含糊極妙),那次行為導致了他的被捕。這種他將其稱之為「事故」的行為,究竟屬於什麼性質呢?說到底,正是種種的意外(或稱為事故、罪、惡行)構成了我們那必須徹底否定的人生。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人,終生都處在與自己的意外相持不下的過程中,意外有多大,制裁就有多嚴厲。然而這並不能使這個人避免繼續製造更多的意外——假如他是如醫生這樣的「歹徒」的話。
精神是有遺傳性的,作家也不例外。但是這種遺傳十分古怪,如果一個人意識(自覺或不太自覺地)不到那種基因,他就得不到那種遺傳。張小波是具有高度自我意識的作家,他對於自我的挖掘是很深的。因為這種業已形成的習慣,他在下意識的黑暗領域里實際上每天都在與大師對話,這種天賦使得他一開口就能說出真正的寓言,並且是僅僅屬於他個人的寓言。正如那些大師的文本一樣,精神饑渴的讀者也可以從《法庭》這樣的文本中找到自己急需的東西,並順著他的冥想思路去領略那些同質的創造,從整體上去把握人性結構的輪廓。但這有一個前提,就是讀者本人也得開掘自身隱藏著的可能性,用反覆閱讀文本的操練來促使自我意識的產生。《法庭》正是適合於讀者進行這種操練的最優秀的文本。
當陰影脫離了柵欄,以不可思議的重量向我墜落時,我無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孔。它飽滿、愚蠢,強有力的下頜、一排牙齒、一條拉到口腔外面的濕漉漉的舌頭。這條舌頭滑過我的面部。我叫道:「不——」(57頁)
超脫出來之後醫生開始看淡自己的苦難了。他覺得他身上的法庭機構具有某種先驗的性質,他個人的承擔反倒有幾分被動。於是感恩戰勝了自憐,對於法庭的嚮往更為強烈,更為堅定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命運就是法的命運,他依仗法來拯救自己,法依仗他來實現自身。
……我在換取另一個人(恐怕是一個已不在人世的人)的夢魘般的靈魂。我一點點地進入羅貝爾·L,文明不同類型的相互拒斥,對恐怖、苦難、屠殺、權力和榮譽,被黑暗所消溶的性|欲……的不同體驗理解,他性格上的倨傲,所有這些,使我有時候不得不退回來,有時候不得不癱坐在地板上氣喘吁吁,大汗滂沱。我通過一個惡夢、一匹馬、一次瘧疾……改變著自己,削弱自己。忘卻自己;像「請碟仙」那樣,我的嘴開始默誦出《人類》的開頭部分……(70、71頁)
「一個人在他的夢裡聽到了木屐聲,這聲音是從迴廊或甬道盡頭傳來的。由遠而近,越來越響。最後停在了此人的卧榻之側,他會被這聲音驚醒嗎?」(114頁)
藝術家將自己生存的一切通通抽空,抽空的目的卻是為了「怒吼」,為了讓生命發出咆哮,此處說得多麼好啊。像醫生這樣迷戀生命的人,當然是無論在什麼樣的險惡條件下都要掙扎求生的,他又怎麼可能頹廢呢?在監獄的最深的黑暗之中,他人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那種高級的思維形式里,享受著人所難以達到的高級的陶醉,那不就是極樂的境界嗎?他又怎能輕易放棄這一切呢?所以後來他被宣布「自由」,他的起訴被取消時,他便出於慣性激烈地加以反對了,因為到這個時候,審判已成了他生存的空氣和糧食,任何的降格都無異於死。當然,法律永遠是看不破的,法在此給予他的,仍然是他已經習慣九*九*藏*書了如此之久的自由。從今以後,審判的主動權已交到他自己手中了。也就是說,他愛什麼時候審判自己就可以審判自己,只要他不離棄法,自由就永遠與他同在。他是世俗中那「許多陌生的疲乏厭世的面孔」中的一張生機勃勃、精力充沛,目光深邃的面孔。經歷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審判之後,通向死亡的頹廢之門關上了。
