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一) 魅惑

(一)

魅惑

曾老六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想,林姐也是屬於沙漠家族的。
「因為想愛嘛!」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真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夜晚。」她說。
「您說誰?!」曾老六大吃一驚。
她們有三個人,都跑得氣喘吁吁的,汗水將前額的劉海都粘住了。
「我現在沒有時間陪你,我有些個人問題要處理。」
林姐走到那一堆地毯面前,在昏暗中指著一個圖案要他辨認。
曾老六愣愣地坐在桌邊喝茶,他目光恍惚,成了一個失憶的人。女老闆的聲音從那間房裡飄來,夾帶著一股陳年舊事的氣息。
「在西部的沙漠里,住著呂芳詩的家族。」他聽見自己在輕輕地說,「金光燦爛的落日照亮了這些陰沉的靈魂。」
「這就對了。『紅樓』的那位媽媽最惦記的就是你。有時候,我坐在這鋪里,竟會覺得我是坐在皇宮裡頭,我聽到鳴鑼開道的聲音……你說奇怪不奇怪?有些事,表面看去是痛苦,其實卻是幸福。」
「幾個孩子裡邊,還是老六最讓我們做父母的放心。這些年我們雖不見面,一想到你的事啊,我和你爹爹就心情舒暢。你的路走得對!還有你的個人問題我們也支持你!如今的女孩子,像她那樣的越來越少了。」
「謝謝你,林姐,你陪我度過了美好的時光。京城的夜真迷人,你說是嗎?」
老婦人從巨大的旅行包里拿出地毯的樣品來。曾老六想,她真是有力氣啊。她那蒼勁的雙手抓著樣品,一件一件在他眼前展示。曾老六面對這些煙色的地毯樣品眨巴著眼,他什麼圖案都看不到。
林姐的指頭在黑暗中像幾匹奔馬,曾老六看呆了。
「是啊,我真為她感到高興。我一直覺得她總有這麼一天的。要知道我還沒有獲得自由呢!」
「最近她每天晚上都要來同我見面。她已經離開了夜總會。對於她這種身份的小姐來說,離開夜總會就意味著自由了。」
林姐衝進來,將他房裡的窗帘拉開了。林姐的身後還有一個人,是新疆那位經營地毯的老婦人。她的樣子比上次顯得憔悴,但是目光還是火辣辣的。曾老六像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穿衣。
那正是那個黑球,他先前在新疆見過的、有點讓人恐怖的球。
她說完這幾個數字,其中的一個蒙面人就匆匆跑出了茶室。一會兒功夫,另外一個https://read.99csw.com蒙面人也跑出去了。曾老六在第一個蒙面人跑出去的時候就到了呂芳詩的面前。那個大漢用匕首逼著呂芳詩,所以曾老六不敢貿然做出任何動作。
生意一帆風順,又添了兩間鋪面,並且還在新疆找到了很好的貨源,本應心情舒暢的曾老六卻在情感方面(如果那也應該稱為情感的話)出了問題。現在他幾乎是不怎麼在乎店裡的業務了,完全交給林姐去打理。他自己呢,沒事就去公園枯坐。他已經有三個月沒見到呂芳詩了,他去「紅樓」問過媽媽,媽媽對此諱莫如深,還說了一句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當時她說:「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不是還跑到新疆去了嗎?」
老婦人同林姐相視一笑,兩人相擁著向門外走去。
他說了這一句就後悔了,連忙站起來付賬,離開。
「我也想自由,可總是達不到。」
「瞧,呂芳詩。」林姐輕輕地說。
曾老六答不出她的問題,他感到自己處於一種曖昧的氛圍之中。他想,要是是一個夢就好了,可惜不是。
曾老六忍不住不合時宜地說:「她是誰?」
她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茶室,上了一輛計程車。
是林姐。她還在那盞昏燈下工作,她那麼喜歡昏暗。
「自由了?」曾老六問。
父親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起步來。曾老六感到這兩個人對呂芳詩的事興緻勃勃。母親談起她來時,臉上甚至變得光鮮了。但是曾老六還是不習慣讓父母來談論自己的事,再說他已經這麼久都不同老人們來往了。他起身告辭,情緒並沒有得到改善。父親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凝視著他的眼睛說:
「血流成河啊。」他喃喃地說。
「我睡著了就會啃我兒子的小腿,你相信嗎?」
有一陣他覺得自己好像睡著了,大塊大塊的黑土被人鏟著壓在胸口上,他的頭部在草地上像蝸牛一樣地蠕動。沉重的雷聲不斷砸下來,他聽到自己的身體發出「喳喳」的碎裂聲。「啊,啊……」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最後一個炸雷伴隨著巨大的黑影,將他完全淹沒了。
「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呢?」她出神地說,「她在貧民區買了一套房子,樓道里有蟑螂……我去過她的房間,窗戶很大很大。從那高樓上向外望去,所有的東西都朦朦朧朧read.99csw.com——不,我是說,你想看見什麼就能看見什麼。老闆,你說說看,這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他來到一個白窗灰瓦的小區,一進小區就看見那間雅緻的茶室,茶室裏面好像有人在審問犯人。抱著獵奇的心理,他撩開珠簾走了進去。女店主慌慌張張地打著手勢叫他離開,可他偏要獃著。
蒙面人離開后,他才聽到呂芳詩說:
曾老六透過花窗看到隔壁房裡有兩個蒙面人圍著一個女的,女的一開口,曾老六的兩腿就軟了,原來是呂芳詩!