由冥想獲得的整合的能力在被告與法庭的直接關係中也不斷體現出來。被告的對手是法官和檢察官,但他們的旁邊總是有一位第三者——書記員或實習生。在法官或檢察官那滔滔的雄辯將被告打垮之後,這位書記員或這位實習生便來同被告調情,其實也就是向被告暗示,法庭與被告有著共同的利益,雙方正在合謀一樁救贖的陰謀,一切都不可掉以輕心,一定要豎耳傾聽對方的脈搏,將猜測與冥想進行到底,一旦發現法律的缺口便立即實行突圍……書記員或實習生既是引誘者又是法律的使者,他(她)使得冷冰冰的法律也具有了人情味。不過被告在他(她)的引誘下並不能得到解脫,解脫不是他們希望看到的,他們只希望被告奮力掙扎,將冥想發揮得更為極致,將故事編得更為精彩,他們同他們的法官或檢察官一樣,深深地懂得被告只有在那種瞬間才是真正自由的,所以他們大家努力地促成這種自由。這也是法律缺口的作用——誘使人突圍。被告敏捷地接收了暗示,他說:
在西方,卡夫卡曾以一篇《審判》對現代人的生存處境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描繪,其深不可測的筆力,其水晶般的透明度,令後來的多少文學家黯然失色。但張小波的《法庭》,事實上已完全當之無愧地成為了《審判》的姊妹篇。這篇作品不但具有前者的種種長處,而且在一個最根本,最關鍵的方面發展了卡夫卡的文學,超出了《審判》所達到的深度,將我們現代讀者對於自身,對於祖先遺產的思考和冥想帶入了一個新的維度。也許是虔誠地接受了西方文學的洗禮之後,作為東方古國的作家的優勢便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張小波的《法庭》在對於人性的反省方面,將《審判》中的那種嚴厲的、全盤否定的感知方式進一步拓展,使之演化成了更為深邃的體認,更為驚險的整合,更具自我意識的,與陳腐現實反其道而行之的突進。人的幻想在這種感知方式中得到了大解放,決堤的洪水朝著冥冥之中的目標滾滾而去。一個幻象接一個幻象,既肆無忌憚,又像是天意安排,類似於音樂對於最高真實的表達。而這一點,大概屬於這位東方作家的專利權。我將其稱之為新「天人合一」,以區分于古老的扼殺精神的「天人合一」人生觀。確實,在這樣的傑作中,你會感到東方人那種無與倫比的忍耐力,以及通過冥想將苦難和劇痛直接變為精神遊戲的巫術般的本能。只有在遍地巫風的國度里誕生的藝術家才會具有這種本能,千年的壓抑與千年的祖先記憶在世紀的文化大碰撞中產生了質變。在先輩藝術家卡夫卡徹底否定的終點,張小波開始了他的穿透死亡之旅,從虛無的、類似於「死」的生活中產生意義,並將這意義當作最高的人生真諦,也就是——在徹底的否定的氛圍中通過對於虛無的冥想來重新發明僅僅屬於自己的精神生活。
醫生從此可以生活了。或者說,因為有了另一種秘密的生活,從今以後,他在世俗中的一切都被賦予了意義——因為一切都是為了維持肉體的活力,以便更好地進行那種秘密的生活。或者說,因為有了內心的生活,他對於世俗生活的那種固有的厭倦反而消失了,因為一切都可以在審判中交叉進行,有了監督的機制,世俗生活便在某種程度上被納入了理性的軌道。
在文學史上,西方經典文學中那種決絕、酷烈、緊攥不放,橫下一條心進行到底的自審模式,在《神曲》、莎士比亞悲劇、《浮士德》,卡夫卡、卡爾維諾和博爾赫斯等人的作品中曾達到極致,扣人心弦,改變了許許多多的讀者的人生觀。然而今天在中國,就在我們當中,一位文學的奇才再一次用自身的獨一無二的體驗刷新了西方經典文本的自審模式,為世界的純文學注入了新的活力。張小波這篇6萬字的中篇,以罕見的黑暗的衝動,底氣十足、出人意料的濃密的想象力,不可思議的、近似本能的潛在推理,在文學核心的地基上,營造了一座奇詭的,東方風味的建築物。作為他的同道,我深深地懂得這種稀有的才華是多麼的寶貴,並以能用此文來解讀他的作品而感到自豪。
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相貌,但律師的相貌已經越來越模糊了,非但如此,它甚至不具有性別,M先生認為自己摸到了一個極好的門徑,他準備借法與時尚之間的空隙施行一次不流血的外科手術,但這使我感到卑賤、齷齪。……哦,律師,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脫離和土地的一切聯繫,作為一塊牌位和理論上的存在保留下去。就像水中這張面孔,由於得不到休息,嘴唇上起滿了水泡。我是從深淵上升到黑暗,稍不警覺就會錯誤地認為情況正變得好起來。(113頁)
「法官在告別人世時會發現,他這一生中無所依託,其實只是從一個夢過渡到另一個夢;在一路上他感覺自己是被一個幽靈吮吸空了的……不能到達情人嘴唇的吻,他甚至連哭泣的力量都沒有被給予過。法官是一個沒有痛覺的人……一個坐在輪椅上日夜構思自己如何紆尊降貴、和大地親近的人……」(46頁)
藝術家的邏輯就是通向死的體驗的邏輯,通過這種體驗來解決心中的致命矛盾。而這裏的所謂編故事,屬於「生理寫作」的範疇。因為是生理寫作,推理也就成了古老本能的再現,即,只要執著于「死」的意境中,推理便可以持續九-九-藏-書不斷地進行下去。張小波的例子驗證了先輩經典作家的見解:生理寫作是最高級的寫作;誰將這種返祖的特異功能保持得最好,誰就能成功地展示核心的結構。
……目前從最高法院到基層法院都在流行一個時尚,即:一件案子的審理是否被認為成功,往往決定於最後的判決辭上。如果判決辭極短——哪怕只有一句——且已經使事實及法院的態度都包含進去了;極精彩——但這往往要運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比喻才能達到——以至只有經驗豐富、學識淵博的法學家才能了解和欣賞,這樣的審判才會被認為是完美的。……他們遇見的絕大部分案子要麼冗長複雜,再怎樣都無法用短短的判決辭加以概括和定罪量刑;要麼平淡無味,即使幾個字就足以打發但無法使之精彩。(107頁)
……一個守役用手捂住我的傷口,但血還是不斷地滲出,搞得我滿臉都是。氣味像乙醚那樣刺|激——「為了使你的血更甜,平時請多吃點糖。」一個魔鬼這樣告訴少女——血把一個守役的制服搞得一塌糊塗。
「眼下,與渴望開釋相比,我更嚮往法庭。不管怎麼說你不能講一條無家可歸到處乞食的狗是自由的,狗沒有個體意志可言;你要承認,惟有法庭是為被告開設的,是他的場所……」(84頁)
律師作為曖昧的中間人,漸漸抹去了自己的世俗特徵,顯出其純精神的底蘊。在此過程中,他要將醫生的肉體存在也徹底抹去,對他「施行一次不流血的外科手術」。也就是說,他要在法庭上作為一個幽靈出現來為醫生辯護,完全拋開表面意識層的正義、面子、身份、虛榮等等,只談屬於另一個世界里的事務,在挑戰法庭的同時與法庭調情。由於醫生不可能徹底脫掉凡胎,所以他對這種辯護的方式既不習慣又痛苦,這種奇異的交合令他噁心,看不到出頭之日。然而儘管焦慮、痛苦,醫生卻已從水中一下子看到了他的自我的面孔——量變已轉化成質變。他所經歷的這場漫長的審判,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在審判的歷程中,藝術家借一位M律師的口說出了所謂「真相」。即,法律永遠是不完備的(也即理性制裁永遠是需要人不斷破除的),法律的真實意圖永遠莫測。M律師所說的其實是:人生就是一場破解謎底的生命運動,一場不斷為自己設障礙又不斷破除這障礙的搏鬥,法律永遠是需要更新的,人不能直接抵達真相,只能用生命的運動來感悟真相(「往往要運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比喻才能抵達」)。久經沙場的M律師告訴醫生,他的案子像一則寓言那樣既荒誕又雋永,正是司法官們可遇不可求的案子。(107、108頁)
此處泄露了法官的天機,即,他生平最為盼望看到的,就是被告的「發瘋」。發瘋亦即突破常規,用憑空而生的意念和狂想來構建一個空靈的世界,將理性踩在腳下讓慾望為所欲為。只有被告變成這樣,法官所積蓄的能量才有用武之地,他將伺機出擊,突然將被告打倒在地,讓狂妄的被告領略鐵拳的威力。當然接下去又是新的造反,新的褻瀆,無休無止。