「您看我的老闆有多麼精神。」林姐對老婦人說。
窗外是京城的槐樹,那些葉子在空中一陣一陣地呻|吟,黑糊糊的,一會兒招展一會兒退縮,看來起風了。曾老六極力去想象呂芳詩的自由生活,可是他想不出多少東西。會是什麼樣的生活?林姐大概達到過那種生活的邊緣。連她都想不出那種場景,曾老六就更差得遠了。他打定主意第二天一定要去「紅樓」,去觀察,去同媽媽談話,說不定能捕捉到某種氣息。
「你怎麼來這種地方?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嗎?」
因為走投無路,他甚至還去了一次父母家。他已經多年不回父母家了。
「還有誰,呂芳詩啊!」父母二人異口同聲地說。
門開了,外面響起拍手的聲音。是林姐和老婦人。
從父母家出來,走在彎彎曲曲的小衚衕里,曾老六覺得他生命中的一扇門永遠關上了。那是一張什麼樣的門?也許,他會要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他店裡的女孩子們在他身後叫他:
「如果想愛就愛好了,只是不要愛我這樣的,隨便愛個什麼人……」
「這種事,很難說清。都是些回憶片斷。她時而出現時而消失,她屬於那種我們把握不住的人。即使我努力回憶,我也不能用幾句話來講清她的事。她的形象在我和你媽的腦子裡是清晰的,一旦說出來呢,總覺不妥當。」
女老闆和女侍都朝他投來鄙夷的目光。
「我要說,老闆,你總是能走在正道上。而我們,就總要在克服錯誤中前進。夜總會對我來說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老闆,你享受生活了嗎?」
曾老六拉上窗帘,準備繼續睡覺。他在昏暗中掃了一眼桌上那些樣品,心臟在胸膛里猛地跳了起來。並不是他看到了什麼奇迹,他什麼都沒看到,樣品靜靜九*九*藏*書地躺在那裡。但不知為什麼,他感到某種轉機正在臨近。他將自己的臉埋進小塊地毯里時,那厚厚的拉毛地毯裡頭就伸出幾隻嬰兒的小手,揪住他的臉頰,鼻子和額頭。曾老六不由自主地喊道:「媽媽!媽媽!」他于驚慌中將這些小塊樣品全掃到地上去了,西部沙漠的氣味在空中飄蕩。當他喊「媽媽」的時候,他腦子裡出現的是老婦人的形象。老婦人坐在堆得高高的地毯上,嚴厲地注視著他。
她將日光燈全打開了。曾老六再看那個球,球已經成了天藍色,而且擴大了很多。曾老六盯著它,腦海里響起一首搖籃曲。林姐在一旁催促地問他:「怎麼樣?怎麼樣?」
他還沒有說完三個女孩就連連跺腳,「呸」了幾聲,氣呼呼地轉身走掉了。
路過「紅樓」時,他朝大門那裡看了一眼。站在門邊說話的那兩個高個子女孩很像呂芳詩,就連穿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樣,但曾老六憑直覺知道她們並不是呂芳詩。她們為什麼要模仿她呢?她倆朝他轉過臉來,那是兩張無可挑剔的臉,比呂芳詩更美。曾老六垂下頭,一臉漲得通紅,他覺得她們的目光在嘲笑他。他硬著頭皮走過去了。他不想回店裡,就在街上信步亂走。他一邊走一邊問自己:曾老六,你要幹什麼?他不知道。
「老闆!老闆!我們愛你!」
「462748。」她吐詞清晰地說。
「外面不是掛著營業的牌子嗎?給我來一壺功夫茶!」
「你們見過她了嗎?」
從側面看去,她的臉和脖子是一匹馬的頭部。曾老六想,也許他自己是一個羊的頭?他倆緩緩地走了一會兒,連街燈也滅了,只有來來往往的計程車射出一些光。曾老六站住了,他怕踩著了小鳥,因為鳥兒越來越多,有的竟朝他褲腿上撞過來。
曾老六注視著她們的背影又笑出了聲。他想,在女孩們的愛和他的「愛」之間有一條什麼樣的鴻溝呢?或是本質上一樣?長久以來他就感到他交往的這個女人既是一個幽靈又是一個實體,兩種感覺不可調和。當她成為幽靈之際,他渴望她的肉體;當他與那肉體交合之際,他又渴望她的幽靈。可是這一切痛苦都要結束了,他將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不動聲色的釣魚人。
他們三人坐在那公館似的陰暗的屋裡,父母慈祥地看著他,坐下又站起九*九*藏*書,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母親鼓起勇氣開口了。
曾老六哈哈大笑,笑完后他那陰鬱的心情就變明朗了。
「曾老闆,這下你要發財了。」林姐說。
他幫她解開了繩子。他看見她的臉腫得像饅頭一樣。
「那麼,她有什麼樣的身世?」
「好小夥子,有志氣!」
「你真敏感。」
「我覺得我可以愛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幫我將繩子解開。」