羅利之死,質言之,是他的非凡痛苦的心靈與消失的無法重現的全部事實的一次根本性調和,他為後來的人類贖盡了羞愧。(83頁)
那麼,藝術家為什麼非要通過一個這樣極端的故事救贖自己呢?他借主人公的口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們,是因為恐懼,因為怕死。他害怕那日夜不停地像海潮一樣襲來的頹廢和虛無感將他徹底吞沒,向死而生是他惟一的選擇。
殘雪
這是作為純精神存在的做夢者的感受。這種夢是要做到最後一刻的,對付夢中的恐懼的手段也只能是更多的夢。命運既悲慘又幸運,生活在兩極的藝術家必須在這種狀況里耗盡心力。
黨魁,現金保管員,乞丐和眼球捐贈者是為這篇未來小說預定的四個人物,他們之間的關係幾乎對稱和等值。……(110頁)
用頭撞開地獄之門之後,醫生要嘗自己的血,他沉浸於嗜血的意境,他的思維在這種極致的意境里如火焰般上升。接下去就得進行那種凡人難以想象的推理了。醫生的推理是一些隱匿的,連他自己也未見得意識到了的線條,所有的線索都導向無法抵達的「事實」,明知抓不住事實,卻還要憑一股蠻力向其發起衝刺。
「我不但沒有未來,也沒有現在,也沒有過去……我其實是個紙人兒,連五臟六腑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好說的?」他邊哭邊說,並且放下一隻手來輕輕捶打著地板。「那你就給我像紙人兒那樣飄開,」我突然發起脾氣,惡狠狠地踢了他一腳,「一個孬種、賤坯,那你來纏上我幹嗎?你欠揍呢。」(87頁)

(一)意義

在我看來,這場來自法庭的騙局也許僅僅是通向生活的入口。想想看,像我這樣一個內心怯懦、連自白這一個緩解焦慮的有效形式都羞於運用的人,卻從一開始(何時開始?)就把命運寄託給一個貌似神聖的機構去展開,而我自己倒成了一個附著在它上面的旁觀者。稍不注意,我還會錯誤地以為自己承受了多大的苦難呢。(122頁)

(三)精彩片斷解讀

死亡把百無一用的生命獻給了虛無,不但獻給了一個空洞的虛無,而且還獻給了一個怒吼的虛無……(92頁)
我有時使勁兒嗅自己身上的這種氣味,有時也會厭惡它,想變成另一個人。但是,放眼一看,你準備變成誰呢?不管如何,不管我先前有些什麼感觸,現在,拿在我手裡的這張起訴書,卻總使我顯得沒有主意,傷心,嘆氣,向自己微笑或作鬼臉……你瞧我這個一直不肯適應新環境的豚鼠兒!(86頁)
注:以上引文均https://read•99csw•com引自《重現之時》一書。張小波著,新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
……是啊,也許自M來到人間時就先天地缺少某種東西。但他認為自己有過,只是現在失去或因不合時宜而無用了,所以才會說出「連形式上的懷舊也不可能」這種話來,實在要讓人為之欷歔。(99頁)
創造是一件依仗于天賦的活動,獲得了恩賜的藝術家,祖先千年積累的黑暗中的財富才會源源不斷地流向他。仁慈意味著生,藝術家在「生」之前必須先體驗達豪集中營那殘酷的死亡。經歷了集中營的折磨的心靈,就獲得了自由之旅的通行證。醫生在拘留所經歷的「達豪」,表面看好像是外部的強加,是偶然的不幸,其實全是他下意識里的選擇。可以說,他始終走在「正道」上。
醫生一旦同法庭謀面,其自我意識便空前高漲起來。整個的自由旅途實際上都是由這些冥想構成,而他本人,明顯地是越來越自覺、越來越自由了。不過自覺與自由的前提並不是自明的,反而是莫測的,蒙昧的,每一次重新向前邁進都要依仗于體內的原始衝力朝某個隱約中感到的方向去突圍。這種逼死人的自由屬於極為強悍的心靈。
醫生在冥界(夢境)里走了一遭,他以「小心翼翼的愛」去夢見一位美麗的女人,他直接聆聽神靈(自我)的聲音,終於,他象穆罕默德一樣用意念移動了山,他恢復了。
這一段是是內在創造機制的分析。黨魁——理念,現金保管員——世俗中的表層自我,乞丐——慾望,眼球捐贈者——獻身精神,它們之間的關係是精神與肉體、崇高與卑賤、本能與超脫,美與丑等等人性範疇中的矛盾關係。它們之間相互制約、互為存在。黨魁通過現金體現自身;乞丐與眼球捐贈者總在一起;黨魁又離不了乞丐;眼球捐贈者又要通過卑賤的乞丐來實現其高尚志向。以這四個人物展開的故事近似於卡爾維諾說的「用空氣搞設計」,這樣的故事只有暗無天日的糾纏過程,不可能有結局,捲入故事的講述人則會變成一個純粹的講述工具,再也難以介入世俗生活。醫生在這個意義上感到前途黑暗,被虛無感所擊倒,而M律師則鼓勵他繼續活在自己的虛構中,因為那是他從今以後惟一的存在方式。
當阿X像一個人妖「帶著死的念頭活著」時,審判是否呈現了自身意義的缺乏?那個向我通報事變的山地人又是個什麼角色?(59頁)
他在我背後悉悉嗦嗦地解衣服,坐在椅子上毫不猶豫地把針扎進大腿。燈光把他的影子送到牆壁上。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感到人世間什麼希望都沒有了。生命既脆弱又難以了斷,連癱瘓都沒有可能了——毫無來由的超驗。(73頁)
我突然把手伸出去摸索起法官面前的桌沿,這個動作使法官吃了一驚,不知我何以這樣。這當兒,我的手已經飛速地收了回來。這不是惡作劇,這是一次意外,又一次意外。(45頁)
表面的對立成了黑暗中的合謀,這是什麼樣的奇觀啊。張小波的整合的感悟方式屬於我們,但如果我們不拿自己開刀,不像他一樣進行外科手術似的解剖,他那獨一無二的思路便會將我們排斥在外。這從多年來這個作家在文壇的命運就可以看出來。天才默默地產生,並沒有人真正認清他的意義。
法庭是一面高懸的巨鏡,自從有了人類以來,鏡子的作用就被發現了。因為人想看見自己;人是唯一想看見自己的動物。同人類一道誕生的法庭將人的本質清清楚楚地映出來,不論人類歷史如何變遷,這個功能始終如一。法律是為了公義而存在,公義是為了愛而存在,而愛,是人類的本性。為了愛的實現,人設立了法庭這個最嚴厲的自審機構,它以其無所不包的功能,促使人一天天變得更像人(或「被告」),更為自覺,也更具創造力。
……我要據此默寫出從未讀過的《人類》。想想看,這是怎樣一項工程,怎樣的……奇異、不可思議(會像通天塔那樣觸怒上帝)。與其說它需要卓絕的智力和運籌,還不如說我在期待恩賜。(70頁)
時代在變化,生存的緊迫性比90年前卡夫卡創作《審判》時,更為加劇了。所以藝術家在對付這個問題所採取的方法也在發展著。張小波正是那種抓緊每分每秒去生存,絲毫不放鬆那根命運之弦,不但處處走極端,簡直是將死亡體驗當作了惟一的生存養料,像空氣和水一樣一刻都離不了的藝術家。人需要什麼樣的活力與本能才能做到這一點啊。而當他竭盡全力這樣做的時刻,那種最深層次上的幽默的人生觀便成了他的法寶,正是這種奇妙的幽默使他能將人性中勢不兩立的兩個部分統一起來,勇往直前地繼續他的追求。
「……他講了這樣一句難以理解的話:『誰要對我講基督的仁慈,我就說達豪。』……」(70頁)
……(法庭)是為公義而設的,你稍稍想一下就明白啦,當照相機的快門打開時,膠片上顯示出什麼——不是風景中的遊客、王朝建築或賽車。你錯了,不是!——而是膠片自己的功能,他對世界存在的光學判斷,上面的映像只是對其功能的證明——法庭的道理與此如出一轍。(84頁)
其實他可真算得上是兩手空空呢,如他自己所說的,他扮演的是一個以取消嚴肅性為己任的滑稽角色,是其所不是的一個。不消說得,整個律師階層是為了調節公眾生活與法律的齟齬而存在著的,M連這種功能都近乎喪失了。
椅子也翻倒在我身上。這時候我顯然還沒來得及進入現實,也就不感到疼痛。法官指著我大笑不止,他忘記了自己還有一隻手在書記員白皙的脖子上。她也吱吱地笑著,但我看出來,她並不是從我身上取樂子,只是內心的顫抖用錯了表現形式罷了。她的眼睛里正閃著淚花……(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