曾老六慢慢地感到了一件事,這就是,他同呂芳詩的分離很可能是永久性的了。此刻他雖然傷感,奇怪的是他覺得自己已經從頹廢情緒中掙扎出來了。他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他要弄清一些事。他對著鏡子梳好頭,穿好外衣,然後向樓下走去。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意味深長的迴響。
這下林姐真的要回家了。曾老六站在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在人行道上,那些鳥兒叫個不停,叫聲越來越費力了。
她那腫成一條線的眼睛盯著檯燈,她的一隻手在做一種追逐的遊戲。曾老六隻看見白色的指頭一閃一閃的。曾老六想,她也有可能是呂芳詩的另類情人。曾老六一點都不嫉妒她,他對她的興趣越來越濃了。他回憶起林姐第一次來這裏應聘時的情景。他至今記得她的第一句自我介紹是:「我是個有事業心的人。」
曾老六沒有回答她。他朝街上走去。街上今夜比較黑,有一些小鳥落在他行走的人行道上,輕輕地叫著。真奇怪,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京城的街道上有小鳥啊。是不是哪個賣鳥的人放出來的呢?林姐也出來了,他聽到她鎖好店門,來到他身邊。
「昨天我同這位老媽媽去夜總會享受生活去了。」林姐不好意思地說。
他回到樓上家裡。他摸黑走到書桌邊擰亮那盞檯燈。他開始讀那部長篇小說,一會兒他就同久違了的主人公晤面了。那是一位穿紫色長衫的男士,總是隨身攜帶著一根矛,他的臉上斑痕累累。
她將日光燈關掉,回到檯燈下。曾老六忽然發現她那張臉成了青面獠牙。
她站了起來,極其高傲地叉著腰仰著頭,問他道:
店裡關門了,林姐在檯燈下算賬。她的臉仍然腫得很高,看上去慘不忍睹。
「您有多少,我全要了。」他機械地說。
「這個女人啊,這種事可不是第一回了。真可恥。我看哪一天她必定會躺在臭水溝里,她以為read.99csw.com她是一隻孔雀呢。」
「愛?為什麼?」他問道。
「可能那就是自由吧。」曾老六沮喪地低下頭,避開林姐的目光。
曾老六面無人色地垂下頭,話都說不出來了。
曾老六抬頭一看,看到一個像塔一樣高的影子從他們旁邊溜過,那影子還驚起了一大群鳥。林姐忽然就撇下他,追著那影子去了。曾老六也想追過去,可是一抬腳就踩傷了小鳥,他聽到慘叫就愣住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完全麻木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自己店裡的燈亮了。會是誰呢?
「難怪你還往夜總會跑啊。」
「老六,不要讓我們失望啊。我們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夢想,不想放棄。人生是一條布滿陷阱的山間小路,行路者要善於傾聽各式各樣的聲音。」
曾老六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看著京城的天空漸漸地變暗,霓虹燈漸漸地亮起來,他突然明白了京城同西部的曖昧關係——那種深埋地底的盤根錯節的關係,那種通過高高的天空里的遊絲來傳遞信息的關係。難怪林姐在他情緒低靡時勸他去新疆聯繫業務呢。所謂「業務」到底是什麼?不就是從沙漠里飄出的透明的氣泡嗎?在他同呂芳詩的那些交合中,他總是聞到沙漠的氣味。
「不要泄氣,你還有機會的。」父親和藹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找了她,我和你媽媽都放心。那是一個有活力的女子,你不是也很有活力嗎?」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呢?」父親一迭聲否認,「我們從來不去那種地方。這件事,是你店裡的林姐告訴我們的。她一告訴我們,我和你媽就坐在這裏回憶啊,推理啊的,最後,我們就弄清了女孩子的身世。」
他終於回到了家裡,他躺下了。呂芳詩小姐的行為並不讓他難受,讓他感到難受的是他自己的行為。她說得對,他不應該在上班時間到處亂鑽。難道他是一個不會生活的廢物?他這是怎麼了啊。昏暗中響起敲門聲,他聽出來是林姐站在門外,但他不想開門,他心裏充滿了頹廢的情緒。林姐不屈不撓地站在外面,隔一會兒又敲幾下。
兩人站在那裡哈哈大笑了一陣就下樓去了。
當亮光照在林姐臉上時,曾老六吃了一驚。整個臉全都腫了起來,連鼻子都被什麼東西打歪了。她變得醜陋不堪。
他像過去一樣說話裝腔作勢,但這一次,曾老六並不反感。